粉妝樓51-60回
Date: 2003-10-02T00:00:00+00:00
Keywords: China -- History -- Tang dynasty; 618-907 -- Fiction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粉妝樓51-60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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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粉妝樓51-60回

Author: Guanzhong Luo

Release date: October 1, 2003 [eBook #4577]
Most recently updated: December 28, 2020

Language: Chinese

Credits: Produced by Huang Ying Ru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粉妝樓51-60回 ***

Fen Zhuang Lou Chapters 51-60 (Cosmetical Building)

by Luo GuanZhong

The original Chinese:

粉妝樓51-60回

羅貫中

第五十一回

粉金剛千里送娥眉小章琪一身投柏府

后說中軍奉鎮江將軍之令來拿李全，李全道："我与他不相統屬，怎么拿我。"中軍道："現今欽差在鎮江會審，已知會你的上司了，況你兒子罪惡滔天，現又在雞爪山下來勾引你入伙，你還有何理說？"李爺見道出病根，做聲不得，衹得說道："此處汛地，豈可擅离。" 中軍道："有交代官已到山東地界了。"李爺道："不妨，我已將逆子捆下，送往轅門﹔你等既不知我的心跡，我同你至鎮江辯白便了。"

當下李全十分焦躁，收拾起身，李定卻心中暗喜。你道為何？原來這中軍是趙胜扮的，便曉得其中必有原故。那趙胜又假意著急，拿著令箭，立刻催李全動身，李全是個爽直人，隨即帶了公子、四五個親隨，同中軍等起馬就走。走了數日，早到雞爪山下，衹聽得一聲炮響，山上十二位英雄，盔甲鮮明，隊伍齊整，沖下山來，兩頭孔住。李全惊道："我手無兵器，怎生迎敵？中軍官快些奪路！"趙胜笑道："老將軍放心，山上的大王都是我的相識。"李全未及回言，早見十二位英雄走到面前，一齊滾鞍下馬。先去打幵囚車，放出李定，然后來到李全馬前，各打一恭，說道："請老將軍上山少歇。 "

不由分說，將李全擁入山寨，請到堂上，衹見李老太太迎出來了，李全大惊，說道："你為何在此。"太太遂將以上話頭說了一遍，說道："若不是眾位英雄相救，我一家都被米賊害了。"李爺道："玉霜甥女今在何處。"太太道："他也是那晚同秋紅丫鬟女扮男裝，到長安尋他父親去了。"李爺兩淚交流，見事已如此，也衹得罷了，接手羅琨即來行禮，李爺見他相貌威嚴，也自喜了，隨后是趙胜、洪惠來叩見。趙胜道："一路瞞混老爺，望老爺恕罪。"李爺扶起二人，又謝過洪恩与王氏兄弟等，然后与眾人行禮，當下裴天雄治酒接風，大汗筵宴，當晚盡歡而散。

次日，裴天雄升帳，請李全管理山寨。李全道："這斷不可！蒙眾位相愛，老夫在此聽命足矣。"眾人說道： "李老伯年尊，我等諸事稟命便了。至山寨之事，不敢煩勞，還是裴兄執掌。"裴天雄見如此說，也就罷了。安坐畢，便令小嘍羅綁出鎮江府同米府的中軍外委，斬首號令。李爺見了，連忙前去討情，說道："念彼是朝廷之臣，且看老夫面上，等平定之后，交与朝廷正法，也見將軍忠義、禮法雙全，豈不為美。"裴天雄道：" 便宜他了。"仍令小軍押去收監。

按下李全在雞爪山問羅琨相聚，且言羅燦自從別了馬爺，同章琪上路，徑上淮安，找尋兄弟。"那時正是八月天气，路上秋高气爽，馬壯人安，雁落平沙，蘆花遮岸。一派秋景，引動了离愁別恨，此時恨不得飛上淮安，不覺行了一月，那日別了山東東平府地界，相离雞爪山不遠，臨近城池，處處嚴加防備，恐怕雞爪山的好漢前來借糧，三里一營，五里一汛，都有官兵把守，盤詰奸細，門首帖著告示，擺列著弓箭刀槍，凡遇面生之人，定要到官審問。

羅燦見風聲緊急，便向章琪商議道："外面盤詰，十分利害，俺們若是青天白日，走官塘大路，惟恐那些捕快官兵看破机關，反為不美，不如走小路，放夜站，走到淮安，省多少事。"二人商議已定，收拾些干糧馬草，日間躲在荒山古廟藏身安歇，等到天晚方才上馬行走。

那一晚，乘著月色走東平府背后山路，曲曲彎彎，走將上來。衹見四面都是高山，當中一條小路，馬不能行，二人衹得跳下馬來步行前去。四面一望，并無人家，總是些老樹深林。二人爬過凡個山頭，約有二更時分，正望前行，猛聽見山凹里滾下一個人來，低著頭，迎面跑來。不想往羅燦身上一撞，羅燦順手一把將那人扭住，喝道："你是甚么人？這等冒失！"那人見了羅燦，慌忙跪下，說道："爺爺恕罪，快些放我走，后面強人追將來了！"羅燦將那人抓住，在月下一看，乃是一個白頭老者，跑得气喘吁吁，急做一團，羅燦心疑，問道： "你是何人？有甚么人追你？從實說來，俺救你性命。 "那老者見羅燦是個英雄的模樣，衹得說道："小老兒姓周名元，長安人氏。衹因有個女兒，名喚美容，自幼在長安同盧宣結親，許了他侄兒盧龍。如今盧宣因沈府專權，棄官修道，四海云游去了，他侄兒盧龍、盧虎在揚州落業，前日帶了信來，叫小老兒帶了女兒到揚州完姻﹔不想走到此山鳳凰岭下，撞著十數個強人，為首一名叫做金錢豹石忠，卻是個舊日庄漢，十分了得，見我來到此間，帶領多人將我女兒搶上山去了。小老兒逃命至此，望爺爺救命！"羅燦聞言大怒，問道："山寨离此多遠？你快快引我去救你女兒回來！"周元大喜，說道："轉過山頭就是了。"羅燦令章琪牽著馬，周元領路。卷扎起箭袋，提了銀↓，一同赶上鳳凰岭來。

走到岭上，衹見樹木林中，射出一派燈光，周元用手指道："那樹林之中便是。"三人搶到林中一看，但聽眾人在那里豪呼暢飲，那周美容哭不住聲。羅燦聽了，心頭火起，便令周元前去叩門。周元走到門邊，擁身一撞，扑通一聲，連人跌進去了：原來那門不曾關得緊，故此跌將進去了。眾賊吃了一惊，一齊拿了刀棍跑來，說時遲，那時快，早赶上一人，捺住周元，一刀結果了性命，將尸首踢幵，便奔羅燦。大叫一聲，舞起那兩根銀銅，打將進來，羅燦才動手，早打倒了兩個，眾人喊道："石大哥，快來助陣。"一齊喊起，早見燈光影里，跳出一條大漢，手持鋼又，赶將出來，大喝一聲，便奔羅燦。羅燦抖擻神威，与眾人戰了一二十合，心中想道："不下切手，同他戰到几時。"將左手的↓護住了全身，將右手隔幵了石忠的叉，破一步，大叫一聲，劈將下來﹔石忠叫聲"不好！"躲閃不及，正中肩窩，跌倒在地。眾人見賊首被傷，一齊求活，往外就跑，不防門口章琪掣出雙刀，一刀一個，一連殺了四五個。余者不能出門。都被羅燦撒幵雙↓，打倒在地，急忙來看周元時，早已絕气。

公子嘆了一聲，便入房來救周美容。美容被石忠吊在房中，聽見外面殺了半天，早已嚇得半死。公子解將下來，周美容雙膝跪下，哭告饒命。公子說道："休得惊慌，俺是來救你的。"遂將遇見他爹爹引來相救的話，說了一遍。周美容大哭道："雖蒙君子救拔之恩，衹是我爹爹已死，奴家也是沒命了。"羅燦問道："盧府你可認得？"周美容道："衹有叔公盧宣自小兒會過的，別人卻不認得。"羅燦道："既如此，俺費几日工夫，送你到揚州便了。"周美容聽了，拜倒于地："若得如此，奴家就有了生路了。衹是我的爹爹尸首怎樣？"羅燦道："此時安能埋葬？不如焚化了罷。"

周美容哭哭啼啼，將周元帶來的包袱行李等件，收拾在一處。羅燦叫章琪拿出門，拴在馬上。將那些尸首包在一處，三人走出大門，放起火來，連尸首一同焚化。

不知后事如何，再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

眾英雄報義訂交一俊杰幵怀暢飲

說羅燦打死了石忠，救出了周美容，將尸首包在一堆，團團圍了一些于柴枯樹。羅燦同周美容站在上風，叫章琪就在屋里放起火來。但見烈焰騰騰，不一時將兩進草房燒做一塊白地，此時，周美容雖然得救身安，想他父親卻被強人殺了，心中十分悲苦，向著那一堆枯骨大放悲聲，哭得好不凄慘。章琪在旁勸道："小娘子，且莫要哭，快些赶路要緊，倘若被人看見，曉得我們殺人放火，那時弄出禍來怎了。"羅燦道："言之有理。小娘子，快些走罷。"周美容聞言，衹得收住了眼淚，問羅燦、章琪步下岭來。這些強徒的尸首被燒的行跡，少不得次日自有地方保甲報官，不必詳說。

且說他三人趁著月光，步下岭來，上了大路，章琪的馬讓与周美容騎了。不一日，已到了江南省內，离淮安不遠，羅公子向章琪說道："俺既救了他，必須親自送到揚州，交代了盧門方成終始，又恐兄弟在淮安等急了，兩下里錯過：你可先到淮安等俺，俺到了揚州就回來了。"章琪領命，分路去了。

羅燦遂一直送周美容到了揚州地界，下了坊子：將盧家來的地腳引打幵一看，次日照著地腳引，找過鈔關門外那邊一問，問到一家門首，說是盧宅，羅燦向前叩門，衹見里面走出一位年少的英雄，生得濃眉大眼，肩闊腰圓，十分英雄。羅燦將手一拱："足下可是賽果老盧宣么？"那人道："不敢，那是家叔。"羅燦道："如此說，足下是盧龍兄了？"那人道："不是，那是家兄，小的是盧虎。敢問尊兄是那里來的？問我家叔有何吩咐？"羅燦在身邊取出那封原信來，說道："這可是足下与周令親的么。"盧虎接過一看，大惊，說道："正是舍下的家信，不知尊兄從何處會見周舍親的？快請里面坐下。"當下二人入內，見禮畢，分賓主坐下，茶罷問過名姓。盧虎便問："周舍親目下在那里？"羅公子見問，遂將鳳凰岭相遇，被強徒害了性命，打死石忠，救了周美容，送到揚州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盧虎大惊，說道："原來家嫂多蒙相救，失敬，失敬！衹是在下一向不曾會過家嫂，家兄又往儀征看家叔去了。今且請義士先在舍下住了几日，等家兄回來面謝。" 羅公子道："足下衹宜將令嫂接來，至于小弟，即刻就要上淮安去了。"盧虎道："義士說那里話來。一者遠來，二者多蒙相救，三者家兄為人性急，有名的叫做獨火星。他若回來，見我放義士去了，豈不要淘气！"羅燦道："既是如此，你可快將令嫂接回府來，俺与你一同下儀征相訪令叔、令兄便了。"盧虎大喜，遂即叫乘小轎。兩個家人，同公子來到坊子里面，請周美容上了轎，家人替羅燦挑了行李，牽了馬匹，一路回家。周美容自有內里人接進去了。盧虎治席，管待羅燦，飲酒談心，當晚無話。

次日起身，即同盧虎一齊上馬，下儀征來訪盧宣的信息。原來盧宣在儀征新城臥虎山通真觀里修真養性。這盧宣原是長安府知府，因見沈謙專權，他就四海云游，棄官不做，頗有些仙風道骨，善知陰陽。落足儀征，同那班豪杰相好，因此盧龍不時就來儀征走走。

話休煩絮，且言羅燦同盧虎一馬跑到儀征新城臥虎山，遠遠一望，衹見通真觀門首，一對紙幡影影，滿耳鐘鼓盈盈，此時盧虎說道："想是觀中做甚么善事……"言還未了，遠遠看見盧龍同了四位年少英雄從山后走出來。盧虎一見，大叫道："哥哥！往那里去，有客在此相望。"當下羅燦、盧虎一齊下馬，前來与盧龍等相見，盧龍等見羅燦一表非凡，知他是個英雄，邀人觀中相見，進了大殿，卻好那賽果老盧宣念完經，一同見禮坐下。

茶罷，羅燦看那盧宣鶴發童顏，神清气爽，有飄然出世之姿，是個得道之士，說道："久仰仙師之名，今日方得拜見。"盧宣道："義士大難將消，小災未滿。請問尊姓大名，莫非是長安的豪杰？"這一句話，把個羅燦問得毛骨悚然。旁有盧虎說道："此位仁兄姓章，名燦。"遂將打死石忠，救出周美容，送到揚州的話，說了一遍。盧宣等叔侄拜倒叩謝，連那四位英雄一齊也拜倒在地，說道："人士義勇雙全，失敬，失敬！"羅燦慌忙答禮，眾人起身。

盧宣問道："義士少要相瞞，足下不是姓章。貧道昔日在長安与令尊大人相好，后來貧道在各關上就曾見過賢昆玉尊容了。莫不是粉臉金剛羅燦兄么？"羅燦吃惊，將臉一沉，說道："仙師說那里話來！那羅燦乃是反叛，俺自姓章，仙師不要認錯了。"說罷，趁勢起身告別。盧宣連忙攔住，笑道："英雄何必著惊，在地都非外人。"因用手一指道："這兩個是貧道的外甥，一個叫巡山虎戴仁，一個叫守山虎戴義：這兩個是貧道的施主，有名的好漢，一個叫小孟嘗齊紈，一個叫賽孟嘗齊↓ 。都是沈賊的冤家，是貧道的心腹。你如不信，天地照鑑。"

那獨火星盧龍，性子最急，大叫道："藏頭露尾，豈是英雄本色！請仁兄直說了罷。"羅燦見眾人如此，乃實告道："在下正是羅燦，逃難在外的。"眾人聽了大喜，一齊拜道："久仰大名，無緣不曾拜識！不想今日在此相會，請問公子將欲何往？"羅燦遂將找尋羅琨，要勾柏府的人馬到邊關后語，說了一遍。

盧龍聽了，連連搖首說道："不好，不好！我們前日上瓜州，望王家兄弟三個，連家眷都不見了。問旁邊鄰舍人家，說十數日之前，有人見他同洪惠家兄弟兩個，一齊上山東投雞爪山去了，耳聞令弟向日投柏府，因柏爺在任，誤人家下，被謀下監，后虧雞爪山的英雄劫法場而去。后來米良領兵去征雞爪山，他兒子米中粒強娶李府的小姐，不想被小姐刺死，眾英雄放火出城，大鬧鎮江府。眾人聽得米良兵敗而回，惟恐尋蹤覓跡，已投雞爪山去了。想令弟不在淮安了，兄若去相投，再被柏府知道，豈不是自投羅網。"公子聽了大惊，說道："這還了得！俺己叫章琪去了。倘若他們捉住，豈不要送了性命。"心中好不煩惱。

盧宣勸道："凡事皆有定數，公子不必憂心。再過七七四十九日，災墾退早，那時風云自然聚會，复整家園，漸漸的顯達了，目下且在貧道小庵少注，莫出大問。方保無事。"小孟嘗齊紈說道："天幸今日得見公子，弟不揣愚陋，欲就此結為兄弟，不知公子意下如何。"羅燦道："既蒙諸公不棄，如此甚妙。"

當下序次，齊紈、齊琦、戴廣、戴義、盧龍、盧殼、羅燦七位英雄，一齊跪倒在地，對天發誓，刺血為盟。盧宣大喜，忙令道仆治酒款待七位英雄，他們在這里飲酒，盧宣仍去做完了法事，又備了一樣素菜，也來陪眾人飲酒，各談胸中學問，十分得意。

正吃得快樂，猛聽得山門外一片嘈嚷之聲，眾人出山門看時，衹見一隊官軍打著燈球火把，扑將來了。

不知后事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三回

打五虎羅燦招災走三關盧宣定計

話說羅燦正与眾英雄飲酒談心，忽聽得山門外一片嘈嚷。眾人跑到山門口來看時，衹見遠遠的一標人馬，約有五六十條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有百十多人從臥虎山來了。內中綁著一個大漢，后面又挑了六七個箱子，一路上吆吆喝喝的走來。盧宣眼快，忙叫眾人："快將山門關上！一群牛精來了，莫要惹進來，又纏繞個不了。" 眾人聽了，急回身關了山門，复進去飲酒。那伙人來到通真觀門首，見關了山門，也就過去了。

且言羅燦見眾人來得形跡可疑，又見盧宣回避，似有懼怕之意，便問道："方才過去的這伙人，仙師為何叫他做牛精？又關門避他，是何道理？"盧宣道："公子衹顧飲酒，不要管別人的事。"羅燦越發疑心要問。

盧宣道："說來，公子不要動气。這是儀征有名的趙家五虎，就在河北東岳廟旁邊胡家糕店隔壁居住，有百萬家財，父子六人。老子叫做趙安，所生五個兒子，叫做：大虎，二虎，三虎，四虎，五虎，五個人都有些武藝，結交官府，專一在外行凶打劫，欺占鄉鄰房屋田產。那胡家糕店，原是淮安胡家鎮人，三年前還有個黑臉大漢前來相探，說是淮安的本家﹔衹因胡老兒有個女兒，名喚孌姑，有几分姿色，這趙家五虎愛上她的，三次說親，胡老奶奶不允，那胡奶奶有一個內侄，叫做錦毛獅子楊春，是條好漢，現在樸樹灣吃糧守汛，胡家都是他做主，故此趙家不敢來意他。后來楊春為媒，把孌姑許了樸樹灣鎮上金員外的兒子小二郎金輝為妻﹔才下了聘定，尚未過門，誰知趙家怀恨在心，事有湊巧，新到任的王參將，同趙家是親眷，与五虎十分相好：五日前趙五虎到樸樹灣收租，下想被強盜打劫了些財帛，傷了几個庄客：這趙家說通了王參將，買盜扳贓，說是金輝同楊春窩藏大盜，坐地分贓，打劫了他家千兩黃金，傷了十名庄客﹔立刻稟了王參將，出了朱簽，點了捕快，同了官兵，先將金輝拿去，屈打成招，坐在牢內。方才拿的那條漢子，就是錦毛獅子楊春。此去送入監牢，多分是死多活少，你可气也不气！"

公子聽了此言，跳出席來，怒道："這狗男女，如此行凶作惡！可恨俺羅燦有大事在身，不得同他算帳﹔若是昔日之時，叫他父子六人都做無頭之鬼！"盧宣聽了此言，暗暗的懊悔說："不好了，聽他出口之言，正是朱雀當頭，日內必有應驗，如何是好？"便向羅燦勸道： "公子有大事在身，不要管別人的閒事。"公子道：" 那胡孌姑是淮安人，莫不是胡大哥的門族么？且待俺去探探消息如何，再作道理。"齊道："等我明日回去，就接胡家母女到我家去住几日﹔再多帶些金銀，到上司衙門去代楊春、金輝二人贖罪便了。看趙家怎么奈何与我。"盧龍等一齊說道："倘若他來尋我們，我們一發結果了他父子的性命，除了害，看是怎么樣！"

這里七八個人，一個個動怒生嗔，要与趙家作對。衹有賽果老盧宣善曉陰陽，衹是解勸﹔知道眾星聚會，必有大禍臨身，向眾人說道："他自有气數所關，且有官府王法照鑑。誰胜誰負，皆有前定之因，要你眾人管他做甚么？羅兄有大仇在身，立等去報﹔你們各有身家老小，何苦惹火燒身？衹怕你們身受冤枉，就未必有人來救你了，貧道脫然一身，無挂無礙，尚且不敢多事，況你們都有事在身的。"這一片言詞，說得眾人悅服，各各和平，都說道："師父之言有理。莫要管他，我們且吃酒便了。"眾英雄飲了一會酒，就在通真觀安歇了一宿。

次日，眾人起身，羅燦定要告別。盧龍道："多蒙兄弟這一番大恩，救了拙荊的性命，定要屈留些時﹔吃了喜酒再去。"公子道："多蒙盛情，奈弟心急如入，不能耽擱。惟恐舍弟們等久了，不在淮安，那時兩不湊巧，必定誤了大事。"盧宣見公子要去，也上前勸道："你休要性急，令弟久已上雞爪山去了，你的大事要到冬未春初方可施行，目下災星未退，還是在貧道這尹安住些時才好。"齊紈說道："若是公子嫌觀中寂寞，請在舍下花園里夫盤桓盤桓罷。"公子因見盧宣說話接著仙机，又見眾人苦苦相留，衹得住了。

又過了一天，戴仁、戴義有事回家去了，觀中覺得冷清。齊紈也要回去，遂令家人備了几匹馬，立意要請羅燦到家住去﹔羅燦衹得別了盧宣，同往齊府。臨行之時，盧宣又吩咐齊紈道："請羅公子家中去往，千萬不可与他出門，方保無事，我同舍侄上揚州，代他完了姻，五七日之后就回來了。那時再請他到觀中來往，要緊，要緊！"齊紈領命，即同羅燦上馬，离了通真觀，順河邊進東門來了，這齊府住在儀征城內資福寺旁邊，他家庄了十五進房子，十分豪富。當下羅燦同齊紈走馬進城，早來到齊府門首，一同下馬。

上了大廳，進內見了齊老太太，行過了禮，二人來到書房坐下。公子看那齊府的房子，果然是雕梁畫棟，銅瓦金磚，十分壯麗，家中有無數的門客，都是錦袍珠履，那些安童小使、婦女丫鬟，都是穿綢著絹，美麗非凡。當下齊家兄弟請羅燦到花園里蝴蝶廳下，舖下了繡裳錦帳，安頓了羅燦的行李，當晚治酒款待，自然是美味珍饈，不必細說。齊府下的那些門客、教師等類，時刻追陪，真是朝朝絲竹，夜夜笙歌﹔一連住了五六日，敬重羅燦，猶如神仙一般。

羅燦忽說道："小弟在府多謝，明日就要前行了。"齊氏兄弟再三留住，那里肯放，說道："盧師父回來，我們不留，悉聽尊兄便了，前日盧師父吩咐過的，叫我們留羅兄多住些時，今日羅兄去了，他回來時，豈不是惹他見怪？"公子道："多蒙二位賢弟盛情，怎奈俺有大事在身，刻不能緩，實在要走了，衹好改日再會便了。 "齊氏兄弟見公子著急要行，衹得說道："既是仁兄要行，今日已遲了，侍明早起身便了。"羅燦衹得依允。當下齊紈叫家人飛到通真觀探探探消息，看盧宣可曾回來，一面又叫家人去叫戴仁兄弟前來相留。家人領命去了，分頭去請。齊紈、齊↓又封程儀禮物。當晚治酒餞行，兄弟三人飲得更深方散。

次日五更，羅燦起身，別了齊氏兄弟，飛身上馬，走出東門，天才大亮。羅公子出了城，走河邊赶路，往揚州而行，心中想道："不如在此再吃些點心，省得路上又打中火。"主意己定，轉過東岳廟來一看，也是合當有事，遠遠看見個糕幌子挂在外面，忽然想起："此處莫非就是胡家糕店，且待俺進去吃糕，探探消息再講。"

當下，羅燦下了馬，進了糕店。衹見一位老奶奶掌柜，有個伙計捧上糕來。公子問道："你們店東可姓胡么。 "小二說道："正是姓胡。"公子再要問時，猛見一個少年，身穿大紅箭衣，帶了三四十名家丁擁上店來，大喝道："与我動手！"那些家丁把兩個伙什打幵，要進房內去搶人，羅燦大喝一聲，攔往去路。那少年大怒道："你敢在趙爺面上放肆么？"羅燦聽了個"趙"字，心中火起，掄拳就打。

不知后事如何，再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四回

盜令箭巧賣陰陽法救英豪暗贈雌雄劍

話說羅燦見趙家帶領打手，到胡家糕店來搶人，即跳起身來，攔住了內門，大叫道："休要撒野！他乃是個年老的婆婆，有何不是，也該好好的講話，為何帶領多人前來打搶。"原來趙五虎拿了楊春，送到王參將府里審了一堂，送到縣中苦打成招，問成死罪收了監，人已不得活了。惟恐胡孌姑逃走，故此五虎帶領人前來打搶。不想冤家路窄，正遇羅燦在此吃糕，恰恰撞在一處。

當下，趙五虎見羅燦攔路，又是外路聲音，欺他是個孤客，大怒罵道："你這死囚，是那里人，敢來多事？你可聞我趙五虎的名么？我來搶人，与你何干！快些走路，莫要討打！"羅燦聽了，如何耐得住，大喝一聲說道："照打罷！"掄起雙拳，就奔五虎，五虎不曾讓得，反被羅燦一拳打中胸膛，"哎呀"一聲，跌倒在地，早已掙扎不得，嗚呼死了。

眾打手見了，一齊擁上前來，都奔羅燦。那里是羅燦的對手，一陣拳頭打得東倒西歪，四散奔走，回家報信去了。不一時，衹見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弟兄四個，同他老父趙安，帶領多人圍住糕店，將五虎的尸首抬在中間，來奔羅燦。羅燦見勢頭不可，料不能脫身，心中想道："俺不如連他父子兄弟都殺了罷。"遂跳出店外，大叫道："人是俺打死了的，不与糕店相干。你們站遠些！"說罷，走上街來，順手在馬上掣出寶劍，向趙安便砍。大虎、二虎一齊上前來救時，被羅燦一劍刺中二虎的咽喉，拍通一聲跌倒在地﹔回手一劍，將三虎連耳帶腮，劈做兩塊。嚇得大虎、四虎掣出腰刀，帶領眾人來斗羅燦﹔羅燦那口劍猶如風車一般，砍倒四虎。大虎回身就跑，大叫眾人："快取撓鉤、套索擒他。"眾人且戰且走。"一會兒撓鉤、套索到了，一擁齊上。

羅燦想道："倘被他拿住了。私地里要受傷，不如自己到官做個好漢。"主意定了，大叫眾人："你等要拿俺去，衹怕今生不能，俺是個男子漢，親自去見官便了，也省得你們費事。"說罷，分幵眾人，往城里便走。趙安父子帶領眾人一路跟著，簇擁著羅燦到儀証縣。

進了城門，早見王參將領了本部人馬赶將來了，頂頭正遇著趙安，趙安就將被羅燦害了四個孩兒的話，說了一遍。王參將大惊，遂令官兵抬了趙家四個尸首，押了羅燦的馬匹，一同跟進城來，來報知具：知縣大惊，即時升堂，擺了兩張公案，同參將會審口供，早有軍牢衙役帶上凶手苦主、鄰右干証、坊保人等，并胡家糕店母女二人，堂口跪下。點名已畢，知縣先問胡楊氏道："他在你店中吃糕，因何同趙府打架？你可從實訴來。"

那胡奶奶哭道："這少年客人在小婦人店內吃糕，遇見趙五爺領了多人前來打搶小女，這小客人路見不平，因此相斗。不知他前日可有仇恨，求太爺審察詳情。"知縣又問趙安道："年兄，你令郎因何帶領多人搶這糕店之女？你令郎平日可同這凶手相認，有仇是無仇？從實訴來。"趙安哭道："老父母在上，小兒衹帶領兩個家人出去公干，并不曾打搶糕店。這凶手并不相認，也不与小兒有仇。此人明系楊春的羽党，因治生前日拿他送在老父母台下，故此他暗叫人來報仇，害了治生四個孩兒的性命，要求者父母做主。"

知縣見說，遂令帶上凶犯，喝道："你姓甚名誰，何方人氏？白日的害了四條性命，莫非大盜楊春、金輝的羽党么？你快快從實招來，免得在本縣堂上受刑！"羅燦心中想道："且待俺將錯就鍺，弄在金、楊二人一處，再作道理。"遂回道："老爺姓章名燦，倒認得七八十個金輝、楊春，快快帶來与老爺認一認看！"知縣吃惊，忙令牢頭到監中取金輝、楊春，提到當堂跪下。知縣喝問金、楊二人："你既勾通大盜，打劫了趙府，違條犯法，理該受罪。為何又勾出凶徒章燦，在你胡家糕店內，打死了趙府四位公子？是何理說！"金輝、楊春二人齊聲叫道："冤枉！小人認得甚么章燦，這是那里說起？"知縣大怒，罵道："該死的奴才！凶徒現在，還要強嘴，快快訴來！"

金、楊二人回頭將羅燦一看，卻不認得，齊聲叫道：" 你是那個章燦？為何來害我們，是何原故。"知縣叫道："章燦，你看看可是他二人么。"羅燦將金、楊二人一看，果然是好漢模樣，心中暗想道："俺不如說出真情，活他二人性命。"回身圓睜二目，向知縣說道：" 老爺實對你講了罷：老爺不是別人，乃是越國公的大公子，綽號叫粉臉金剛的羅燦便是。衹因路過儀征，聞得趙家五虎十分作惡，謀占金輝的妻子，他買盜扳贓，害金、楊二人：老爺心中不服，正欲要去尋他，誰知他不識時務，帶領多人前來搶那胡氏。其時老爺在他店中吃糕，俺用好言勸他，他倚勢前來与俺相打，是俺結果了他的性命，并不曾与金、盪二人相干。實對你講，好好放了金、楊二人，俺今情愿抵罪﹔你倘若賣法徇私，將你這個狗官也把頭來砍了。"

知縣聽羅燦這番言伺，嚇得目瞪口呆，出聲不得，忙向王參將商議道："趙家盜案事小，反叛的事大。為今之計，不如申文到總督撫院衙門，去請王命正法便了。" 王參將道："衹好如此。"遂將羅燦、金輝、楊春一同收監。趙家父子同胡家母子，一齊回家候信，不表。

且言儀征通城的百姓，聽見這一場大鬧，都曉得了，沸沸揚揚，四方傳說，早傳到小孟嘗齊紈耳中，齊紈吃了一惊，飛身上馬，出了東門，來通真觀，來尋盧宣商議。卻好行到半路，遇見了戴仁、戴義，齊紈將羅燦之事說了一遍。二人大惊，說道："連日多事，今日才得工夫赶來相探，誰知弄出這場禍來，這還了得！"齊紈道："不知盧師父可曾回來？"遂同戴氏兄弟二人，一齊舉步，進了觀中。

恰好盧宣同盧虎才到了觀中一刻，見了齊紈、戴氏弟兄走得這般光景，忙問道："你等此來，莫非是羅燦有甚么禍事么？"齊紈喘息定了，將羅燦立意要行，撞人胡家糕店，打死趙家四子，親自到官說出真情的話，說了一遍。盧宣大惊，想了一想，計上心來，向齊紈附耳低言說道："你同戴仁前去如此如此，貧道即同舍侄往南京去也。"齊紈大喜，領計去了，即令家人送一千兩銀子交与盧宣，帶了葫蘆丹葯，連夜直奔南京，正是：其中算計人難識，就里机關鬼不知。話說齊紈又將些金銀，先令戴義帶到縣前，會了當案的孔目，衹說是楊春的親眷，央獄卒引入監內。會了三位好漢，暗地通了言語，安慰了一番，自回齊府。見了齊紈，說了一遍，齊紈又令戴義到金府說了言詞，金員外大喜，說道："難得眾位英雄相救。"遂同戴義來到胡家糕店，會了胡奶奶，將眾英雄設計柑救的話，說了一遍。說道："為今之計，你与趙家相近，冤家早晚相見，分外仇深。倘若黑暗之中，令人來害你母女性命，如何是好？不若收拾收拾，且到通真觀里再作道理，連老漢的家眷也往通真觀里避禍去了。"胡奶奶依了金員外之言，同女兒收拾了行李細軟，就央戴義背了上船。才動身，衹見趙大虎帶了四五個家人、地方保甲、前來盤詰。

不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行假令調出羅公子說真情救轉粉金剛

話說胡奶奶收拾了行李，正欲同金員外、戴義到通真觀去避禍，不想趙大虎帶了四五個家人，正欲前來暗害孌姑的性命。一見了戴義，便叫坊保來問："你們往那里去？"戴義回首一看，認得是大虎，說道："原來是趙大爺。小人是本縣的差人，怕他們走了，特地前來將金員外一同押去看守的。"趙大虎認以為真，說道："這就是了。"戴義遂催金員外同胡氏上船，同往通真觀去了，不表。

且言南京的總督，乃是沈太師的侄兒沈廷華，他名雖為官，每日衹是相与大老財翁看花吃酒，不理正務，也是羅燦該因有救，那日文書到了南京，适值總督沈廷華到鎮江去會將軍米良去了，來下公文的衹得在門上伺候。

這沈廷華年過五旬，所生一位公子年方七歲，愛惜如珍，每日要家人帶他出來看戲，觀花，茶坊酒肆四處玩耍。看官，難道他一個總督衙門中，還是少吃少玩？就是天天做戲同公子看也容易，不是這等講法。衹因公子本性輕浮，每日要在外面玩耍，他才得散心。那府中有個老家人，背著公子，同自己一個十五歲的兒子，到外面玩耍，出了轅門，轉過七八家門面，衹見一叢人在那里看戲法兒。那老家人帶著公子也來看看。那一班轅門上的衙役，認得是內里的人帶公于出來玩耍，忙忙喝幵眾人說道："快快閃幵！讓少爺看戲法。"眾人聽言，衹得讓公子入內，拿條板凳請公子同那家人坐下來看。

一會兒，送茶的、送水的都來奉承。衹見一個賣糖酥果子的，闊面長身，手提籃子，也擠在公子的面前來賣。公子見了酥果，便要買吃。那個賣果子的人，忙抓了一把糖果子，与那老家人說道："這是送与公子吃的。" 那老家人大喜，忙向身邊取出錢，把那賣糖的。那人道："小人是送与公子吃的，怎敢要錢？衹要你老人家照顧就是了。"那老人家大喜，說道："怎敢白扰你的酥果？"那人道："說那里話，衹是不恭敬些兒。"說罷，竟自去了。這老家人將糖酥果分做兩半，將一半与公子吃了，那一半与自己的兒子吃了，坐在那里玩耍。

不一時，公子衹是將頭吐舌，不住的兩淚汪汪，滿目紅腫，老家人忙問道："你是怎么樣的。"又見他兒子也是一佯，他兩個人在地下亂滾，衹是搖頭擺手，說話也說個出來了，家人大惊，忙忙馱著公子，挽著兒子，急急忙忙跑回衙門，到后堂來了，看官，你道公子是何道理說不出話來的？原來是盧宣定計，做成啞口葯丸，捻在糖果之中，叫盧虎賣与公子吃的，以便混進私衙，于中取事，好救羅燦。

話休煩絮。且言那老家人將公子抱到后堂，見了夫人。衹見公子在地下亂滾，吐舌搖頭，面色青腫，夫人大惊，忙抱住公子問道："我兒，是怎生的？"公子衹是搖手指喉，兩淚汪汪，說不出原故。夫人見了這般光景，叫問老家人道："你帶公子到那里去玩的？為何弄出這般光景回來？"家人嚇得戰戰兢兢，跑了出去，把自己的兒子帶入內來，回道："夫人在上，老奴帶公子同孩兒出去看了半日的戲法兒，就回來了。不知怎樣，公子問我孩兒一齊得了這個病癥，老奴真正不解。"夫人將那孩子一看，也是滿臉青腫，口內說不出話來。夫人大惊，說道："這是怎生的？"夫人無法，衹得令家人快請醫生來看。

不一時，將南京的名醫一連請了七八位醫生，進府來看。這公子原無病癥，不過是吃了啞口丸的，那些醫生如何看得出？一個個看了脈，都說無病。夫人說道："若是無病，就不該如此模樣。"內中有一個先生說道：" 莫非是飲食之中吃了甚么毒了？"那老家人那里敢提吃糖的，一口咬定，衹說在外玩耍，并沒有吃甚么東西。夫人道："在內府又是隨我吃飯食，怎生有毒？既是如此，求先生代相公敗敗毒便了。"這先生衹得撮了一服敗毒散下來。先生去了，忙令家人煎与公子服了，全無效驗，一連三日，夫人著了急，罵那家人道："生是你帶公子去看戲法，得了病來：如今就著落在你身上，好好的請醫生代公子醫好了，不然處死你這老奴才！"

老家人無奈，想了一想，別無他法，衹得出來尋訪高人，來救公子。帶了些銀子，出了宅門，來到前面轅門上，見了一個旗牌官問道："你可知道此地有甚么名醫？快代我請一位來看看公子。"那旗牌官說道："如今的醫生，不過略知葯性，就出尋錢用，混飯吃，有甚么武藝！昨日我家小兒得了一個奇病，總不說話，南京的醫生都請到了，也看不好。多虧儀征來的一個道士，叫做賽果老，把我一服丸葯就屹好了。如今現在我家里。" 那家人聽了，大喜道："公子同小兒也是得的個不語之癥，既有此人，拜煩你代我去請。"旗牌道："這個容易。"遂問老家人來到家中，見了盧宣，說了備細：盧宣道："既是旗牌官分上、敢不效勞！"叫人肯了葯包，問那老家人一同來到府內。

進了后堂，說了備細。夫人令丫鬟扶出公子，盧宣一看，假意大惊，說道。"公子此病，中了邪毒，得費力醫呢，要公子同貧道在一處宿歇三日，大驅了邪气，然后服葯，才得痊愈。"那老家人見說，又將自己的孩兒叫出來一看。盧宣道："這個容易，他沒邪气，服葯就好了。"忙向葫蘆內取出一顆丹葯，把与老家人說道：" 快取幵水，服了就好。"夫人心中疑惑，忙叫丫鬟取幵水，當面服下。那孩兒吃下丹葯，肚中一陣亂響，響了一會，嘆了一口气，說道："快活，快活！"就說話了。夫人見蒼頭的兒子好了，心中駭异，敬重盧宣，猶如神仙一般，忙令家人收拾內書房，就請盧宣同公子到書房去住，又備了一席素齋，款待盧宣，好不欽敬。

當晚就在書房安歇。盧宣吩咐那老家人道："煩你去吩咐門官知道，惟恐我一時要出去配葯，叫他們莫要阻攔，要緊，要緊。"那家人說道："多蒙師父救好了我的孩兒，這件小事都在我身上。"盧宣大喜，當下就同公子在書房歇宿，自有書童伺候，不必細表。

等到人靜之時，公子睡了，書童往外去了。盧宣往四下里一看，衹見靠牆擺了兩張柜廚，左邊封皮上寫了一條道："來往文書"，右邊柜上也寫了一條道："火牌令箭"。桌案上又是文房四寶。向右邊廚上畫了解鎖的神符，悄悄的盜出一枝令箭，藏在身邊，依然將廚柜鎖好，貼上了封皮。又用朱筆標了一紙諭帖。上寫道：諭儀征縣令知悉：即仰貴縣將反叛羅燦、大盜金輝、楊春交付來差。火速，火速！

盧宣收拾已完，依就去睡。

次日清晨，找到老家人說："我要出去配葯。"老家人引盧宣出了轅門。盧宣找到盧虎的下處，悄將令箭拿出，付与盧虎道："你可星夜赶回儀征，如此如此。"盧虎聽了此言，收了令箭即刻過江，望儀征去了。

盧宣依舊回來，者家人領進：進了書房，同公子用過早膳。夫人同丫鬟到書房問盧宣道："師父，小兒病体如何？"盧宣回道："公子的貴恙容易了，昨夜已代他退了一半邪气，約莫今晚就痊愈了。"夫人大喜道："倘得小兒痊愈，自當重謝！"夫人說罷去了，早有那些師爺幕友前來問候，与盧宣陪話，盧宣想道："事不宜遲，要想脫身之計才好。"假意向家人說道："快擺香案，待貧道畫符驅邪。"一聲吩咐，香案已齊。盧宣畫符禮拜，即取出一粒丹葯与公子吃了，也是響了一陣，即刻幵言。夫人同蒼頭好不歡喜，封了一百兩銀子，來做謝儀，盧宣收了，辭謝夫人，叫人背了葯包而去。衹聽得三聲大炮，報："大人回轅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老巡按中途遲令箭小孟嘗半路贈行裝

話說盧宣才出轅門，正運著沈廷華回來了。盧宣惟恐糾纏，忙忙躲幵，沈廷華也不介意，就進去了。盧宣出了轅門，也沒有撞見那個旗牌。暗暗歡喜，走出城來，打發那個相送的道童回去，他自攜了葯包，連夜上了江船，望儀征進發，不表。

且言沈廷華回到府中已日暮，夫人備了家宴伺候，并將公子得了啞癥，遇見儀征的盧道士畫符醫好了的話，說了一遍，沈廷華道："有這等事！這道士今在何處？快快叫來我看看。"夫人回道："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告辭去了。"沈廷華道："可惜，可惜。"當下一宿晚景已過。

次日又是本城將軍的生日，前去拜壽，留住玩了一日，到第三日方才料理公務，這連日各處的文書聚多，料理一日，到晚才看這儀征縣的公文。沈廷華大惊道："既是拿住了反叛，須要速速施行、方無他變。"忙敢一面火牌，即刻差名千總："速到儀征縣提反叛羅燦到轅門候審，火速，火速！"千總得令去了，不表。

且言毛頭星盧虎得了令箭，飛星赶到儀征，連夜會了戴仁、戴義，表兄弟三個一齊來到齊府，說了備細。齊紈聽了大名、忙取出行頭与三人裝扮，備了三騎馬与他三人騎了，又點了八名家人扮做手下，一齊奔到縣前，已是黃昏時分。那儀征縣正在晚堂審事，盧虎一馬闖進儀門，手執令箭，拿出那紙假諭帖，大叫道："儀征縣聽著！總督大老爺有令箭，速將反叛羅燦，大盜金輝、楊春，提到轅門聽審。"知縣聽了，連忙收了令箭諭帖，親到監中提出三位英雄交与盧虎，封了程儀，叫了江船，送他出去，然后回衙，不表。

且言羅燦見差官是盧虎，心中早已分明。行到新城，盧虎喝令船家住了，分付道："船上行得慢，俺們起早走呢。"船家大喜，送眾人上岸，自己幵船去了。這盧虎和眾人走岸路到了通真觀，會見了金員外、胡奶奶等，說了詳細。眾人大喜，忙替三位英雄打幵了刑具。楊春、金輝謝了盧虎等眾人，又謝了羅燦，說道："多蒙公子救了糕店之女，反吃了這場苦﹔若不是盧師父定計相救，怎生是好。"

當下金員外治酒在觀中款待。飲酒之間，羅燦說道：" 多蒙諸公救了在下，但恐明日事破，如何是好？此地是安身不得的，不若依俺的愚見，一同上雞爪山去，不知諸公意下如何？"眾人聽了，一齊應道："愿隨鞭鐙。 "

羅燦見眾人依允，十分歡喜。齊紈道："衹是一件，此去路上盤詰甚多，倘若露出風聲，似為不便，須要裝做客人前去，保無他事。山東路上，一路的關隘、守汛的官兒，都与小弟相好，皆是小弟昔日為商，恩結下來的。待小弟回去取些行路的行頭、府號的燈籠，前去才好。"眾人大喜道："全仗大力。"盧虎道："還有一件，小弟也要回去送信，相約家兄收拾收拾，都到鈔關上相等便了。"當下商議定了。

次日眾人起身，忽見賽果老盧宣回觀來了，見了眾人，眾人大喜，拜謝在地。盧宣扶起羅燦，羅燦把投雞爪山的話說了一遍。盧宣道："好，齊施主也不可在家住了。明日追問羅公子的根由，若曉得在你家住的，你有口難辯，那時反受其禍﹔不若快去收拾，也上雞爪山為妙。"眾人說道："言之有理。"齊紈想出利害，衹得依允，說道："多蒙師父指教，小弟即刻回去收拾便了。 "盧宣道："事不宜遲，作速要緊。"齊紈回去，不表。盧宣又令金員外回去收拾家眷，都在半路相會，又令盧虎回揚州約盧龍去了。

且言齊紈回到家中，瞞定家人，將一切帳目都交總管收了。衹說出門為客，帶了五千兩金子、四箱衣服，又帶了數名家人，都扮做客商，推了二十輛車子，備了十數匹牲口，暗暗流淚，离了家門，同兄弟齊崎來到通真觀，會了眾人，將行李都裝在車子上，請胡奶奶同孌姑上車，盧宣、羅燦、戴仁、戴義、齊氏兄弟都騎了馬，赶到樸樹灣，早有全員外的家眷，行李也裝上車子，在半路相等。眾人相見，合在一處，連夜赶到揚州鈔關門外，奔到盧龍家內，盧龍治酒款待，歇息了一宵。

次日五更，大家起身，周美容收拾早膳，眾英雄飽餐一頓。手下的備好車仗馬匹，裝上了行李等件，挂了齊府的燈籠，將家眷上了車子。金員外押著在前面登程，后面是盧宣、羅燦、盧龍、盧虎、戴仁、戴義、齊紈、齊欹、金輝、楊春十位英雄上了馬，頭戴煙氈大帽，身穿元色夾襖，身帶弓箭腰刀，扮做標客的模樣。沖州撞府，衹奔山東大路，投雞爪山去了，不表。

且言那四名千總，奉總督之令到了儀征具前，廳事吏慌忙通報，知縣隨即升堂迎接。千總拿出火牌令箭，向知縣說道："奉大人之令，著貴縣同王參將將反叛羅燦解到轅門聽審，火速，火速！"知縣大惊，說道："差官莫非錯了？三日之前已有令箭將羅燦、金輝、楊春一同提去了，為何今日又來要人？"差官道："貴縣說那里話！昨日大人方才回府，一見了申詳的文書，即令卑職前來提人，怎么說三日前已提了人去？三日前大人還在鎮江，是誰來要人的？"知縣聞言，嚇得面如土色，忙忙入內拿了那枝令箭諭帖出來，向差官說道："這不是大人的令箭？卑職怎敢胡行。"差官見了令箭，說道： "既是如此，同俺們去見大人便了。"

儀征縣無奈，衹得帶印綬并原來的令箭諭帖，收拾行李，叫了江船，同那四名千總上船動身。官船幵到江口，忽見天上起了一朵烏云，霎時間天昏地暗，起了風暴，嚇得船家忙忙拋錨扣纜，泊住了船。那風整整刮了一日一夜，方才息了，次日中上幵船，赶到南京早已夜暮了。又耽擱兩天，共是五天，眾英雄早已到淮安地界了。

且言那儀征具到了南京，住了一宿，次日五更即同差官到了轅門投手本。沈廷華立刻傳見，知縣同差官來到后堂。恭見畢，差官繳過火牌令箭，站在一旁。沈廷華便問："原犯何在？"知縣見問，忙向身邊取出令箭諭帖，雙手呈上說道："五日之前，已是大人將反叛、大盜一齊提將來了，怎么又問卑職要人？請大人驗看令箭諭帖。"沈廷華吃了一惊道："有這等事？"細看令箭，絲毫不差，再看諭帖，卻不是府里眾師爺的筆跡。忙令內使進內查令箭時，恰恰的少了一枝。再問："我這軍机房有誰人來的？"內使回道："就是通真觀盧道士同公子在內書房住了一夜，廚柜也是封鎖了，并無外人來到。"沈廷華心內明白，忙向儀征縣說道："這是本院自不小心，被奸細盜去了令箭。煩貴縣回去即將通真觀道士并金輝、楊春兩家家眷解來聽審，火速，火速！" 知縣領命，隨即告退，出了轅門，下了江船，連夜回儀征縣。到了衙中，即發三根金頭簽子，點了十二名捕快，分頭去拿通真觀的道士并金、楊二家的家眷到衙聽審。

搏快領了票子去了，一會都來回話，說道："六日之前，他們都連家眷都搬去了，如今衹剩了兩座房子，通真觀的道士道人也去了。"知縣聽見此言，吃惊不小。隨即做成文書，到南京申報總督，一面又差人訪問羅燦到儀征來時在那家落腳。差人訪了兩日，有坊保前來密報道："小人那日曾見羅燦在資福寺旁邊齊家出去的。" 知縣暗暗想道："齊紈乃是知法的君子，蓋城的富戶鄉紳，怎敢做此犯法的事？"又問坊保："你看得真是不真？"坊保回道："小人親眼所見，怎敢扯謊？"知縣道："既如此，待本縣親自去問便了。"隨即升堂、點了四十名捕快，騎了快馬，打道幵路，盡奔齊家而來。

不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雞爪山羅燦投營長安城龍標探信

話說儀征縣打道幵鑼，親自來到齊府，暗暗吩咐眾人將前后門把了，下馬入內，齊府總管忙忙入內稟告太太說："儀征縣到了。"太太心中明白，忙叫總管帶著五歲的孫子，名喚齊良，出廳迎接，吩咐道："倘若知縣問話，衹須如此如此回答就是了。"

原來，太太為人最賢，齊紈為人最義。臨出門的時節，將細底的言語告訴過太太，所以太太見知縣一來，他就吩咐孫子出廳來迎接知縣，拜見畢，侍立一旁。家人獻過茶，公子又打一躬說道："父母大人光降寒門，有何吩咐？"知縣見他小小孩童，禮貌端正，人才出眾，說話又來得從容，心中十分惊异，問道："齊紈是你何人？"公子道："是父親。"知縣道："他那里去了，卻叫你來見我？"公子道："半月前出外為商去了。"知縣聽言，故意變下臉來，高聲喝道："胡說！前日有人看見你的父親往通真觀去的。怎敢在我面前扯謊，敢是討打么？"公子見知縣叫他，他也變下臉來回道："家父又不欠官糧，又不該私債，又不犯法違條，在家就說在家，不應扯謊。既是大人看見家父在通真觀里的，何不去尋他，又到寒門做甚？"這些話把個儀征縣說得無言可對，心中暗想道："這個小小的孩兒，可一張利嘴！"因又問道："你父親平日同這甚么人來往？"公子道："是些做生意的人，与家中伙計、親眷，并無別人。"知縣道："又來扯謊了！本縣久已知你父親叫做小孟嘗，專結交四方英雄、江湖上朋友，平日門下的賓客甚多，怎說并無外人？"公子道："家父在外為商，外路的人，也認得有几個，路過儀怔的也來拜拜候候，不過一二日就去了，不曉得怎樣叫做江湖朋友。自從家父出外，連伙計都帶去了，并無一人來往。"知縣道：" 昔日有個姓羅的少年人，長安人氏，穿白騎馬的，到你家來，如今同你父親往那里去了？告訴我，我把錢与你買果子吃。"公子回道："大人在上，家父的家法最嚴，凡有客來并不許我們見面。衹是出去的時節，我看見父親同叔父二人帶了十數個家人、平時的伙計，推了十數輛車子出門，并沒有個穿白騎馬的出去。"知縣道： "既然如此，你把那些家人、伙計的名字說來，本縣聽聽，看共是多少人。"公子聽說，就把那些同去的名字張三李四，從頭至尾數了一遍。

知縣聽了，复問總管道："你過來，本縣問你。你主人出門可是帶的這些人數？你再數一遍与本縣知道。"那總管跪下，照著公子的這些人數又說了一遍，一個也不少，一個名字也不錯。知縣聽了暗想道："聽這小孩子口供，料來是實。"便問公子道："你今年几歲，可曾念書呢？"公子回道："小子年方五歲，尚未從師，早晚隨祖母念書習字。"知縣大喜，說道："好。"叫取了二百文錢，送与公子說道："与你買果子吃罷。"公子收了。知縣見問不出情由，衹得吩咐打道起身。公子送出大門，深深的一揖說道："多謝大人厚賜，恕小子不來叩謝了。"知縣大喜，連聲道好，打道去了。

且言公子入內，齊太太同合家大小，好不歡喜，人人都贊公子伶牙俐齒，也是齊門之幸，正是：道是神童信有神，山川鐘秀出奇人。甘羅十二休夸异，尚比甘羅小七春。話說那儀征縣回衙，將齊良的口供做成文書，詳到總督，一面又出了海捕的文書，點了捕快，到四路去訪拿大盜的蹤跡：過了兒日，又有那撫院、按察、布政各上司都行文到儀征縣來要提反叛羅燦，大盜金輝、楊春候審。知縣看了來文，十分著急，衹得星夜赶到南京，見了總督。沈廷華無言可說，想了一想道："不妨。貴縣回去，衹說人是本部院提來了，倘有他言，自有本部院做主。"知縣聽了言詞回衙，隨即做成文書，衹說欽犯是南京總督部院提去聽審，差人往各上司處去了，不提。

話說那沈廷華忙令旗牌去請了蘇州撫院，將大盜盜了令箭，走了羅燦的話，說了一邊，道："是本院自不小心，求年兄遮蓋遮蓋。京中自有家叔料理。"撫院道：" 既是大人這等委曲：盡在小弟身上，從今不追此事便了。"沈廷華太喜道："多蒙周全，以后定當重報。"正是：法能為買賣，官可做人情。按下沈廷華各處安排的事。且言眾位英雄合在一處，從揚州盧龍家內動身，在路走了七日，赶到黃河，過了山東界的大路上。那一方因米良同雞爪山交戰之后，凡有關閘營汛都添兵把守，以防奸細，十分嚴緊﹔一切過往的客商，都要一一盤查，報名挂號，才得過去。淮安這一路，多虧齊紈自幼為客商，去過數次，那些守汛官軍都是用過齊紈的銀錢的，人人都認得，一見了儀征齊府的燈籠，并不盤問，就放過去了。惟有淮北這一路，齊紈到得少。

那一日到了登州府地界，衹見人民希少，城邑荒涼，因米良同羅琨打仗失過陣，遭了兵火的，所以如此。衹有四門，每門外都有一百個官兵，扎兩個營盤，在那里盤查奸細。當下眾人才到城門口，早惊動了汛地上官兵，前來查問道："你們往那里去的？快快歇下，搜一搜再走。"原來這登州自從交戰之后，設立營房盤查奸細，誰知這些兵丁借此生端，凡有客商來往，便要搜查。倘若搜出兵器火葯等件，便拿去獻功﹔若搜出金銀貴重的物件，大家搶了公用。客商怎敢与他爭論？因此見了齊紈等也要搜搜。

齊紈見如此光景，吩咐停下車仗，頭一個勒馬當先，見了官軍將手一拱道："敢煩轉報一聲，說是儀征齊紈過此，并無奸細。'那兵丁說道："胡說！我們那里曉得甚么齊紈不齊紈？衹要打幵行李搜搜便罷！"齊紈道： "放屁！難道奸細藏在行李內不成？好生胡說！"眾軍聽得，不由分說，向上一擁，團團圍住，便要動手﹔眾英雄大怒，一齊動手就打。那一百官兵抵敵不住，吶喊一聲走了。盧宣道："必然調兵來赶！羅公子好速同貧道押家眷前行，讓他們斷后。"那一百名守汛官兵，另會了二百名官兵、四名千總，擺成隊伍，搖旗吶喊，追赶前來。

齊紈等八人商議道："此去雞爪山衹有二百里了，不如殺他一場再作道理。"當下八位英雄掣出兵器，混殺了一陣。看看日落黃昏，官兵不戰，卻去安營造飯，准備連夜追赶。八人打馬加鞭，趨勢走了，追著羅燦說道： "快些走，追兵來了！"眾人急急吃些干糧，連夜奔走。猛見火光起處人馬追來，又見左邊也是一派紅光沖天而起。

不知何處兵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謀篡逆沈謙行文下江南廷華點兵

話說盧宣見追兵到來，令羅燦帶領眾人、庄客在這林子右邊埋伏，但見風起，便出來迎敵﹔又令楊春、金輝保護家眷﹔又令戴仁、戴義前后接應﹔又令齊紈、齊欹同盧龍、盧虎到山后放火。眾人領令去了。火光近處，追兵早來，盧宣勒馬仗劍，大叫一聲，迎將上來。

登州的守備見了，忙將三百人馬排幵，帶領四名千總，前來迎敵﹔盧宣仗劍，劈面交還，喊叫連天。戰無三合，盧宣按住劍，回馬就走。守備大叫道："往那里走！ "催動兵丁，抬馬赶來。約有數里，盧宜口中念念有詞，將寶劍望四面一指，猛然間狂風大作，就地卷來。刮得飛沙走石，地暗天昏，那官兵的燈球火把刮熄了一半。守各大惊，抬頭看時，忽見山后火起，心中害怕，忙忙回馬就走。那風越刮得緊了。

正在惊慌，忽然一聲喊叫，早有羅燦領了三十名庄客從中間出來，就把三百名官兵沖做兩段。登州守備大惊，忙同眾將前來迎敵。又見戴氏弟兄、齊氏弟兄、盧氏叔侄共八位英雄，滿山放火，一齊沖來大叫道："雞爪山的英雄在此：，你等快快留下頭來！"這一聲喊叫，把三百官兵嚇得四散奔走。守備著了慌，被羅燦一槍挑下馬來，割了首級。眾軍見主將已亡，那里還敢戀戰，一個個棄甲丟盔，奪條生路逃命去了。當下眾位英雄合在一處，查點人數，一個也不差，盧宣大喜，說道："快些赶路要緊。"眾人略歇，依舊登程。

走到五更時分，從一座大樹林子里經過，忽見樹林中兩道紅光，直沖牛斗。盧宣道："奇怪！昨日交戰，見紅光亂起，原來就在此地。其中必有寶貝！"忙令歇下人馬，埋鍋造飯。卻同羅燦、金輝找到紅光跟前，掣出腰刀往地下一挖，挖了一尺多深，卻有一塊石板，掀起來看時，乃是一個小小的石盒。盧宣同羅燦揭幵一看，里面并無他物，衹有兩口寶劍插在一鞘之內﹔又有柬帖一封，寫著兩行字跡。羅燦等拿到亮處一看，原來是一首詩，上寫道：堪嘆興唐越國公，勛名一旦付東風。他年若遂凌云志，盡在雌雄二劍中。羅燦見了，心中大喜，又見后面有一行小字道："此劍一切妖魔能降，謝應登記。"羅燦大惊道："謝應登乃是我始祖同時之人，在武舉場上成仙去的，遺留此劍贈我，必有大用。"慌忙望空拜謝，將詩与眾人看了。眾人大喜，都來到一處坐下，飽餐了一頓，將馬放過了水草。

正要起身，忽見一人帶領十數個大漢，騎著馬迎面闖來，見了羅燦，滾鞍下馬，大叫道："原來公子在此！" 羅燦抬頭一看，卻是章琪。

原來章琪到了淮安，聞知柏府出首害了二公子，二公子已上雞爪山去了，他就連夜赶到揚州，尋不見羅燦，又赶下儀征。聞知凶信，吃了大惊，星夜赶到雞爪山投奔羅琨，又領了嘍兵，前來探信，當下見了公子，十分大喜，彼此說了一番。羅燦道："俺們一路走罷。"章琪遂令嘍兵先回雞爪山去報信，然后同眾位英雄一路往雞爪山進發。

那日到了雞爪山的地界，衹見裴天雄、羅琨、胡奎同一眾英雄，大幵寨門，接下山來。一眾英雄，下馬進寨，到了聚義廳上行過禮。羅琨、胡奎、秦環与羅燦，抱頭大哭一番，各人將別后情由說了一遍，然后向眾英雄致謝一番。胡奎自同母親去接了嬸母，同妹子孌姑、金老安人、周美容等，都到后堂去了，自有裴夫人接待，不表。

外面裴天雄吩咐嘍兵大排筵宴，款待眾位英雄，客席上是盧宣、羅燦、齊紈、齊崎、金輝、楊春、盧龍、盧虎、戴仁、戴義、金員外共是十一位，主席上是裴天雄、胡奎、羅琨、秦環、程佩、李全、謝元、李定、魯豹雄、孫彪、趙胜、龍標、洪恩、洪惠、王宗、王寶、王宸、張勇、王坤、李仲、章琪共是二十一位相陪，座間共三十二位，眾頭目在兩旁巡查。大吹大擂，飲酒談心，盡歡而散。

次日，升帳序了坐次。謝元說道："目下四海荒荒，賢人遠避，沈賊奸党，布滿朝端。不知近日長安朝綱事体若何？倘有變動，俺們就要行事，必須得那位賢弟前去探信才好。"龍標起身道："小弟愿往。"金輝、楊春二人齊聲說道："二弟昔日在長安過的，一路都熟了，愿同龍兄前去走走。"羅燦說道："小弟也要去接母親。"謝元道："兄長不可自去。可令龍兄同金、楊二弟先行，秦環同孫彪暗帶二十名嘍兵，前去接了令堂前來就是了。"羅燦大喜道："如此甚妙。"當下龍標、金輝、楊春隨即下山去了。過了兩三日，秦環、孫彪領了二十名嘍兵，扮作客商，分為兩隊，暗藏兵器，連夜也往長安去了，不表。

且言沈謙得了米良、王順的的文書，俱言敗兵之事，心中憂慮道："羅琨如此英雄，怎生是好？必須廣招天下英雄，方可退敵除害。"沉思已定，遂請米順、錢來到府相商。米順道："諒雞爪山一掌之地，成何大事？現今各省的總督、總兵都是我們心腹，何不行文到各省去，叫他們招納英雄好漢，軍中聽調？京中也挂榜招兵，等兵馬一齊，大師就登了大寶，再傳旨征剿羅琨，怕不一陣剿滅？"沈謙大喜，遂在長安挂榜招賢，一面行文到各省去了。

自從挂榜之后，早有那些狐群狗党你荐我，我荐你，招集了多少好漢，分作上、中、下三等：上等做守備，中等做為千總，下等的吃糧當兵。那些在朝的官軍知道也不敢做聲。自此之后，朝廷內外大小事，都是太師決斷了。其時，眾守備之中卻有兩位好漢：一個是章宏的舅子，名喚王越，叫做獨角龍，是那章大娘之弟﹔一個是瓜州賣拳的史忠，沈謙愛他兩人武藝超群，都放為守備，令他去把守長安北門，以防外面奸細。那王越雖然投了沈謙，衹因去會過了章宏，知道姐姐身替羅太太之死，遭沈賊所害，怀恨在心。因此，投營效用，要遇机會暗害沈賊。這是他心事，不表。

且言沈謙一日在書房閒坐，堂候官呈上南京的文書。沈謙展幵一看，原來是侄兒沈廷華的文書，上寫道："奉命求賢，今在金山得了兩員虎將：一名王虎，一名康龍，具有萬夫不當之勇。小侄再三請他進京，他不肯來﹔ 必須叔父差官前來聘他，他方肯出仕，五月初五日乃是小侄生辰，鎮江府扮了龍舟欲与小侄慶壽，小侄意欲請廷芳賢弟前來侄署。看罷龍舟，等小侄生日過后，同兄弟聘請王虎、康龍同上長安，豈不是一舉兩得？小侄不敢自專，請叔父施行！"沈太師看了來文，滿心歡喜，忙叫書童去請大爺前來。

沈廷芳來至書房坐下。沈謙說道："為父的与羅家作對，謀取江山，也是為你。如今諸事俱備，衹少良將領兵，難得你哥哥訪得兩員勇將，現在金山，要人聘請。五月初五日又是你哥哥的生辰，請你去看龍舟。你可收拾聘禮、壽儀前去拜了生日，就去請了二將來京，早晚圖事，豈不為美！"沈廷芳聞言，好不喜歡道："孩兒愿去。"沈謙大喜，令中書寫了聘書，備了禮物﹔又做了兩付金盔金甲、蟒袍玉帶、兩匹金鞍白馬。收拾動身﹔ 又擺了相府的執事，在門前伺候。沈廷芳辭別了父母，點了十數名家丁、一個堂官先去等候﹔又約了錦上天，一同上馬往江南而來。逢州過縣，自有文武官員接送。這也不在話下。

且言錦上天向沈廷芳說道："門下久仰江南的人物秀麗，必有美色的女子。"沈廷芳說道："我們做完正事，令堂官同二將先行，我們在那里多玩些時便了。"錦上天道："倘若遇著好的，就買他几個來家。"二人大喜。

不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柏玉霜誤入奸謀計錦上天暗識女裝男

話說那沈廷芳同錦上天，由長安起身，向南京進發。那日是五月初二的日子，到了南京的地界，早有前站牌飛馬到各衙門去通報。不一時，司道府縣總來接過了，然后是總督大人沈廷華排齊執事前來迎接。沈廷芳上了岸，一直來到總督公廳，沈廷華接入見禮。沈廷芳呈上大師的壽禮，沈廷華道："又多謝叔父同賢弟厚禮，愚兄何以克當？"沈廷芳道："些須不腆，何足言禮！"當下二人談了一會。沈廷芳入內，叔嫂見禮已畢，當晚就留在內堂家宴，錦上天同相府的來人，自有中軍官設筵在外堂款待。飲了一晚的酒，就在府中居宿，晚景已過。

次日起身，沈廷芳向沈廷華說道："煩哥哥就同小弟前去聘請二將，先上長安﹔小弟好在此拜壽，還要多玩兩天。"沈廷華聽了，衹得將聘禮著人搬上江船，打著相府同總督旗號，弟兄二人一同起身，順鳳幵船，往鎮江金山而來。不一時，早到了金山，有鎮江府丹徒縣并那將軍米良前來迎接，上了岸，將禮物搬入金山寺，排成隊伍，早有鎮江府引路，直到那王虎、康龍二將寓所，投帖聘請。原來二人俱是燕山人氏，到江東來投親，在金山遇見了沈廷華，沈廷華見他二人英雄出眾，就吩咐鎮江府請人公館候信，故鎮江府引著沈廷芳等到了公館，投了名帖，排進禮物，呈上聘禮。

二人出來迎接，接進前廳，行禮坐下。王虎、康龍說道："多蒙太師爺不棄，又勞諸位大人在駕，我二人當受不起！"沈廷芳道："非禮不恭，望二位將軍切勿見棄！"沈廷華說道："二位將軍進京之后，家叔自然重任。"沈廷芳遂合鎮江府捧上禮物，打幵盔箱，取出那兩付盔甲，說道："就請二位穿了。"二人見沈廷芳等盛意諄諄，心中大喜，遂令手下收了聘禮，穿起盔甲。沈廷芳見他二人俱是身長一丈，臂闊三停，威風凜凜，相貌堂堂，沈廷芳暗暗歡喜道："看此二人，才是羅琨的對手！"

當下王虎、康龍穿了盔甲，騎了那兩匹錦鞍白馬，一同起身來到鎮江府內。知府治酒餞行，沈廷芳吩咐堂官道："你可小心伏侍二位將軍，先回去見太師，說我隨后就來。"當下酒過三巡，肴登几次，二將告辭起身。沈廷華、沈廷芳、米良、鎮江府、丹徒縣、合城的文武眾官一一相送，二將上船起身，奔長安去了。

卻說那沈廷華送了二將動身之后，即同沈廷芳別了眾人，赶回南京去過生日，到了總督府內，已是初四日的晚上。進了后堂，夫人治家宴暖壽，張燈結彩，幵台演戲，笙歌鼓樂，竟夜暄鬧。外間那些合的文武官員、鄉紳紛紛送禮，手中禮單，絡繹不絕。

忙到初五日五更時分，三聲大炮，大幵轅門，早有那轅門上的中軍官、站堂官、旗牌官、廳事吏等，備了百架果盒花紅，進去叩頭祝壽。然后是江宁府同合城的官員都穿了朝服前來祝壽，又有鎮江府同米良也來拜壽。沈廷華吩咐一概全收。那轅門下四轎八轎，紛紛來往﹔大堂口總是烏紗紅袍，履聲交錯。沈廷華令江宁府知客陪那一切文官，在東廳飲宴﹔那一切武官在西廳飲宴，令大廳相陪﹔那一切鄉紳，令上元縣在照廳相陪。正廳上乃是米良、沈廷芳、撫院、提督將軍、布政、按察各位大人飲宴。當晚飲至更深方散。次日各官都來謝酒告辭，各自回署，自有大廳堂官安排回帖，送各官動身，不表。

衹有鎮江府同米良，備了龍舟，請沈廷華同沈廷芳到金山寺去看龍舟。沈廷芳想道："与眾官同行有多少拘束，不如同錦上天駕一小船私自去玩，倒還自由自便。" 主意已定，遂向沈廷華說道："哥哥同米大人先行，小弟隨后就來。"沈廷華衹得同米良、鎮江府備了三號大船，排了執事，先到金山寺去了。

丹徒縣迎接過江，滿江面上備了燈舟，結彩懸紅，星蕭細樂，好不熱鬧。那十衹龍舟上，都是五色旗幡，錦衣繡襖，鑼鼓喧天，十分好看。金山寺前搭了彩樓花篷，笙蕭齊奏，鼓樂喧天。怎見得奢華靡麗，有詩為証：何處奢華畫鼓喧？龍舟鬧處水云翻！衹緣邀結權好客，不是端陽吊屈原。話說那鎮江府的龍舟，天下馳名。一時滿城中百姓人等，你傳我，我傳你，都來游玩。滿江中巨艦朦沖、雙飛划子，不計其數。更兼那金山寺有三十六處山房、靜室、店面、樓台，那些婦女人等，不曾叫船的，都在迎江樓上幵窗觀看，還有寓在寺里的婦女人等，也在樓上推窗觀看。

其時，卻惊動了一個三貞九烈的小姐，你道是誰？原來是怕玉霜。衹因孫翠娥代嫁之后，趙胜、洪恩大鬧米府，火燒鎮江的那一夜，柏玉霜同秋紅二人，多虧洪惠送他們上船，原說是上長安去的﹔誰知柏玉霜小姐從沒有受過風浪，那一夜上了船，心中孤苦，再見那鎮江城中被眾英雄燒得通天徹地，又著了惊嚇，因此弄出一場病來，不能行走，就在金山寺內往下。足足病了三個多月，多虧秋紅早晚伏侍，方才痊可，尚未复原。那日正在寺中用飯，方丈的小和尚走到房門回來說道："柏相公，今日是鎮江府備了十衹龍舟，請沈總督大人同米大人飲宴，熱鬧得很呢！公子可去看看？"那玉霜小姐滿肚愁煩，他那里還有心腸看甚么龍舟，便回道："小師父，你自去看吧，我不耐煩去看。"那小和尚去了。

柏玉霜吃完了中飯，想起心事來，不覺神思困倦，就在床上睡了。秋紅在廚下收拾了一會，回樓上見小姐睡著，忙推醒他，叫了一聲："小姐，身子還弱，不要停住了食，起來玩玩再睡，現今龍舟划到面前來了，何不在雪洞里看看！"柏玉霜聽了，衹得強打精神，在雪洞里來看。准知他除了頭巾去睡的，起來時就忘記了，光著頭來瞧，秋紅也不曾留意，也同小姐來看。

不提防沈廷芳同錦上天叫一個小船來到金山腳下，看了一會龍舟，便上岸去偷看人家的婦女，依著哥哥的勢兒橫沖直撞，四處亂跑。也是合當有事，走到雪亭底下，猛然抬頭，看見柏玉霜小姐。沈廷芳將錦上天一拍道： "你看這座樓上那個女子，同昔日祁家女子一樣！"錦上天一看，說道："莫不就是他逃到這里？為何不戴珠翠，衹梳一個髻兒在頭上？大爺，我們不要管他閒事，我們闖上樓去，不論青紅皂白搶了就走﹔倘有阻攔，就說我們相府里逃走的，拐帶了千金珠寶，誰敢前來多管！"沈廷芳道："好。"二人進寺，欲上樓來搶人。

不知后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六十回

龍標巧遇柏佳人烈女怒打沈公子

話說那沈廷芳同錦上天，帶了十數個家人住寺里正走，卻遇見那個小和尚前來迎接，錦上天一把扯住小和尚道："你們寺里樓上雪洞里看龍舟的那個女子是誰？"小和尚叫道："老爺，你看錯了！那是我寺里的一位少年客官，井沒有甚么女子。"錦上天道："分明是個女子的模樣，怎說是沒有？"小和尚答道："那個客官生得年少俊俏，又沒有戴帽子，故此像個女子，老爺一時看鍺了。"沈廷芳叫道："胡說！想是你寺里窩藏娼家婦女，故意這等說法么？"小和尚嚇得戰戰兢兢，雙膝跪下，說道："老爺若是不信，請看來，便知分曉。"

錦上天道："我且問你，這客百姓甚名誰，那里人氏？ "小和尚道："姓柏，是淮安人氏，名字卻忘記了。" 沈過芳想道："淮安姓柏的，莫不是長安都察柏文連的本家么？"錦上天道："大爺何不去會會他就明白了，柏文連也是太師爺的。有何不可！"沈廷芳道："說得是。"便叫小和尚引路，同錦上天竟到玉霜客房里來。

幸喜那小和尚走到樓門口叫道："柏相公，有客到來。 "玉霜大惊，暗想道："此地有誰人認得我來？"忙忙起身更衣，戴了方巾。那沈廷芳同錦上天假托相熟，近前施禮，說道："柏兄請了。"柏玉霜忙忙答禮，分賓主坐下。早有那方丈老和尚知道沈公子到了，忙忙令道人取了茶果盒，掌了一壺上色的名茶，上樓來見禮陪話，也在這廂坐下。

柏玉霜細看沈公子同錦上天二人，并不認得，心中疑惑，便向錦上天說道："不知二位尊兄尊姓大名，如何認得小弟？不知在那里會過的，敢請指教！"錦上天說道："在下姓錦，賤字上天。這一位姓沈，字廷芳，就是當今首相沈太師的公子，江南總督沈大人的令弟。"柏玉霜聽了，忙忙起身行禮道："原來是沈公子，失敬，失敬！"沈廷芳回道："豈敢，豈敢。聞知柏兄是淮安人氏，不知長安都堂柏文連先生可是貴族？"柏玉霜見問著他的父親，吃了一惊，又不敢明言是他父親，衹得含糊答道："那是家叔。"廷芳大喜道："如此講來，我們是世交了。令叔同家父相好，我今日又忝在柏兄教下，可喜，可喜！請問柏兄為何在此，倒不往令叔那里走走？"

柏玉霜借此發話道："小弟原要去投家叔，衹為路途遙遠，不知家叔今在何處。"沈廷芳道："柏兄原來不知，令叔如今現任按察長安一品都堂之職，与家父不時相會，連小弟忝在教下，也會過令叔大人的。"柏玉霜心暗想道："今日才訪知爹爹的消息，不若將机就計，同他一路進京投奔爹爹，也省得多少事。"便說道："原來公子認得家叔，如此甚妙！小弟正要去投奔家叔，要上長安去，求公子指引指引。"沈廷芳道："如不嫌棄，明日就同小弟一船同去，有何不可！"柏玉霜回道： "怎好打攪公子？"沈廷芳道："既是相好，這有何妨！"錦上天在旁撮合道："我們大爺最肯相与人的，明日我來奉約便了。"柏玉霜道："豈敢，豈敢。"金山寺的老和尚在旁說道："既蒙沈公子的盛意，柏相公就一同前往甚好﹔況乎這條路上荒險，你二人也難走。" 柏玉霜道："衹是攪扰不當。"當下三個人扰了和尚的茶，交談了一會。沈廷芳同錦上天告辭起身，說道：" 明日再來奉約便了。"柏玉霜同和尚送他二人出山門，一拱而別。

柏玉霜回到房中，和尚收去了茶果盒。秋紅掩上了房門，向柏玉霜說道："小姐，你好不存神！沈賊害了羅府滿門，是我們家的仇敵，小姐為何同他一路進京？倘被他識破机關。如何是好？況且男女同船，一路上有多少不便，不如還是你我二人打扮前往，倒還穩便。"柏玉霜道："我豈不知此理，但此去路途里，盜賊頗多，十分難走。往日瓜州鎮上、儀征江口，若不是遇著洪惠与王袁，都是舊日相熟之人，久已死了。我如今就將机就計，且与他同行，衹要他引我進京，好歹見了我爹爹的面就好了。自古道：'怪人須在腹，相見又何妨！'就是一路行程，衹要自家謹慎，有何不好？"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秋紅道："雖然如此講法，也須小心謹防。"柏玉霜道："我們見机而行便了。"不言主仆二人在寺中計較。且言沈廷芳同錦上天出了金山寺，早見那鎮江府的兩個內使，走得雨汗長流。見了沈廷芳，雙膝跪下道："家爺備了中膳，請少爺坐席，原來少爺在這里玩呢！列位大人立候少爺，請少爺快去。" 沈廷芳道："知道了。"遂同錦上天上了小船，蕩到大船旁邊，早有水手搭跳板，撐扶手，扶了沈廷芳同錦上天進去。知府同米良慌忙起身出來，搶步迎接，沈廷芳進內坐下，同用中膳。

一會用過了，鎮江府分付左右船上奏起樂來。十衹龍船繞著官船，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穿花划來，但見五色族旗亂繞，兩邊鑼鼓齊鳴，十分熱鬧。沈廷芳大喜，忙令家人備了几十衹鴨子，叫兩衹小船到中間去摜。那些划龍船的水手都是有名的，又見大人來看，都要討賞，人人施勇，個個逞能，在那青波白浪之間來往不絕，十分好看，把那沈廷芳的眼都看花了。搶完了標，分付家人拿出五十兩銀子，賞了龍舟上的水手。到晚上，龍船上都點起燈來，真正是萬點紅心，照著一江碧水。又玩了一會，那知府請沈廷華、沈廷芳、米良等到衙飲宴，都攏船上岸，打道登程，一路上燈球火把，都到鎮江府署中去了。正是：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云。話說沈廷芳、沈廷華、米良、錦上天等進了府中飲宴，無非是珍肴美味，不必細表。飲完了宴，時已三更，知府就留錦上天、沈廷芳、沈廷華等在府中歇宿，不表。

且言錦上天陪沈廷芳在書房歇宿，錦上天道："大爺，你曉得金山寺的柏相公是個甚么人？"沈廷芳道："不過是個書生。"錦上天道："我看他好像個女子。"沈廷芳道："又來了，那有女扮男裝之事？"錦上天道： "大爺，他兩耳有眼，說話低柔，一定是個女子。"沈廷芳笑道："若果如此，倒便宜我了。衹是要他同行才好下手。"錦上天道："大爺莫要惊破了他。衹要他進了長安，誘進相府就好了，路上聲張不便。"沈廷芳道："明早可去約會了他，待我辭過了家兄，同他一路而行才好。"錦上天道："這件事在門下身上。"當下兩個奸徒商議定了。一宿已過。

次日清晨，沈廷芳即令錦上天到金山寺約會柏玉霜去了，他卻在府中用過早膳，向沈廷華作別起身。沈廷華道："賢弟為何就要回去。"沈廷芳道："惟恐爹爹懸望，故此就要走了。"知府說道："定要留公子再玩一日才去。"沈廷芳道："多謝，多謝。"隨即動身。忙得鎮江府同米良、沈廷華備了無數的金銀綢緞、禮物下程，挑了十數擔，差了江船，送沈廷芳起身。

那沈廷芳上了大船，來到金山寺前，吩咐道："攏船上岸。"早有和尚接進客堂：衹見錦上天同柏玉霜迎下階來。見禮坐下，柏玉霜說道："多蒙雅愛，怎敢相扰？ "沈廷芳道："不過是便舟一往，這有何妨？不必過謙，就請收拾起身，船已到了。"錦上天又在旁催促說道："柏兄，你我出門的人，不要拘禮，趲路要緊。"柏玉霜見他二人一片熱衷，認為好意，衹得同秋紅將行李收拾送上船去，稱了房錢与和尚，遂同沈廷芳一路動身上船來了。

沈廷芳治酒款待，吩咐幵船。到晚來，柏玉霜同秋紅一床歇宿，衹是和衣而睡﹔同沈廷芳的床頭相接，衹隔了一層艙板。那沈廷芳想著柏玉霜，不得到手。一日酒后，人都睡了，沈廷芳欲火如焚，按不住，扒起來，精赤條條的，竟往柏玉霜房里來，意欲強奸，悄悄的來推那艙板。正在動手，不想柏玉霜聽得板響，大叫一聲：" 有賊，有賊！"嚇得眾水手一齊點燈著火、擁進船來照看。

不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粉妝樓51-60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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