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柳鶯
Date: 2008-10-14T00:00:00+00:00
Keywords: Chinese fiction -- Qing dynasty; 1644-1912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春柳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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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春柳鶯

Author: Nanbeiheguanshizhe

Release date: October 14, 2008 [eBook #26922]
Most recently updated: January 4, 2021

Language: Chinese

Credits: Produced by Chin Tang Lin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春柳鶯 ***

Produced by Chin Tang Lin

春柳鶯

序　　天地間一大戲場，生旦丑淨畢集於中。自唐復為戲文，緣以衣冠獸翁，蓬蒿賢士，糞堆連理，污泥比目，涇渭混雜，世上莫辨。君子起而指示之，則戲演焉。及後，戲一變而為傳奇，實倡自宋。蓋以戲，虛文難以利俗，而淺說足以動眾。夫傳奇於戲，名別而實因也。

今君子操觚，莫不鹹悉其意。故稗官野史，救污辟穢，於此為盛。一時市兒讀之，不知憐才為勸，好色為戒，反取色而惡才，直欲丑淨而作生旦，又烏得乎！南北冠，風流名人也。

知憐才好色之正，得用情取士之真。嘗謂餘言，古來賢士出於席門陋巷，德婦見之裙布荊釵，如錦衣玉食，繡柱雕樑，俱屬外焉者。餘識其言而敬之，復請之小說。才色在所不偏，勸戒俱所不廢，使天下之人，知男女相訪，不因淫行，實有一段不可移之情。情生於色，色因其才，才色兼之，人不世出。所以，男慕女色，非才不韻，女慕男才，非色不名，二者具焉，方稱佳話。自非然者，即糞堆連理，污泥比目。桑間濮上之輩，何得妄以衣冠為尊。蓬蒿見鄙，浪向天地間說風流者哉！

此書梓世，固以名人之筆，復新於目，尤願同人，為生為旦，不可打落丑淨腳色，貽笑於戲場外之識者也。

康熙壬寅秋八月吳門拼飲潛夫題。

第一回 棄浮名館求佳麗　游玄墓詩種錯緣

詩曰：
四海春風一曲琴，天涯類聚自相深。
青尊原為酬游志，白眼何須學苦吟。
俗客應難諧益友，癡情還許付知音。
不謀顛倒姻緣簿，翻教才人錯用心。

話說嘉靖年間，有一甲科，姓石名昆，字良玉。乃河南開封府人。因年幼失偶，堅執不娶。直到五十歲上，念無子嗣，裡人勸他娶了個填房李氏。不上一年，生有一子。這日，良玉夢一神人，賜古墨一錠，雕畫金龍，外包著錦繡雙鳳絹兒。雲此墨乃延川石液所成。良玉得墨驚醒，聞生此子，不勝欣喜。

又見眉清目秀，容貌不凡，回思夢中之言，知兆應在此，就取名為液，字延川，珍如珠玉。

養到五歲上，教他攻書，凡左傳、史策，過目成誦，如舊物相逢，毫不作難。八九歲成文，十一歲時即入泮宮。入泮之後，父良玉選為江南蘇州府理刑。就將家眷並此生隨帶上任。

凡百內務，俱著此生照管。不幸良玉官未一年，竟先辭世，後李氏亦嗚呼。

餘下石生一人，帶領管家，就在蘇洲離城三十餘里，買了一所宅子，設喪陳祭。及丁憂服滿，此時石生，詩詞歌賦，諸子百家，無不精通。為人喜友好義。揮散宦資，以為糞土；浪結知心，就當性命。每日作文賦詩，會客聯社於宅中一池亭上。

那朋友見石生神清氣爽，風流豪俠，都起他一號，叫做池齋先生。

豈意三年之後，家業盡為逢迎散去，人情亦隨錢穀疏薄。

石生閉戶落落，忽於詩文之餘，因歎口氣道：「丈夫稟陰陽之氣而有身，賦萬物之靈而成性，必須讀古人已著之書，繼古人未發之旨，使吾性與古人相守，與後人相接，方稱我生不負。

必須得個才女，白頭吟哦；得個俠士，終身嘯傲。使吾內有琴瑟之歡，外有膠漆之樂，才成百世良緣。奈何年已當冠，父母又經早喪，親戚無靠，止餘一表兄，姓李名景文，字穆如者。

雖是先母嫡姪，卻在北京順天府癢。日前見了些女子，皆是有才不能有貌，有貌不能有才的；結了些朋友，又是知面不知心，善始不善終的。且世人盡皆肉眼，不識卞璞。」說罷，自己不覺墮不淚來。自此欲適城市，反著破碎衣服，故令市井之徒，大驚小怪。石生總不介意。

一日，有個友人姓懷名古，字伊人，是石生舊日同社，住居與石生相近。乃勸道：「吾兄雄才博藝，當今無二，何不做番正業，轟轟烈烈，將平昔之文，行之於世，使眾人一見，自稱奇才。」石生因聽其言，將家藏自己新作，並批選古人的舊集，盡付之坊中。未幾刻出，東西南北，負價者來如雲集。不論遠近地方，皆知石池齋是個才子。就是過往鄉紳士民，也沒個不求文事。

石生自才名一倡，終日營營逐逐，不以為樂，反以為苦。

一日，聞得懷伊人要上河南他表親處打抽豐，遂請相會，思量謝名，作伴同行，到舅家借看表兄為名，隨遇覓訪才女。與懷伊人正在躊躇間，見一管家，手持一書，還拿了二十兩一封銀子，送上道:」這是揚州梅翰林家下來的請書，這銀子是折聘禮的。」石生接過書，取開看時，乃是一個請啟，一個關書。

關書上道：
鄉眷弟梅深頓首拜請大三元池翁石老師台，教訓小兒待臘。
每歲奉酬館穀銀三百兩，節禮外具。幸毋負托，叨愛不盡。

石生看罷，見下一鄉字，知梅翰林也是河南。遂對懷伊人道：「這事可去與不去麼？」懷伊人道：「甚是該去。吾兄尚且無因他往，要訪才女，揚州乃風流古地，正當借館以圖佳麗。」

遂喜對管家道：「梅老爺人可在外邊麼？」那管家道：「梅老爺管家現在外邊。說他叫王文，他老爺叫做梅嶺徹，因告假在家，前在玄墓觀梅，訪得相公是個才人，故到家即著他請相公處館。」石生道：「可知他學生多大了？」那老管家道：「聽得他與外人閒講，說梅老爺只有一女一子。子年尚幼，卻不曾說出年紀數目。」石生道：「即然如此，不必寫回書，可封一折飯禮兒與他。回他先去，我大約不過數日即去赴約。」那管家領命去了。半晌進來回道：「梅老爺管家已去。折飯禮兒收了。臨行甚是叮囑，叫相公不可失約。」石生聞言收了聘儀，不勝欣喜。

當日留懷伊人飲酒，要擇日一同出行。酒未數巡，懷伊人道：「吾兄借出遊以訪才女，固是高人舉止，但恐此處文事，一時不能謝絕怎好？」石生道：「小弟素性懶於名利，前因懷兄忠告相勸，致於今日，亦是不得已應酬。昨有兩篇序紀，俱草草告成。今日所來，已經回過，脫然無累，就是明日即可同行。」懷伊人道：「小弟行裝皆打點停妥，只是明日，恐非吉期。」石生遂叫一書童柏兒，取曆日過來與懷伊人選日。懷伊人接過看道：「明日乃正月十七日也，俗云，七不往。直到後日方是出行吉期。」石生愀然近座道：「出行固要選個吉期，但明日不去，又恐他方紳士拜索筆墨。這番纏擾，卻如何處置？」

懷伊人銜杯半晌道：「有了。此時春光明媚，玄墓古香亭梅花甚開，四方遊人詩士，雅集甚多。明日小弟稍備杖頭，請到玄墓少敘。一以卻拜訪之人，一以領梅花之勝，豈非兩全妙計。」

石生聞言大喜。二人飲至夕陽西墜，懷伊人方辭回去。正是：　　閉戶談心休對俗，尋幽酌酒必須花。　　到了次日，懷伊人在太湖叫了一隻游船，定了兩個吹唱。

吃過早飯後，坐在船上，遂叫管家去請石生。不一時，石生帶著書童柏兒來到。二人相見禮畢，茶罷，管家擺上酒肴，就叫開船。三懷兩盞，飲了一回，吹唱一回。懷伊人道：「若依吾兄昨日之言，捨此而去，不獨今日無此一段快樂，且為梅花所笑。」石生道：「梅花骨秀神清，苦於耐寒，陽回氣足，復能魁春，乃酣養貞守之士。弟因蝸角淹留，不知以其大者圖之，倒不怕為梅花所笑，恐為梅花所恥耳。」懷伊人道：「吾兄今日謝名，借處館以訪才女，可謂貞守矣。況今秋鄉試，明春會試，聯捷在舉步之間，梅花何恥之有。小弟雕蟲小技，且丁母憂，明年此時，吾兄著錦衣歸來，弟相會抱恥，又當何如？」

二人正飲酒閒談間，聽得簫鼓如麻，歌聲聒耳。石生叫人把兩邊垂簾捲起，見玄墓已在面前。岸上遊人如蟻，皆傍梅嶺而行。石生同懷伊人一見，心朗意徹，如一幅春景山水相對。

懷伊人向石生道：「此處有佳勝，即俗子市兒，也勉強扭捏兩句歪詩，以酬青帝之意。吾兄名手，斷不可無詩。」隨叫管家取上筆硯箋紙，擺在案頭。石生也正動詩興，又見紙筆現成，便笑道：「請懷兄先為倡首。」懷伊人道：「今日吾兄是客。」

一頭說，一頭研墨。石生取過紙，提起筆，向硯池蘸得飽飽，正待要筆走龍蛇，紙透雲煙，把春風花鳥搜索一番。

忽見管家進艙報導：「田相公在岸上。」懷伊人不悅道：「他怎知我在此處？」管家道：「方才在簾外見相公說話。」懷伊人尚不動身。只聽岸上高聲叫道：「懷伊兄如何偏背小弟至此耍子。」懷伊人只得叫住了船，欠身相邀，迎進艙門。但見這人：

頭戴一頂鴨嘴紗巾，身穿一件墨色布衫。年紀只有三十，面貌卻似百歲。口擁荒須，形容不甚儒雅；腳登朱履，強勉賴做斯文。規規矩矩，妝成許多道學：遮遮掩掩，全見一味老誠。

三人相見，禮畢分賓而坐。石生向懷伊人問道：「此位尊姓？」懷伊人道：「姓田，字又玄。與小弟舊曾處鄰，近居城市。」懷伊人又轉身對田又玄指石生道：「這就是敝同社石兄，道號池齋者。」田又玄聞言，忙向石生打恭道：「原來就是石公祖令郎，久仰久仰。」敘畢。傍邊管家添上鍾箸，大家同飲了數杯。田又玄就像個不飲的意思，再要斟他，只是告減。

石生道：「田兄，加敬一杯。想是見棄小弟，在這邊故此不飲？」田又玄高聲回道：「豈有見棄之理。不瞞先生講，昨日，徐州一個鐵不鋒兄，慕小弟之名來訪，同本處一位白兄，齊集古香亭觀梅。忽然詩興發作，做了一回詩，不覺暢飲，因就玄墓歇下，今日尚有餘酒未醒。」懷伊人接口道：「酒不肯見愛，同敝社友做詩吧。敝社友方才愛玄墓這段好景，十分留意春色，以梅花為題，正在揮毫之際，不期相遇，卻好酬唱。」

說罷，叫管家又取了一幅箋紙，命石生、柏兒捧硯磨墨。

田又玄慌了，把幾杯酒蓋著厚臉，假托看著柏兒道：「此子甚是青年，倒擅磨墨，是懷兄家的嗎？」懷伊人道：「不是，是敝社友之僕。」田又玄笑道：「果然有好主必出好僕。」又問柏兒道：「你多少年紀了？」柏兒道：「今年十六歲了。」

田又玄道：「你可識字嗎？」柏兒道：「我不識字。」田又玄只管絮絮叨叨，
問他東長西短。懷伊人道：「想是墨已濃了，田兄不要閒話。」

田又玄諒著這詩難免不做，反強勉堆下笑容，脫帽露頂，談今論古，胡亂講
了一回大話。

提起筆來，也不讓人。搖頭戰足，咬指托腮，做了半日醜態，捏成一首。放下筆，將詩箋拿在手中道：「弟已告成，候石先生、懷兄韻成，一齊同看。」懷伊人道：「石兄在此，小弟不敢放恣。老兄轉候石兄吧。」石生聞說，提起筆來，

如探囊取物，寫了一首。遞與田、懷二人。詩道：

一片冰肌接水光，羞隨紅紫獨為芳。　　東風團月連雲瘦，春色籠煙徹骨香。　　減卻離魂空著恨，銷殘清粉更成妝。　　當年高士今何處，值此遊人總斷腸。　　池齋石液題

二人看罷，但見雲箋與花柳齊飛，翰墨共春光並舞。連聲叫妙不止。石生道：「小弟信筆亂書，實皆俚談，何以當得二公大贊。」田又玄正色近座道：「其實做得好。若有字眼下得不妥，小弟從來最不瞞興，就要把弊病一一說出。這詩做得不但順口，且起頭一句，『一片冰肌接水光』，把梅花比做冰，冰者白也，梅花又是白的，這就妙起。第七句下個』當年』二字，當年者，尚論也，又是遠想的意思。先以目前寓景，後以古人作證，乃真才實料，恰像唐詩。」石生道：「小弟原是拋磚引玉，請佳作代為遮丑。」懷伊人雖與他相認，不過舊曾處鄰，並未曾與他文墨往來，也要看他詩句。就將手中詩取過，同石生一看，滿紙糊塗，字

如牛毛蝦尾一般。詩上寫道：

南枝才放兩三花，雪裡吟香弄粉些。　　淡淡著煙濃著月，深深籠水淺籠沙。

石生看罷，知他是抄寫前人白玉蟾的詩句。不好說破，故作贊賞。懷伊人不覺露出一聲道：「這詩做得雖妙，念來就如熟的一般。請再詠四句，以成七言八句如何？」田又玄忙回道：

「這詩皆從心窩裡發出，所以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若是有些假借，便自己的意思，與古人的意思，兩相隔絕，朋友讀著，自然律不和聲，詞不順口了。且有意思的人，作詩只可一首。再做一首，就為恃才妄動了。豈不知古人說，一之為甚，豈可再乎？」懷伊人又道：「這詩細細想來，倒與當時白玉蟾《梅花》詩有些相同哩。」石生笑道：「想是田兄與古人暗合。」田又玄亦大笑道：「好個與古人暗合。小弟自幼在父師面前，逢會文作詩之期，往往拿著筆，如行雲流水，不加思索，信手拈來，頭頭是道。自不知出自何所。間有父師道『這是某人舊文』，究竟自己也不知道。石先生所言『古人暗合』四字，此乃到言也。即如昨日有個不通的女子，做了一首詩，貼在玄墓古香亭上，也是詠梅花的。觀者如堵，並無一個敢上前和她。

就是小弟走上，隨意略寫幾句，眾人一見，驚得掩面伸舌而去，難道那詩也是白玉蟾的不成。」說罷，又向石生道：「小弟胡說而且亂道，先生幸勿見笑。」石生道：「常言』俗子位中留不住，才人到處有逢迎』。田兄既有這般大才，何患弟輩不甘拜下風。」懷伊人亦詭道：「田兄之詩全無假借，適才是小弟之戲談。我自罰一杯吧。」遂吃過一杯，又向石生招飲。

石生手執酒杯，心下想道：「此人說甚麼不通的女子，必竟是個才女。」停杯向田又玄笑道：「適所言佳句，與那不通女子詩，可還在古香亭上嗎？」田又玄道：「豈有不在之理。古香亭乃梅林之大觀，亦詩人之雅聚。凡遠近遊人，往來無阻，任其飲酒賦詩。石先生這詩，到那裡也貼將起來。小弟詩現在東粉壁牆上，少不得同去現丑一番。」石生聽了，一心要上古香亭看那女子的詩，酒也不吃，就叫放船前去。一陣清吹低唱，穿湖而入。行末一箭之地，但見：　　亭台聳起，人人筆弄清香；粉面參差，個個鳥喚提壺。

對客開樽，錯怪浮生如夢；臨波停泊，亦信春光似畫。也有各攜杖頭，借景陶情；也有獨抱琵琶，逢場作戲。　　石生住了船，同懷伊人、田又玄，叫管家攜著酒肴，帶著吹唱，一直上山。行到古香亭上，舉頭一望，滿壁皆詩，不及遍覽。轉過東粉壁牆來，田又玄即指道：「此是小弟拙韻，上面是那不通的女子胡話。」石生微應，同懷伊人先看田

又玄詩道：　　嬌似雪花白似鵝，枝枝開放向前坡。　　占他春景氣癡我，累我吟詩惱殺他。　　一朵扭來堪插髻。連根拔起可燒鍋。　　明朝只怕山風起，雪打群鵝飄滿河。　　春日同鐵不鋒白隨時作也石生看罷，同懷伊人忍笑不止。

田又玄道：「這詩何如？」石生同懷伊人道：「字字典雅，句句新秀，果稱絕
技。」田又玄喜道：「可有些老杜氣味麼？」石生道：「全是杜體。」田又玄又指
那女子詩與石生看道：
玉笛吹殘花復生，別離歌曲動江城。
遙依南嶺應傳語，笑倚春風巧耐情。
雪照疏林酬意冷，夢回東閣旅魂驚。
相思罷吏難歸去，載酒空餘索杖名。
凌春女子題

石生看罷，魂靈飄蕩，神思恍惚。暗自想道：「世間有如此女子，豈不令男子羞死。念了一回，復低聲玩味一遍，玩味一遍，又高聲朗誦一回。徘徊眷戀，情生肺腑。懷伊人亦仰面嚼咀。田又玄用手扯道：「這女子詩一味糊塗，當不得細解，就便解出滋味，也不過是個女流。」說罷，將石生詩箋貼在壁上。又道：「我們且席地飲酒，叫吹唱起來賞鑒梅花，不可有負春色。」石生同懷伊人只得錯落就坐，各斟滿飲。石生手拿著酒杯，心下沉吟半晌，恍然如失，就要起身告回。

時天色將暮，田又玄宿酒已醒，正要拚飲。見石生要回，對懷伊人道：「主人之意若何？」懷伊人道：「既石兄要回，聽其自便吧。」田又玄笑道：「這是主人慳吝，輸不起酒資了。」懷伊人道：「非小弟慳吝酒資，因明日石兄有廣陵之行，弟亦有河南之往，久已相約，恐今日過酒，誤了明日吉期。」田又玄道：「明日那裡去得成，就是要去，少不得弟備薄餞，屈留一日玩玩。」石生口中辭謝，定然要回。懷伊人同田又玄遂吩咐管家，將酒肴攜在船上，三人復下山上船。田又玄別去，石生同懷伊人一路飲回，各皆無言。到了岸時，懷伊人並眾別去，石生帶著柏兒回家。懷伊人臨別道：「石兄明日須要早起。」石生悵然回道：「明日再為商議便了。」正是：

無端才思相關切，落得遊人滿面愁。　　卻說石生，別懷伊人歸家，一心想著那女子詩，如怨如慕，不禁動了個尋訪之念。到次日，廣陵之行告止，寫了兩書，一封托以酒病。令懷伊人先行；一封書煩懷伊人帶至河南，問候表兄李穆如。正要著人送去，不期懷伊人帶著管家、行李，收拾齊備，到石生處相邀同行。

石生聞得，請進書房，相見過，懷伊人笑道：「昨日田又玄做那樣胡詩，反笑那女子不通，真實可恥。」石生令懷伊人坐下，回道：「鄙俗小輩，狂妄無知，何足掛齒。」柏兒少頃拿上茶來。二人茶罷，懷伊人道：「小弟即刻就行，吾兄為何不收拾行裝？」石生道：「昨日弟見那凌春女子詩，丰神逸逸，落筆不俗。弟思想起來，正是良緣覿面，還要往甚麼廣陵訪問才女。懷兄且先行吧。」懷伊人道：「吾兄此意，是不往梅老先生家赴館，要在此訪問這女子麼？」石生道：「弟就去赴館，也不過為此，豈可才女咫尺，反教錯過。只是有一書，動煩懷兄帶至河南舍表兄處，感愛不盡。」懷伊人接書道：「自然領命。但吾兄訪這女子，在此淹留，恐他人又索筆墨，以致兩誤，不如同行吧。」石和愀然道：「弟假以抱病謝交，他務自卻，懷兄不必過慮」懷伊人作想道：「兄計固好。弟欲停裝暫為效勞，此時不能奈何？」石生道：「若懷兄有此意，弟當終身佩德，恐懷兄不肯見愛。」懷伊人道：「弟心有餘而時不逮了。苦今日不行，錯過吉期，後來未必有此佳辰。」石生道：「既然如此，弟不敢苦留，恐誤前途之事。懷兄且長行吧。」懷伊人只得悵然而別。臨行道：「吾兄當斟酌謀為，弟不日即得會面。倘若這女子訪問不著，還赴梅老先生之館要緊，恐失他人之約，惹人談論。」石生唯唯應諾，隨即打發懷伊人長往，要訪這凌春女子。

正是：　　原為情而去，又被情所擾。　　不是浪用情，天下知情少。　　不知石生訪這女子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見利巧施美女計　背人假借梅花詩

詩曰：
相思無底暗傷神，曾種風流一段春。
千里煙緣風忽送，三分傀儡話偏親。
可真可假可欺世，誰是誰非誰識人。
誤了桃源無好約，卻教迷處說通津。

卻說石生，不思量往揚州梅翰林家處館。別了懷伊人，要在蘇州訪問凌春女子蹤跡，卻也不知是何等人家，下落何所。　　欲親出訪問，又恐聞名者，濫求代庖。因借病在家，著管家先將古香亭詩句揭來；後令書童柏兒在外訪問。今日也訪，明日也問，整整打聽了月餘，不見影響。

這日，石生獨坐在家想道：「向日我見那女子詩句，雖知其才，未見其貌。假令柏兒訪著消息，在某所某處，我不能親覯其面，便使媒婆去說合，那媒婆自然貶其醜陋，揚其美色，兩下撮成，使我石池齋一片憐才好色的熱心，付與冰炭之中。

那時，姻緣簿上污了清白，叫我何處去折辯。」又想道：「那女子取名凌春，有魁占物色之意，料然也不是個俗品。自然男女相訪，不輕失身與人的了。使她知我石池齋有這段好逑苦衷，應亦喜托魚水。獨怪那日不該讓懷伊人先行，若留他少住幾日，也與我訪問訪問，玉成此事。」又想道：「懷伊人北上，此時也不知到了何處，就想他回來，諒也不能，還是我與這女子兩下無緣。不如依懷伊人臨行之言，赴梅老先生之約要緊。」正自搜理閒思，沉吟不決，忽心下又陡起一念，自驚訝道：「這女子起句凌春，莫非取意於梅，乃梅老先生之令愛麼？前聞他管家說，他老爺因游玄墓而回，故來聘我。又說梅老先生有一女一子，且那詩中道『夢回東閣』，用揚州何遜故事。」說罷不禁欣喜，以為得想，遂吩咐一老管家，看守宅子。遂收拾行李，帶著柏兒，叫了一隻船，竟往揚州梅翰林家去。

不一時，行到蘇州城境。石生在船上檢點行李書玩，恰恰忘落了凌春女子詩箋。石生忙對柏兒道：「你快回去將凌春女子詩箋取來。」柏兒聽說，上岸飛星去取。石生查了行李，又自己悔道：「我還不該造次往揚州，遣落此詩，卻非佳兆，端的這女子還在蘇州。」一頭怨，一頭等，等到午西，見柏兒拿著詩箋，頭上褪著帽子，汗浸浸走進船艙，說道：「那做詩的女子有了影響了。」石生忙問道：「卻在什麼所在？」柏兒道：

「適才小的從閶門過，見一個乘轎的醫生，多少討藥的人，跟到他家，下轎畢，那醫生道：『不是這兩日在常州醫那小姐的病，這幾時把你們藥都打發完了。』小的聞見小姐二字，隨立在旁，聽了半晌，未審詳細。見那日遊船做詩的田相公，拉著他說話。小的見他進去，就問那醫生管家，在常州醫病的原故。

那管家道：『有個小姐姓畢，乃是淮安人。因同父親在玄墓看梅，受了些風寒，回到常州地方，染成一病。因慕我相公醫名，特請了去，只用了四五服藥，就病體痊癒。如今復回淮安去了。』小的猶恐不是，又問那女子叫甚麼名字。那管家想了一回道：

『叫凌甚麼小姐。』小的說：『莫非叫做凌春小姐麼？』那管家忙笑道：『正是這兩個字。』小的又問他相公姓甚麼，那管家說姓白。如今特來與相公商議，還是上淮安去訪他，還是怎麼樣？」

石生聞言又驚又喜道：「這小姐雖有消息，未必貌附其才。若有才無貌，也是枉然。必須再去，訪訪她年紀多少，有人家不曾有人家，在淮住居何所？這般方可上淮，央媒求親。若造次而行，倘有不合，豈不空費一番往返。」柏兒領命，放下詩箋，又去訪問。方才上岸。就遇著田又玄迎面叫道：「柏兒，你相公尚未去麼？」柏兒道：「現在船上。」田又玄就要想見。柏兒忙回報與石生知道。石生請進艙中，相會禮畢。田又玄道：

「向自玄墓別後，小弟只道石先生同懷伊兄次日北上，故不及奉候。適兒盛使，方知先生尚留此地，不意今日又得一面，何幸如之。」石生道：「小弟向日已訂期北往。因別後遂得大恙，不可以風，故又羈留到今，亦出無奈。」田又玄笑道：「那日在古香亭，小弟預知先生次日不能就往廣陵。相留薄餞，實出本心，不意先生苦苦托詞見卻。」石生笑道：「人生四海皆兄弟，我之大賢，與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人將拒我。如今日田兄，不棄小弟足矣，小弟豈可托詞以卻田兄。」田又玄笑道：「據先生所言，既非托詞卻弟，廣陵實有何事？」石生道：「不瞞田兄講，廣陵梅老先生，差人請小弟訓誨他公郎。前受了關書，並聘金二十兩，約期甚近，所以急急為此。」說罷又道：「如田兄不信，……」隨叫柏兒去取關書，遞與田又玄看。

田又玄一見上寫著館穀每歲三百兩，節禮聘金在外，便覺滿眼動火。隨欠身道：「原來先生為這宗大財，故急於要行。」石生笑道：「二三百金算得甚麼大財，小弟不過借此以謀終身之事耳。」田又玄又道：「先生這實是欺小弟了。終身之事，莫大於功名，難道借廣陵以取功名不成？」石生又笑道：「功名富貴，等如浮云。知者當之，止算得一夜好夢。小弟之意，豈俗到此，蓋別有意中之事，實非田兄所知也。」田又玄放下關書，詭道：「意中之事，我知之久矣，故作戲談以試先生，今先生何必相瞞。」石生心下暗想道：「凌春女子，當日原是田又玄因作詩而起，必定他有所見，方說出此話。就是他無所見，我實說於他，料也不妨。」遂叫柏兒到茶館取了幾杯茶，留田又玄在船上相談。石生道：「田兄既知小弟心事，小弟實為那日在古香亭見凌春女子詩，歸家細思，頗還去得，因而動一癡念，有好逑之意。　　遂著小價覓訪他的消息，到今方有影響。」田又玄近座笑道：「當時，小弟明知那凌春女子詩好，故說不通者，因為吾輩才名不肯為女流所占，不意先生與我暗合，也知她詩好。但此時先生既有影響，就該丟了揚州館事，為何還如此行色匆匆？

適才所言不知所行了。」石生道：「非弟言不附行。奈這女子在淮安地方，雖知其才，未知其貌，若造次而行，恐有不合，空費了往返，又誤了梅老先生之約。小弟之念，尚暫泊於此，再訪這女子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就撇梅老先生之館，竟掛帆向淮陰，與她生死一決了。」田又玄道：「老先生原是在何處訪著這消息，如今還當去訪一訪，不可錯過。」

石生道：「原是一醫生姓白者，從常州與她看病而回。小價偶然問其盛管家，故得知這個消息。」田又玄道：「原來醫生姓白者之傳。但恐再訪出那女子是絕色，先生事做半途，又要赴梅老先生之館，凱不費居中者一段苦心。」石生笑道：「我石池齋豈肯為三百兩臭銅，賣了終身大事。」田又玄見石生志不在館，立意要訪那凌春女子，不覺動個冒名赴館之心。手裡拿著茶杯，口中詭道：「先生不必他訪，小弟曾在古香亭見過的。」石生忙喜問道：「田兄所見，果然姿色若何？」田又玄道：「若說那女子姿色，大抵非一言一句可以描寫，只那一雙眉眼，令人見即迷魂。」石生聞說，近座細聽。田又玄又細將那女子如何美貌，如何動人，在古香亭如何看見，說了許多謊話，要撮弄石生上淮，自己頂名赴館。石生一腔癡情，雖被他說動，卻也半疑不信。田又玄又巧言道：「恐小弟眼力不濟，不足取信先生，先生且停留半日，請那醫生來，假以看病，再細細審問一番，真假自明了。」石生喜聽其言，就著柏兒去請那醫生。

田又玄又止道：「此時天色將暮，恐不成體，到明晨吧。」石生道：「明日再誤半日功夫，恐又開不成船了。」田又玄道：

「小弟還要薄餞，明日少不得相留一日，後日再開船長往。」石生為著那女子，只得依言。二人談得情投意洽，又吃了一會茶。田又玄別去，臨上岸道：「此事若成，先生將何以謝弟。」石生笑道：「多以金帛酬謝就是了」。田又玄正色道：「小弟亦非愛金帛的俗品，轉將佳稿賜小弟一部，以留別後之思吧。」

石生道：「此是不費之惠，若先生有見教之意，明日就著人送來。」說罷，
田又玄別去。正是：
出言詭辯非君子，見利欺心定小人。

卻說田又玄留石生停止船上，思量冒名赴館，得那三百兩頭。一路想道：「我方才留石池齋，明日請白醫生察訪那女子姿色，倘那女子是個醜陋的，白醫生一直說將出來，不但失了老田這大財，且把我吃茶時那些假話，都被他識破，日後有甚面皮見他。」想罷，竟不回家，即轉回身子去尋白醫生，要二人合意同謀。

原來白醫生就叫做白隨時，素常做田又玄的伙騙。曾在玄墓古香亭，令田又玄假石生之名，會徐州來的一個鐵不鋒，觀梅做詩，希圖酒食。這晚見田又玄尋他，即忙迎出笑道：「田相公適才別去，為何又來。」田又玄道：「特來與兄接風。」白隨時邀到內堂坐下。田又玄從袖中取出一個銀包，拈了一塊銀子，遞與白隨時買酒。白隨時推讓了一回，田又玄只是要買。

白隨時道：「在愚弟這邊，為何倒擾老兄。」田又玄道：「小弟有一發財事相煩。你依我買來，別有話說。」白隨時勉強收下銀子，叫家中用人，買了些熟肴便酒，掌起燈來，二人飲到興頭，田又玄道：「敢問老兄，前日在常州與何人看病的？」白隨時道：「有個淮安畢監生令愛，為玄墓觀梅，受了些風寒，因請小弟看病。卻有何說？」田又玄道：「那畢令愛可是前月十六日，我與老兄並鐵兄三人，在古香亭笑他詩句不通的凌春嗎？」白隨時道：「不是，不是，這個叫做臨鶯，生得才美冠世，其父雖監生而實鄉官，從正月二十日方游梅花的。」田又玄道：「如今把這臨鶯要兄認做凌春，這財就有望了。」白隨時問其原故。田又玄將石生愛凌春詩句，誤訪臨鶯，並明日要請白隨時話頭，細述一遍。白隨時聞言驚道：「石池齋也還有些名望，為何把一個不通的認做才女。這等看將起來，眼力實不如老兄了。」田又玄歎口氣道：「自古名人好題詩，英雄多困苦。虛名在前，真才落後，此天道反覆之數。」白隨時又道：「明日小弟領命，把臨鶯說做凌春，哄那石池齋上淮去了，你我財從何來？」田又玄道：「兄飲三大杯，小弟說與你聽。」白隨時連吃過三大杯。田又玄道：「小弟之文才詩學，係兄所素知，自不必說。有揚州梅老先生，官居翰苑久矣，知我是個才子，要請我教他公子。不意石池齋這個畜生，就謀了此館。

每年三百兩雪花紋銀，節禮在外，還有二十兩聘儀。如今聘儀被石池齋收了。若老兄撮弄他上淮，這館小弟抵了，館金與兄三七分，豈非是宗大財。」白隨時聽了滿心歡喜道：「這等說，老兄該吃三十杯。老兄之財，更多似小弟。」田又玄道：「三十杯小弟吃不得，也與兄三七分吧。」白隨時道：「這個成不得。小弟不敢如此貪杯，寧可捨命奉陪幾杯吧。」二人一頭說，一頭篩酒，各吃了五六杯。白隨時又道：「適才老兄所言，有冒名頂替之意。又無關書，一時認識出來，卻如何處置？」田又玄道：「關書小弟已曾見過。竟去赴館，只要言語相對，東家怎好問先生要關書看。」白隨時大笑連聲道：「妙！」二人立定計策，歡心暢飲，直到一更時分。田又玄臨行囑道：「明日之事在心。」白隨時道：「謹領大教。」二人別過。白隨時又道：「聞得鐵兄尚羈旅在揚，未回徐州，只柏老兄還要相遇。」田又玄道：「若他在揚，益發妙了。」二人方別。正是：

浪施巧計同兒戲，小視奇才作等閒。
卻說石生在船上不知白隨時受田又玄之囑。到了次日早起，見天色晴明，正
是淮行的順風。

遂叫艄公備了酒飯，封起藥金，一面令柏兒來請白隨時。　　不一時，白隨時帶著家人，背了藥箱，柏兒引轎到船前。白隨時下了轎，一直上船，與石生禮畢茶罷。柏兒從書箱中取出一書，放在案上。白隨時把石生脈細細一看，道：「先生這個病源，因悶鬱而起，心膈不寬，雖然脈氣沉細，卻無大病。」叫家人取上藥箱，撮了兩劑寬中益氣湯，用福圓作引。撮罷，就要告辭。石生道：「久仰青囊秘學，未得識顏。今日賤恙得叨妙劑。舟底不堪便飯，望寬坐少敘。」白隨時道：「先生才名動世，一覯台光，實出望外，況又在此叨擾。」說罷，柏兒收起書本，擺上酒肴，二人飲了一巡。石生道：「兄翁尊號，卻不曾請教。」白隨時道：「小弟賤字隨時。」石生道：「可是素與田又玄相知嗎？」白隨時道：「曾有一面，不甚相知。」石生也不在意，又飲了數巡，石生欲言又止。白隨時知他為那事兒，不好啟齒。故作問道：「先生行色匆匆，卻因何往？」石生道：「要往淮安訪一舍表親。」白隨時故道：「令親住居何所？」

石生故作歎一口氣道：「說起話長。小弟有位舍表親姓畢，自先君去世，就不曾相會，到今五六年矣。昨偶聞在淮居住，又聞舍表親帶著舍表妹，在玄墓看梅，及弟往拜，又兩下錯過。

如今上淮問詢，尚不知他住居何所。」白隨時知詭托詭道：「前小弟在常州，與一位畢監生令愛，句喚凌春者醫病。那畢監生倒住在淮安城外，清涼寺旁，也曾從玄墓看梅而回，莫非就是麼？」石生笑道：「那人雖然名姓相對，但天下同名同姓者多，難叫分辨。惟舍表妹自垂髫時，與弟同食同居，至今形容猶記。不識兄翁見那畢兄令愛而貌若何？」白隨時把酒乾過，笑道：「這等說起，料想不是令親了。」石生見他笑而不言，以為女子醜陋，不好說出。叫柏兒斟盈了酒，又問道：「兄翁如何見笑？」白隨時道：「不說那女子面貌便罷，若說起那女子面貌，真天上有，地下無。且才美兼備，恐先生令表妹沒有那等全美。」石生作喜道：「舍表妹雖人才不算出色，卻也有七八分似這個女子。但不知此行得遇著遇不著？」白隨時道：「若是這位女子，先生說兩個字來，小弟代起一數看。」石生見白隨時又會起數，滿心歡喜。隨口道了兩個字。白隨時將手畫畫道：「卻好是干天數。二爻發動，此去不獨能相會，還有許多喜事。」石生道：「這數如何詳解？」白隨時念那數中詩道：

得意相逢貴，前程去有緣。　　利名皆可望，三五月團圓。

石生聽罷，知姻緣之事有准，又敬白隨時幾杯作謝。白隨時又道：「此數乃邵康節先生所授，極靈極准。上面說』三五月團圓』，先生若訪令親，宜速行以應此數。」石生道：「小弟就此順風，即刻開船。」不一時，柏兒拿上飯來。只見田又玄領著一個傭人，竟自上船，與二人拱手。白隨時見田又玄至，就起身告辭。石生道：「請用便飯。」白隨時作謝道：「小弟酒後不能用飯。」石生隨叫柏兒取出藥金賞封，總遞與背箱管家，送到岸上。白隨時作別上轎。

石生方回，田又玄迎著問道：「那事如何？」石生笑道：「據白兄口詞，頗有姿色。小弟欲乘此順風，暫別往淮。」田又玄驚道：「此時就行，小弟不及躬餞奈何？」隨叫人取上四包路菜，送與石生。石生作謝。要留田又玄便飯，田又玄作辭過。又道：「先生上淮，必須從揚州而過，倘梅老先生管家看見，傳與梅老先生知道，豈不招怪。」石生道：「小弟此行，不攏岸上，徑從淮安水路而去，他如何知道。就見他管家，也不認得。前那關書，俱從門外傳進，並不曾會而。」田又玄喜笑道：「既如此，先生可放心而行了。」石生叫柏兒開書箱，取出詩稿遞與田又玄道：「這是小弟近集，如命呈覽，幸勿見笑。」田又玄謝過，令家人收下。

二人立在船頭敘別。只見船家整理篷桅，收拾繩索。石生對田又玄道：「此時心意皆為行色所擾，不能與兄盡談。」就作揖謝別。田又玄回禮道：「這是喜事催人，先生不必以一別為悵也。」石生反強勉回嗔作喜，要送田又玄上岸。田又玄道：

「先生不必送小弟，小弟轉立在岸上，以心相送吧。」二人就在船頭別過。田又玄同家人上岸。只見船家撤起跳板，將船一開。石生才進艙門，但聞長帆風響，船頭水湧，如弩箭離弦，去莫能禁。田又玄立在岸上，喜得如夢如癡，呆了半晌。正是：

情癡傀儡三分話，天送姻緣萬里風。

卻說田又玄立在岸上，復定睛看了一看，見帆影頓渺。遂帶著家人來會白隨時，商議冒名赴館。二人相見大笑。白隨時道：「老石已去，我兄冒名之事，不可遲延」田又玄道：「適才細細審問他，他此去竟不擾揚州，說揚州梅老先生家人並不曾會過。這場造化，真是你我時運。」白隨時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老兄可收拾行裝，隨後趕去，恐一遲延，梅老先生著人來請他時，就有許多不便。」田又玄依言。就拉白隨時到家，看著收拾了行李，同到渡口，叫一隻小船，別過白隨時，獨自一人，隨路打聽著石生消息。

到了揚州。上岸之時，頂頭遇著一人口中叫道：「石兄何往？」田又玄忙抬頭看時，乃是徐州的鐵不鋒。就踉踉蹌蹌作了一揖道：「小弟因此處梅老先生，每年出三百金紋儀，請我處館，特來赴約。鐵兄何羈留在此？」鐵不鋒道：「小弟自別後，不期遇二三知己，每日在此詩酒，竟忘其所歸。」田又玄道：「鐵兄必於此地久熟了，可知梅老先生家住居麼？」鐵不鋒道：「聞得在小東門前後，可同去找問，以便進拜。」二人遂拉手同行，進了城，不一時到小東門。鐵不鋒道：「想是梅老先生就在此處前後，可問人一聲。」二人立著說時，見一人從旁邊酒樓上走下，問道：「相公可是來赴館的石相公麼？」田又玄道：「我正是。你如何曉得？」那人道：「小的就是梅老爺家中王文。我與相公去通報。」田又玄道：「此時天暮，恐不成禮。今晚且尋飯店住下，明日再來拜過。」王文扯住不放道：「我家老爺怪相公來遲。說沒有回書，不足為憑。家中報怨小的，正要差小的明日去復請。若相公今日會了，省小的明日一番回話。」田又玄遂到酒館中，打開行李，取出一紅單帖，上寫著眷晚生石液拜。先著人傳進。後向鐵不鋒道：「弟且暫別，兄寓何所，乞為示我，以便奉看。」鐵不鋒道：「石兄不必看弟，弟明日自來拜兄。」二人打恭別過。

田又玄跟隨了行李去會梅翰林。見梅翰林迎到廳下，田又玄前趨後恭，相依而行。直到廳上，相見禮畢，分賓坐下。梅翰林道：「前學生在吳下觀梅，仰台兄大名，如高山在望。不揣荊棘，敢攀駕臨，獲愧實甚。」田又玄打恭道：「晚生菲才薄德，梅老先生呼喚，實愧庸學，不足以當令公子之範圍。」

梅翰林笑道：「這是台兄過謙了。」田又玄又打一恭。家人茶上。田又玄兢業業拿著茶盞，告過茶畢。梅翰林叫管家請出小相公來。少頃，小相公出來，年紀只在十來歲，生得眉眼秀雅，端端正正朝上作了一揖。家人安了個位兒，在下面坐著。田又玄道：「令公子品格非凡，日後定然繼老先生之門第。」梅翰林道：「小頑待臘，因學生為這俗吏，幼年失教，懶於讀書，明日拜從門下，使頑石一經仙點，想不致終頑也。」說罷，請田又玄到內書房裡坐。田又玄躡步而行，穿了兩三進房子。只見花柳叢中，山石嵯峨，朱欄粉格，多少曲徑迴廊，共有十數間危亭雅座。梅翰林叫收拾鋪陳，安田又玄在內居住，田又玄不勝欣喜。當晚整酒，十分款待。次日又備一席，將公子拜在門下。

二人方飲酒時，見外傳進一帖，上寫道：「通家社弟鐵紇拜。」田又玄一見，忙起向梅翰林道：「是敝相知鐵不鋒兄，來拜晚生的。待晚生出去相會。」梅翰林道：「既石兄相知，請至書房相會何妨。」隨叫家人收了酒肴。田又玄迎進鐵不鋒，在書房中與梅翰林三人禮畢，分賓坐下。梅翰林道：「請教鐵兄尊號。」鐵不鋒道：「賤字不鋒。」田又玄道：「敝相知少年大才，乃北方名士，家下現住徐州。」梅翰林道：「看鐵兄這般清雅，自是名教中人。」鐵不鋒打恭謙遜。梅翰林對田又玄道：「鐵兄可曾婚配過嗎？」田又玄道：「晚生婚配過。鐵兄與晚生不同。」梅翰林笑道：「這等說，石兄已娶，鐵兄尚未有室了。」鐵不鋒道：「晚生素有傲骨，不肯輕娶。」梅翰林道：「此正是才人之妙用。」三人茶罷，鐵不鋒就要告辭。梅翰林道：「鐵兄既與石生相契，皆是莫逆，何不少坐，盤桓盤桓。」遂令田又玄留住。吩咐家中整置酒肴。又取出一詩箋執在手中道：「鐵兄可有佳稿在此？」鐵不鋒道：「拙稿被坊中取去射利，尚未刻出。」梅翰林取出詩箋道：「這一首詩，是小女在吳下古香亭上做的，請二兄指教。」二人接過，用手假作畫圈吟哦。忽看到後面有凌春女子四字，二人驚訝半晌。梅翰林道：「這詩是詠梅花的，也還通麼？」田又玄道：「這詩是絕妙的。但晚生是在古香亭見過的，那時是十幾的光景，就同鐵兄在那邊觀梅，因而贊賞。不識老先生同小姐，是何時在古香亭的？」梅翰林想道：「還是正月初五日，同小女在那邊的。」田又玄道：「令愛小姐，如此大才，不知青春多少了？」梅翰林道：「小女今年十六，尚未擇婿。」二人聞言，一齊驚贊不已。

梅翰林道：「請教二兄各做一首，以便小女留讀何如？」田又玄心中想著石生淮行之事，恐聞凌春消息，復來赴館。遂用一計道：「鐵兄大才，尚未有室。老先生令他做一首。略見其意，何不招贅為婿。」梅翰林但微笑道：「石兄也少不得要做。」田又玄道：「晚生乍離故古，心緒覺得煩雜，恐猝中之筆，不足大觀。」梅翰林道：「常言斗酒百篇。想石兄酒興足，然後下筆有興。適才吩咐家人另收拾酒肴，待學生再親去取一壇好酒，與二兄衝開思路。」一頭說，一頭別過二人去選好酒。

田又玄同鐵不鋒見梅翰林回家，親自取酒，恐怕一時做詩，嚇得心慌意亂。鐵不鋒對田又玄道：「吾兄大才，就要做詩，也還不難。小弟近日荒疏，胸中卻無一字，這事從那裡說起。」

田又玄道：「小弟近日風塵勞頓，也有些荒疏，卻如何處置？」　　鐵不鋒低聲道：「向日吾兄所作之句，權借與小弟何如？」田又玄低聲回道：「這個成不得，倘若兄說錯了字，反為不美。不如待我寫了，兄做一首吧。」鐵不鋒慌道：「吾兄之詩，小弟自別後，終日熟讀，斷不錯字。」田又玄想了想道：「那詩就與兄寫去。小弟一時懶做，也尋一首現成的，應酬應酬吧。」

遂兩邊張張，忙拿了鑰匙，向房中開了書箱，取出石生詩稿，翻來倒去，不見一首合宜的梅花詩。因想，向日後生在游船上做的那首，卻又一時尋不著。正在亂查之際，見鐵不鋒走進道：

「這詩稿是何人的？」田又玄道：「是小弟做的。」鐵不鋒道：「兄當時在古香亭，說這女子詩甚是不通，今日為何又贊她絕妙？」田又玄手掀著詩稿發燥道：「兄全然不知我的深意。」鐵不鋒見他發燥，遂忙忙出去。田又玄又聞得外面花園門響，向後半本猛然一揭，卻好臨了一首就是。方才看了一眼，見梅翰林走進，手慌腳亂，出來迎著。

梅翰林叫人揩抹了桌子，擺上美酒豐肴。田又玄隨放了梅待臘家去，自己復走進房內，收拾那詩稿，掩在箱內，又張了兩張，方出來與梅翰林三人飲酒。酒到半酣，田又玄叫書房用人，取出筆硯，對梅翰林道：「適老先生所命，和小姐梅花詩，晚生輩且強勉做他兩句，以求大教。」梅翰林聞言，各敬一杯助興。田又玄將酒接過來，一飲而盡，就把石生「一片冰肌接水光」那詩寫將出來。梅翰林一見，滿心歡喜，擊節稱賞。鐵不鋒扭捏半會，就把田又玄那「嬌似雪花白似鵝」詩，寫將出來。梅翰林一見，鼓掌大笑。鐵不鋒道：「晚生這詩還不像荒疏之筆麼？」梅翰林道：「絕妙佳句。」三人遂一面飲酒，一面看詩，飲到夜半。

梅翰林留鐵不鋒住了。就將二詩攜到內宅，與凌春小姐去看。凌春小姐正高掌銀燈，翻閱古集。一見二詩，不覺失笑道：

「這鐵姓詩句，這等不通，名字又起得這樣古怪。」梅翰林道：「這鐵姓乃徐州人。石兄說他是北方名士。年甚青少，誰知外清內濁，石兄竟亦不察，反有薦他為婿之意。連石兄亦覺可笑。」

凌春小姐又道：「石先生這詩，倒膾炙人口，只是字跡歪邪，像有抄襲之弊。」梅翰林想了想道：「我起先見他在書房中拿著一稿，東翻西閱；且他又是一團勢利行徑，不像個名士規模。

莫非這詩果有抄襲之弊麼？」時公子梅待臘與夫人亦在座旁。　　梅待臘道：「我先時也看見先生，查了半日詩稿，見爹爹來，就慌忙擱下了。」凌春道：「如此說起，石先生既有抄襲之弊，決非才人所為。竟假冒名士之輩，妄來赴館，亦未可知。」梅翰林道：「倘若如此，我遲日假滿進京，家下無人照管，豈不誤了我幼子之事。」說罷，各令安歇。獨自想了一個主意。

次日早起，即別過鐵不鋒。叫一管家，同王文到蘇州悄悄訪問，看這家中先
生，可是石池齋；再訪問石池齋可是個名士。

管家同王文領命。梅翰林又道：「你二人若訪問不出真正消息，休來見我！」
管家同王文嚇得飛星叫船，去訪石生。正是：

假借人多惑，循環事卻乖。　　但能催薄暮，月應不媒來。　　不知在何處訪著石生，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畢小姐絲桐露調　石秀才玉簫斷腸

詩曰：
恩從至處生煩惱，詩到愁來總怨哀。
寄語深閨非戀色，撫琴相訪亦因才。
豈知錯裡翻成約，不忍情中更見猜。
自是美緣天有分，何須冰月作良媒。

卻說石生，那日信白隨時之言，別過田又玄，喜長途風送，不日到淮。先將行李發在湖嘴飯店，即問清涼寺住居。問畢，暫別主人，帶著柏兒，行未半里，見青柳成行，白雲如堵，無數樓台殿閣，隱隱高聳其中。石生從一草橋而入，傍花隨柳，找尋至前，果然有一大寺。面對湖水蕩漾，綠草煙迷，內聞鳥鵲聲喧，山門緊閉。

石生自旁一小門緩步進去。見一僧衲衣草履，迎到客寮，二人揖畢，分賓坐
下，各道名號。

原來那僧號湛然，乃客居清涼寺的。祖家在北京河南會館旁邊圓通寺裡，特
來淮募緣修寺，見石生斯文之輩，兩相投洽。

又引見主持師傅普明。石生道：「學生從南來，風塵勞頓，心下不爽，欲借定剎客房半間，少息數日，奉送香資，不識二位老師意下若何？」普明聞見有香資，連聲應諾。石生隨叫柏兒，外面封了一兩銀子，送與普明。並飯店行李總代取來，就寺住了。

這晚，普明備了茶果，令淇然陪飲。茶將數巡，石生道：　　「這寺旁可有一姓畢者麼？」湛然道：「貧衲初來，不知細裡。聞道有一畢監生，名冷金，字守謙。富推敵國，選至杭州府通判，尚未赴任。相公問他卻有何事？」石生道：「聞得他有一令愛，善賦詩文，學生曾在玄墓見一道梅花詩，那詩頗覺清新，即其手著，適偶爾相問，非有他意。」湛然道：「果然。向日畢老爺，帶小姐至玄墓觀梅，得病歸來，曾許一願在此，尚未還哩！」石生佯笑道：「訪梅乃人之韻事，何反得病？」湛然道：「只因畢老爺喪妻，小姐每日作文賦詩，哀挽母親，久矣擾思成病，今春方覺爽利。故畢老爺恐她憔悴芳姿，帶往玄墓觀梅散心。不期又受風寒，復成大恙。如今痊癒，想是願心目下也好還了。」石生道：「原來如此。」二人談了一會，吃過晚齋，湛然自歸禪房。

石生秉燭獨坐，前思後想，直到四鼓時，正欲抵案而臥，聽得金雞三唱，法鼓齊鳴。石生清晨整衣，同柏兒就走到畢小姐前門窺視。只見職事兩列，多少衙役在門伺候。石生近前問道：「這是那裡官長？」衙役道：「是現任徐州錢老爺來拜畢老爺的。」石生聽說，帶著柏兒，又閒閒走到後門。見牆上石勒先春園三字。石生正自玩索，只見一花婆，手提花藍，從門內走出，向斜路徑往清涼寺後去了。石生欲要叫他，回思無味，俟他去後，潛走入園內看時，悄無人聲。但見：

綠淺紅肥，鶯啼鵲噪。檻憑青草池塘，緊靠太湖一石；簾捲東風繡閣，卻傍沙柳叢陰。陽和春暖，花香撲鼻；心靜琴響，蘭味襲人，漢宮當曉，無般嬌媚，原非畫工幻想；青皇濫設，多少芳菲，盡是恨人愁緒。

石生拂衣，就石坐下。目顧群芳，心營萬慮。知柳中高閣，是畢小姐藏修之處，不癡不呆，沉吟半響。恍然似有人出，正曳裾而行。忽聞嚦嚦聲音叫翠云。石生側立在柳樹梢下，聞得琴聲嘹亮，隨聽彈道：

勝如花明窗靜，梳玉斜，鬼病懨纏瘦怯。只落得清粉銷殘；說甚麼籠香骨徹。想起這愁恨難絕。

石生聽罷，低聲自語道：「『清粉銷殘，籠香骨徹』，分明道我梅花詩上，』
春色籠煙，銷殘清粉』之句。」又近前坐在石上細聽道：
減新妝，湘裙半遮；逗離魂，春光頓賒。竟夜傷嗟。
為憐才心切，不是奴意兒癡邪。羨文君不戀豪奢。

石生聽罷，又低聲自語道：「小姐琴音，有重我石池齋之意。信乎白隨時數中道『三五月團圓』之句，且白隨時言她才美兼備，諒不虛矣。但我游梅見小姐詩句在正月十七也，必然小姐游梅在先，何我詩句她怎記得？」又轉念想道：「小姐數百里到玄墓游梅，豈有一見即返之理。或者就覓寓古香亭旁，時時觀玩，後復見我之詩句，亦未可知。我回去將她原筆詩句，央托那花婆傳入，看她認與不認，自知就裡。」想罷，意欲再聽，琴已絕響。遂帶柏兒出了先春園門。只見錢知州別過畢監生，上轎喝道而行。石生避了，竟徑往清涼寺來。

吃過午飯，令柏兒到寺後覓訪花婆，假以買花插瓶，叫她進寺。柏兒應諾去了。少頃，帶引花婆進了寺門，見過石生，石生就叫取茶。茶婆打開花籃，遞與石生揀選。石生手揀著花問道：「老媽尊姓？」花婆道：「老身姓陸。」石生又道：「這花是何處折來的？」花婆道：「是東邊畢老爺家先春園裡的。」石生道：「畢家花如何送與你賣？」花婆道：「有個原故，當時畢奶奶在時，待我甚好，如今畢奶奶去世，未存一子，只餘下一個小姐，小姐念先人舊愛，不忍視我孤貧，因此，把這花叫我賣了度日。」石生問罷，選了兩枝大花，插在瓶內。柏兒拿出幾碗果子，提了一壺茶擺在案上。石生即令斟茶，陪花婆坐下。花婆道：「老身怎敢擾相公。」石生道：「我有一心事，要與陸媽商議，若要得，我做衣服，備重禮相謝。」花婆笑道：

「相公卻有何事？」石生道：「就是畢小姐事。」花婆驚道：　　「若是說畢小姐事，萬不能做了。」石生道：「怎麼見得不能做。」花婆道：「相公說畢小姐三字，不過就是為婚姻之事。那畢小姐雖年方十七，文推過目，生得面如花朵，有許多刁鑽古怪性格。就是畢老爺時常說及選婿一事，她就不悅，要才貌中她意的人兒，方才說得。相公此舉料想不成。」石生笑道：「這件事，卻是中她意的現成事。我二人雖未會面，兩下事體，卻都盡知。如今所煩無別，有首詩兒，是我在蘇州得來的，煩陸媽轉達小姐妝次，問個詳細，可是小姐做的？是與不是，回我一信。先送茶資一兩，後日再煩別事，仍加厚謝。」花婆回嗔作喜道：「這個使得，只是要遲兩日方好。」石生道：「去便就去，為何又遲兩日？」花婆道：「相公有所不知，畢老爺有個舊友姓錢，現任徐州知州，今日拜他。聞徐州出賊，上司叫他急急趕去上任拿賊。畢老爺備了兩席酒，叫了一班戲，與他送行。小姐也請了幾位女客，在簾後看戲。恐忙中不便說及相公事情。」石生道：「這個不妨。我將詩箋與你悄悄帶去，乘便取出就是。」隨取了一兩銀子作茶資，外一錢銀子作花價，並詩箋放在花藍內，對花婆道：「此事重托，千萬不可泄漏。」花婆不好辭得，只得應諾，茶畢散去。石生道：「倘得周旋，決不負陸媽成就之德。」花婆一味應承而去。

石生送至寺門。花婆忽回轉笑道：「相公尊姓不曾問得。」石生道：「我姓石，道號池齋，你可緊緊記著。」花婆道：「石相公與畢小姐二人，可有甚麼遺記沒有？」石生道：「沒有甚麼遺記，止有小姐琴中彈的一曲。」花婆道：「相公寫來與我拿去，她就沒得推卻，老身又好中間調停。」石生復回房中，寫出那琴中之曲，付與花婆。又叮囑一遍，方才各別。正是：

全憑紫燕傳佳語，坐待春風聽好音。　　卻說花婆別過石生，手提花籃，夾帶詩箋，竟往畢小姐先春園來，謀為此事。怎奈事不湊巧，恰恰撞見畢監生親自選折瓶花。一見花婆問道：「今日花賣了多少錢？」花婆道：「不曾賣得多少。」畢監生無心將花籃揭開。花婆慌忙將手遮著銀子，被畢監生早已看見詩箋。問花婆道：「這是甚麼詩箋？」

花婆道：「是小姐與我鈿花的。」畢監生將詩箋捏在手中道：」閨中詩句，以後不可亂向外傳。」花婆應聲，滿臉通紅。

提著花籃，徑到樓上。見過小姐，道聲恭喜。畢小姐道：「有甚恭喜，想是爹爹不日上任麼？」花婆道：「不是。」畢小姐道：「既然不是，想是陸媽的喜，故來反說。」花婆道：「我有何喜？」畢小姐道：「陸媽今日滿臉春色，喜氣融融，想是賣花撿著銀子回來了。」花婆笑道：「我貧婆子家，那討得甚麼銀子拾。適才拾著一張字紙兒，請小姐念與我聽聽，看是什麼話說。」畢小姐令花婆坐下，接過看罷，驚問道：「這是我在深閨做的《勝如花》曲，怎被外人抄尋著？」花婆道：「我走得困倦，在清涼寺門首坐歇，見風吹出個字紙，我就拾將起來，那曉得甚麼勝如花曲不勝如花曲。」畢小姐道：「那寺中有人住麼？」花婆道：「只蘇州來的一位相公，叫做石池齋，再無別人。」畢小姐驚疑半晌道：「聞得蘇州石池齋是個名士，卻怎麼到淮安來哩。」花婆欲說就是，為那詩句被畢監生拿去，欲言又止。畢小姐道：「那石池齋認得你麼？」花婆道：「他倒不識認得我，想是倒識得小姐哩！」畢小姐粉臉頓紅，問道：

「他如何識認得我？」花婆挑道：「他既不識認得小姐，小姐如何曉得他是個名士？」畢小姐道：「當日我在蘇州游玄墓，聞得他是個少年飽學，又在古香亭見他親筆詩句，故此曉得。

陸媽如何說他識認得我？」花婆道：「他也是見小姐詩句，知小姐才情，故此不面而識。」畢小姐道：「我之詩句俱閨中暗室所作，石生卻從何處得去？」花婆道：「說起那石相公，在蘇州就見小姐詩句，因而千里之遠，特來訪問。適才著管家請我到寺中買花吃茶時，談及小姐。他道：『我與小姐雖未會面，兩下事體，卻都盡知。』復與我一詩箋」並這曲，他道：『詩箋是蘇州得來的，這曲是小姐琴中所彈的。』不意來到園內，撞見畢老爺，將那詩箋拿去。那相公還要候我回話，卻如何處置？」

畢小姐道：「我之詩句，並未傳至蘇州，想是他誤認別詩了。」說罷，叫翠雲道：「你向老爺那邊，取陸媽拿的詩句來。」翠雲應諾下樓。花婆道：「小姐差矣。若是誤認詩句，並這曲亦不是了，若是這曲是小姐做的，他既知小姐閨中之曲，豈有不知小姐閨中之詩麼？」畢小姐作羞慚道：「陸媽之論，似乎近理。但那生迢遠而來，在他可謂真誠矣；在我深閨之人，不當招認，若一稍通儀節，便近淫奔，若不應酬，又屬負義，此時卻勢處奈何之地。」花婆道：「小姐之言，真上人高見。然那生不宜留他久住。今小姐當贈之遺記，使他暫回江南，俟後，或鳴之老爺，以圖此美事方好。」畢小姐想了想道：「我有一白玉簫，在前邊書房箱內，煩陸媽轉致。令那生且回南去，不識好否？」花婆道：「這是絕妙的遺記，可著翠雲取來。」畢小姐又想了想道：「今日請酒有事，不便去取。俟爹爹外出時，乘空取出，煩陸媽寄去吧。」畢小姐同花婆話猶未終，見翠雲走上樓回道：「那詩老爺放在書房中，一時忘記，便尋不著，請小姐收拾衣裝，城內女客轎將到了。」畢小姐聞言，開箱更衣，花婆就要辭過。畢小姐留道：「爹爹赴任日期將近，要打點一切事務，並還清涼寺舊願。你陪我家中料理料理，那事遲日不妨。」花婆因無實據，不好因石生的話，就乘勢住下。畢小姐見天暮，叫翠雲掌燈。先拿了些酒菜，安排花婆自酌自斟，就改妝下樓，迎接女客去了。正是：

異客孤燈空對夢，玉人簫管不知愁。　　按下畢小姐今晚宴客不題。卻說石生別花婆之後，千思萬慮，望到夕陽，不見回話。自寬自解，以為畢家這日請酒。不期一連過了一二十天，杳無消息。石生使柏兒到花婆家問，又不見音信。心下疑疑惑惑，因帶著柏兒向寺外芳草之地閒遊散悶。只見兩個穿小袖色衣的人，近前扯住石生道：「相公原來在這邊，我家老爺請相公處館，誰知相公弄個不通的去抵冒，致小的們又往返尋到蘇州，蘇州又尋到淮安。」石生不認道：

「我認得你家老爺是誰？說甚麼不通的抵冒！」那一管家道：「我是揚州梅老爺家的王文。當日到蘇州請相公處館，現有關書聘金。相公姓石，號叫池齋，怎麼不認？」石生拂衣仰天笑道：「你還不放手，這等你錯認了，我是姓齊的。」兩個管家齊道：「我們在蘇州到相公家訪問，那看門老者說得不明不白。後到碼頭上，見一船戶，他道石相公往淮來了。小的沿路問來，又有一船戶，說相公在湖嘴飯店住歇。小的及到飯店，店家說到清涼寺來了。如今遇著相公，相公又推三阻四，是明明害小的們了。」三人正在寺外爭論，只見湛然和尚走出問道：「為甚麼事情？」石生忙接口道：「他錯認我齊相公做姓石的。」那兩管家道：「我家老爺請相公處館，不意相公竟到淮來。老爺特差小的們來訪，若相公不去，小的們就要領責。」湛然見無大事，向那管家道：「這相公今日方到寺中，明日就要北行。你們休得錯認。」那管家又將一路訪來原由說了一遍。湛然故想了一想，詭道：「怪不得你們，向日果有一石相公，在寺中宿了一夜就上北京去了。」那管家放下石生，面面相視，慚愧半晌道：「我們且到別處再訪一訪吧。」倒向石生陪了許多不是去了。

石生同湛然復歸寺內。湛然有事，自回禪室，不及細問就裡。石生獨做客房，見諸事不遂，愈覺神昏意慵。正欲就寢，恍然如畢小姐來的一般。方才著枕，又自驚覺。見柏兒手持玉簫進房向石生道：「這是花婆送來的。叫相公回江南去吧。」石生忙起問道：「花婆哪裡？」柏兒道：「花婆正待進來，見後面畢家有人來寺，她就交付與我去了。」石生道：「那詩可曾說是畢小姐做的嗎？」柏兒道：「她說是畢小姐做的。」石生令柏兒出去。獨坐明窗下，手持玉簫沉吟道：「小姐既贈我以簫，何叫我又回江南？」只管如夢如癡，狐疑不決。遂援筆以《楊柳枝》興懷，作詞十首，以配玉簫。其名樂府，可備管弦。

詞云：
年來何處寄慇懃，暮雨朝煙總未分。
空餘弱質誰為主，獨傍長亭更念君。
金閶有客客清涼，淮水河邊夾道長。
垂枝不解東風意，兩地相逢一斷腸。
憔悴枝枝又別離，堪悲玉笛向君披。
陶家舊日千條好，今日翻為兩皺眉。
江南漫漫花已然，青帝何曾淡著煙。
到來春色傷同調，未許垂絲別院牽。
曉開南北石峰寒，忍教芳露滴春顏。
行人多少鶯啼處，莫把相逢陌上看。
當初折柳隋煬堤，曾聽鷓鴣別路迷。
當日柳青無可折，鷓鴣猶復舊時啼。
裘馬江天入翠微，裊裊輕絲夢未歸。
青娥喜傍樓頭月，春色何時上客衣。
病後何曾休了休，人戀東君君不留。
折來俱是昭陽夢，只恐君歸又病愁。
兀做高林思悄然，陽春一曲寄當年。
多情不識淮南柳，野客攜鋤只屬田。
潦倒長途百感生，手挽絲絲酒未醒。
相依願逐東風去，不留芳景付無情。

做罷，到夜三鼓時分，人聲悄寂。石生獨備一觴，將玉簫吹和起來，其音淒惋，不忍盡調。

忽一人推開房門，就側坐下。石生抬頭一看，乃是湛然和尚。石生愀然向湛然道：「老師何今夜肯向愁旅一顧也？」湛然皺眉道：「適貧衲聞簫中有斷腸之聲，抵枕不能寐。特來請問相公，何以悲憤一至於此？」石生挑燈，不覺淚語道：「學生遠從南來，忝居老生愛下，已將事一月矣。今日，忽得知己贈一白玉簫。因思天下有一美物，眾皆悅慕。於此得之，必於彼失之。夫失之者，非願失也，以為托以知己而與，不托以知己而遂不與；而我得之者，亦非泛得也，以為知己之物而取，苟非知己之物而亦不取。今餘取矣，是以彼與之者為知己；而與之者以我為知己而贈，不以我為知己贈？而我遂不知。兩兩牽牽，寧不令人心碎乎！」湛然聞言慰道：「相公固乃熱腸寓世之人，但令人情反覆，世態叵測，願相公如意則取，不如意則不取，可也。」石生悲語道：「學生有不得不取之勢。」湛然道：「何以見勢不得不取？」石生道：「舍彼則我無知己，舍我則彼無知己，故為之勢處不得不取。」湛然道：「請言知己者何人？」石生默然不語。湛然近座道：「相公說我得知，我或能解疑，亦未可知。」石生掩淚道：「知己者，向日所言畢小姐也。玉簫即畢小姐所贈也。」湛然驚問道：「畢小姐與相公因何遂成知己。」石生道：「學生自從玄墓古香亭見她詩句，知她才冠群英；復晤一醫生，知她貌壓眾豔。學生特棄揚州梅翰林之館而來，豈非以畢小姐為知己而訪之乎？不意使通之畢小姐，蒙畢小姐答我一簫，似乎亦以學生為知己也。來人又令我早回江南，此意不明不白。是以我為知己而贈，不以我為知己而贈？而我遂茫然不辨。在老師處此，亦料難自解。」

說罷又自掩淚。　　湛然道：「原來先時那管家就為此事。既然相公棄館而來，在畢小姐今日贈簫，諒必亦慕相公之才貌，知相公之苦心。又令相公回江南者，此必有說存焉，來人獨未達其意乎？」石生道：「來人不曾會面，且會後即難逢之人。」湛然沉吟半晌道：「相公且自保重。明日貧衲有一計，或能稍通音信。」石生道：「老師有何妙計，且試言之。」湛然道：「晚時，畢家有人來吩咐普明收拾佛殿，明日還願。畢老爺要來拈香。俟貧衲備一茶，請相公陪他談談。或兩下道義相投，有一機會，事亦難料。」

石生聞說，回嗔作謝。湛然遂別，石生就寢。
正是：
只因恩愛愁多染，不為情癡恨亦無。

卻說石生聞湛然之計，安眠一夜。到次日清晨，梳洗已畢，候會畢監生。果然早茶時，湛然來請。石生喜不自勝。隨到前房，向畢監生施禮畢，各分賓主而坐。石生道：「晚生久仰先生大名，幾欲登堂請教，恐妨公冗，故疏晉接之儀。」畢監生道：「適湛然師父道及兄長高雅，聞知且善詞賦，今日老夫何幸得遇輩中人也。」石生謙道：「晚生少年菲才，何敢望附驥尾。」畢監生笑道：「老夫近因新受杭州通判之職，把詩詞疏失了許多。前一敝友錢姓者，祖籍九江，現任徐州刺史，來拜老夫，酒席間就索新作。只道老夫仍是當日窗下之豪興，卻不知近日為官之事，與那詩賦不同。」石生道：「正是。古雲非窮愁不能著書。」畢監生道：「兄長住居寂寞蕭寺，近日想多新作。」石生道：「有兩首詞句，著價取來獻丑。」畢監生忙道：

「不消取來，自然是妙的。」石生道：「晚生自當請教。」隨叫柏兒到房中去取那《楊柳枝》詞。普明、湛然擺下茶果，四人方舉茶杯，見一個管家手持一書，向畢監生道：「徐州錢老爺有書在此。」畢監生將書拆開，看了半晌，笑道：「昨夜過酒，今日眼昏，煩石兄代老夫細述一遍。」石生接過書啟，念道：

「眷盟弟錢呂直頓首上守翁老仁台書。前者，晉候台教，過承盛款。別來就任，清誨之音猶在耳右。昨蒙上行，仰除土冠，托庇僅獲一卒，迄今餘黨尚無覓處，誠庸才碌碌，不及向知己盡述也。茲有癢生鐵紇，字不鋒者，昨於江南遊學歸，拜弟門下。欲過淮謁玉，懇書轉為介紹。幸老盟翁推分，加意栽植，叨光不獨鐵生也。專此代面，無任瞻仰。」

念罷，畢監生接去，忙問管家道：「鐵相公如今在那裡？」管家道：「現在家
中廳上坐著。」畢監生放下茶盞，就起身而別。

石生道：「晚生拙詞，求帶去斧正。」畢監生道：「再來領教吧。」二人說話
之間，柏兒將詞已拿到面前。石生乘勢遞與畢監生入袖。送到寺門，四人遂別。

石生悶悶不快，同湛然復回前房。湛然道：「相公遭際不遇，這般一件巧事，偏又不能接談。畢老爺雖居咫尺，這寺一年來不得一次。此會虛過，再難得會了。」石生抱悶不語。湛然又寬慰道：「相公，古人云，謀事在人，成事成天，且將新茶再吃一盅。」石生同湛然吃了杯茶，少頃，柏兒取午飯至。

見一管家，拿一拜匣，取出一書，向湛然道：「我家老爺請石相公哩！」湛然同石生驚喜，將書看道：刻下敬置一觴，恭候台教。眷弟畢冷金頓首拜。

石生看罷，對湛然低語道：「想是那詞被小姐看見，故來請我。」湛然喜諾。石生受下請啟，令那管家回去。同湛然吃過午飯，隨即更衣，專候赴席。湛然笑道：「此事若成，真文章有用了。」石生亦微笑而應。正是：

否極常逢泰，愁深恨自除。　　好事不易得，易得亦成虛。　　不知石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辭玻璃潦倒歸僧舍　冒風雨蕭條見故人

詩曰：
魚龍廝混道凌夷，玉石難分強笑嗤。
富客爭誇乘勢日，英雄卻守敝貂時。
贈金自古稱奇士，舉目為何盡市兒。
我向暗中頻點額，喚君回首莫蹉疑。

卻說石生，午飯後隨即更衣，候畢監生請。不多時，只見畢管家至。石生叫柏兒看守房門，同畢管家來到畢家，管家通報，石生進見。先是一少年人與石生禮畢，後畢監生與石生施禮。石生道：「晚生尚未進拜，過蒙錯愛，本不當領。因長者呼喚，固辭恐反獲罪。」畢監生道：「說哪裡話，長兄大才，辱臨敝地，恐旅邸寂莫，不過請來陪鐵兄閒話。」話畢酒至，遂安位各坐，鐵不鋒道座，石生二座，畢監生在石生席旁陪飲。

鐵不鋒舉杯問石生道：「大兄尊姓。」石生道：「小弟姓石，賤號池齋。長兄可是號不鋒者麼？」鐵不鋒首：「大兄何以知之？」石生道：「雖未會面，久仰大名。」鐵不鋒忽然笑道：

「小弟有一知己，是個才子。不意今日大兄亦同名同姓，倒也奇妙。」說罷又笑。畢監生道：「何石兄又有同名同姓者。」石生道：「天下同名同姓者多，在吾輩眼中真偽自識。」鐵不鋒笑道：「大抵假名假才之人，果然脫不出小弟這雙慧眼。」畢監生道：「石兄大才。鐵兄可曾見其佳作否？」鐵不鋒道：

「不曾。」畢監生叫管家道：「你到後園樓上，問小姐把那《楊柳枝》詞取來鐵相公看。」管家應諾。石生笑道：「恐拙作不足經鐵兄慧眼。」畢監生道：「這有何妨。」鐵不鋒不語。三人飲了兩巡，畢監生問鐵不鋒道：「錢盟翁榮任徐州，亦獲大利否？」鐵不鋒道：「錢老師初任，尚得千金。後因衙中有甚麼蘇小墓在內，每遇冤民事則出現。故錢老師也就不賺大錢了。如今每日所得，不上百金而已。」畢監生歎道：「錢盟翁時運不濟，想起這樣窮官，不如不做。」石生接口道：「每日得百金，這個官也就窮得不窮了！」畢監生同鐵不鋒齊笑道：「真書生之言。不知做官賺錢之事。」石生欠身微笑道：「果然學生不知。」畢監生道：「夫錢乃人之威風，無之則人不懼畏。所以古人云：『為貧而仕』教人急急謀利，做個財主。若仕不謀利，不如為客為商之輩，將何以勢臨鄉黨也。」石生笑道：「原來如此。在晚生聞得，富貴不加鄉黨。卻又作何解？」畢監生想了想道：「此語乃世人之戲言耳。」石生欠身道：「世人為何作此戲言。」鐵不鋒接口道：「此語亦非世人之戲言，以為富貴之人不與鄉黨貧賤者為伍。故云不加鄉黨也。」

畢監生拍案忙道：「此真妙解！」石生道：「在晚生之意不然，若從辛苦中敬得富貴，遇貧賤者則與之，使貧賤之人與我共此錢穀方好。」畢監生道：「何也哩？」石生道：「這錢乃天下運用之物，非一己獨私。且有聚散盈虛一定之數。若慳吝視為己物，必取爭奪之禍。使我為臭銅而甘爭奪，可謂智乎！　　即僥倖保守無恙，又安得不似鄧通致饑餓且死乎！如據先生、鐵兄所言，不獨死後遺臭，且生時口碑載道，皆頌財主為看財奴了。」畢監生不語。鐵不鋒高聲道：「石兄罰一杯。明明見畢老師是個富貴之人，故來罵座。」石生道：「豈是罵座。不過公論道理。」鐵不鋒道：「有何公論，再加罰一杯。」石生一連吃了兩杯。畢監生笑道：「這個罰得有理。」石生又各回敬一杯，招陪不是。

鐵不鋒吃過，拍案道：「怎麼拿詩的管家還不見來？」畢監生訝道：「正是。」回首就問從人。從人道：「小姐伏在案頭打睡，方才醒來，才傳翠雲去取。」畢監生道：「既然如此，將酒撤去，掌燈籠來。」畢監生同鐵不鋒向東廊下小便，石生向西廊下小便。鐵不鋒回見石生不在背後，向畢監生道：「此假名士也，老師何以相識？」畢監生驚道：「他送甚麼詩句與我，小女看見，贊他是才人之筆。因便中邀來陪長兄吃杯酒兒。」

鐵不鋒笑道：「此人做得倒有些像，只是還欠老誠。」見石生從西廊下走來道：「今晚頗有月色。」畢、鐵二人道：「真所謂月明如晝。」畢監生復邀石、鐵二人入席。旁有一管家走上道：「石相公詩句在此。」鐵不鋒取過看時，假作吟哦半晌道：「詩句果妙，覺得失了些律兒。」石生道：「此非律句，乃是詞調，故韻當如此。」鐵不鋒道：「若說是詞調，倒也還說得去。」又想了半晌，掩住詩箋道：「我那才子敝相知，往往做那八句的，故此出名。可見詞調皆才子所不屑做的。石兄於那八句的，尤當推敲推敲。」石生微笑道：「七言八句者，乃近體也。古詩只有歌行詞曲，哀怨思歎數種。自後作近體者，即為制舉之業，於唐為盛。唐人常雲，曲難於詞，詞難於詩。那詩不過各道性情，此詞名稱樂府，韻叶宮商，以備之管弦。天下有不知律而作詞者，謂之妄；有不知詞而作律者，謂之淺。

豈有作詞而不知律之理。」鐵不鋒大笑道：「小弟戲言耳，石兄何以當真。難道小弟不知詞難於詩。該敬一大觴，以為小視文人之戒。」石生推道：「鐵兄也該敬一大觴，以為欺誑朋友之戒。」二人推讓半晌。畢監生高聲道：「二公不必你推我讓，將此兩大觴二公俱不吃，老夫有一珍藏玩物，名喚玻璃杯，可容兩大觴酒。叫小價取來，將二公的酒准作一盞，請一令何如？」

鐵不鋒連聲叫妙。　　畢監生叫人取出玻璃杯，斟盈作一官杯，送與鐵不鋒行令。

鐵不鋒接過酒杯骰盆，想了半晌，方吃過酒道：「門生行一發財的新令，要四句歌訣。」說罷，拿起六個骰子向盆內一擲，看來是個不同。口中念道：「元寶盆中列，請君折一折。有酒下家斟，如違罰三碟。」念罷，問畢監生道：「老師把這元寶要作幾折呢？」畢監生笑道：「就是足色吧，折甚麼！」鐵不鋒遂對石生道：「該兄飲酒。」石生不知原故，吃了一杯。鐵不鋒立起道：「該罰三碟了。」石生道：「小弟酒已飲過，為何又罰？求說明，自然依罰。」鐵不鋒道：「小弟盆中是二十一點，若畢老師說九折，該吃十八杯九分。若說對折，該十杯零五分。今畢老師要足色，就該吃二十一杯了，如何只吃一杯？

且罰過三碟，再吃那二十一杯。」石生道：「小弟量淺，實實不能。」鐵不鋒道：「違弟之美令，又該罰三碟。」石生戲道：「豈敢違兄之菲令。」鐵不鋒道：「若說小弟是菲令，一定要吃二十玻璃杯。」畢監生接口道：「既石兄笑兄令菲，畢竟他有高令。讓石兄行個高令耍耍吧。」

石生欠身道：「晚生酒後狂言，豈是當真笑鐵兄令菲麼？」畢監生道：「一定求教。」遂送令與石生。石生道：「晚生何敢僭妄。」鐵不鋒道：「石兄不必謙遜，且遵長者之言，別行一令。小弟之酒，待後再吃吧。」石生遂接過令盆，將酒吃過道：「晚生行一《鳳求凰》之令。麼為鳳，四為凰。若鳳遇凰，當盆飲雙杯，左右各賀一杯。若不遇，飲一杯竟過。遇時，須暗含麼四，說兩句舊詩。」畢監生道：「此令果妙。」石生將骰子擲下，恰好麼四俱遇，遂飲雙杯。復杯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畢、鐵二人又各賀一杯。酒畢，石生送令與鐵不鋒。鐵不鋒乾過酒，將骰子擲下，麼四俱不遇。

石生道：「若不遇，飲一杯竟過就是。」鐵不鋒道：「且讓小弟再擲一擲何如？」。石生道：「豈有再擲之理！」鐵不鋒道：「若讓小弟再擲一擲，不遇時，情願甘罰十杯。」石生道：「果吃十杯，就讓兄再擲。」畢監生笑道：「鐵兄莫要強勉，必然十杯是要吃的。」鐵不鋒道：「門生拿定是遇的。」遂舉骰子又擲一下，麼四又不遇。畢監生大笑道：「果應老夫之言。」鐵不鋒道：「不過十杯酒耳，有何難哉！」管家一連斟上十杯。

鐵不鋒就欣然飲盡。
過令與畢監生。畢監生飲過令酒，道聲遵令，將骰子擲下，恰好麼四俱遇。
歡歡喜喜飲過雙杯。詩道：「『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石生道：「詩
句欠妥，外敬一杯。」

畢監生道：「老夫是淳民，自當受罰。」遂吃過罰酒。石、鐵二人又各賀一杯。畢監生送盆與石生收令。石生酒已半酣，知座中鐵不鋒是個俗客，就起身告辭。鐵不鋒立起道：「石兄真公子性兒，自己令又不收，前次欠小弟二十玻璃杯，又不曾吃，如何就要告回？」石生道：「小弟轉領三小杯吧。」鐵不鋒道：「一定要吃二十玻璃杯！」石生裝醉道：「這等說，實實不能了。」鐵不鋒不理，竟叫管家一連斟上二十杯。石生假作悶席。

畢監生笑道：「想是石兄果然醉了。」鐵不鋒走下席來，扶起石生道：「這等不善飲酒，還要行令。可甦醒起來，吃小弟十杯吧。」石生佯語道：「要吃酒就是二十杯，如何叫我只吃十杯？」說罷，起身就辭。畢監生道：「既然石兄量窄，且讓他先行。老夫少送，回來奉陪吧。」鐵不鋒道：「門生自然領情。」石生別過鐵不鋒，畢監生叫管家打著燈籠，送石生回寺。

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卻說畢監生送石生出了大門，吩咐管家送石生回寺。隨即復到廳上，笑對鐵不鋒道：「這假名士如許醜態，且談詩一口胡柴。」鐵不鋒道：「不消說起。」畢監生叫人將酒席並為一桌，分賓坐下，換了杯盤，二人對飲。鐵不鋒道：「此假名士，以後老師須要斟酌，不可妄交。」畢監生道：「不知此人何以假令相知之名？」鐵不鋒道：「石池齋是當今才子，與門生到交。門生曾在吳下玄墓古香亭與他游梅作詩。後揚州梅翰林，出三百兩鬆紋，聘他訓子。

門生又在揚州到他館中奉訪。那梅翰林愛門生詩才，加倍款留。門生因有家務，就辭別返舍。此事尚然不久，難道門生就眼花了，連知己也認不得嗎！」畢監生想道：「此人既來假名，必有所圖，莫非有騙我之意麼？」鐵不鋒微笑不語，只是搖頭。畢監生道：「鐵兄有話但說，何必隱忍？」鐵不鋒道：「門生細審此人來意，故將這不通的情詞豔曲，以挑老師小姐之意。令老師小姐錯認他是才人，門生何敢盡言。」比監生聞言驚道：「我又無一子半姪，只生這一嬌女，曾攻書史，任他大才大用，非有錢有勢，不敢求配。這窮酸為何有此妄想？」

隨問旁邊管家道：「送石相公人可曾回來？」一管家走上道：「石相公小的送回寺了。」畢監生道：「你見他寺中言語動靜，所作何等事體？」管家道：「不曾見他做甚事。先時小的去請他，見他低聲向湛然和尚說甚麼小姐見他詩句了。適才小的送到寺中，和尚迎出，又向石相公道聲恭喜。再不曾見他別事。」

畢監生聽罷，怒對鐵不鋒道：「兄果料事不差。此人老夫自當重處。且他席間又罵老夫為看財奴。」鐵不鋒接口道：「且他又笑門生之令為菲令。」畢監生道：「且他又作不通的情詞豔曲，愚弄富宦。」鐵不鋒道：「且他聞老師小姐在後園睡熟，又道甚麼』只恐夜深花睡去』。」畢監生道：「更有可惡者，令名為《鳳求凰》，合兄所料無疑了，明日必要處他。」鐵不鋒又正容道：「處他固是宜當，恐後來作仇奈何？」畢監生大笑道：「有何作仇，老夫錢財可以通神，且現居通判之職，縱他後來僥倖，即入翰林院時，老夫豈不做到一品了。」鐵不鋒近座道：「老師之言，果高明見道。但恐處他，與小姐體有所關。」畢監生沉吟想道：「有了。錢盟翁在徐，正拿賊不獲。老夫今且愚弄這窮酸在此，寫下一書，煩兄寄去。速令錢盟翁假以土賊贓主，拿去問罪，豈非善處之策？」鐵不鋒拍案道：「此果善策，不必再議，拿酒來吃。」畢監生同鐵不鋒飲到大酣，方才散席。鐵不鋒臨別道：「事不宜遲。」畢監生道：「明日即行。」正是：

偽士亂真真反偽，權衡致富富行權。　　卻說畢監生送出鐵不鋒，回書房內，即修下一封暗害石生書札，取了兩匹蟒紗，一隻銀杯送錢知州。又叫管家稱了四兩銀子，作鐵不鋒程儀。畢監生在案頭隨便摸了一幅箋紙，看來是甚麼凌春女子詩句，就封將起來。吩咐管家道：「你們明日早起將這禮物，書禮，送到鐵相公下處。你道老爺打點上任，不及親送。叫鐵相公早早回府，致意錢老爺罷。」管家領命。

畢監生睡去。

到次日，管家早起，將禮物送到鐵不鋒處。鐵不鋒即隨管家到畢宅辭謝，即日起程。畢監生不勝欣喜。過了十數日，逢上任去期，杭州衙役接到。畢監生知徐州之事將發，先令小姐，婢從上了杭州長船，自己騎了一匹大馬，帶著管家，故向清涼寺，假作好意辭別石生。石生同湛然、普明忙出迎接。畢監生隨下馬道：「老夫才得相逢，又為一官遠別，苦抱一團未了之哀，不知石兄亦同此意否？」石生聞言，悵然道：「先生可進寺內少敘別離。」畢監生揖道：「不及了，就此兩別吧。」石生愴惶回揖道：「先生此去榮任，不知何日才得復會。」畢監生道：「老夫雖然暫別，小女尚在舊宅，少不得時時有書信往來。」說罷，匆匆上馬而去。

石生同湛然、普明望見畢監生肥馬輕衣，銀鞍豔僕，一陣塵起，穿柳而去，各皆悵然歸寺，唯湛然在石生客房閒談此事。

石生道：「畢監生今去榮任，說小姐尚在舊宅，我們何不到他後園頑耍頑耍，以散悶懷。」湛然喜諾。隨帶了柏兒，出寺向先春園來。見園門大開，三人竟入。內有一老兒走出問道：「相公何來？」石生道：「我們是左右緊鄰，久聞你家花園有奇花豔木，特來借觀。」那老兒道：「喜得今日老爺上任，若老爺在家時，斷不許遊人進來的，相公只可在外面看看，不可進去。」石生應諾，方欲席地而坐，湛然道：「相公且坐，貧衲同盛價回去，取一壺好茶來吃。」石生許諾。湛然同柏兒出園。

那老兒又到石生面前道：「我家老爺臨行，吩咐小老兒看園。說道，『若有甚麼石相公來，不可令他在園中窺探。』如小老不遵，查出定要重責。相公莫非就是姓石的麼？」石生笑道：

「我不姓石。」又道：「想是你家老爺家眷在此，恐菲人窺視不雅耳。」那老兒搖頭道：「也不是這話，家眷倒已帶去，不知何故，相公不可外傳。」石生聞言，驚疑半晌。隨立起身來，向柳中閣下看時，見鳥鵲聲喧，雙門緊閉，上書封條，墨跡猶新。石生沉吟想道：「畢監生分明說小女尚在舊宅，為何今非昔比，言不孚實。」只管呆想。那老兒走過道：「相公不要只管貪玩，天將有雨了。」石生道：「少候我們人來，吃杯茶就行。」那老兒復向後去。石生又步至假山石上，追尋舊況，如得如失。口中不覺自語道：「鶯花猶在，玉人何處，相會無期，徒存畫餅耳。」少頃，那老兒手拿一掃帚，走出向石生道：「相公茶不來了，請出去別處玩耍吧。」石生道：「少刻即行。」那老兒暴躁道：「我要打掃林木，恐防陰雨，相公只管少刻少刻，有甚麼好看，明日再來任相公遊玩。」石生聞說，掩淚而出。

那老兒將園門雙閉。石生回顧數次，對牆內不勝留戀。忽聽得後面一人叫道：「相公莫要回寺！」石生回頭看時，乃是柏兒。就問湛然老師。柏兒忙道：「湛然師傅後面來了。寺中有許多公差，說相公是贓主，奉徐州知州批文，協同本處地方來拿相公，如何是了？」石生聞言，口瞪目呆。半晌，見湛然從路上跑來。石生一把扯住道：「聞上台行文，以學生作贓主拿究，這是從哪裡說起？「湛然喘息著道：「真真是奇事。我知相公非此輩之人，想是被仇人扳害。如今，相公須要速速改名換姓，潛逃京中，急圖功名，方是生路。若不知趨吉避凶，定遭毒手。」

石生慌忙道：「去便要去，待學生辭辭普明老師，還將玉簫並行李取來，方可去得。」湛然道：「那普明見相公做出此事，千恨百怨，怪我引領相公來寺。原道歇息數日，不期住到如今，說不曾得相公多少佈施，此時巴不得將相公交與公差，如何還要辭他。」石生聞言，掩淚向柏兒道：「身上又無盤費，投宿又無行李，我二人今晚卻向何處去安著。」柏兒掩淚不語。湛然道：「相公不必悲哀。速令盛價隨貧衲到寺後，悄悄將行李查出，從小路前去便了。」石生感謝。柏兒同湛然別去不久，將行李並玉簫挑來。石生向湛然淚道：「學生為畢小姐受如此風波，蒙老師盛意，終身難報。只是不知何日得會老師與畢小姐也？」湛然慰道：「功名早就，自有佳偶，你我亦有相會日期，不必悲切。」石生強勉揖別。湛然道：「相公到京，可在小寺作寓，庶省盤纏。」石生稱謝，掩淚別去。正是：

肯把良緣歸我處，不如意事奈他何。

卻說石生同柏兒，別去湛然，行未數里，忽然天起烏雲，風雨驟至，且從來不曾走慣路的，同柏兒一步一步，挪移不上十數里，腳便疼痛。回首向柏兒道：「這般大雨，我們腳下難走，不如尋一主人，在此安歇吧。」柏兒道：「相公乃避害之人，此處如何住得。」石生只得強勉又走。行未十數里，天色黑暮。見面前有數十人家，石生立住，對柏兒道：「此路口必有飯店。我們今夜投宿，不可提起個石字。」又想了想道：「只說我姓齊，字也水，叫我齊相公就是。」柏兒應諾。同至路口，見店家燈火隱隱，柴門半開半閉。石生隨柏兒徑入店內。店主問道：「客官從何處來的？」石生道：「小生姓齊，自蘇州來，往京應試。」店主道：「此處客俱下滿，沒有房子，請到別處投宿。」石生道：「小生適才冒雨，衣物俱濕，天又黃昏，路又泥泞，不能前行，因此投店主歇宿。倘內中有孤客獨房，搭住一晚，更見好情。」店主想道：「沒有甚麼孤客獨房，止有一河南客，是一房兩牀，卻又有管家，恐不能相容相公。」

石生聞言喜道：「既有空牀，怎好不讓，待小生親去與他說。」說罷，帶柏兒到後面看時，果然有一房兩牀，一客背著臉收拾行李。石生近前拱手道：「客官，小弟特來借榻。」那客回頭看時，見是石生，忙走下來。石生一看，卻是懷伊人，二人慌忙施禮。懷伊人喜道：「吾兄因何至此？」石生低聲道：「小弟避害至此，不期得遇故人，祈速策我。」懷伊人見石生衣履盡濕，而色憔悴。叫管家取出衣裳換了，拉手就坐，挑燈低問道：「吾兄所避何害？」石生道：「弟因別後，訪得凌春小姐在淮，特帶小價到淮訪問。又喜托庇，一路平安。且小姐與我志意相合，贈我一玉簫。」懷伊人道：「既然如此，乃是一段美事，因何致害？」石生道：「不期後來，小姐乃父是監生，謀任杭州通判，竟隨任南往。致小弟蕭寺落落，忽出散悶。有憎湛然，是弟契交。尋出寺外，教道徐州公差，在寺協同本處地方拿弟，說弟是土賊贓主。不知誤認？又不知故害？因湛然私放小弟前來。」懷伊人道：「想是吾兄在淮，處友不當，故致此禍。」石生道：「在淮並無妄交。」懷伊人道：「吾兄因何知凌春在淮安，特相信而來？」石生將白隨時起數，花婆傳詩，先春園聽琴，清涼寺請酒，前後事情述了一遍。懷伊人想道：「向聞白隨時、鐵不鋒與田又玄相與詩酒之人。曾記古香亭田又玄詩上，有『春日同鐵不鋒、白隨時作也』數字，既與田又玄交往，其人不端可知。想徐州之事，或有因而起。」石生想道：「我與他一面之會，有何仇隙？且白隨時指我小姐之處，非我明明問他，乃是暗透他的。這事斷非此輩遺害。」懷伊人又想道：「論理與他不相關煞，未必他敢為此事。只是為今之計，不識吾兄匆匆，意欲何往？」

石生愀然道：「弟囊空金盡，隨其所之。大約以到京為率，更換名姓，坐監入場耳，且不識伊兄近況若何？」懷伊人道：

「自別後到河南，舍親官已罷職，終日俗冗繁雜，致弟淹留到今。所得不上二三十金，意欲權移吾兄，為上京之費。寺以知己見愛，慨贈以壯行色何如？」石生愀然道：「弟若受伊兄之贈，伊兄前途又有誰贈？」懷伊人悲道：「正是彼此窮途，寧可盡吾兄為要。蓋吾兄年在妙齡，不慣客路；在弟賤庚癡長，頗多經歷野店寒煙之苦。」石生沉吟不語。懷伊人將拜匣取開，拿出銀子，原封不動放在案上。又打開一小包，內有兩餘銀子。

取出一塊，隨叫管家買了一甕酒，取出路菜，向石生道：「吾兄不必愁悶，
且飲一杯，以舒勞倦。」

二人對飲少頃，石生問道：「小弟故鄉風景，近來猶似舊否？」懷伊人道：「令
表兄有一字奉復，想必盡載。」石生令取出看時，書道：

愚李景文頓首書復池齋社表弟先生文幾：自昔睽違，倏爾春秋幾易。每思會無由，惟夢寐得親切耳。念府上世多清德，齒爵俱尊。近以先姑丈西升，百凡變衰，欲繼舊業，端在吾表弟焉。晤伊兄，得悉新趾，且聞得賢主人如梅老先生。更有足賀者，時歲值科試，正爾我得意之秋。可鼓棹歸洛，相與負笥長安，朝夕論心，以慰遼闊。途腸不贅，專此草復，並待不盡。

看罷，放在案頭，對懷伊人道：「家表兄欲我早到河南，同他往京應試。我若將伊兄銀子全帶前去，亦是無用。不如二人學管鮑分金，弟取不傷廉，兄與不傷惠，且兩有盤費，豈不相安。」懷伊人道：「吾兄莫謂河南路近。客途之事，一時風雨阻隔，咫尺猶同千里。那時致吾兄不來不去，淒苦無告，在兄縱不怨弟，而弟亦何忍放心自回。」石生見懷伊人情锺友明，愈增愧顏。懷伊人慰道：「兄毋過慮，弟還有兩餘散碎銀子，足充路費。」石生道：「那兩餘銀子做得甚事，縱伊兄省儉，只可到得廣陵。」懷伊人道：「到廣陵就不難了。或做館代筆，隨寓前去便了。」石生想了一想道：「若到廣陵，弟寫一書，致梅老先生處，並關書帶去，薦兄處館。權借一枝，以圖歸計。

不識何如？」懷伊人道：「既如此，是絕妙的了。」石生推過盅筷，令柏兒取出拜匣，寫下一書。又秉筆寫了一扇一卷並關書遞與懷伊人道：「梅老先生知我貧士，聊寄人情紙半張，以表微意吧。」懷伊人接過看道：「這詩、扇俱新作吧？」石生道：「扇中是當日梅花之句，卷上是舊日之別業。」懷伊人看罷，不勝稱贊。又道：「別後想多近作，乞借觀以開茅塞。」石生道：「別後之作，未付梓者，贈與田又玄了。惟有《楊柳枝》詞十首是近作，寫出求教。」懷伊人歎道：「可惜佳玩落瞽目人矣。」石生取一便紙，將《楊柳枝》詞寫出一稿，未款名姓，遞與懷伊人。懷伊人賞鑒一會，各飲酒罷，吃過夜飯。又令柏兒同懷伊人管家，飲了酒方睡。

到次日，石生早起，見天色稍晴。懷伊人各束裝辭過主人，至路口分別。懷伊人道：「吾兄此行，至河南同令表兄進京，定然擢元。弟有母服，不能附驥。吾兄幸勿自惰，有負妙年。」

石生歎道：「倘得僥倖，當報謝者惟伊兄與畢小姐耳。」懷伊人謙恭辭別。石生復回首道：「弟前途蒙惠，且進京有親戚同住，伊兄不必掛慮。可將梅老先生扇、卷並關書查好，以圖廣陵之事，庶弟途中稍安。但梅家王文，曾來淮訪我，說有甚麼不通的抵冒。兄可查問，便寄一字示我。」懷伊人遙拱揖道：「謹領兄教。」遂長別去。

正是：　　浪交不益己，好友勝於親。　　相識滿天下，知心有幾人？不知懷伊人如何會梅翰林，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先生羞認梅花扇　翰林淚讀楊柳詞

詩曰：
假冒才名實可羞，風流自昔重荊州。
高人不是塵為骨，小燕焉能鳳比儔。
事到奸頑終出丑，文逢知己應相求。
最憐求得翻成錯，秦晉還教向別謀。

卻說懷伊人與石生別過，知石生腰間有了鈔物，到河南又有表兄同上京應試，一路平安，不足掛齒。當日記石生抵冒之言，行至淮陰渡口，叫了一隻划子船，買了些酒肴在上，帶著管家，不一日行到揚州。果然盤費用盡。叫管家拿了石生書札，自己又寫下一晚生帖，去拜梅翰林。及到梅翰林家，守門管家問道：「相公是何處來的？」懷伊人道：「我是石相公那裡來的。」守門管家道：「我家有個石相公，又是甚麼石相公？」懷伊人道：「我這石相公，不是別人，乃你家老爺請他處館的。他有親筆書札在此，你傳進自知。」守門管家道：「我老爺正假滿還朝，也不許投書札。」旁有一小管家道：「這想必是真石相公了。你傳進去，老爺自有分曉。」守門管家嚷道：「這個如何成得。適間找石相公的王文到家，才說是石相公進京去多時了，老爺聞言，現在內宅納悶，要打王文，說他做事不實。

又是甚麼石相公書，你若要傳，你就去傳。」懷伊人笑道：「你二人不必爭論，這書正是石相公進京路中寫與我的。我姓懷，字伊人。是他相契的同社朋友，現有你老爺親筆關書在此。」

那小管家向懷伊人道：「既是懷相公有老爺親筆關書，待小的先傳進去，與老爺看過，再請相公相會。」懷伊人將書札並扇卷總遞與小管家。守門管家回頭向小管家道：「恐防又是假的，你卻不當穩便。」小管家理，徑自傳進，一直到後廳，見梅翰林正在納悶，閒坐作想。將書呈上，梅翰林一見，就叫請懷相公相會。

懷伊人不勝欣喜。走入前廳，與梅翰林揖罷，各依賓主而坐。梅翰林道：「貴同社為何吝教，不向學生寒舍一盼？」懷伊人道：「敝同社久擬投府，聆老先生清誨。為一不得已之事，故有失尊召。」梅翰林道：「如今尚在何處？」懷伊人道：「往河南邀他令親，打點進京應試。路值晚生，因以浼晚生來璧關書，且代請荊。」梅翰林笑道：「說哪裡話。適間又承賜扇卷，何以克當。」懷伊人道：「敝同社客中無備，聊具拙詩呈教，非敢言禮也。」管家茶上。梅翰林令取出扇卷，先將詩卷展開看時，贊賞不已。又取扇看時，忽驚問道：「這是貴同社之作嗎？」懷伊人道：「正是敝同社春間在玄墓觀梅之作。」梅翰林道：「原來是貴同社之作。」

茶罷，又令管家取出田又玄、鐵不鋒之詩，遞與懷伊人道：

「這二首詩，是學生蘇州得來的，不期貴同社詩亦在其內，今日可稱不意而合。」懷伊人接過看時，卻是一草稿，未款名姓。看罷問道：「這第二首詩是從何處得來的？」梅翰林笑道：「亦是蘇州傳來，未知是何人之胡談，敢附貴同社之末。」懷伊人道：「此是蘇州姓田字又玄之作。」梅翰林驚道：「原來此人姓田字又玄。可與貴同社相厚嗎？」懷伊人道：「沒甚相厚。曾在玄墓相會過，那日他強勉作詩，抄襲舊句，且亂談敝同社這詩。後同社知他狂妄，也就兩下疏交。」梅翰林道：「原來如此。」遂令旁人收去。管家又茶上，懷伊人告辭。梅翰林道：「懷兄且勿他往，少刻一卮候教。」懷伊人謙應。梅翰林送出大門，回家即寫下一請帖，上道：「刻下優觴，候駕早臨。」令管家送去。自己復到後面書房中，向田又玄道：「適一遠客來拜學生，少停有席，請石兄相陪，不敢具帖。」田又玄笑道：「晚生自當分半席主人，老先生何下一請字。但不知這人姓名是誰？」

梅翰林道：「也是個沒要緊的人。」田又玄道：「光景也要到夜方得上席哩。」梅翰林道：「不消。昨日有一友，薦一班優人來，家下已打著備兩席酒，邀二三知己賞鑒。不期此人又至，我就將這現成酒席請他敘敘，以了情面而已。」田又玄道：「既如此，何不寬坐坐，以俟同行？」梅翰林坐下。又問道：「近有佳作否？」田又玄道：「晚生適才口占俚言二首，恐不堪法目。」

梅翰林令取出，看罷滿口稱贊。田又玄又謙遜閒話一回。

旁有一管家走上道：「酒席齊備，戲子在外，已久伺候。」梅翰林道：「著人請那相公來就是。」管家應諾而去。梅翰林攜詩亦別過田又玄，向外吩咐管家道：「若懷相以來時，可先請石相公陪坐，後再請我，你輩不可在旁。」管家領命，梅翰林向後宅去照管。

少頃，懷伊人至，管家請出田又玄，梅翰林在屏風後窺其動靜。只見田又玄一見懷伊人，驚得面色慌張，作揖不是，就坐不是，逃去不是。懷伊人亦驚問道：「田兄因何在此？」田又玄四面望了一望，見無人在。將手扯過懷伊人在廳角上低口道：「小弟該死！一時錯誤，被梅老先生請在此坐館，以為小弟是石先生。小弟偶然順口應承，望先生大度包謊，向梅老先生不可提起個田又玄三字。小的來世，願為犬馬，以報大德。」

懷伊人聞言不快道：「田兄差矣，石池齋乃當今名士，且我之契友。他特著
我來訪問這事，我怎容你以偽亂真，壞他名望。」

田又玄急道：「這事卻如何處，叫小弟一時怎悔得過來，求先生今日暫全體
面，明日小弟即托故他往。」

說罷，將手扯住懷伊人，直下一跪。懷伊人正待用手去扶，梅翰林咳嗽一聲，從屏風後走出。田又玄忙忙立起。梅翰林向田又玄道：「石兄可曾與懷兄見揖嗎？」田又玄忙拱身道：「見過禮了。」梅翰林遂與懷伊人揖罷，各分賓主而坐。茶畢，戲房奏樂，梅翰林安席。懷伊人首座，田又玄二座，梅翰林在田又玄席旁陪飲。懷伊人告坐畢，三個舉杯招飲。梅翰林又向田又玄道：「今日屈先生二座，幸勿見罪。」田又玄欠身道：「晚生半東，宜當次座。」梅翰林又向懷伊人指田又玄道：「這是學生西席也。姓石，道號池齋。懷兄可曾會過嗎？」懷伊人笑而不言。田又玄忙打恭道：「懷老先生與晚生在吳下朝夕相會。」

梅翰林故笑道：「原來亦是舊友。」復舉杯招飲。懷伊人心下悶悶不樂，恐梅翰林反以真者為假，停杯作想。梅翰林又舉杯招飲。

懷伊人方飲時，見戲子向上叩頭，拿上戲單點戲。懷伊人謙讓田又玄，田又玄打恭道：「小弟是半主，焉敢倒僭先生。」懷伊人就從實點了戲。三人聽曲飲酒。不一時梅翰林笑向田又玄道：「近來有一種匪類先生，竟辱名教。石兄在家，想也聞得嗎？」田又玄滿臉慚愧，強勉應道：「不曾。」懷伊人見梅翰林言中有意，即接口道：「我想人家延師如石兄者，斷然不差。」梅翰林笑道：「我家先生都是擇取再三，非假非冒，方才延請的，豈有差錯之理。」田又玄聞言，托以低首。懷伊人故向田又玄招飲。田又玄道：「懷先生素知小弟是量不佳的，適才吃了數杯急酒，胸中要嘔吐，求讓一杯。」梅翰林接口道：

「石兄素常海量，今日因何推酒，想見怪懷兄嗎？」田又玄忙道：「懷先生乃吾故人，怎敢見怪。」梅翰林笑道：「既不見怪，還要請飲一杯。」田又玄只得吃了一杯。懷伊人又舉杯招飲，田又玄又強勉吃了一杯，不覺口中欲吐。梅翰林笑道：「石兄果然今日酒量不如。」遂舉杯向懷伊人招飲。

飲不數巡，戲至半本，管家翻席，三人同起小便。梅翰林道：「今晚頗覺有些暑熱。」懷伊人道：「正是。」梅翰林遂吩咐管家取出適才那詩扇來。小便畢，梅翰林故向懷伊人將詩扇展開，在燈前玩索。田又玄從後走上，正待看時，見是石生筆跡，急忙回身上廳。梅翰林叫道：「石兄請來認認這草字。」田又玄不好不來，只得接過詩扇，皺眉半晌道：「晚生於草書一道，不甚精熟。」就復走上廳。梅翰林知他托故，遂邀懷伊人各照舊坐。低唱淺斟，飲了一回。田又玄見梅翰林手拿石生詩扇，連頭也不敢抬起，心下悶愧，就伏在案頭睡熟。梅翰林、懷伊人各皆默會，不去理論。賓酬主勸，飲至酒殘戲散，方令管家叫醒田又玄。梅翰林笑向田又玄道：「石兄為何獨今日悶席，想因故人而動家鄉之思了？」田又玄舒眼道：「晚生見絲竹之音，裊裊可愛，不覺伏案久聽，忘其所以。」梅翰林道：「原來如此。」懷伊人近前別過田又玄。梅翰林謂田又玄道：「石兄不必送吧。」田又玄道：「豈有不送之理。」三人遂同出大門。

管家掌得燈火明亮，時已夜靜，懷伊人打恭回寓。正是：　　任他汲盡三江水，難洗今朝一片羞。

卻說梅翰林別過懷伊人，同田又玄回到廳上，令管家撤去殘席。田又玄亦悶悶別過，回書房安歇。梅翰林獨回內宅，會見夫人、小姐，細細遂及今日飲酒識破田又玄之事，舉家又笑又惱。梅小姐笑道：「今日二詩，亦頗佳麗，想也是抄襲之筆了？」梅翰林道：「這何須用說。」對夫人、小姐又將田又玄先見懷伊人之醜態，形容一遍，方各安歇。

到了次日，梅翰林早起，想一計策，要辭田又玄。正待向書房內去，見一書童出來報導：「石相公說，懷相公言他家中有一要緊事，暫別老爺回家，數日即來。今早五鼓，即收拾行李去了。他道不好驚動老爺，叫小的通報一聲。」梅翰林聞言，走進書房，見行李書物，盡卷一空。知他自慚逃去。仰天大笑道：「如此匪類，可恥孰甚！」隨吩咐一管家後面尾他去路，一管家下書請懷相公進來，延為西席，一管家打掃書屋。梅翰林即整衣等候。只見王文從面前閒走過去，梅翰林忽觸動田又玄之事，叫將過來問道：「我叫你請石相公，你書也不討封來，面也不會一會，致令匪人抵冒。到今做出這般醜態，使外人笑我延師不實，是何道理？」王文不語。

梅翰林叫取竹板，正要責罰，忽一管家報懷相公已至。梅翰林方欲出迎，懷伊人已進園門。

梅翰林迎到書屋，揖道：「有失遠迎了。」懷伊人道：「昨日過承盛愛，尚未拜謝。」二人分賓坐下，茶畢。梅翰林即吩咐管家，到內裡收拾鋪陳。懷伊人道：「不必另備，晚生有現成鋪陳，小價後面取來。」梅翰林道：「既有鋪陳，可請出小相公來拜先生。」管家應去。

少頃請來，二茶已畢。梅翰林立起，向懷伊人揖道：「小頑煩托名師教以指南，實愧荊棘，有屈鸞鳳。」懷伊人謙應。

梅翰林叫梅待臘拜過懷伊人。三茶又上，茶畢。忽一管家稟道：
「適報房有一要緊報，投入內宅，請老爺去看報。」梅翰林起身，暫別懷伊
人。懷伊人道聲不送。梅翰林進去。

懷伊人回書房，見一書童炙茶。懷伊人因問道：「你家昨日那先生今日向何處去了？」那書童道：「昨日那相公，是假冒石相公來赴館的，被老爺識破，假托懷相公報他家中有事，今日五鼓，也不曾辭老爺就去了。」懷伊人聞言暗笑。書童又道：「當日這事是王文做的。老爺今日要責罰王文，值懷相公至，就不曾打得成。」懷伊人道：「與王文何干？」書童道：「老爺說他作事不的，為何不取石相公回書，以致匪人抵冒。王文還要借重相公，在老爺面前方便一聲。」懷伊人道：「若你老爺再要打他，我自然說情。」說罷，懷伊人管家取行李進來，收拾已畢。

至午後，梅翰林備酒請懷伊人。懷伊人席間問道：「今日何所見報？」梅翰林道：「科中一本，為告假事，聖上親限日期，凡假滿者，遵限入朝料理國務，不准借假偷安。」懷伊人道：「老先生也少不得要奉召還朝了。」梅翰林道：「學生已假滿多時，尤當速往。」懷伊人道：「晚生有一書，煩盛管家便寄石兄，不識可帶得否？」梅翰林道：「但不知石兄作寓何所，面貌若何？」懷伊人道：「敝同社年方十八九歲，生得面貌清麗，堂堂人物。少不得在京應試。」梅翰林作想道：「原來石生是個風流美少，這般說不難。」二人遂舉觴飲酒。懷作人偶然道及田又玄私走之事。梅翰林道：「這匪類事情，學生俱已盡知。只因不曾訪得的實，故淹留至今。今日他既懼畏逃去，不必再究了。」懷伊人道：「那小人輩，怎瞞得老先生秦鑒。」梅翰林道：「還有一事，更覺可笑。這田姓又薦一鐵姓，相與作詩，有求婚之意。學生取出小女梅花詩與他為試，後來二人俱做不出。那田姓就抄貴同社之詩，鐵姓就抄田姓不通之詩。當日學生心下生疑，就辭了鐵姓，差役去訪石兄。不期訪石兄之人，昨日方歸，才知石兄進京。又值懷兄到，方識破其中細弊。」懷伊人道：「聞那鐵姓，乃徐州人，何以知老先生有令愛？」梅翰林道：「是學生當初失言，以田姓為石兄，故偶然執詩相告，道小女凌春，年十六未婚。他便薦鐵姓和詩，令我因才擇婿。」懷伊人聞梅翰林說凌春二字，沉吟作想半晌，以為是同名，遂置不論。復道：「此人不知又向何往。？」梅翰林道：「適才著人觀他去路，回說已上淮船，要到徐州，光景是向鐵姓家去了。」懷伊人想了想道：「若向鐵姓家去，必竟借敝同社之詩稿，又要假名。」梅翰林驚道：「石兄原來有詩稿在他處嗎？我道他做詩，為何首首皆好，只是字跡差些。

昨日又有二首，亦甚佳麗，原因有詩稿故。」懷伊人遂歎道：

「敝同社被他如此以假亂真，深為可恨。」梅翰林亦共歎息。二人又飲了一回。梅翰林道：「聞石兄年甚青少，不知可曾婚配否？」懷伊人聞言，恐他有擇婿之意。知石生有那畢小姐，不肯悔盟。隨應道：「久已在淮與一畢姓結過百年之好，要俟得意時方娶。」梅翰林遂不語。二人飲到夜暮。

飯罷，梅翰林親自掌燈，安懷伊人宿歇。燈下忽掉下一紙。

梅翰林拾起看時，恰是《楊柳枝》詞十首。看罷不覺帶醉語道：

「才堪吾媚。」又問懷伊人道：「這可是石兄佳制嗎？」懷伊人忙道：「是石兄之友。」梅翰林道：「石兄之友，有如此大才，此友亦不下石生。可曾有婚配否？」懷伊人道：「不知有與沒有。」梅翰林道：「待學生帶去潛心體味一番，明日璧上。」懷伊人亦就安歇。梅翰林回內。正是：

知己三杯嫌話少，文人一字值錢多。

卻說梅翰林別懷伊人攜詞歸內，夫人、小姐各在房中。梅翰林就在堂前燭下，展詞玩讀，口中不覺拍案叫快。梅夫人並小姐聞其得意，遂走出問其所看何物。梅翰林道：「是十首《楊柳枝》詞，乃石池齋之友所作。」梅小姐接過看時，果然佳妙。梅翰林道：「若訪得此人未娶，吾兒終身可托。」梅小姐羞愧放下，遂托故歸房。梅夫人道：「正是女大須嫁。凌春這一表人材，必須也要早早擇一佳婿。」梅翰林道：「吾有心久矣，奈一時不能遂意。」梅夫人道：「天下至廣，豈乏賢才以作佳婿。」梅翰林道：「你有所不知。向我同凌春玄墓之游，已著念擇婿，忽聞石生文章冠世，喜躍不禁，以為得人。不意他有要務，未得赴館，以致匪類抵冒。可見才人難得。」梅夫人道：「如今至成此事，卻也不難。懷先生乃石生之社友，他二人心然言出即從。托他作一冰人，往通石生，再無不就之事。」

梅翰林道：「我適才席間，亦以此意探過，懷兄道他已有妻矣。奈何？」梅夫人道：「他多大年紀，連忙就娶了妻子。」梅翰林道：「他年紀甚是青春，只在十八九歲，久已與淮安畢姓結親，此生要到得意時方娶。」梅夫人道：「此生既有配偶，不必垂涎他了，別擇一人就是。」梅翰林不覺墮下淚道：「我棄石生而別選東牀，恐天下才人未必如石生風流美貌者；欲不棄石生，而即以女妻之，恐天下之人笑我迂拙妄為。且石生又無一人二妻之理。為今棄石生選此作詞之人，又不知他何姓何名何方人氏。由此觀之，實難有佳遇。」梅夫人道：「作詞之人，既不知何姓何名，何方人氏，也不知他年庚面貌若何，何必著意必要選他。據愚見，二人總棄之，俟相公進京，當就京師大地，面擇賢豪，招贅吾門，豈非妙策。」梅翰林道：「我在京師，官居翰苑，所與相接者，滿目皆富貴客，其子弟只知味有膏粱，那知書有黃金。且天下膏梁子弟而矢志讀書者，有幾人哉！故不若退居私室，識英雄於困苦中，方得真才。」梅夫人道：「你在家中，每日有人送詩賦來評選，難道其中總無一貧賢嗎。」梅翰林道：「皆浮詞浪句，不堪品題。」梅夫人道：「昨日又有些少年，送來稿集，可曾見否？」梅翰林道：「不曾得知。」梅夫人遂叫丫環至小姐房中，取出放在案上。梅翰林令夫人就坐，親剪燭觀玩，逐一吟哦。又將《楊柳枝》詞對讀。讀未數遍，復淒然淚下，對夫人道：「數人皆不及此生。」梅夫人道：「何以見此生之佳妙。」梅翰林掩淚道：「此詞情深於筆，字字皆作金石聲。其為人安閒，我於詞中新逸處見之；其為人丰韻，我於詞中波宕處見之；其為人工苦，我於詞中沉鬱處見之。如泣如慕，良似人盡其面也。」梅夫人道：「既此人有莫及之才，當訪問的實，以全凌春終身之事，亦不枉生她一場。」梅翰林又掩淚作想道：「天下至大，生人如蟻，叫我何處訪問。懷兄說是石兄之友，必須至京尋著石兄，探問消息，方有著落。」梅夫人道：「既如此，相公不必過慮，宜早圖進京就是。」梅翰林道：「我欲明日上船，只是禮物未曾齊備。」梅夫剪燭道：「那禮物俱是家中現成的，沒有甚麼不齊備。相公且安歇，明日早起吩咐他們收拾就是。梅翰林回嗔。令人收去詩集，依言就寢。正是：

千金買字文章貴，百世求緣錦線牽。

卻說梅翰林當夜就寢。次日起來，即依梅夫人之言，一面吩咐管家收拾行裝，一面到書房中來會懷伊人。懷伊人相與坐談。梅翰林道：「學生今日欲別進京，家下凡百，俱求代看一二。倘有簡褻，俟回日補謝。若有石兄書，可便寫捎去。」懷伊人道：「老先生為何去得如此甚速？」梅翰林道：「只因旨限甚速，故要速行。」懷伊人遂寫下一書，煩梅翰林寄與石生。

梅翰林道：「舍下壞事家人王文，懷兄可便寫一革條革出，不可令他在家。」懷伊人故道：「他壞何事？」梅翰林道：「前田又玄之事，皆王文瞞昧我故。」懷伊人道：「他怎敢瞞昧老先生，或因一時之錯，以致有誤。老先生可看晚生薄面，且寬恕他吧。」梅翰林道：「既懷兄說情，再無不依。」隨叫王文過來，磕頭謝懷伊人，懷伊人扯起。梅翰林道：「以後懷兄在舍，有事千萬不可重用。」懷伊人應諾。梅翰林道：「此去不知石兄卻定寓何所？」懷伊人道：「敝同社自集都中應試，著盛管家隨寓訪問，再無不遇之理。或者敝同社聞老先生在京，還要登門進見，亦未可知。」梅翰林笑道：「倘若石兄肯顧學生時，少不得場中之事，俱在學生。」懷伊人道：「若今歲主考，點選老先生，就是敝同社之造化了。」梅翰林道：「我在外已久，那得點選到我。且我亦不能有此福分收這個門生。」

懷伊人道：「這等是老先生過謙了。」二人相笑一回。梅翰林從袖中取出一紙道，「昨日《楊柳枝》詞看完，奉璧懷兄。」懷伊人接過道：「這詞不識做得如何？」梅翰林道：「這詞誠當代絕唱。昨聞懷兄，言是石生之友所作，但不知此人名姓，懷兄亦素知嗎？」懷伊人順口應道：「當時，敝同社倉猝之中付與晚生，說是淮安之友所作。晚生卻忘記問其姓氏。」

梅翰林道：「此人落筆不凡，必是翰苑中首座，在學生尤當遜位。」懷伊人笑道：「老先生見其文，即知其人，可謂能慧眼識人者。」二人話猶未畢，書童拿早茶上。梅翰林道：「船上可曾收拾齊備？」書童道：「外面伺候已久。」梅翰林向懷伊人道：「學生欲別，不及奉陪。」懷伊人同起相揖。梅翰林道：「懷兄莫送，就此別過，惟家下並小頑重托。」懷伊人亦就止步。

梅翰林獨自出了園門，復回內宅。見梅夫人並小姐迎著道：

「管家伺候已久，為何事尚羈滯不行？」梅翰林道：「與懷兄話別，懷先生又托我寄書石兄，故淹留一回。」梅夫人道：「此去宜速會石生，訪問作柳詞之人要緊。」梅翰林道：「適聞懷先生言，此人在淮。但我不好親去訪問，巴不得到京，即托石兄謀成此事，以了凌春這段姻緣。」說罷，一丫頭走上道：「外面管家又來伺候老爺上船。」梅翰林隨向外走，梅夫人送出。

又叮囑速會石生之語。

梅翰林目顧凌春道：「吾兒終身大事，我豈肯忽略，你們放心在家。」夫人同凌春送至宅門方回。正是：

兒女情牽隨處有，英雄氣壯盡人難。

卻說梅翰林受夫人之囑，悵悵上了京船。不消月餘，到了都中。此時正值秋場，知石生必在應試。隨吩會管家，持懷伊人書，向外隨寓訪問，思欲相會，以探作詞之人。不意管家遍覓下場生員，並無一石姓者。惟有河南會館旁圓通寺中，有李、齊兩相公。這日梅翰林從館中歸，管家拿原書回來，以實報知。

梅翰林心中納悶，正欲再令去訪，忽一長班跪上稟道：「聖上親點老爺作今科北場座師，有報在外。」梅翰林遂叫傳進。看罷，遂請封條封門。凡一切書札，出去不得，進來不得。梅翰林心下，只待中了石生，以圖相會。不料到八月初十，進了貢院，十一一場，十三一場，十五一場，三場考畢，文案堆如山。

內簾外簾，各自分看。忽有一副考座師徐，首定監員齊也水為元。梅翰林心下要中石生，故道：「此文字做得雖好，太近於奇僻了些，以之作元，恐非確構，此人只可放在十名之內。」

徐座師不悅道：「此文全是一團元氣，何奇僻之有，若中在十名之內，不如不中。」梅翰林道：「且中在十名之內，以俟會試中元，亦為未遲。」徐座師道：「此人三元可中，豈一解元而已哉。若老寅翁中他在十名，其實有辱此文，轉留在下科中元吧。」徐座師遂賭氣將卷子擱過一旁。

忽又走出一簾官，手拿數冊卷子與梅翰林擬元。梅翰林獨居靜室，逐一看罷，皆無石生卷子。遂將簾官擬元卷子並齊也水卷子，向天默祝，同眾隨手抽出一卷為元，卻是李景文。徐座師愈大不快，將齊也水卷子復丟在一旁。直至二十日五鼓，方才開門出榜。出榜之後，報子抄了小帖，飛星各處，訪李景文寓所。正是：

多少寒窗苦，磨穿鐵硯知。　　嫦娥翻錯意，遺卻美男兒。　　不知這報子如何報李景文，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秋風天解元乞食　明月夜才鬼做官

詩曰：
休題李白傲天子，漫道高陽是酒徒。
才大何妨為乞食，情疾且任笑狂夫。
假男抱蘊今罕有，倩女離魂古不無。
誰教世情偏反覆，從來人事有榮枯。

卻說李穆如同石生下在河南會館旁邊圓通寺內，清晨起來，聞知出榜。李穆如只道梅翰林用情中了石生，石生亦自擬必中。

二人梳洗已畢，正待出門看榜，只見十數人峰擁入寺，口道：

「報李景文相公的。」李穆如同石生忙起身問時，那報子取出報帖，李穆如看罷，恰是解元李景文數字。遂復問道：「榜中可有個齊相公嗎？」那報子道：「並沒有個姓齊的。」李穆如打發了報錢。報子去後，李景文向石生道：「解元如何是我，莫非錯報了嗎？」石生道：「豈敢錯報表兄。恭喜表兄，今科擢元，即弟一樣。只是弟不能在京奉陪盤桓了。」李穆如道：「梅老先生一定不肯遺落表弟，且再候報來問他。」石生道：

「想是梅老先生不知弟改了名姓，不能用情，亦未可知。表兄既中了元，弟不中是實了，又何必候報。但我場中文字，做得太過於高古，若中必然是元，若非元即不中了，此在自己可以定得。」李穆如道：「就是吾弟不中，在此代我照管照管何妨？」石生愀然道：「不瞞表兄說，弟淮安有一親事尚未停妥，因聞考試，權偷寸隙來此。如今既擢不得一名鄉科，在此何用。」

說罷，就令柏兒收拾行李。李穆如留之再三不肯，遂亦隨別。

石生辭過寺主，李穆如送出門外，又見二起報子報李穆如。

李穆如又問道：「榜上可有一齊相公麼？」報子道：「並沒有個姓齊的。」石生道：「表兄不必再問了，這是弟之遭際，應該如此。」李穆如悵然道：「吾弟大才，自有飛鳴奇遇，不必以此一時遭際為悶，可放心謀為親事。愚表兄明春俟會試後，即來淮奉訪。」石生唯唯應諾，各皆灑淚。正是：

萬般心事千般用，兩字功名一字天。

卻說石生見鄉科不中，別了李穆如，悶悶出京，仍訪畢小姐消息。不期破屋遭風，行船遇浪，苦被風浪羈阻，日行數十里。及到淮陰，盤費殆盡。欲就清涼寺住，恐徐州之事未結。

只得放下行李，使柏兒坐在荒郊看著，自己潛潛走到清涼寺訪問湛然。路近先春園處，見一小頭陀在門後玩耍。石生叫他一聲，那頭陀抬頭問道：「石相公幾時來的，怎麼不到寺中看望看望？」石生道：「湛然師傅可在寺中麼？」那頭陀道：「向外面收緣簿去了。」石生道：「這邊畢老爺家，可有人從任上來麼？」頭陀道：「頭陀道：「畢老爺為貪酷，官已壞了，如今在杭州拿問。家眷寄在本處錢老爺衙內了。」石生忙問道：

「哪個錢老爺？」頭陀道：「就是當初在徐州做官的錢老爺，如今為拿賊有功，升為我們這邊本府。」石生道：「寄住錢老爺家，就是小姐一人，還有甚人？」頭陀道：「聞說還有一位姪兒。見錢老無子，權作錢老爺義子，現在衙內。」石生聞說，不勝感歎。又在先春園外，探身窺視。見內裡風霜蕭瑟，草木零落，大非舊況。遂信步復回。那頭陀道：「相公何不到寺中隨喜隨喜。」石生道：「等待湛然師傅回時，再來隨喜吧。」那頭陀仍在後園外玩耍。

石生一路納悶，來尋柏兒。行至半路，見一人肩挑酒肴，走出城門，旁有一人問他何往？那人說，請錢老爺公子在郊外賞菊。石生聞說錢公子，知是畢監生之姪，遂閃在一高坡上，觀其去路。見那人將酒挑在一野園中。野園中有數人走出，皆手舞足蹈，相視而言，卻不聞聲。石生恨不能面向園中，問錢公子消息。因復下坡想道：「我與錢公子素未相識，如何得能與他談及他令妹事情？」又轉念想道：「我千里而來，也是為著畢小姐，豈可他令兄覿面反教錯過，這是必須要會的。」只是思會無由。為此沉吟半晌，忽生一計。回首向柏兒處，將玉簫取出，又換了柏兒青衣舊帽，叫柏兒仍看著行李，復從坡旁走到那野園中，見那數人皆席地飲酒，且兼作詩。

石生悄悄從山旁石瞥見詩題，卻是觀菊。候眾人詩將作畢，將玉簫吹起。眾人齊道：「你是何人？在此吵鬧。」石生道：「小的窮途缺費，肚中饑餓。聞眾相公在此飲酒，特來化盞酒片肉，稍充饑餓。」內有一老者，叫人斟了一碗酒，搛了兩塊肉，遞與石生。石生欠身接過，立在面前，故意遲延慢飲，聽眾人講話，要看哪一位是錢公子。只見一少年者對眾道：「我們今日這詩，做得甚是如意，若錢公子來時，我們還有興趣。」

那一老者回道：他做公子的人，素常不曾外出，我們怎請得他來？」那一少年者道：「也不如此，想是錢公祖接梅道尊去，衙內無人，留他在內料理事務。」那眾人齊欠身道：「富兄所見不明，聞得梅翰林方才出京，如何就說到任。」那一少年者笑道：「連諸兄之論，亦未必是，除非遇見錢公子，方有的信哩。」說罷，各復飲酒作詩。

那一老者舉杯目顧石生對眾人道：「這等一個青年人，流落乞食，可見世情艱難。」眾人各為惋傷。那一少年者笑道：

「自古男兒立大節，不武便為文，哪曾見上天餓死好漢。這還是他技拙無能，生就化醅，應當如此。」那上老者正色道：「兄論大錯。當初顏回，糟糠不厭，卒壽早夭；夷齊廉潔，餓死首陽山，豈非好漢。」一少年者道：「今人怎比得古事，若他但有所長，向豪門投身，也有飯吃。還是他無能，以致如此落魄。即如吾輩讀書明理，且擅詩賦，任他世情艱難，豈得致於此地。」那一老者改口連聲道是。石生聽罷，將酒吃過，送上碗去。那老者向石生道：「你這一個青年人，為何不投一官家安身，以致於乞食。」石生道：「異鄉無人引進，只得乞食。」那一少年者道：「這本府錢老爺的公子，與我至契。我薦你去為僕，但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拿，思量欲做何事哩？」石生心下要訪畢小姐事，連聲道：「小的隨便書房中聽用吧。」那一少年者道：「既欲服侍公子，在書房中，你卻有何長處？」石生道：「小的也素擅文墨，就是詩賦一道，亦不算不知。」眾人各皆驚駭，以為謬談。那一老者道：「他既口出大言，必有大用。就將我們觀菊題目並韻，叫他和一首，若果然做得，賞他一壺美酒，兩簋佳味。若做不出，罰他吹十套曲子。」那一少年者道：「說得有理。」就叫人將整菜撤去兩碗，取一壺好酒，遞與石生。又將紙筆拿在地上。石生將酒吃過。展開紙來，見上面題已寫就，韻限芳妝霜章四字。遂援筆即揮一律，後書齊也水秋日草，呈上眾人。眾人各皆驚異，接過，看上面詩道：

日暮千山人寂寞，秋殘九月菊芬芳。　　何曾粉膩青娥妒，到處風流逸士妝。　　傲骨浴寒三徑雨，天風吹落一籬霜。　　年來無限蕭條意，相對依依賦短章。

眾人看罷，各道詩名也還不俗。又問石生道：「這詩莫非是抄寫來的嗎？」石生道：「若抄寫的詩句，那能恰好合相公的限韻。」眾人道：「你既曉得兩句詩兒，為何要與人家營工？」石生道：「小的知文章不能療饑，不若營工求食。」眾人聞言歎息。那少年者道：「你且回去，明日討回話吧。」石生道：「請問相公尊姓，住居何所，明日好來找問。」那一老者接口道：「這相公姓富，字雪煙，家住城內府前，是錢公祖門生。我叫吳皆吉，是富相公緊鄰。你明日到我家討回信便了。」石生聞言，謝賞而去。正是：

治民自古全非武，乞食於今半是文。
卻說這飲酒之人，見石生去後，也有驚異的，也有疑他的，獨那一老者吳皆
吉，再三叮囑那少年的富雪煙，叫他舉薦到錢公子處求食。當日數人酒罷詩畢，
候錢公子不至，各皆散去。

那富雪煙到家，即寫下一書，向錢公子道及吹簫乞食作詩之事，並眾詩一並封起，投入府衙。那錢公子一見說玉簫之事，並觀菊詩句，心下甚是沉吟不決。只是齊也水三字，同了一新解元名字，尚有未白。即吩咐外面家丁傳與富雪煙道：「齊相公是新科解元，要請相會。」富雪煙聞知，吃了一驚，隨即尋著吳皆吉，道及錢公子所傳之話，吳皆吉亦為稱奇。富雪煙道：

「我說不要管他閒事，如今錢公子要請相會，卻到何處訪問這個齊解元。」吳皆吉道：「富兄不必著急，且回錢公子家丁去。候明日，齊解元必來討回信，我們以此實告，令他與錢公子相會就是。」

富雪煙照吳皆吉之言，回了家丁歸去。晚間富雪煙至家，躊躇一夜。未到天曉，即來吳皆吉家等候石生。只見一管家從外走進報導：「昨日乞食的人來了。」富雪煙忙起嚷道：「這奴才怎麼不叫齊相公，如何說甚麼乞食的人。」吳皆吉道：「且不要罵，俟小弟如今責罰他。」石生仍是青衣舊帽走上。不知何故，見吳、富二人忙忙走下迎著施禮。石生忙扯住道：「二位相公如何與小的施禮？」吳、富二人齊道：「我二人肉眼，不識是新科解元齊老先生喬裝乞食，晚生輩昨日獲罪實甚。」

石生亦驚訝道：「小的是何等之人，如何認作新科解元，想是相公錯了。」吳皆吉道：「先生不必相瞞，同去會錢公子便知。」富雪煙一把扯住道：「齊先生且到晚生寒舍，便飯少坐，再去相會。」石生道：「且會過錢公子，辯過明白，再領盛情。」因此，三人同出門到府前。錢知府正不在家，遂著報事的傳與錢公子知道。忽一家丁走出道：「請吳、富二相公回府，留齊相公在後堂相會。」吳、富二人交付了石生，欣然回去。石生走進後堂，等了許久，只見一小童傳開宅門，又請齊相公內書房相會。

石生緩緩步將進去，到了書房。但見：
香盈案幾，疏透窗櫺。秋光與白水俱明，敗荷共竹聲相亂。
書史頻仍，不啻二酉珍異；龍蛇滿壁，盡是人日題詩。朱顏皓齒，人在兼葭
正少；錦心繡口，淡傾白雪銷魂。靄靄和遜，恍疑是天上玉容；楚楚衣冠，應不
是凡間別種。

錢公子見石生秀麗可人，從容走下，相為施禮。石生道他是畢小姐之兄，亦朝上還了一揖。

二人分賓就坐，錢公子道：「恭喜齊兄，作聖上門生矣。」石生道：「小弟何以作聖上門生？」錢公子道：「想是齊兄不曾見新報嗎？」遂令小童取出報來，遞與石生。石生接過看時，上道：「八月二十二日，禮科給事徐，一本為鄉試事，翰林院主考梅，取中解元李景文，文不中式，請旨驗卷等因。旨命：

『已取未取文卷，解入文昌殿。』聖上於二十三日御臨文昌殿，隨手拈著未中監員齊也水，文堪作元。當日旨下，將翰林院主考梅，補淮安兵備道缺，以功待罪。仍擬已中未中諸生，赴京復試尚未完奪。」石生念罷，又驚又喜，付小童收去。

茶畢，錢公子道：「齊兄為何不在京候考，故作微服來淮，其意為何？」石生道：「小弟有一知己姓石，浼弟攜玉簫來淮訪一畢小姐。昨因偶然見吳、富數人，飲酒作詩，故喬裝乞兒，特探問畢小姐消息耳。」錢公子忽作想道：「前聞舍妹與一石池齋曾結過百年之好，舍妹贈有玉簫一管。今齊兄言言道著，莫非貴友就是那石池齋嗎？」石生忙忙應諾。隨又問道：「畢小姐如何是錢兄令妹？」錢公子道：「弟本姓畢，字守謙者，即家叔也。因家叔武林俗吏之務未清，故遙將舍妹寄於錢府。舍妹恐有世俗不安，妄求婚配，有失石兄之約，因浼弟同來，以作他之主持也。」石生故道：「原來錢兄姓畢，即畢小姐之兄。今日相會，可稱天湊奇緣了。」錢公子忽皺眉半晌道：「敢問石兄以此心腹事，不親自來訪，反勞齊兄遠至何也？」石生道：

「石兄乃弟同社之友，素常以道義肝膽相信。前在京師，道及令妹之事，他費了許多苦心，弟聞知亦不覺淚下。」錢公子道：

「石兄如何道及，請試言之。」石生道：「他說令妹名凌春。石兄於正月十七日，曾在吳下玄墓古香亭上見其詩句，知令妹是個才女，即著管家揭其詩句，在吳偏訪不遇。後因揚州梅翰林家，有赴館之行，買舟至閶門，遇一友人姓田字又玄者，與一醫生姓白字隨時者，說曾與令妹在常州看病。彼時石兄細細探期消息，知令妹在淮，即棄館來淮，住在清涼寺中。又在先春園，聞得令妹琴音，彈出他古香亭所作之詩。後令花婆陸媽，將令妹原詩壁上，蒙令妹贈以玉簫，留為後日佳驗。不期後令妹隨令叔榮任武林，忽爾風雨兩別。此時石兄在京，無日不懸懸於心，因托弟來訪。」錢公子聞言，柳眉頓蹙道：「齊兄不言，弟亦不知。適聞齊兄之言，乃石兄以他人之詩，誤訪舍妹了。」

石生驚問道：「當時令妹曾認詩句，且琴中又伏石兄之詩，恰兩相投洽，何誤訪之有？」錢公子道：「舍妹名臨鶯，非凌春也，並不曾作詩在古香亭上。且從正月二十日在玄墓，的因得大恙，次日即返了。當日陸婆將石兄之詩，遺落家叔手，舍妹亦並不曾見，非誤而何。」石生聞言，沉吟半晌，忽歎一聲道：

「這事石兄中小人白隨時、田又玄之詭言了。」錢公子愀然欠身道：「齊兄何怪田姓白姓，當怪石兄自誤其事耳。在白姓田姓無關己事，誤以鶯作春，並以臨凌相錯，其失猶淺。在石兄，游梅既見舍妹之詩，後在淮復聽舍妹琴語，就當以理推之。若舍妹游梅在先，怎知石兄而後有古香亭之詩句。既舍妹游梅在後，怎得遺石兄而先有古香之預筆。即此，舍妹非凌春可知。

何石兄不悟，復著陸婆導其慇懃。在舍妹，知石兄非比遊人浪子，意不可卻，贈以玉蕭，實不曾見甚麼古香亭之詩，難道陸婆獨未致其意麼？」石生悵然道：「石兄言玉蕭乃陸婆傳入清涼寺的，不曾會面。在石兄當日亦疑令妹石兄之詩，有先後不同，恐非凌春，故著陸婆拿古香亭之詩以探之。不意今日因陸婆之誤，以致於無所不誤了。」錢公子掩淚歎道：「今日之事，石兄誤訪，以致舍妹誤認奈何？」

石生見錢公子淚濕芳姿，嬌若露滴名花。不禁亦掩淚慰道：

「石兄乃天下韻人，豈有得凌春而舍令妹之理，自然不悔初心。吾兄不必惋傷，致損芳顏。」錢公子道：「我怪石兄怎不親來面訣，致人割肚牽腸。」石生道：「不瞞畢兄言，石兄因被人所害而去，故今在京爭求功名。恐前案未結，不得臨淮。」錢公子道：「弟也聞得他有飛害之事，在家君手，久已結案在徐。今徐州新任鳳公，不過僅存一緝獲批，掩上台耳目，何地仍在京不來？且今歲鄉錄，又不聞他名姓，全不以世情為事，真太疏放了些。」石生道：「在吾兄怪其疏放，在石兄京中如坐針氈，無刻不以功名、令妹為念。」錢公子低首試淚道：「如今他另有知心，以舍妹念無用矣。」

石生聞言，愀然移坐道：「畢兄何為而出此言。石兄乃天下多情人，他意弟所素知。若一聞錯訪之信，斷不忍得凌春而舍令妹。但恐令妹見有凌春，不肯見愛石兄耳。」錢公子回嗔道：「齊兄此言，以舍妹為世俗之女了。舍妹頗知禮義，每苦憐才心重，只是面貌似小弟，恐石兄因凌春而嫌舍妹貌丑。」

石生道：「吾兄青春多少？」錢公子作羞語道：「弟與舍妹同年，今已十七，只是弟長舍妹不數月耳。」石生作愧道：「弟年僭長一歲，實愧面貌不及，吾兄之丰姿，若文寒仙子，真世間所無。即令妹之貌，得兄十之六七，亦冠天下群娥，況意似吾兄乎。令妹既果不棄石兄，石兄豈肯反棄令妹。求吾兄便寫一字，道達石兄，以實弟言。」錢公子道：「我觀齊兄美如冠玉，又見昨日觀菊詩，妙若麗珠，真才美並茂，自是解人，弟豈敢誣說相欺。且弟在衙，素不輕出隻字。即如昨日吳、富二姓，乃家君之門生，請弟觀菊作詩，弟止口傳出題，不面赴召。

今日所會齊兄，因玉簫之事，疑是石兄；又見菊詩口氣相同，只道是石兄假齊兄之名來訪舍妹；又喜家君外出，故得接談。

知齊兄為石兄知己，諒不疑我言為迂。」

石生聞錢公子之言，意方釋然，忽見一小童拿出肴饌留飯。

石生起身告辭。錢公子道：「弟便飯不敢苦留，薄具微儀，以代遠送一程罷。」隨向房中箱內，取出一包散碎銀子付與石生，石生也正用著，只得收留。錢公子道：「寒家忝為石兄新眷，齊兄又是石兄道義知己，幸勿以我言外傳。」石生見錢公子出言動履，大非凡境，不勝依依應諾。錢公子令開了宅門，又道：

「齊兄此行，宜速進京復試，相會石兄。不可又擾吳、富二家，吳、富非吾類之人。」石生應諾。錢公子道聲恕不遠送，二人就在宅門，拭淚別過。正是：

錯事連綿不可訴，衷睛堆積向誰言。

卻說石生聞錢公子之言，遂出了衙門，尋到柏兒下處。當即收拾行李，一同上京。不一日，行到徐州地方。途中正與柏兒閒談錯訪並復試之事，忽見一人從路旁過去。柏兒訝道：「這是田相公過去了。」石生忙忙叫了數聲，那人不理。石生下了牲口，向前扯住道：「田兄別久，就不認得小弟了。」田又玄忙回身，向石生揖道：「先生因何至此？」石生道：「要往京應試。」田又玄恐揚州之事有礙，遂問道：「別後可曾向梅老先生那邊去麼？」石生道：「那館事，前夏間薦懷伊兄去了，自後並不曾有書往來。田兄因何在此？」田又玄道：「因拜望此處鐵不鋒兄，故羈留未回。」石生道：「小弟也要看他一看。」田又玄道：「先生應何相認？」石生道：「曾在畢小姐家會過。」

田又玄忙道：「只怕鐵兄也要進京，不能得閒相會哩。且問，那畢小姐親事如何？」石生道：「說起話長，且到前面尋一靜所，與兄盡談。」正攜手走時，面前有一村店，布旗上書酒家二字。石生遂拉手入店，取了一壺酒，二人對談。石生就將錯訪之事，一一說知。田又玄故道：「當時白兄為何道及？」石生道：「想是白兄誤聽，以鶯作春耳。」田又玄道：「先生可還要訪那凌春嗎？」石生道：「小弟俟復試後，再作圖謀。二人話猶未畢，柏兒走上道：「相公早早去吧，恐天晚不便行路。」石生道：「我還要看鐵相公哩。」田又玄聞言，恐石生會著鐵不鋒，露出他假名之事。遂想了一想道：「飲酒事小，莫誤先生行路。若先生要會鐵兄，只恐鐵兄未必在家。小弟且先去探問一回，若他在家，請來相會；若不在時，小弟還來奉復何如？」

石生道：「兄可速來，免弟久候。」田又玄將石生留在村店，飄然別去。方進城時，冤家路窄，恰好遇著鐵不鋒。原來鐵不鋒將石生在畢守謙家飲酒，並徐州謀害之事，久與田又玄說過了。

田又玄此時相遇，即反言道：「當日那假名士，如今在城外村店中，原來也是弟一相知，叫做田又玄。適見他口稱曾與鐵兄在畢宅相會過，弟因知是他向日假我之名，如今弟被他以假亂真，不識鐵兄何以策我？」鐵不鋒聞言即怒道：「向日徐州之事，因他私逃，尚有一緝獲批在鳳公處。既他本名叫做田又玄，石兄且愚他在店，弟到州前叫公差來拿他處死，又何慮哉？」

田又玄道：「既鐵兄有些義氣，弟且去愚他在村店中，可速來要緊。」鐵不鋒領會，向州前飛去。

田又玄滿心歡喜，仍出城到村店中。石生見田又玄忙立起笑道：「田兄真信人也，鐵兄可在家否？」田又玄道：「即刻來店相會。」石生令坐下，又取一壺對飲。飲未半壺，只見公差紛紛走入店內，不容分說，將石生鎖起。口稱石生為田又玄。

石生大笑道：「我非田又玄，為何鎖我？」那公差即放了石生，又將田又玄鎖起。田又玄慌道：「你拿我做甚麼？」那公差道：

「你鬼名石池齋，做了土賊贓主，不拿你拿誰。」田又玄忙道：　　「我非石池齋，為何拿我？」那眾公差道：「我們不管他閒賬，你二人總到堂上去辯。」眾公差將石、田二人一齊拉去。鐵不鋒故意從外忙走進道：「二兄所為何事？」石生道：「他拿田又玄的，要將小弟帶拿了去。」田又玄道：「他拿石池齋的，亦要將小弟帶拿了去。」鐵不鋒作驚訝道：「二兄既遭此大變，真假難逃公論，就同到法堂折辯何妨。」石生道：「鐵兄之言有理！」田又玄慌道：「我實非石池齋，我乃蘇州人。石先生乃河南人，音語尚有微別，要我同去何用？」石生道：「可取出批文看看，自知是你是我。」公差忙取出文批，上道：「贓主石池齋，父原任蘇州理刑。」看罷，田又玄道：「難道我父是蘇州人？曾在本處做理刑？」眾人見田又玄說得有理，就將石生拉去。柏兒扯住放聲大哭道：「我說叫相公早早行路，相公不依，守出這禍事來了。」石生回顧亦掩淚道：「我實不曾犯法，到州真假自明。你放心在此看著行李，可將玉簫取出，與我隨身帶著，恐有失誤。」柏兒取出玉簫，遞與石生。石生向田又玄道：「小價乞權代照看。」田又玄應諾。石生掩淚拋下柏兒前去。

田又玄同鐵不鋒送至城邊。鐵不鋒回頭道：「兄尚何往？」田又玄道：「吵得心中煩悶，到府上且歇息歇息。」鐵不鋒道：

「我素常只認得兄姓石，卻不曾與田姓相交。兄既姓田，到我處何干？我明日要進京，做些前程，也不得閒功夫陪你東走西撞。你自尋路去，行李留著且作飯資。」

田又玄聞言愀然道：「弟雖假名，學問其實好似石先生。」

鐵不鋒冷笑道：「那兩句歪詩，今日想將起來，我還強如十倍，你尚自誇其能！若兄知趣，別尋去路便罷，若說求情之語，那時白了面皮，把兄認作贓主，首到州中，將真石兄換出，恐傷雅道未便。」說罷竟走。田又玄慌忙，欲待他往，又無行李。

立著心生一計，頓回嗔作喜。遂走到村店，故作驚慌向柏兒道：

「你相公到州，苦打成招，後面公差趕來拿你，你相公叫我速帶你遠逃。你若不依，我先去了。」柏兒聞言，前淚未乾，復又大哭。嚇得慌慌張張，背著行李，跟著田又玄一路向北哭去。　　正是：　　世事百年皆夢幻，相逢頃刻各分離。　　卻說石生被公差拿到州中，聞鳳公接淮安梅道尊去，尚未回衙。因在衙旁一土地廟內同公差少候。石生心下記掛柏兒，又不知這事如何審理，只管胡思亂想。忽見夕陽西墜，一白鬚老者引一紅顏女子走進廟門，叫道：「石生！你月明星上，雲開萬里，見青天矣。」石生忙扯那女子道：「我為你奔波道途，受了許多淒風苦雨，又遭此害，女娘，你可知否？」那女子笑而不答。那白鬚老者將手扯著那女子道：「我們往京快走！」石生忙忙向前再訴，那女子將石生一推，口道：「你也往京快走！」石生掩淚爬起跑時，眾人齊喊道：「老爺回衙了！」石生驚覺，乃是一夢。見天色昏迷，明月早上。

公差將石生帶到堂上。見燈火滿堂，皎潔如晝。那鳳公端坐在案，隨問道：「你就是那贓主石池齋嗎？」石生立著道：「監生姓齊名也水，並不是甚麼贓主石池齋。」鳳公道：「你是何方人氏？」石生道：「監生是河南開封府人，因秋試不第，遊學南方。蒙聖恩復試，親取解元，奉旨上京面試，故從老父師治下偶過。不知公差因何事拿監生到此。」鳳公聞是聖上取中的解元，心中也有些驚怕，遂沉吟作想。公差跪上道：「老爺不可信他胡言。他在酒店中已招認是石池齋，至此復冒名矮昧老爺。」鳳公道：「你是解元不是解元，我也不去理論。適我從外晚歸，有一對，你可對來。若果有解元之才，涇渭自分了。」石生遂欠身請對。鳳公出道：「日暮人歸，鳥落一村遮古木」。石生回思夢中那女子之言，恰與相合。即對道：「月明星上，雲開萬里見青天。」鳳公聞對，似欲寬宥。公差恐罪關反坐，即忙稟道：「這事老爺須要動刑，他明明是石池齋，父為蘇州理刑，他本籍是河南開封府生員。老爺不可因他冒言監生，姑取一對，以寬宥了他，恐上台聞知未便。」鳳公聞說，隨叫取刑具上來，要難為石生。忽見一陣風起，將滿堂燈光吹滅。石生見堂後走出一女子，衣服宛然如夢中所見，坐在堂上。

眾役忙忙點起燈火，依舊仍是鳳公。眾役方扯石生下堂，鳳公道：「叫那齊也水上來。」石生走上掩淚道：「監生是讀書人，豈有與賊為伍之理。望老父師秦鑒。」鳳公道：「我看你這人品，斷非放法之輩。且名姓不對，出身各別，這是公差錯認。

你回去吧。」石生揖謝下堂。公差道：「他父曾為蘇州理刑，本貫河南，現與批文相對，小的如何錯認？」鳳公隨又叫石生回來問道：「你父曾在蘇州作刑廉嗎？」石生嚇得慌慌張張走上道：「監生父親現在河南務農，並不曾出仕。」鳳公大怒，向公差道：「你們賣放了贓主，故拿這書生來搪塞，以掩眾人耳目。還要妄辯害人，好生可惡！」隨丟簽各打三十。放出石生。石生走出，天昏地黑，不知何往。正是：

既數名金榜，先遭風雨場。　　好人多折挫，終究不成傷。　　不知石生如何逃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畢臨鶯巧作風流婿　梅凌春誓結姊妹親

詩曰：
風流才女致翩翩，打扮衣冠作少年。
十首名詞成好約，一般酥乳續佳緣。
出非紅拂閨妝改，配不文君道義全。
磨墨幾翻千古意，舌喉難盡筆鋒煙。

卻說石生蒙鳳公放了，走出衙門，天昏地黑，悄無去路。

欲尋柏兒，恐後人復來拿他。回想那夢中女子所說往京快走之言，即放下肚腸，另出一城門，戴月披星，直向京路而行。不消一月，到了京師，會見李穆如，細言訪畢遭害之事。李穆如亦道及科中上本復試之事，原來給事徐，乃副考座師徐之弟，因梅翰林不中齊也水，副考座師妒忌解元不在自己門下，因與他弟商議上本。不意聖上亦喜石生文字，故要重新復試。出榜限在十一月十五日，諸生齊集。石生恰好趕上進場，名登榜首，一個現成解元，李穆如轉在第二。石生謝過聖恩，即謝前次副考座師徐，並弟禮科給事。解元之事未完，二月會試日期又到。

李穆如會上進士；石生殿試，又得探花，入翰林院。大家不勝欣喜。

一日春光明媚。李穆如在寓，差一管家請石生飲酒。石生正上馬出門，喝道而行，恰好撞見鐵不鋒。兩目一視，石生隨叫撤回職事。那鐵不鋒一看，嚇得魂不附體。但見：

秀骨冰肌，個個口稱新貴；朱纓玉轡，人人爭看少年。金瓜迎面，藍蓋遮頭，錦衣耀日，身與春色爭光；朝靴帶露，足擬青霄俱遠。聲呼威武於兩間，卻是舊日落魂貧士；路逢狹窄之長安，正是去年受害冤家。

鐵不鋒見了，心下慌跳。正待走時，忽見一長班走出扯住道：「老爺要請鐵相公會話。」鐵不鋒慌道：「我素常不認得你老爺，叫我有何話說。」長班道：「我老爺姓齊，若不相認，不犯著差小的來請了。」鐵不鋒聞說姓齊，心下方跳定了些兒，跟長班走入公館。長班通報，鐵不鋒站立，相候許久。只見從後出來仍是石生，嚇了一跳，忙近前下膝。石生扯住道：「鐵兄乃舊交，為何不行常禮？」鐵不鋒道：「晚生應該拜見。」石生扯起相揖，二人安坐茶畢。鐵不鋒道：「老先生在徐，晚生特備一觴，正來相邀，不意先生為那誤害事請去，未得稍盡地主，心下到今抱歉。不識老先生何以得脫？」石生將女子顯魂，鳳公出對之事說知。鐵不鋒驚道：「那女子想就是蘇小了。老先生真吉人天相，故蘇小出現，代鳳公審問。」石生道：「鐵兄何以知那女子即蘇小也？」鐵不鋒道：「那衙內有一座蘇小墓。向日晚生在畢老師處，與先生飲酒行樂之時，曾已說過，那蘇小每遇冤民事則出現的。」

石生沉吟半晌，以為奇幻。又問道：「小價柏兒，到今流落何方，鐵兄亦知其近況否？」鐵不鋒道：「盛管家老先生原托那田又玄照管，想是跟田又玄去了。晚生自與村店一會，次日五鼓，即啟程來京，實不知盛管家之事。」石生想道：「田兄未必肯代學生照管小價。」鐵不鋒欠身道：「這事卻也難料。但田又玄非忠信之人，或者愚弄盛價，帶隨遠方，以作自僕，亦未可知。」石生道：「田兄雖非忠信之友，然在學生份上，斷不肯令我主僕拆散，少不得還要送來。」鐵不鋒道：「老先生尚有不知，田又玄乃天下第一個壞人，素假老先生大名，在外無因索騙，盛價焉有送來之理。」

石生驚聞假名之言，請鐵不鋒細道。鐵不鋒將田又玄玄墓冒名，梅家赴館，凌春小姐和詩，白隨時伙騙，一直陳上。又道：「晚生不諳，相與一載，只道他是石先生。後來為鳳公一節，方才識破。彼時就被晚生逐去了。如今想來，竟成笑談。」

石生聞言又喜又惱，低首自語道：「怪不得梅老先生管家，在淮說甚麼不通的抵冒。古人道：人須擇友而交。這畜生既做許多不肖事體，明知凌春是梅小姐，在徐相會，尚不說出，深為可恨。致我奔波道途，錯就姻緣。」鐵不鋒恭身道：「老先生有甚姻緣之事，被他愚昧。」石生遂將游梅訪凌春，被田又玄、白隨時兩人指路，並贈田詩稿之事，一一說知。鐵不鋒道：「田又玄要佳稿時，想就存假冒之心了，老先生為何不防？」石生道：「那時學生只道他是好意，誰知他愚我往淮。」鐵不鋒道：「但凌春乃梅老先生小姐，去年時才十六，未婚。自正月初五日遊梅，他現有親筆詩箋在晚生處。」說罷，從身下一袋中取出，遞與石生。石生看罷，想道：「這詩箋是我央花婆寄與畢小姐的，錢公子說花婆遺落畢小姐父手，如何在鐵不鋒身上。」遂問道：「這詩箋，鐵兄何處得來？」鐵不鋒道：「乃畢老師在淮誤封程儀與晚生的。」石生道：「這就是了。」遂叫管家收去，又笑向鐵不鋒道：「當日鐵兄被田又玄以假亂真，在畢守翁處，鐵兄反有疑學生為假冒之意。」鐵不鋒忙道：「晚生當時一見先生，就知是飽學大才人物，豈敢有疑。」石生道：

「那徐州誤害之事，只怕還是田又玄冒名而及。」鐵不鋒忙應道：「此必竟是田又玄，再無別人。」石生道：「以前這事，皆小人之妄，吾已不究。但恐梅小姐錯配他人。吾與田又玄真前世之對頭，今生拆我這段奇緣了。」鐵不鋒道：「晚生到京淹留數月，所謀未遂，意欲明日回徐。老先生何不便寫一書，待晚生送至淮安梅老先生處。」石生道：「我知梅老先生近在淮作道：「向因館事失約，被田又玄假冒，後曾有管家至淮訪問，我又不曾招認，如何得寄書道及此事？」鐵不鋒不語。石生想了想道：「我有一同社懷伊人，在廣陵梅老先生家中坐館。欲寫一書煩兄寄去，只恐路遠，有勞尊駕。」鐵不鋒道：「近聞梅老先生家眷，俱移淮安衙內，老先生尚不知麼？」石生道：

「我尚不知。若果移住淮安，待學生寫一書，敢煩鐵兄便作隴頭。」遂令管家備飯，留鐵不鋒坐著。石生即便寫了二書，前後錯落事情，一一盡載。陪鐵不鋒飯畢，取出道：「這二書，一書煩寄懷伊人，一書煩寄府衙錢公子。鐵不鋒謙應接過道：

「錢老師無子，不識錢公子是何人？」石生道：「錢公子即畢守謙之令姪，寄住錢衙，權為義子也。」鐵不鋒驚訝道：「畢老師向日曾酒後道他並無一子半姪，為何又有姪兒？且晚生只聞有一畢小姐寄住府衙，莫非先生所會即畢小姐也？」石生笑道：「那有此事」。鐵不鋒遂不復辯，攜書辭去。石生亦收拾上馬赴席。鐵不鋒將書，如奉聖旨，兢兢業業。到次日，叫船出京往淮。正是：

貧窮難遇揮金客，富貴偏多下禮人。　　卻說鐵不鋒領石生書札，不日到了徐州，復往淮安投書。　　先至道前梅公衙門外探問。聽得說梅老爺不知石相公改名，不曾中得他，與家中懷先生二人，歎悔不已。前懷先生往蘇州家中看了一看，昨日又進京訪那石相公去了。鐵不鋒聞懷伊人正不在淮，復走到府前，將二書總投入府衙。錢公子正看報錄，見齊也水中了探花，石生未中，心下納悶。聞得京中石老爺有書傳入，忙取來看時，上寫道：

去秋得瞻豐彩，過蒙教言，並承惠愛，桃花潭水俱深矣。　　時值青帝司權，垂楊搖曳於東風，紫燕頻巢於舊壘。知己一笑，倏阻山河。念京都不與淮陰同春，故友翻與涂人作伴，悵也何似。向者，僕因徐州小事，變池齋之名為也水，微服宋道，蒙兄不棄，欣以令妹見許。負笈來京，榮實托賴。近聞凌春，即道尊梅公之令愛，於去正初五游玄墓，前詩即其筆也。想吾兄府署相接，亦必久鑒。專祈代謀，以實前約。餘腸如縷，容再圖面。依依奉瀆，奉謝不一。

錢公子看罷，見齊也水就是石生，凌春即梅公之女，不勝喜躍。又取第二封書看時，封上道懷相公書。隨叫小童道：「這一封書錯投了，可傳出去。」小童領書傳出。不一時回道：

「帶書的鐵相公，問大相公可相會不相會？」錢公子道：「不便相會。」小童復將不相會之語傳出。鐵不鋒仍回徐州。

這日，錢公子在衙。思想不能親出代石生謀梅小姐之事，就令一管家向城外傳那先春園花婆相見。原來，錢公子即畢小姐巧裝男兒寄居錢府，恐錢知府代她謀婚，有失石生之約。因在杭州對畢守謙托言女兒不便寄外人處，故裝男兒作其叔姪，將侍兒翠雲轉作小姐。惟花婆獨知，原不相瞞。花婆於無人處就叫小姐，有人處假稱相公。今日見畢小姐叫她商議凌春之事、有小童在旁，故道：「相公喚花婆卻有何事？」畢小姐令小童退後。將石生錯訪，如今得中探花，有書謀凌春之事，一一實告。花婆聞言皺眉道：「老身近日聞得梅老爺有甚題目，許諸色人等作詩，若合適時，招為門婿。今小姐既受石相公之托，石相公尚不知你是小姐，不能外出，謀為此事，恐後梅小姐被人娶去，豈不誤石相公所托嗎。」畢小姐道：「我如今沒法處置，請問陸媽有何高▉見？」▉花婆想了想道：「小姐與石相公之結約，畢老爺尚未知道。縱然畢老爺不日回來，見石相公洋洋得意，許小姐配他，恐知有梅老爺之親，不便又將小姐許他，亦未可知。如今據愚見，小姐可將梅老爺詩題，也作數首，老身傳向道前。倘他取中為婿時，小姐假裝新婿，至夜於梅小姐道及石相公之意。那梅小姐見小姐這片好心，再無不喜之理。

就是畢老爺回日，見你木已成舟，欲說是女兒，又說不出口，將梅小姐又不能退回娘家，只得總嫁與石相公了，豈非兩全佳事。」畢小姐聞言笑道：「但我不像個新婿奈何？」花婆道：「不過平常光景，只是少言少語，把臉兒放沉重些就是。」畢小姐道：「如今不知梅家欲人做詩，卻是甚題？」花婆想道：「聽得說是甚麼柳枝詞，要作十首。小姐大才，自然不難。」畢小姐聞言喜道：「向日那石生倒有十首楊柳枝詞在我處，不知可是這個題目。」花婆笑道：「小姐付我帶去，若不是，再送來重做。」畢小姐猶遲疑不決。花婆道：「這事再遲不得了，聞知詩稿將已投完，可就寫出，待老身去一回來，若不是，再為之計。」畢小姐遂拂幾取一花箋，將石生楊柳詞寫畢，付與花婆。花婆不勝欣喜，就辭畢小姐出宅門而去。

畢小姐見他去後，心下盤算。不多時，見小童傳說花婆又至。畢小姐令開宅門，花婆迎著大笑不止，畢小姐忙問其故。

花婆道：「那題竟是一毫不差。梅老爺管事的人，問我錢公子為何不親來投遞。我說錢公子今日家下作文。那管事的遂替我投入衙內，光景有些機會。」畢小姐聞言心喜，令小童取茶，留花婆敘話。忽見錢知府出坐早堂，從書房門首經過，知花婆是畢家舊人，總不避諱，反叫留飯。果然後面收拾飯出。花婆飯猶未畢，見錢知府手執一帖，退回書房向畢小姐道：「吾兒，梅大人取中你甚麼楊柳枝詞，欲招你為婿，有帖在此，請你相會。」畢小姐忙立起道：「孩兒原只道戲言，今日杜撰一稿，為何就取中了，真事出望外。父親權代孩兒回了吧。」錢知府道：「梅大人來意，如何好卻。我且為你作主，成就此事，俟畢盟翁來，再作道理。」說罷，即傳諭外邊收拾禮物。備轎伺候。畢小姐只得換了衣服，令花婆坐在書房。帶隨幾個管家，出宅門上轎而去。

不一時，到梅公衙門。梅公迎入後宅，相見過。管家呈上禮物。茶罷。梅公見畢小姐容貌清雅，儼然如花枝在座。各敘初會套話。梅公道：「素聞大才，於去歲得手著，即楊柳枝詞十首，即欲奉訪，不期為俗吏淹留，至今方得識荊。」畢小姐亦朦朧應道：「晚生蒙大人錯愛，榮選東牀，實愧菲才，不稱過攏。」梅公道：「錢兄何謙至此。」遂令設酒，各重安坐。畢小姐固辭不飲。後強勉飲了兩杯，滿臉通紅。上菜未畢，就起身告辭。梅公不好苦留。道：「你我自今以後，皆是通家，不可拘禮。但老妻久慕錢兄大才，恨未識面，請內裡相會相會，不識意下若何。」畢小姐欣從至內，又拜了梅夫人。梅夫人衣裳、手帕，俱備現成，以作見面之禮。畢小姐領謝辭出。梅公也送了折乾的見禮。畢小姐方才打恭上轎。梅公後又吩咐跟來管家道：「原禮璧上。明日吉辰，請公子至我處並婚。對你老爺說，不消費心，一應俱這邊備就。」管家應諾，趕上轎子，一路與畢小姐說知。路甚捷近，不一時到了府衙堂上。畢小姐下轎走近宅門，復歸書房。錢知府並花婆問其相見之事。畢小姐連明日招贅話語，並述一遍。錢知府道：「梅大人雖然如此說，我這邊必須尋一媒人，下一聘禮才是。」又道：「這都是你做甚麼詩句，惹出這費錢的事來。」說罷，吩咐家下置備財禮，打點招贅之事。又留花婆作一官媒。整整忙了一日一夜，舉家未曾合眼。

到次日，錢知府不等梅衙來請，即著轎馬，擺設禮物，金鼓旗號，送畢小姐至梅公衙內。梅公迎進內堂，花燭輝煌，各官叩賀，往來不絕，直至夜間，方才得寧。又整酒送房，花婆跟定畢小姐，不離左右。至梅公並夫人、待臘，舉家酒罷睡去，方才出房，閃中窗外，窺視動靜。但見燭光之下，四壁錦屏燦爛，香煙靄靄。一對天仙飄然在內，傳杯弄盞。一個初作新人，嬌羞不語；一個喬裝才婿，倚玉偎香。忽然兩個停杯，畢小姐意有所觸，因長歎一聲道：「天下之人，未必癡心似我。」梅小姐不解，相視微笑不語。畢小姐將燭掌在窗前一書案上，請梅小姐坐在旁邊，一手抽出一本書，一手攜著梅小姐手道：「久聞小姐素擅翰墨，不知當今小姐所喜何人詩集？」梅小姐不語。畢小姐道：「你我皆宦門之子，非凡俗可比，何吝教不語？」梅小姐低聲道：「妾本無知女流，怎識名賢。」畢小姐道：「這是小姐過謙了。僕當日曾於吳門玄墓，見小姐佳章，時同一相知姓石號池齋者，讀之贊玩不已。難道非其筆否？」梅小姐道：

「那詩偶然戲筆貼在玄墓，怎當法目。」畢小姐道：「敝相知石姓，頗博才名，想小姐亦所素知。自那日見小姐詩後，廢寢忘食，訪之不得，小姐亦可知否？」梅小姐不解。

畢小姐假作沉吟太息，梅小姐亦覺有感。畢小姐又道：「小姐大才，僕實不敢叨陪枕席。因石兄之慕，故喬裝作婿以待石兄，不知令尊翁之意與小姐之意，亦如僕心否？」梅小姐驚疑半晌道：「家君素慕石生才學。聞得寒舍一懷先生是石生同社之友，說他已有親事在淮，乃畢氏之女，故家君不果其事。

後家君在書房中得楊柳枝詞十首，讀之俯心。因訪其人。懷先生又道乃石生之友，在淮居住。故家君借詞以訪婚配。妾聞君言，何甚奇幻？」畢小姐道：「事至此，你我皆會中人，不必相瞞。小姐可知僕即畢氏之女否？」梅小姐聞言驚道：「君本男兒，如何認作女流！」畢小姐道：「我因家君任杭州通判，隨任杭州。後為官壞了家君，發在衙門勘問，止留下我身一人，又無慈母。欲寄錢府，恐無知輩妄來求親，以失石生之約。故喬裝男兒，以作家君之姪。將身邊侍兒翠雲，轉作女兒，寄食錢府也。」梅小姐道：「既小姐與石生有約，又與我何與？」畢小姐剪燭近座道：「若小姐有意石生，請發一誓，敢陳細理。」梅小姐請他說明，畢小姐只是不言。梅小姐只得對燭盟心，二人呼為姐妹。畢小姐今年十八，轉居為長；梅小姐今年十七，卻為妹子。然後畢小姐將石生古香亭見詩，白隨時、田又玄以鶯作春，花婆遺詩，自己贈簫，細為道及。梅小姐道：「原來如此。家君與妹游梅時，曾請石生為西席，後有田姓冒名赴館，石生竟不知何往。原來石生被田姓所愚，錯往淮訪姐姐以作妹子。」畢小姐道：「妹子何以知冒名即田姓也？」梅小姐將田又玄、鐵不鋒作詩，並石生薦懷伊人之事，細為談出。復道：

「這楊柳詞，懷先生雲石生之友所作，姐姐何以得來？」畢小姐道：「此詞乃石生因我而作也，並非石生之友。」梅小姐道：「懷先生明明說是石生之友，在淮居住，卻為何故？」畢小姐想道：「想是懷先生或詭言搪塞之語耳。在我今日亦不知令尊翁所選就是此詞。偶因花婆說及，又有石生京中書至，言凌春即梅公令愛，只道我是男兒，托我代訪。我恐妹子事夫不得其人，且惹石生後來怨我，故將此詞以撞天命，不意竟成佳事。

實屈賢妹，少待石生歸耳。」梅小姐聞言驚異道：「近聞石生改名齊也水，得中探花。先時，家君作主考，一心要中他解元，因不知他改名，反遺落了他。我家懷先生聞知，不勝歎悔，今進京特去訪他。但不知姐姐曾在何處與石生相會？」畢小姐將石生假裝乞食，觀菊作詩，自己喬裝男兒，在府衙相會，辨明錯訪話頭，並石生二者欲兼之意，盡說一遍。梅小姐道：「原來只因游玄墓，石生是正月十七，姐姐是正月二十，妹子是正月初五，有先後不等，故錯以鶯作春，被田姓愚弄，希圖冒名赴館。在姐姐招認錯於花婆遺詩。今日想起，雖中小人之計，錯中之錯，實乃天湊奇緣。只是姐姐一段愛我念頭，終身難盡。」

畢小姐道：「說哪裡話。我二人雖然同心合意，恐令尊翁後來識破我是女兒，乃石生之室，不肯將我妹配於石生，那時奈何？」

梅小姐道：「家君一向愛石生詩才，巴不得將我配他。後聞他已有親，仍垂涎不已。只是家君曾說，一人無二妻之理。」畢小姐聞言長吁，梅小姐又道：「不知令尊翁之意，可欲妹子作石生之室否？」畢小姐道：「家君於此事全然不知。只指望令尊翁肯見愛時，家君回日，再無不從。」梅小姐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將姐姐好情，並石生錯訪若心，稟與家君知道，以全此事吧。」畢小姐驚道：「妹子之言差矣！此事只可你知我知，如何鳴之尊翁？倘尊翁一時不快，那時我有欺誑長者之罪。不但錢知府並家君不妥，且外人聞知，你我成何體致。必須待我仍作錢公子，修下一書，寄與石生，只說凌春尚未有婿，你可速來圖為。他見信自然即來我處。再著人通其委曲，聽他出計謀為可也。」梅小姐依言。二個談得情投意洽，忘卻夜深，直至燈殘燭暗，方才就寢。

梅小姐臨睡時，先讓畢小姐上牀。畢小姐笑道：「我是新婿，必須先讓新人上牀。」梅小姐亦笑謔道：「好個新婿，倒會擇取丈夫。」二人又低笑了一回。梅小姐見畢小姐解衣，露出一對酥乳，溫溫如玉。換鞋時，脫下一雙靴子，露出金蓮三寸，纏得緊緊。雖然年長梅小姐一歲，才貌性情，就像一個模子脫下的。梅小姐不勝欣喜，各稱奇遇。及垂帳幔上牀，時已四鼓。正是：

談深不信更殘月，夜靜難防耳隔牆。

卻說梅、畢二小姐談罷就睡。花婆在外，一一盡聽，身上不覺衣冷，也去就睡。到次日，同家中丫環俱起，走至房中送茶。見畢小姐仍是男裝，就像個新郎光景。梅小姐仍是新人光景。一連過了兩日，到三朝時，花婆與梅小姐各皆默會。畢小姐叫進房中道：「陸媽，你走進走出，可曾聞得有人時京嗎？若有人進京，與我說知，寫一字寄石相公處。」花婆道：「寄書須要熟人，生人怎肯代我寄去。」畢小姐道：「我說與你知，若遇熟人，留些心兒就是。」花婆應諾。

時光迅速，春老花殘，不覺又是四五月天。花婆打聽得清涼寺中，客情僧湛
然要回京修寺。

隨即報與畢小姐。畢小姐於無人處，對梅小姐商議，寫下一書，仍作錢公子
意，並不提娶梅小姐一事。令花婆送托湛然。

湛然聞得石生改名中了探花，正恐會他無由，見錢公子有書，總不推卻，領
書一直帶去。

一日，從旱路募緣，行至河南地方。見前面多少車馬騾轎，一陣擁來。湛然避道，讓那官長過去。見旁人道：「我們開封府又添了一翰林院，益發興頭了。」湛然近前問道：「可是新科的嗎？」旁人道：「就是敝處這邊石府上的兒子，父親曾為蘇州府理刑。此人十一歲進學，還丁了幾年憂，如今改名齊也水，中了翰林歸家祀祖，此時方得十八九歲。」湛然聞言，知是石生。滿臉堆笑，復走回轉，尾著前面車轎，不上十數里，見石生進城到了本宅，下轎畢，竟自進去。湛然少停，將錢公子書札取出，煩管家通報。石生聞湛然至，喜出望外，即請相見。禮畢茶罷，各敘闊別。石生取錢公子書，拆開看道：

久違音問，想切雲霓。聞吾兄飛鳴上苑，作朝中柱石，四方咸慶得人。弟忝親末，容當拜賀。得華札，知也水即池齋。

回想觀菊之境，昔雲才人玩世不恭，良有以也。所托早已留心，梅公亦著意東牀在吾兄耳。惟望速駕臨淮，再無不就。去秋薄具，聊代折柳，不敢當謝。便鴻修復，翹首並候。

看罷喜笑不禁。對湛然道：「老師可曾會過這錢公子麼？」湛然道：「貧衲聞得他是畢老爺家族姪，寄住錢衙，倒不曾見他出來。貧衲又因收緣簿，每日向四鄉六鎮奔走，不得在清涼寺中。這書是花婆偶然相遇，托我寄來的。」石生道：「原來如此。」遂將與錢公子錯訪相會之事，並鳳公拿究，與謀梅小姐之事，盡述一遍。

湛然側耳聽罷，口中歎念不已。又道：「石老爺受了多少風雨，皆為著小姐，今日卻一舉兩得，真世間罕有之事。」石生道：「還是托老師之洪福。在清涼寺中，朝夕承教，故得有此機會。」說罷，遂令備飯。湛然道：「貧衲聞得老爺住居翰苑，久擬赴京叩賀，不意途中得遇，今幸相接少談，就要行路，不消備飯。」石生笑道：「老師尚欲何往？」湛然道：「要進京回本寺。」石生道：「你且住下，我有別話與你商議。」湛然不好推卻，亦就停留。少頃飯罷。石生道：「老師緣簿可曾收完？」湛然皺眉道：「在淮羈留一年，止收了五百，尚差一半。」石生道：「這項銀子，收在何處？」湛然道：「尚在淮安。如今貧衲欲回京中，叫個師傅往淮，同我買些木料，帶進京去，起造本寺殿宇。」石生道：「你不消進京，且同我到淮玩玩。那緣簿之事，待我與老師完成功德吧。」湛然聞言欣謝。

石生起身，吩咐人役安排祭禮，一面寫了些紅帖，拜望鄉親，當日忙了一日一晚。次日鄉親回拜，各皆請酒，石生一概辭過。命備採旗鼓手，豬羊祭物，不勝繁華，出城祀祖。湛然同兩個管家，等至日西，方才回來。又請親鄰飲酒。也有送賀禮，也有送酒席的，整整忙了數日，方辭親友往淮。正是：

畫士脂胭好，人生富貴親。　　翰林偏足重，聲價值千金。　　不知石生同湛然淮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暫脫騙希圖大利　難瞞藏直訴真情

詩曰：
任他世味說寒溫，事不虧心有甚論。
暮夜黃金休昧己，天涯怨鬼實驚魂。
只緣弄巧翻成拙，誰料為仇反見恩。
自作自供還自受，不如安分且歸根。

卻說石生在河南祀祖畢，復同湛然往淮。行未數十里，時至午西，不覺身上勞倦。就吩咐人役，在鎮中歇宿。這店內有樓房數間，石生同湛然在上安榻。忽見樓下一人，帶一價者，匆匆問人役道：「這可是石老爺麼？」人役正待回他，早被石生聽見，恰是懷伊人聲音。隨請相會。懷伊人叫管家拿進行李。

上樓見了石生，忙施一禮。又問湛然，向湛然施禮。石生道：

「這師就是客住清涼寺的湛然，本家在北京園通寺內，是弟契交。」懷伊人又向湛然照會，方各就坐。三人敘套已畢，石生道：「懷兄怎知弟在此處？」懷伊人道：「前梅老先生，要立意中兄為元，不知改名齊也水，不曾中得吾兄。至今官為此降，不勝怨悔。弟因此變，特來京奉訪。聞得高中鼎甲，喜躍不禁。

及至貴署，人說已告假回藉祀祖。弟復出京到府上，又說今日往淮。故沿路防來，方知停車在此。」石生聽罷，又道：「梅老先生亦常念及弟麼？」懷伊人將赴館識田假名，並鐵和凌春小姐詩句，托梅翰林寄書不遇之事說知。石生道：「田又玄、鐵不鋒假冒，弟已稍知，但懷兄可曾向梅老先生道及弟訪他令愛之事麼？」懷伊人道：「梅老先生見兄楊柳詞，倒深有意吾兄。弟聞兄已訪明是畢小姐，恐梅小姐是偶同名姓的，不敢妄言，反托那詞是淮安友人所作，以卻梅先生之意了。」石生將錯訪並鳳公事說與懷伊人。懷伊人凜然稱異不止。石生又將在京會鐵不鋒寄書之事，盡述一遍。懷伊人欠身道：「弟並不曾見吾兄華札，想是弟進京之後，兩相錯過了。」石生笑道：「懷兄雖未見弟手奏，錢兄早已回復矣。」懷伊人隨討出錢公子書看。看罷，因沉吟半晌道：「這事雖屬奇緣，只是一件，若不急圖，恐要生變。」石生笑道：「這二親事，乃放在荷包中的，怕甚麼變更。」懷伊人近座低聲道：「弟前出京，聞得京中閻閣老，慕兄才名，見同年錄上，注兄尚未有室，他有一女，要著人前來說親。恐勢在逼迫，那時反成了那惡姻緣，豈不遺了這頭美親麼。」石生聞言訝道：「正是。我到淮還要央媒，向二位小姐父親說，頗有耽擱。倘一時被他來強親，實在難處。」

遂想了一計，向懷伊人道：「我且吩咐人役，到這鎮中，打聽得有丫頭，討一個服侍，名為家眷，實作使女，以掩一時耳目。

俟到淮再為計策何如？」懷伊人喜服其言。

石生隨著人叫店家上樓問道：「你這鎮中可有丫頭討嗎？」店家道：「這鎮名為得主鎮，原是買賣奴僕之所，任老爺吩咐官媒去取就是。」石生大喜，隨吩咐人役去尋官媒。人役領命。

石生同懷伊人令店家備酒相飲。湛然吃茶陪坐。少頃，人役帶著兩個媒婆，上樓朝石生席上叩頭畢，石生道：「你們就是這鎮上官媒麼，我要討一侍妾，可去訪來，我備重賞。」媒婆道：「老爺若要討妾，昨日到一過客，姓石，帶著一位女子，年方十七，生得倒有八九分人材。老爺若要，發了銀子，媒婆就叫人抬來就是。」石生道：「他要多少銀子，」媒婆道；」這人也是從江南討來的，乳名叫做柳姐。其價只要一百兩銀子。

若是本地的人，價錢又大，還沒有這般出色。」石生道：「價錢小事就依你，你可帶我人役去看一看來。」媒婆聽說，同家丁下樓而去。石生仍同懷伊人飲酒敘話。懷伊人道：「令表兄既中兩榜，為何在京淹留不回？」石生道：「還要在京玩耍幾天，相約在淮會我。」二人說罷又飲。不一時，見家丁帶著媒婆上樓稟道：「適看那女子，果有幾分人材。生得不肥不瘦，頭髮披肩，衣服俱有，只少首飾。」石生遂吩咐管家取了十封銀子，又取五兩銀子以作媒錢。對家丁道：「我在客邊，不消置辦首飾，憑她隨身衣服過來罷。」家丁同媒婆領命而去。時天色已暮，石生與懷伊人復洗盞更酌。酒至大酣，聽見外面女子轎至。那女子下轎畢，媒婆扶上樓來，朝上叩過頭。石生令媒婆扶進房中。媒婆謝賞而去。

懷伊人乘著酒興，要掌燈進房看這女子。石生不好辭卻，隨叫人收拾了酒席，掌燈進房。懷伊人見那女子背著臉兒，身上穿著石青夾紗披風，長長白裙罩到腳面；頭挽烏髻，鬢髮覆眉，只是腳不甚小。石生坐在一椅子上，醉眼模糊，也看了一看，覺得有些面善。對懷伊人道：「這女子就像何處見過的一般。」懷伊人道：「這行徑我也有些認得。」石生道：「身材卻似我那小使柏兒光景。」懷伊人笑道：「果然不差。」那女子聞說，回過臉來，看了一看，就嗚嗚哭將起來。湛然不知就裡，忙走進房，同石生、懷伊人問其所以。那女子道：「我就是柏兒，不期得遇主人。」石生同懷伊人聞說，酒已半醒，忙道：「你被何人拐騙至此？」柏兒掩淚道：「就是田相公，改作姓石。說相公問成死罪，公差要來拿我，道相公叫我跟他逃去遠方。彼時小的嚇得心慌，就隨他前來。他將我改妝女子，要脫騙人家。小的放賴不肯，他說養育我半載，行李當盡，又無盤費，你若不肯，就要把你打死。小的畏他威勢，只得順從。

因每日教我纏腳梳頭，取名柳姐。又借了兩數銀子，做件衣服與我，打發嫁人。恰好今日遇著相公。」石生道：「他不知齊也水就是我嗎？」柏兒道：「他不知相公改名，做了翰林。連小的雖知是齊老爺，卻也不期就是主人，」石生道：「他如今尚在寓所否？」柏兒道：「他昨日到此鎮上，今日將我賣了，自然即刻就行。猶恐媒人引人尋他。」石生道：「媒人可知你是男兒麼？」柏兒道：「媒人實不知情。」懷伊人聽罷，向石生道：「這田又玄好生可惡。前番假冒，罪已當誅；今又以朋友之僕，強作女流騙人，希圖大利。吾兄當差人趕去，拿來重處。」湛然亦恨。石生反笑道：「此污下愚盲之罪輩，何足掛懷，一般有天網恢恢，仍撞入我網中來。」又對柏兒道：「你且仍作女流妝飾，不可驚揚外出。」懷伊人道：「這事若吾兄大度包涵，愈開小人犯法之漸了。」石生想道：「我若差人拿他，必驚動地方，此事卻與小弟體有所關，奈何？」復心生一計，對懷伊人道：「此時家丁人役，俱已睡熟。田又玄料想去也不遠。我三人悄悄潛出訪著寓所，再作道理。」懷伊人依計，遂令湛然打著燈籠，石生扮做青衣小帽，問了柏兒舊寓，三人下樓，悄悄出店，走到田又玄寓所，在門外探頭窺視。見內裡燈火尚明，店主卻在櫃上結賬。旁立著一個小兒，口中叫道：

「爹爹，我今日從鄉間來，見賣丫頭的石相公，黑夜在前村慈渡庵借宿。」店主道：「莫非你錯認了麼？若石相公到慈渡庵借宿，不是進京的路了。進京當從西北上去。如何復向東南，東南乃下淮，往蘇州回家的路程。」小兒道：「豈我錯認，明明是他。」說罷，石生隨敲門道：「石相公可在此麼？」店主內中應道：「你是何人，石相公進京去多時了。」石生道：「我是他鄉親，帶有家書在此。」店主道：「他今日方賣了丫頭，帶著銀子進京，謀幹前程去了。」石生道：「我聞他在慈渡庵中。尚未進京。你可開門，說個路途與我，待我去尋他。」那店主隔著門道：「不消開門。況這黑夜也不便尋他，明日再來，亦未為遲。」石生假作躁道：「你這話反誤石相公事了。他家中特著我帶書至此，言他家妻子死了，如何遲得。」懷伊同湛然忍笑不止。店主驚道：「那石相公對我原說進京，豈有在慈渡庵住歇之理，慈渡庵乃南行之路。也罷，我說與你去，尋著尋不著休怪我。」遂說道：「慈渡庵，從我門首一直向東走，過了胡家橋，一總行不上三里，轉灣從小路向南走，就是慈渡庵了。」石生聞言，在門外作別。同懷伊人、湛然走到東路，果有一橋，過了橋，一直從大路而行，但見：

露冷天高，月明水靜。一橋橫野，分綠影而斜道上；亂雲低樹，擁殘花以迎路中。角聲悄悄鳴山外，涼風淒淒動羅衣。

話談相接，悠然人言似鬼；燈火孤依，豈知犬吠客驚。渾無冬夏，但見前途黑暗；卻有早晚，爭看宿鳥棲遲。才人弄巧，夜行突然膽大；俗子無因，假騙也覺心慌。

石生三人行未數十步，燈籠燭已將殘。湛然道：「這般寂靜，恐有不測之事。」石生笑道：「老師真太小心。我們文人自有吉星照臨，怕甚麼不測。」懷伊人接口道：「我們雖然不怕，如今一場走到那庵中，吾兄卻怎麼發洩？」石生道：「你們不要管我，隨機應變，依著而行就是。」懷伊人同湛然走了一程，見一叉路，問石生道：「此處該向南走了。」遂同石生一直南行。見樹木陰陰，犬聲遠吠不絕。果然樹中一庵。忽有樹風迎面將燈燭吹滅。三人遂立。

石生道：「我們如今須要進庵方好。」懷伊人道：「門已緊閉，燈火又無，如何得入。」湛然道：「待貧衲打開門來，假以投宿，你們隨我進去如何？」石生道：「此計不妙。夜半三更，敲門投宿，人無行李，豈不致人驚疑。且隨我到後門看看。」三人到了後門，亦是緊閉，尚且封鎖，乃是素不通走路的。復又轉回庵旁，見一土堆，旁有修造庵的磚瓦，堆至半牆。

內有一古樹，高聳出外，石生悄悄爬上，伏在牆頭。見內有一間房子，尚明燈火，窗外有影，儼然似人在內。石生遂低聲說與懷伊人，叫同湛然爬進。懷伊人同湛然止道：「這個事做不得。倘被人拿住，非賊即盜。」石生低聲笑道：「你二人好見事不明，怎得叫人曉得。縱然事出意外，誰敢究我。」懷伊人同湛然聞言，仗石生之勢，挨次攀樹而下。原來是一所空園，和尚俱在前邊房頭住歇。

三人牽衣而行，行到窗前，從縫中一張，恰是田又玄在此設榻。燈下正將賣柏兒銀子打開稱看。自己忽然笑道：「那小石兒前世應該欠我這宗大財，如今死後還著小使賞我。」將銀子一封一封看畢，又作悲狀，沉想半回，歎一口氣道：「我今日不該將柏兒晚間賣，待明日早賣，還脫身的遠。如今離鎮不上二三里地，齊翰林一下識出假女兒來，差役尋到此處，我即是死了。」又自解道：「那也不妨，我原對媒人店家說我進京，斷然不知我來此投宿。倘若有禍，只好借重媒人店家承當。」

又自己復笑一回，把燈挑明，四面望望，恐怕有人，將門抵緊。
石生同懷伊人、湛然在外，見這小人之況，各皆掩口忍笑。
石生近前將窗櫺用指彈上一彈。田又玄手掩著銀子，抬起頭來聽了半晌道：
「如此夜靜，是甚麼響，莫非此處有鬼，和尚見我苦要投宿，故愚我在此麼？」
遂咳嗽道：「我乃當今才子，甚麼妖魔鬼怪，敢於造次。」石生故作鬼聲，懷伊
人亦隨假啼。

田又玄慌道：「你是哪裡屈鬼，快走，不可停留。如若不依，我田才子定用飛劍斬汝之頭。」石生低聲作鬼行走著語道：「我乃死後的石池齋。你假我之名，致我於死。又將我柏兒改裝女子，賣與齊翰林，得銀百兩，特來追銀討命。」田又玄聞說，手慌腳亂，呆了半晌道：「我與石先生生前至交，怎敢假名，致先生於死地？先生，先生，你去尋鐵不鋒才是。」石生道：「我犯不著去尋鐵不鋒，只要尋你。」田又玄嚇得走投無路，口中慌亂叫張叫李。石生道：「你同白隨時在玄墓游梅，假我之名會鐵不鋒，那也罷了。後來又謀我館事，以致錯我姻緣，憑何道理？」田又玄道：「那是白隨時叫我假名，非小的所做。」石生道：「你從頭實說，免我進來。」田又玄忙道：「待小的說明。那館事先是我要謀取，後與白隨時相商，以臨鶯假作凌春，哄老先生上淮，所得館金，與白隨時三七同分。不期遇著懷伊人到，把我假名之事打破，其實不曾得利。後欲回家，恐白隨時要館穀同分，不得已復往徐州了。」石生道：「你當初若說出凌春是梅小姐，免我奔波道途，我少得也要謝你幾兩銀子。為何做此小人之事，一般天理昭彰，利又不得，何苦誤人婚姻！」田又玄道：「小的初亦不知凌春是梅小姐，及後赴館時方知的。」石生道：「你既錯我之姻緣，後來徐州拿我，你就該直認請罪，何累我冤死。難道這也不知？」田又玄道：「徐州致害之事，乃是那沒良心的鐵不鋒與畢守謙商議，令畢守謙寫書致徐州錢公拿你的。與我無乾，我怎好替你？」石生道：

「我在畢家未曾得罪鐵不鋒，他如何憑空害我？」田又玄道：「他肉眼不識泰山，以先生為假名士，心下不忿。故與畢守謙同謀。」石生道：「這也是你以假亂真，若你不假我名，鐵不鋒焉敢害我？」田又玄道：「雖然為我假名，實是為先生做情詞豔曲愚弄他家小姐。」石生道：「我生前與你一見如故，待你之情，也不為薄。你既知情，怎在徐州村店時，不與我先說一聲？」田又玄道：「蒙愛請我吃酒，那時小的忘記向先生道及了。及後尋著鐵不鋒，鐵不鋒叫我愚弄先生在店，他叫公差人說代我除害。小的受他之托，只得反言先生姓田字又玄，不知為何就做出來了。」石生道：「好個不知為何做出，前後事體，皆因你起，你罪已發，在所莫逃。可同我到閻羅那邊去折辯。」田又玄慌得面如鬼臉一般，手拿著銀子拍案顫抖不止，口中道：「石先生，你乃當今才子，名留海內，將手高高，就放過了小人，如何要與我一般見識？」石生道：「我非與你一般見識。你實有三罪：一在蘇州冒名圖利，錯我姻緣；二在徐州，知鐵姓為你害我不救，且知凌春是梅小姐不言；三騙我行李，將我義僕苦逼假裝女子，賣人為妾。這三件事，我實恨你，今夜決不輕放。」田又玄慌道：「梅小姐之事，在徐州非小的不言，實不敢言，言出恐先生去訪，知我假名之事。令管家裝女一事，實出無奈。我的銀子俱供養了他，原指望救他脫難，不意途中缺費。托先生洪福，暫得小利，以全他生路，並非壞心。」石生道：「你巧語花言，只瞞得人，怎瞞得神，這話我總不信。可將我當日詩稿與今日銀子，封起丟出，便饒你。若要遲延推卻，我從窗縫中走進，活拿你去。」田又玄慌道：「老先生，你死後要這詩稿、銀子何用，不若賞我罷了。」石生道：

「我若不要詩稿，你斷還假名騙人。快同銀子丟出，免我進來。不然，我隨一陣清風，到齊翰林那邊托夢，說你在此，叫他差役拿去，活活打死，與我同伴。」田又玄道：「石先生，你生前是極通情的，如今我將詩稿奉還，這銀子與了小的，待小的到蘇州做齋禮醮，超度老先生昇天何如？」石生道：「我昨日向閻羅殿前告了你了，你若超度，只好免你前事，如何免得騙我小使之事。我要銀子，亦無用處，不過托夢獻與別人，使他能贖出我小使，免他在齊翰林處拷打受辱。」又道：「你將這銀子留下十兩作盤費，往蘇州齋醮，餘皆付我，免得閻羅差鬼拿你可好。」田又玄忙忙順從，將銀子留下一封，餘皆用布包起，並詩稿捆在一處，向窗外只管張瞧，不敢開門。懷伊人同湛然見其慌張之勢，說不出，笑不出。石生道：「你若怕我現形，可用竹竿挑著，遠遠站立，向窗格中丟出。就不妨了。」

田又玄聽說，連忙取下帳竹，挑著詩稿、銀子，遠遠立在牀前，向窗外一送，窗紙裂破，撲咚一聲，落在地下。懷伊人同湛然忙忙拾起，先攀樹窬牆而出。石生道：「這東西雖然把我，我魂靈還要跟你上蘇州去，看你悔過不悔過，再假名不假名哩？」

田又玄見窗紙戳破，立在牀前，手持竹竿，只是發戰。石生仍待向他說話，忽聽前面有人咳嗽，石生即忙回身，也窬牆而出，見懷伊人同湛然俱立著等候。

石生仍立在牆頭，望其動靜。見一和尚口中嚷道：「這時夜半三更，你這客官還不安歇，在此自言自語做甚麼事？吵得人也睡不著？」田又玄忙開門道：「老師快來救我！」那和尚走進，田又玄高聲道：「老師這邊有鬼，與我胡鬧半夜，總不肯去。」和尚大笑道：「真活見鬼！我這空園極是潔淨的。明日就興工造殿，鬼從何來？」田又玄道：「顧不得老師，今夜奉求陪我一宿。不然，我移行李到前邊去住。」和尚道：「不相干，是你疑心生鬼，哪裡有鬼。」田又玄急道：「我就死也不在此宿了。移牀前房，明日多送些香資吧。」石生立在牆頭，俱聽在肚裡。懷伊人在磚堆下用手扯道：「燈籠又無蠟燭，乘此月色快走。」石生方下磚堆，同湛然三人，悄悄復照舊路而回。見月影西斜，時有四鼓。三人一頭走，一頭說。石生道：

「原來徐州之事，乃鐵不鋒同畢守謙所害，若非我用此計，這廝如何肯一一招認。」懷伊人道：「當時我在旅邸中，吾兄冒雨相會，道及此事，弟就疑白隨時、鐵不鋒是個壞人，兄尚不信。」石生道：「那時弟不知田又玄假名之事。只道我與他輩初交，兩無仇隙，故不相疑。」湛然接口道：「畢老爺寫書囑錢知州，我們尚然不知，若非田又玄今夜招出，還把畢老爺認作好人。」石生道：「當時畢守謙杭州上任，既將他女兒帶去，卻又故來辭我，說他女兒尚在舊宅，這事就有可疑，我們卻不曾想到。」說罷，懷伊人忽然大笑不止。

石生道：「為何見笑小弟？」懷伊人道：「我非笑兄。笑那田又玄，今晚活活見鬼，嚇得慌慌張張，不打自招。且將銀子樂意送出，白白養盛價半載，仍陪上衣服，還你一個原人。」

湛然道：「此事雖然做得乾淨，若要田相公嚇死在內，還好笑哩。」石生接口道：「尚不曾嚇死。我聽得還與和尚說話，要和尚陪他作伴。」湛然和懷伊人又大笑一回。

說話之間，不覺過了胡家橋，已到鎮中。過了田又玄舊寓，走到自己寓所，見門尚掩著，三人悄悄推門而入。關了門上樓時，見燈火未滅，柏兒坐在客房等候。湛然放下燈籠，將銀子取出，放在案上。三人就坐，打開齊看，見詩稿弄得韮菜一般，銀子倒是原銀，只少一封。懷伊人對石生道：「適才吾兄還不該送他那十兩銀子，都拿來才好。」石生笑道：「若將那十兩銀子拿來，叫他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必致他於死地了，我如何做得？」懷伊人又道：「論他假名遺害事情，也該致他於死方好。」石生笑道：「他假名遺害，固當有罪，然我若非他假名遺害，如何成就我今日之事。」懷伊人道：「卻如何說？」石生道：「起初，若非田又玄假名謀館，我怎得畢小姐之約；後若非因田又玄假名，鐵不鋒暗害，我必然成就了畢小姐這頭親事，如何復有梅小姐？今日弟得二小姐，正田又玄作了冰人方才成的。」說罷，懷伊人同湛然皆笑。

懷伊人又道：「吾兄所言，果然見道。但他將柏兒假裝賣人，這實是他壞處，無所解釋了。」石生道：「我也有得解釋。今日看將起來，田又玄竟非賣我小價，正是遠遠送我小價來，我賞他十兩銀子一般。」懷伊人近座細聽。石生道：「我當日被鳳公拿去，棄柏兒進京，兩下疏失。若非田又玄收留，供養至今，改裝女兒，我焉得有今日之會？看將起來，我屢屢承他好意，謝他十兩銀子，猶覺其少。」懷伊人同湛然又笑一回。

湛然向懷伊人道：「石老爺真滑稽之口，且甚見道，非熟審世味不能。」懷伊人道：「大抵小人作事，原是愚淺。石兄置之不究，正是寬宏大度處。」三人齊笑了一回。柏兒在旁，俱各會意。又議了次日起程之事，方各安歇。正是：

作事原無伺，天公未許欺。　　若教人不識，自已莫非為。　　不知石生次日如何起程，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傷情誤怪新知己　分憂喜見舊花婆

詩曰：
膠漆陳雷不足欽，攜琴何用訪知音。
算來贈縞皆圖面，看去寒盟總結金。
問世每思看古劍，閉門時一廢交箴。
可憐無盡閨中意，直到冤明始見心。

卻說石生用計取了田又玄銀子，這夜各睡。次日起來，家丁人役全然不知。石生同懷伊人、湛然三人騎了三匹馬，將柏兒仍是女裝，坐在轎中，率領人役，匆然下淮。又著一人去打探田又玄消息，聞田又玄五鼓已回江南去了。石生知他怕賣僕一事，不去理論。即同懷伊人等長行，歷了許多野店山橋，到了淮上。

石生見京中閻閣老強親之事不見動靜，與懷伊人商議，以為傳言不的，遂令柏兒換了男衣。

跟隨人役，俱各了然。先著懷伊人、湛然到清涼寺通知，石生後換了公服，擺列職事，不進府城，竟吩咐人役，到清涼寺來。見寺中普明跪迎門外，石生下轎而入。當日普明盛設齋饌，請懷伊人陪坐。石生道：「一向難為老師，在此攪擾，如何今日又這等費心。」普明道：「小僧因石老爺為徐州之事，不辭而去，小僧未得盡情，至今抱歉。」石生道：「你可知我後來被鳳公又拿問之事麼？」普明道：「小僧聞得徐州鳳老爺審這件事，後復差公差去趕拿，公差道：『老爺已發放過了，倒將小的們各打三十。如今他是脫網之魚，怎趕得他著。』後鳳老爺自己竟不知道，想是鳳老爺那晚酒醉，胡亂審了。」石生同懷伊人相視而笑。

眾人齋罷，石生吩咐打轎，進城拜錢知府並錢公子。普明聞言道：「錢公子
如今不在府衙了，在道里梅老爺家居住。」

石生即問道：「為何在道尊家住？」普明道：「石老爺尚不知錢公子為婿之事
麼？前因梅老爺訪婿，要做《楊柳枝》詞十首。

錢公子做了，恰好合式，如今招為門婿，已有數月。乃是這邊陸婆作媒人的。」石生聞言笑道：「那有此事，如今陸婆尚在此寺後嗎？？普明道：「他每日跟隨錢公子在梅老爺家玩耍，這些時，連花也不曾賣。」石生道：「據老師所說，這事是湛然師傅既北行之後成的麼？」普明道：「是湛然未去之先就下聘招贅了。」石生疑道：「錢公子倒托湛然師傅寄書我處，並未提起招贅之事。想老師誤聽耳！」普明道：「湛然師傅每日到到四鄉六鎮收取緣簿，他竟不知。然下聘卻是小僧親在府前所見，並非傳言。」石生見普明說得真切，心下就煩惱不語。

懷伊人聽得說梅公取《楊柳枝》詞，亦甚疑惑，遂對石生道：「吾兄且不要去拜錢知府，待小弟先到梅老先生處，探其虛實，自知錢公子底細。」石生道：「懷兄若去梅先生處，可將凌春小姐古香亭親筆詩句帶去，向梅先生道及弟之苦衷，看他如何樣說。」懷伊人依言，領了詩句，帶著管家，竟往城內會梅公而去。

石生獨坐寺中，同湛然等候不久，忽見一管家進寺傳一帖來，石生看是「愚表兄李景文拜。」石生見是李穆如到，即忙起身迎出。李穆如下轎進寺，笑道：「我原約隨後即來，今日可有信行嗎？」石生道：「表兄真信人也。」李穆如與石生禮畢，湛然又上前施禮。李穆如問石生道：「這位老師，即寺中之住持嗎？」石生道：「非也，即向所言湛然師。我們在京所寓圓通寺，即其本寺。」李穆如又向湛然拱手道：「一向久仰。」遂分賓而坐，石生道：「愚表弟今日才到此處，何表兄後來亦如此之速？」李穆如道：「我從京中坐船來，乃是下水，我弟旱路，未免耽阻。且你在河南又到家下祀祖，自然覺得我速。」

石生道：「這就是了。」三人茶罷。李穆如道：「我弟之親事，俱說成否？」石生道：「休要說起，弟正為此事煩悶。當初弟在都中，曾與表兄道及錢公子美意。豈知弟訪著凌春是梅小姐，寫一字寄與錢兄，煩錢兄代謀。不意弟今到淮，旁人傳言紛紛，皆道錢兄聞老先生出題，令人作詞選婿，竟央媒獻詞，今已成配。世間有如此不義不信之人。」李穆如聞言驚道：「恐未必有此事，難道他肯將妹子許你，復以他人之女反不肯與你麼。

恰曾兩相約過，那錢兄豈有變更至此。」石生道：「我也有些不信，因聞此寺中住持普明說得甚是真切，我令懷伊兄先向梅先生處探問，候他回來，自知端的了。」李穆如道：「前聞你言，那錢兄乃少年英俊，一見投洽，待吾弟甚是有情。他若不知而謀婚，尚有可原，哪有見你書札，仍去謀婚之理。此事虛傳，可意想而得。」石生道：「他還令湛然師帶有一書，回復愚弟，說』所托早已留心，梅公亦著意東牀在吾兄耳，惟望速駕臨淮，再無不就。』以此思錢公子謀婚之事是傳言的了。」李穆如立起道：「這事料然是傳言不的，吾弟放心。且同到殿上觀觀佛像。」石生同湛然陪行，柏兒在後跟隨。

李穆如問石生道：「柏兒前聞在徐失散，因何又得復來？」石生道：「有件奇事，乃別後做出來的。」李穆如笑道：「且說與我聽，何樣奇事？」石生將懷伊人說閻閣老強親之事，並娶柏兒來的緣故，說與李穆如。李穆如大笑道：「果然稱奇。後來那田又玄卻處置他不曾？」石生又將裝鬼退銀之事說與李穆如。

李穆如又大笑不止道：「別後未幾，你們就做出這許多事來。但閻閣老之言，我在京中亦曾聞得，後因吾弟來淮，也就罷了。」石生道：「原來果有此言。」二人正在閒談，見懷伊人走到殿上，忙與李穆如施禮道：「恭喜李兄，弟尚欠情。」李穆如謙讓，還了一揖。遂邀到客房坐談。二人同敘了在河南別後的間闊。石生即問道：「適懷兄所見梅老先生，那事卻如何道及？」懷伊人皺眉道：「果然前日梅老先生有作詞之舉，那錢兄就將吾兄舊詞寫去，梅老先生遂招選東牀。」石生變色道：「懷兄可曾對梅先生說小弟錯訪之事，與楊柳詞是小弟之筆麼？」懷伊人道：「弟將凌春小姐親筆詩箋，並錯訪之事，已說與梅老先生。梅老先生道，『此時木已成舟，說之何用。學生那時求石兄不至，石兄又求小女不得，這事皆天意了。』我又將《楊柳詞》說與梅老先生。梅老先生道，『懷兄為何當初說石兄之友所作，在淮居住。致學生誤聽，將錢公子招贅。

懷兄今日又說楊柳詞乃石兄之筆，實是欺學生也。』我道，當日晚生不知石兄錯訪之事，只道有親，恐老先生又欲招贅。因見詞上未款姓名，故托言友人所作。不期今日反為晚生誤了。

梅老先生又問道，』小婿與石兄新交還是舊交』。我道錢兄原姓畢，即守謙之姪。在去秋相會並妹子事，說與梅老先生。梅老先生道，』這等說起，那石兄《楊柳詞》何以得落他手』？我將贈他妹子原委說知。梅老先生又疑道，』我見小婿少年英俊，品貌不凡，斷非假詞誤人之輩。他既將妹子許了石兄，且知石兄錯訪，又令石兄來訪小女，豈有反來求親之理？或者他不知小女即凌春耳。』我又將寄書之話，細述一遍。梅老先生亦狐疑不決。我就暫別出來了，不知吾兄為今作何主見？」石生惱悶不語。李穆如接口道：「世間有如此不義之友，令人可歎。」懷伊人道：「二兄不必抱怨，今凌春既已屬諸他人，正是前世與兄無緣，枉費一番心機。不若將畢兄令妹成就了吧。」石生有感道：「畢兄與弟初交，就做此不義之事，還有甚心腸求他令妹？」李穆如接口道：「表弟之言，甚不近情，待我打轎去會錢知府、畢守謙，以謀畢小姐之事。」懷伊人近座道：「恐畢守謙尚未南回。」李穆如道：「我先時過城門外，見一轎抬進城去，跟隨管家說，畢老爺回來見錢老爺去的。畢竟是畢守謙無疑了。」石生聞言止道：「表兄且不要亂動。我想錢兄不應謀我之親，仍寫書來氣我。我竟去拜他，問他所托之事，看他如何回我。縱然無益，古語說得好，朋友有擇善之道，待弟當面責備他幾句，方才放心。」李穆如同懷伊人齊聲道：「此言有理。」遂吩咐人役，寫了兩個紅全帖，一個拜梅公，一個拜他令婿錢公子。石生暫別李、懷二人，坐轎進城。到道前傳梆會了梅公。梅公迎進賓館，施禮畢，各坐，問過新趾。梅公道：「向日學生在京，奉訪不遇，後在貢院中，偏看卷中名諱，不見老寅兄。本意要中為元，不期反因好意，成了畫餅。」石生道：「晚生久知老先生相為苦心，感德不盡。」茶罷。梅公道：「適懷兄到，道及寅兄為小女錯訪之事，學生總不明白，如何小婿知寅兄有此來意，還赴學生之約何也？」石生道：「晚生也不明白，特來拜謁，欲相會令婿，當面請教。」梅公遂著人役傳梆請錢公子。少頃人役出來稟道：「錢相公心中不快，不便相會。少刻請石老爺在城外先春園相會吧。」石生就要辭出，梅公留道：「寅翁大才，未得一面，今日何不寬坐罄談，以慰渴衷。」石生道：「令婿既不肯會晚生，前日所寄之書，是明明愚弄晚生了。晚生此時心亂意搖，不識老先生有計策我否？」梅公道：「小婿當初如何將他妹子許寅兄，求先示我。」石生道：「晚生先時錯訪，蒙錢兄令妹贈一玉簫，以為百年之約。後值錢兄同令妹，因他令叔事寄居錢府，兩下相會，言他令妹非凌春。晚生既受其簫，不敢辭約。蒙錢兄欣然見允，仍教晚生訪凌春小姐，願為凌春小姐末座。晚生雖喜其言，仍恐訪著凌春小姐，又未必如錢兄肯以他令妹並托之意。因此躊躇進京。偶得僥倖。遇一鐵姓道及凌春即老先生之令愛。晚生彼時寫了一書，寄與錢兄，又一書寄與懷兄。不意懷兄進京，書不曾投。錢兄既已見書，尚托清涼寺一僧，復晚生一書。何今日前後竟不相同。」梅公歎道：「此事若非懷兄進京，得接手札，學生聞知，再無不就之理。」石生道：「這還是晚生命蹇，應當受此風塵勞苦。早知老先生有不棄之意，當初不該寄書於錢兄了。」梅公道：「小婿是個少年人，只知讀書，不以世事為重。寅兄當時還欠些檢點。」石生愀然道：「令婿與晚生相會時，甚是老誠珍重，出言不苟。晚生得瞻儀表，慷慨義氣，又送晚生程儀。晚生銘刻在心，在京日日念及，豈知今日竟負晚生熱衷。由此而觀，晚生親事在次，而又傷得友非人矣。」

梅公見茶上，遂未及答。各打恭茶罷。石生道：「令婿未知可來先春園相會不來先春園相會呢？」梅公道：「此事要會他亦無用矣。若小女未配他時，可以慰寅兄之懷，今日事既已成，會之何益。」石生道：「晚生此時，即他令妹事亦不能作主。會之雖然無益，看他如何原容，晚生就聽之罷了。」梅公道：

「待學生如今回宅，先問小女，後再責他處友不信之過，速令投寓請罪。只是大事已去，有負寅兄，抱愧實甚。」石生道：

「老先生說哪裡話，還是晚生無福，不能叨佩大德。」說罷，遂別。梅公道：「明日學生抵寓奉候，再為敘情。」石生打恭出衙。梅公送出大門，張蓋而回。石生亦怏怏上轎而去。正是：

看來天下皆相識，說到知心有幾人。

卻說石生別了梅公，出城回寺。遂將梅公之意，說與李穆如、懷伊人。李穆如、懷伊人不勝贊歎。石生又將錢公子托病不會之事說知。李穆如道：「錢兄當面托病不會，豈有復能出城相會之理，此是支離之言，斷不能來。」石生道：「我臨行時，梅老先生說得好，他道，』我回宅責備他處友不信之過，速令投寓請罪。』或者遵岳父之命，不得不來。」三人話猶未畢，見一人役，引一管家走上道，請石老爺先春園少坐，錢相公即來。石生聽說，忙叫備馬。向李穆如、懷伊人道：「我去候錢兄相會，看他如何說，即來奉陪。」李穆如、懷伊人道：「好與不好，這是一定該會的。」石生換了素服，上馬出寺，止隨兩上家丁，向先春園而來。只見先春園中，悄無一人，惟有舊日那老者尚在。樓門仍是鎖著，卻不曾封，那管家即開了樓門。石生從太湖石旁，穿柳陰而入。及自上樓，開了四邊窗子，但見：

萬綠陰陰，條垂簾外，將塵雲盡掃；千紅點點，枝接窗櫺，把銀屏俱照。東見野鳥低飛沙渚；西有塔影斜倚清涼。南煙鎖湖光，而漁人杳渺；北去遮城畔，而行客依稀。燕子歸來，驚見舊壘；挑花落去，且剩新榴。書案參差，餘粉香膩味，不知玉人何處；山石俯仰，無履蹟行蹤，尚覺琴聲如在。去年秋來，不似春時，今年夏至，又復春過。正是：　　人更人變更還變，春去春來去復來。

石生觀罷，想起去春淹留蕭寺，偷步聽琴的光景，望樓掩淚，求一見而不可得。今日端居其上，不覺有感。且舊日同鐵不鋒飲酒的廳房，猶峙其前，愈覺心下惋傷。遂自語道：「雖梅小姐配了錢兄，我就得畢小姐一人，也是難的。當初費了無盡心思，落得一簫，豈可輕視。」又想道：「若得畢小姐時，固不負我當日戀戀苦心。只是梅小姐，古香亭見詩後，也用了許多水磨工夫，可惜付之流水。」不覺又掩淚說道：「梅小姐，我今日雖非拋桃尋棗之境，卻作了吃水忘源之事了。」說罷，回顧一望，覺有人聲。石生遂坐案上，用手抽了一本舊書作看。

原來是一管家拿茶上來，又有十數果子，俱是城內帶出來的佳品。石生道：「錢相公如何還不見來。」管家道：「原吩咐小的，先請石老爺在此，他隨後即來的。」石生道：「這樓子怎不著人在此住呢？」管家道：「畢老爺今日早晨方從南回，此時被府衙留住。只怕目下就要帶小姐來住哩。」石生遂不問。

正吃茶時，見花婆從樓下而上，見石生即叩頭道：「恭喜石老爺榮歸。」石生道聲起來，令旁管家安一坐位，叫她下面坐著。石生放下茶杯道：「你從何處來的？」花婆道：「老身從梅老爺衙中出來的。」石生道：「我前在淮，煩你寄詩與畢小姐問取端的。你將詩遺落，又詭言畢小姐收認，致誤我事，何也？」花婆道：「當時，老身因遺落那詩，不知就理，隨對畢小姐說過，畢小姐不肯招認。我恐那詩果是她的，誤了石老爺之事，再三勸她招認，贈之遺計，實是好念，不期反錯。」

石生道：「我今也不怪你了。近聞你又與畢守謙令姪錢公子作媒，配了梅老先生家凌春小姐，致我空費一場苦心，你可知嗎？」

花婆道：「老身因為此事，特奉錢公子之命而來。」石生道：「錢兄負我之托，今成不義之友。請我在此相會，又不見來，卻著你來，所做何事？」花婆道：「石老爺有所不知，錢相公苦心，非一言可盡。請退了人役，待老身細陳。」石生遂叫人退下，聽花婆說其苦心。花婆道：「向日石老爺在錢衙所會之人，可知其人之原委麼？」石道：「那就是畢守謙之姪，我如何不知。」花婆笑道：「這等說，怪不得石老爺不知錢相公之苦心了。」石生道：「卻怎麼說來？」花婆移座近前道：「那相會之人，即畢小姐也。畢老爺有甚麼姪兒？」石生聞言驚道：「如何是畢小姐，那人卻是男妝？」花婆將畢小姐恐失約裝男，侍兒翠雲裝小姐之事說出。石生恍然大悟道：「前鐵不鋒在京，亦言畢守謙並無一子半姪，我尚不信，誰知果然。」又問道：「後來如何與梅小姐做親呢？」花婆將畢小姐見石生書，恐梅小姐遺落他人，商議獻詞求配之事說知。石生驚喜道：「此真苦心，我卻不知。但不知梅小姐如何不得識破？」花婆又將二小姐拜姊妹之事說知。石生滿口稱贊道：「二小姐真女中丈夫，男子不及。」贊罷，復向花婆道：「如今畢小姐著你來，可還有良策售我，以鳴之梅老先生暨其令尊翁嗎？」花婆道：「梅老爺適間及凌春小姐，說畢小姐處友不義。凌春小姐已一一說明假裝為石老爺之事了。如今梅老爺在內宅尚喜笑稱奇未止。」

石生道：「梅老爺聞言喜笑，必然肯見愛我了，再無不偕之事。獨畢小姐令尊，尚然不知，卻如何說及呢？」花婆道：「畢老爺今早回淮，在錢府內聞得小姐贅與梅老爺為婿，心甚驚駭。

欲要說出畢小姐是個女兒，恐梅老爺罪他，以女作男，誤人女子；欲要不說，恐梅小姐不得嫁夫。只是抱怨錢老爺替他作主，不敢提起別事。若石老爺著人去說這頭親事，他見一舉兩得，又甚是現成，自然無不聽從。」石生聽罷，滿心歡喜。即便起身道：「我著人去錢知府處說親，你可暫回，向畢小姐、梅小姐為我致意。」花婆笑諾下樓。石生亦下樓出園，上馬回寺。

正是：　　一時休怨榮枯事，日久方知婉轉心。　　卻說石生別花婆，上馬到了寺中。一見李穆如、懷伊人，就笑了半晌。李穆如、懷伊人問其細理，石生低聲將花婆之言，一一說知。李穆如同懷伊人道：「天下錯怪好友之事甚多，但二小姐這般用心，真千古奇話，險些兒誤怨了她。只是事不宜遲，表弟可速著一人，去畢守謙處說親方好。」石生道：「此時卻用著表兄了。」李穆如隨應道：「待我去以利害動之，撮成美事。」石生又將玉簫取出，令他帶著，把鳳公之事，即畢守謙之害說知。李穆如遂吩咐打轎寫帖，進城拜錢知府並衙內畢守謙。石生同懷伊人，再三叮囑，送至寺門，李穆如欣然上轎而去。

不一時，進城到了府前。先傳帖會錢知府。錢知府迎至賓館，禮畢茶罷，各敘履歷。李穆如道：「如今畢公可在衙內麼？舍表弟有一要緊事，特來相商，有帖在此，煩貴役傳進。」錢知府遂令人去傳帖。後向李穆如道：「貴府今科又中一翰林齊公，聞得是聖上親取的，可見貴府真才藪之邦了。」李穆如道：

「今科所中之齊，即舍表弟了。」錢知府忙打恭道：「失照了。」
李穆如道：「舍表弟本姓石，字廷川，道號池齋。因被菲人所害，改名齊也
水，進京應試，蒙聖上恩典，方得僥倖入院耳。」

錢知府聞見石池齋三字，驚疑半晌道：「原來如此。」二人坐談少頃，見衙役走上稟道：「畢老爺說心下不快，不便相會。」錢知府道：「李爺乃新科翰林院齊老爺那邊來的，有要務相商，怎得不會。再去說來。」衙役依言直去傳說。

畢守謙聞得這個大老，隨即相會。李穆如道：「此外館，不便談及舍親之事，別尋一靜所方可。」錢知府道：「就到後堂何妨。」李穆如喜應。一同行到內堂，與畢守謙禮畢。即別過錢知府，對畢守謙將石生錯訪之事，說了一遍。畢守謙道：

「令表弟姓石，如何說是翰林齊公。」李穆如將石生為徐州之害，改名進京，說與畢守謙。又道：「當日這事，畢親翁得罪了他，今已一一細知了。」畢守謙聞言，恐石生要向他復仇。

心下想道：「當日只道他僥倖入翰林院時，老夫已做到一品了。豈知今日，他果然中了翰林，我反做了一平民。」想罷，隨打恭向李穆如道：「徐州之事，乃一鐵不鋒認石老先生作假名士，故暗地謀害，實非老夫之罪。老夫聞得後即囑錢盟翁將此事暗住。石先生不知嗎？」李穆如笑道：「親翁何曾囑錢翁暗住。」又將鳳公之事說知。

畢守謙驚奇半晌，知事莫隱，遂道：「石先生大度莫及，料不日即拜為上相，這些小事，諒不係懷。且老夫當日，請酒優待過的。只是先生此來，卻有何意？」李穆如將玉簫取出，要求親之事說知，並凌春二者兼得的話語，盡述一遍。畢守謙道：「石先生既肯見愛小女，老夫再無不從。只是梅大人小姐，恐防就難。」李穆如將梅公知道假婿之事，又說了一遍。畢守謙方知臨鶯裝男有為，遂道：「既梅大人肯許，老夫不敢久留先生，明日來清涼寺奉候。待老夫且會梅大人去。」李穆如亦起身別去，再三囑咐而出。畢守謙送出衙門，見李穆如上轎方回。

錢知府在內宅迎出，問道：「李進士所言何事？」畢守謙將石生錯訪小姐，要二者欲謙之意說知。錢知府道：「適李進士所言，石池齋即齊也水。我想起徐州之害，必大怪小弟了。」

畢守謙道：「倒不怪老盟翁，卻怪小弟寫書致害。」錢知府道：「怪你固所當然，但此時須要修好方可。」畢守謙道：「我如今將小女送去，自然改禍成祥。只是要請教梅大人方可行得。」

錢知府道：「梅大人小姐已配了令姪，又請教他何用？」畢守謙將姪兒即臨鶯，小姐即翠雲之事說知。錢知府驚訝道：「這事是我們愚弄梅大人了。使梅大人聞知，必然見罪，卻如何處置？」畢守謙道：「梅大人已盡知道，轉為稱奇，已將他小姐許配石先生了。」錢知府聞說，稍息，驚訝道：「這事，令愛果足稱奇。我們當去梅大人處請罪，商議此事，不然，梅大人定責我知而不言了。」畢守謙道：「老盟翁之言，甚是有理。」遂傳人役，備了贄見，也顧不得天色將晚，假言才到。二人更衣上轎出衙，即到梅公衙前，傳梆相會。梅公請至後堂，相見過。畢守謙獻過贄禮，同錢知府下拜請罪。梅公忙扯起道：「那假裝一事，實非欺誑學生，正令愛好處。自今以後，你我皆至戚了。」畢守謙遂將石生之事說知。梅公道：「畢親翁有何高見嗎？」畢守謙道：「晚弟欲備了嫁妝，將小女送去，不識尊意若何？」梅公道：「豈有將親送上石門之禮。必須令石寅兄那邊請兩個媒證，娶去方才成體。」畢守謙道：「此事想不宜遲了。」梅公道：「俟我明日拜過，須下一請帖，請來敘敘，再憑他擇日央媒來娶。只是無一靜所，設席不便。」畢守謙道：

「明日下請帖，請到城外小園，不識可好？」梅公道：「這是極妙的了，有何疑問。」畢守謙道：「席設小園，酒肴俱是那邊備就，不消這邊費心。只是石先生還有一位表兄，可好一總請來麼？」梅公道：「自然遺落不得的。」三人談久茶罷。畢守謙又進內宅書房，會了臨鶯，方才辭出回府。吩咐備酒，明日要請石生。正是：

寫生聊數筆，莫道是淫思。　　果得才高眾，閨情自不移。　　不知明日請石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悔初心群英宴貴　敘舊懷雙鳳盤龍

詩曰：
幾番醉後甚無聊，不惜嘔心作解嘲。
豈是浮文同粉黛，亦為世事盡蓬蒿。
百年佳會原難得，萬載功名總易拋。
寄語乾坤同調士，莫將魔累鎖眉梢。

卻說石生不知畢守謙同梅公商議備酒。次日起來，即同李穆如、懷伊人在清涼寺中，正欲擬媒說親。外面忽傳進一帖至，稟稱兵備道梅老爺來拜。石生隨即迎出，相見禮畢。梅公送了下程，各敘衷腸。茶罷，石生送別而去。尚未回寺，又有兩個衙役走上，傳錢知府、畢通判轎已將到，來拜老爺。石生乘便迎進，相見禮畢。錢知府、畢守謙送了下程，茶罷，談了一會辭去。石生送出寺門，回內查點了下程，寫了謝帖。同李穆如、懷伊人早飯畢，見梅公衙役手執三個全帖，旁人接上，石生看罷，原來俱是請帖。帖中下一個梅深等，知是公席。衙役又稟道：「酒席設在這寺旁先春園內，少頃老爺請石老爺同李爺、懷相公過去敘話。」石生令人收了帖，道：「我知道了，多拜上你老爺，又叫他費心。」衙役應諾而去。石生同李穆如、懷伊人命湛然炙起新茶，將下程中選了幾味好果品賞鑒。茶未數巡，又有人傳說徐州知州鳳麟要見。石生請到前殿上，相會畢，茶罷，鳳公送上賀禮。石生道：「承親翁遠降，又蒙厚禮，何以克當。」鳳公道：「知州因謁上台至此。昨聞老先生駕臨淮地，薄備菲禮，聊申寸心。」石生道：

「向日學生因那誤害一事，盛蒙秦鑒，片言剖決，至今銘感。」鳳公道：「實據理而問，料老先生非小可之輩，何敢當秦鑒，過譽。」石生遂將畢守謙、鐵不鋒同謀之事，並見蘇小顯魂之事，說與鳳公。鳳公驚異道：「真吉人天相，彼輩小計，安能成害。」石生道：「聞蘇小墓果在貴署嗎？」鳳公道：「墓雖在署，卻荒涼不堪。」石生道：若親翁回治，學生這邊差人去修理，煩代照管一二。」鳳公道：「自然領命。但知州今日事畢即回，不識貴役能同去否？」石生道：「若親翁今日行時，自然即刻差役同去。」鳳公遂別。石生送出寺門。只見一役走上，傳說府前吳相公、富相公來拜老爺。石生正欲相會，又有一役走上，傳說徐州鐵相公在外候見，有手本在此。石生見應接不暇，遂道：「一概回去，不便相見。」人役應去。石生回到後殿上見李穆如、懷伊人尚在吃茶，石生也就陪坐，吃了兩懷茶。隨叫柏兒取出伏手，封起二百兩銀子，著一家丁同鳳公往徐修理蘇小墓並土地祠，兼設祭禮。家丁領差而去。

又見那傳事的衙役走上稟道：「外面吳、富二相公已回去了。那鐵相公定要相見，說有要緊事會老爺講話。」石生想了一想，對懷伊人道：「這廝乃勢利小人，我不便會。懷兄可出去與他相會，看他有何話說。」懷伊人聞言，同衙役出去。不多時，手持一書，對石生道：「他說特從徐州而來，繳前日所寄我之書，還要會吾兄，央弟轉達。他備有禮物在外，不知有何話說。」石生道：「懷兄可曾道及我知他謀害之事嗎？」懷伊人道：「弟已道及，他只是假托畢守謙做的。」石生想了一想，卻已走出到前殿上。見鐵不鋒先呈一手本，上寫著：「門生鐵紇稟謹叩見。」後鐵不鋒即忙下膝，石生忙扯起道：「鐵兄何必如此，仍是舊交，行禮便了。

鐵不鋒著人將禮物呈上，又作一揖道：「門生不揣愚質，願登堂請教，望乞榮納，終身頂戴。」石生故愧道：「我與兄乃貧賤之交，今日何敢當此抬舉。」鐵不鋒知石生是罪他之言，益發要拜門生。石生遂令人收了禮物，安位各坐。鐵不鋒所言皆勢利奉承的話，兼修好徐州的事。石生所言，皆大方不以小忿在意中的光景。鐵不鋒見石生度量寬宏，不相計較，茶罷即放心而別。石生亦不留，打恭回內，著人將禮物查入。對懷伊人、李穆如將鐵不鋒來拜門生修好之意，各咀嚼一遍，皆為之羞恥。

大家歎息未了，見廚役整置午飯上。石生即陪眾午飯畢。

忽一衙役傳一速帖至，言梅老爺同眾位老爺，已在先春園等候。

石生同李穆如、懷伊人隨即更衣，騎了三匹大馬，不擺職事，帶了十數個家丁，出寺向先春園赴席。舉步之間，到了先春園。

三人下馬，梅公同眾迎進一廳上，相見畢，各敘套話。茶罷，即奏樂安席。石生一席，李穆如二席，懷伊人三席。石生不肯僭李穆如，李穆如不肯僭懷伊人，三人遜讓一回，梅公道：「懷兄雖是學生家西席，今日卻有半主之分。」懷伊人又對石生道：「吾兄今日之客，比尋常不同，就權僭令表兄一座，卻也不妨。」三人方坐。梅公同畢守謙在兩旁對席，錢知府在畢守謙下一席。坐罷，酒方一巡，優人叩頭。石生對梅公道：「今日可謂至親相會，令優人退去，以便敘話何如？」梅公應諾，隨叫優人退了，令蘇唱伺候。隨即蘇唱上來，唱了一套曲子。

各聽曲罷，梅公對石生道：「當日田又玄在舍冒名赴館，又薦徐州一鐵不鋒相與作詩。那鐵姓抄田又玄之胡詩，田又玄又抄老寅翁之詩，二人如此醜態，田又玄還有薦鐵姓為婿之意。

以今思之，那鐵姓定田又玄一類假冒之流，老寅兄亦知否？」

石生回道：「田又玄起初謀館時，竟不知凌春是令愛，鐵不鋒在府上作詩時，亦不知田又玄是假冒的。及後，晚生不第時，在徐州為謀害事，被鳳公拿去，田又玄時在座旁，鐵不鋒方才識出他是田又玄。」梅公道：「寅兄去歲被何人謀害？學生卻總不知，但後何以得脫？那鐵姓何以識出田又玄？請細一二。」

石生遂將畢守謙同鐵不鋒誤作假名士謀害，徐州公差口稱拿田又玄，被蘇小顯魂得脫話頭，說了一遍。

梅公聽罷道：「田又玄假冒寅兄之名，一定對人反以寅兄作田又玄了。不期人未害得，己禍先招。且寅兄冰玉之人，種種遭此小人不足，宜乎有蘇小出，以助寅兄之福星也。」錢知府在旁聞說，忙打恭道：「當日徐州之害，實與知府無乾，乃畢舍親一時之錯耳。」畢守謙聞言忙欠身道：「當日這事，實因鐵不鋒而起，亦非出自晚弟。」石生接口道：「晚生一向蒙愛，此不過旁人傳言，料畢先生定無此事。」畢守謙欠身微應。

李穆如又接口道：「就是畢親翁有此事，正是激勵舍表弟取功名之意，若非有此一變，舍表弟怎肯棄淮而進京呢。」各席皆笑。

梅公笑罷，問道：「石寅兄去歲是甚時方時進京的？」石生道：「晚生是夏末秋初，路遇懷兄，著懷兄奉璧了關書，即起旱長往。」梅公道：「學生差人來淮奉訪時，寅兄可知麼？」石道：「盛管家在淮，晚生尚留寺中。」梅公訝道：「小價何以說寅兄進京去已多時呢？」石生道：「那時晚生只道畢小姐是凌春，惟恐應命赴館，有失遙訪苦心。故反托詞姓齊，假言石池齋已進京多時，以掩人耳目。」梅公笑道：「寅兄此意，與懷兄賴《楊柳枝》詞正是一樣了。」懷伊人接口道：「那時若知凌春小姐是老先生令愛，斷無這些詭言了。正是』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梅公道：「還是分中與畢小姐有緣。」眾皆稱異，飲酒。蘇唱又吹彈半晌。

石生問梅公道：「田又玄在府上，老先生曾送過多少館金與他？」梅公道：「正是，館金並未曾得，只得了些許贄見。不知後來如何向徐州的？」石生笑道：「他正為未得館金，故要往徐。」梅公因問就理。石生道：「說起可笑得緊。他曾在蘇州與一醫生姓白者，叫做白隨時，勾同謀館，議定館金三七均分。假以臨鶯畢小姐，說作凌春，愚我來淮。誰知懷伊兄去撞破了他冒名之事。既館金未得，又恐回家時，白隨時須索分銀，只得向徐州而往了。」梅公聽說笑道：「原來他有個伙騙。」畢守謙在旁忽接口向石生道：「石先生何以得知細理。」石生就將聞閻閣老強親，田又玄賣僕，自己妝鬼，退銀之事，說與畢守謙。舉席皆稱石生作事奇幻。梅公又道：「正是五梁不成，反輸一帙了。田又玄白白看養盛價一場，反惹出許多事來，自己前後作了供伏。」畢守謙接口道：「如今盛價卻在何處呢？」石生道：「就是去春曾隨我在清涼寺的那柏兒。」畢守謙道：「當日倒不曾留心。可叫來，看他人品何如？」石生遂令人役傳進柏兒。畢守謙贊道：「果然停當，品格不俗。」又欠身向梅公並石生道：「舍下有醜婢，名喚翠雲，年方十五六，配他何如？」梅公道：「這是極妙的事。」石生因叫柏兒叩頭謝過。大家皆稱諾不已。

梅公忽作想半晌，對石生道：「我想來，寅兄之事，皆舍下王文當日下請書欠些斟酌，以致田又玄假冒。若是王文見過寅兄，或取有回書，那畜生焉得假冒，以致你我兩下有相求不得之歎麼？」懷伊人隨接口道：「如今錯事種種，老先生也究不得這許多了。總之，石兄前在河南得主鎮上說得好，若非田又玄謀館一事，怎得畢小姐之約；若非鐵不鋒計之畢先生暗害一事，必然朦朧成就了畢小姐親事，如何又得梅小姐。此二言甚是達理。」畢守謙同眾皆喜諾不止。梅公舉杯又問石生道：　　「昨聞畢親翁令愛言，小女古香亭詩，曾在他府上，被花婆遺落，如何又在懷兄手中？」石生道：「那詩亦非在懷兄手中，乃鐵不鋒在京付晚生的。雲說是畢先生包程儀與他，故晚生復收回來。」梅公道：「原來有這許多舛錯。」隨又對畢守謙道：「當日老親翁為何不察，就包了程儀，傳向外人處呢？」畢守謙道：「學生當日不知是令愛佳章，亦燈下誤看，以為廢紙耳。」梅公笑道：「原來如此。」眾人齊勸飲一回。梅公忽然而笑，眾皆翹首候言。梅公不言而復笑。李穆如、懷伊人道：「老先生何發笑不止？」梅公道：生想起石寅兄裝乞食以訪畢小姐之事。昨日小女道及，真實高曠，可作傳奇。」石生亦笑道：「那是晚生因吳、富二兄，素未相識，不好會面。亦因徐州之事，只得權作現頭不現尾現手不現腳的光景。」梅公道：「正是，自後可曾相會鳳公嗎？」石生將早晨會鳳公，並差役修理蘇小墓土地祠事說知。梅公稱道：「這是宜當的。」石生笑道：「老先生尚不知，鐵不鋒今日特從徐州而來，假以送懷兄的原書，備些禮物，定要拜作門生。晚生反不好意思，再三推卻，只得從了他。」梅公笑道：「鐵不鋒今日拜門生何心，當日謀害何心？」石生聞言點頭而笑。畢守謙同錢知府忙接口道：「他當日實不知石先生是個真名士，方才如此。」梅公笑道：「世間當此之際，孰真孰假，但見其才則當敬之耳。難道才非出名，即謀害他不成。還是鐵姓小人勢利，卑不足道。」畢守謙同錢知府覺有愧色，假托招飲混過。見蘇唱又上來唱了一套佳曲，眾方起身翻席，各向花前散步。少頃，各依舊座，又叫戲子上來，唱了幾出雜戲，飲了一回，說了一回，石生方起身告辭。

梅公同畢守謙、錢知府，送出先春園。石生同李穆如、懷伊人復上馬稱謝而回。正是：

市兒修好全無用，君子容人久見心。
卻說石生同李穆如、懷伊人回寺，下馬隨即更衣，令人烹茶，坐談畢守謙、
錢知府修好的光景。時湛然亦在座旁，相與談到夜靜方睡。

到次日，石生起來，即吩咐備三個全帖，進城謝酒。不一時，見幾個家丁，投一喜書上，叩頭道：「恭喜石老爺！」石生接書看時，乃是二小姐的年庚。畢小姐轉在第一，梅小姐卻在第二。石生看罷，隨叫封出賞封。那家丁道：「梅老爺、畢老爺，多拜上石老爺，說聽憑這邊擇日去娶，妝奩那邊俱備現成。」石生道：「我曉得了。」家丁遂謝賞而去。石生見他去後，遂與李穆如、懷伊人商議，即到城內賃了一所樓房。補了普明去歲的房金。普明知石生怪他，也要修好，不敢受謝，懷伊人再三勸他收了。石生即辭普明，移居城內。擇了日期，請李穆如作畢小姐媒人，請懷伊人作梅小姐媒人，下了娶禮。

次日，金鼓旗號，不勝繁華，將二小姐娶來。梅夫人親送到石生處。各官恭
賀，往來不絕。

吳皆吉、富雪煙、鐵不鋒亦來道喜。李穆如、懷伊人各備酒席送房。湛然、
普明亦送賀禮來。石生叫衙役吩咐留了城門，眾人放心在內。但見：

幽蘭馥馥，和煙靄靄。數不盡妝奩玩物；看不遍器皿金銀。
多少丫環，不是旁觀之輩；無窮人役，盡是陪嫁之奴。堂比奏黃鍾，喜嘉賓
而並四難；房中擊編磬，慶良緣以具二美。奇乎！

廣寒宮一少年；美哉！小科場雙得第。

眾人見此繁華，又喜到處燈火輝煌，如白晝一般。先是李穆如、懷伊人同石生宴過賓，將湛然、普明待過素茶、素饌，各辭出城。後李穆如、懷伊人，在內宅擺上酒肴，復奏樂痛飲。

李穆如醉後，對石生道：「記得當時先姑丈在日，說生表弟時，曾夢一神人賜古墨一圓，雕畫金龍，外包著錦鏽雙鳳絹兒。那神人指墨道：『此是延石液所成。』今日果應其言了。」石生亦回想，驚道：「正是，記得當日，先君亦曾說過，說我取名有因。真個萬事皆夢境。」懷伊人道：「小弟雖與兄至交，尚然不知有此先兆。今日果石兄成龍，又有雙鳳佐侍，該賀一杯。」石生又復謝一杯。三人飲至更闌，方辭出城，回清涼寺去。

石生此時，已將半酣。吩咐眾人役各賞了酒饌。進房見花婆走上道喜，石生隨吩咐擺酒，同梅夫人與二小姐坐了。花婆同眾丫環在外飲酒。二小姐不甚肯飲，梅夫人飲了數杯，菜上畢，即要辭回。石生留梅夫人帶領丫環，在前樓住歇。吩咐各役家丁，封鎖宅門。

石生留下兩個丫環在房伏侍，與二小姐復洗盞談心。石生道：「蒙畢小姐錯愛，為學生費了許多苦心，今日當敬一巨觴。」叫丫環斟一滿杯送去。又道：「難得梅小姐同心合意，也敬一巨觴。」石生自己又陪一杯，對畢小姐舉杯道：「當日小姐男裝時，彼時學生驚異，以為世間所少。想小姐胸襟磊落，真男子莫及。」畢小姐含笑。石生又對梅小姐道：「學生風塵勞頓，年來枕席不暇。棄蘇州之名而托跡江湖，舍府上之利而錯訪淮陰，皆為著小姐之才，小姐之貌。當日羈旅淹蹇，識面無緣，以為求一小姐而不可得，即得一小姐足矣，豈天地造化之數，且以畢小姐得而兼之。今日之會，如夢如幻。正是，前此之悲離，今此之會合，不非等閒也。」梅小姐道：「家君久慕大才，怪王文下書不曾會面，以致菲人抵冒。在京時奉訪不值，如白水復腸，不知足下又兩相錯過，致令家君抱恨經年。」石生道：

「田又玄謀館之事，我今轉不怪他，乃該我分中有畢小姐，故天使之也，非他可為。我獨怪畢小姐，向日在淮，知令尊翁與鐵不鋒謀害，何不偷傳一信致我？」畢小姐接口道：我實不知。

自後來杭州到錢衙，方稍曉得此信，卻也不知是家君之為。」

梅小姐遂問石生道：「家君說足下去秋裝乞之後，又被鳳公所拿，有之麼？」石生將鐵不鋒識破田又玄，蘇小代鳳公審理之事說知。二小姐各皆稱奇。梅小姐又問其對。石生道：「那日鳳公正接令尊翁晚回，出的是，』日暮人歸，鳥落一村遮古木。』學生就將夢中蘇小所授之語對道，』月明星上，雲開萬里見青天。』」二小姐各贊第二句合當日鳳公之意。梅小姐又道：「我想那田又玄，既被舍下識破他假名之事，就當改過回家，為何復往徐州假名，他也忒煞膽大了些。」石生道：「小姐尚有不知，學生當時錯聞畢小姐之信，乃蘇州一醫生所傳。誰知那醫生叫做白隨時，是田又玄同謀的人。彼時請他看病，假以來淮訪舍表妹，探其消息。那醫生就把畢小姐臨鶯之名，以作凌春，還詭起一數，數中道，』得意相逢貴，前程去有緣，利名皆可望，三五月團圓。』令我來淮。我那時也不知他受田又玄之囑，故來愚我，亦不知他二人議定冒名赴館，館金與白隨時三七均分。後田又玄見事發，未得館金，恐回家難以相會，只得往徐而去。」梅小姐聽罷，笑道：「這等說起，足下假以訪表妹，打點愚他，不期反被他愚。」石生笑道：「不消說起，皆是畢小姐誤事。」畢小姐道：「足下被他人所愚，如何倒來怪我！」石生道：「小姐若不曾游玄墓，他難道也來愚我。只因小姐游了玄墓，又有』春』、』鶯』不甚爭差，致有此事。」畢小姐故挑道：「足下還讀書明理，這樣些事，就看不透。我與梅小姐游玄墓有前後之分，梅小姐正月初五，足下是正月十七，我是正月二十日，為何把初五日的事，認作二十日事呢。」石生道：

「我那時訪梅小姐之心，如饑如渴，一聞凌春小姐在淮之信，即以為真。又在先春園中，聽小姐琴中之調，有兩相訪問之意。

彼時心下雖喜，也有些疑惑小姐游梅在後不是凌春，故將原詩呈上請教。不意被花婆遺落，還是該有此緣。」畢小姐道：「雖詩遺落，不足為憑，我琴中彈出足下之詩，足下難道尚不知我游梅在後嗎？」石生道：「我以為小姐千里之路，至玄墓游梅，斷無一見即返之理。必然那邊有一停車之所，每日領略佳勝，或後又見我之詩句也。」梅小姐聽罷，接口道：「既然你自作主，不消說了。」石生大笑，勸飲半晌。又對丫環道：「可將我書箱開了，查出詩稿，以作下酒之具。」丫環應諾，開了書箱。石生親自取出各詩，放在案頭。手拿著一本對梅小姐道：「這是學生之拙稿，當日田又玄在府救命之物。」梅小姐取過，訝道：「既田又玄騙去，如何又復落足下之手。」石生遂將得主鎮上討妾，在慈渡庵中裝鬼嚇田又玄之事，一一描寫與二小姐聽。二小姐各皆忍笑不止。石生說罷，又取出一詩箋對畢小姐道：「這就花婆遺落之詩。」畢小姐取過看時，款落』凌春女子題』五字。遂問道：「這梅小姐詩，原遺落家君手，為何復在足下箱內？」石生笑道：「是敝門生還我的。」畢小姐道：「但不知貴門生是何人？」石生笑道：「即害我之鐵不鋒也。」畢小姐亦笑道：「他如何就拜起門生來？」石生將他備禮，強勉下膝之事說知。二小姐皆笑他是勢利小人。畢小姐又道：「鐵姓卻從何處得去此詩，足下可知麼？」石生笑謔道：「令尊翁大才，不屑於看這樣不通詩句，就將它包了知程，傳到鐵不鋒處。鐵不鋒在京遇我，偶然拿出，我便取來。」畢小姐歎道：

「真是物各有主。」三人齊看了一回詩，飲了一回酒。梅小姐又將田又玄胡詩，鐵不鋒抄寫的詩句取出，畢小姐也將石生親筆《楊柳枝》詞並《觀菊詩》取出，追玩一回。石生又將白玉簫取出並各詩句，總付二小姐收留。又命丫環跪奉二小姐數杯，方才令丫環出去，就寢。臨寢時，問畢小姐道：「聞得小姐有一盛婢，名喚翠雲，今日可曾來嗎？」畢小姐道：「適才斟酒伏侍，那一個高些的就是。問她怎的？」石生道：「明日叫她配了我書童柏兒。」說罷遂寢。正是：

千里姻緣爭一線，百年思愛不由人。

卻說石生成就這兩頭美親之後，謝親謝媒，整整忙了一月。

又將翠雲配了柏兒。一日在家，見前差去徐州修理蘇小墓土地祠的家丁到了，回復了話。石生即吩咐河下備座船伺候，上蘇州與父母扶柩回籍。當日暫別親友，同二位小姐並李穆如、懷伊人，竟往蘇州扶柩。又向城中大寺內齋醮。見田又玄、白隨時亦在寺內追薦石生，聞知齊老爺至，急忙各散。石生同李穆如、懷伊人心下暗笑。齋醮畢，就將離城三十里那有池亭的舊宅贈與懷伊人，令懷伊人住了家眷。又同李穆如、懷伊人至玄墓古香亭上，追尋舊況。見石生詩並田又玄胡詩高貼在上，雖被風雨零落，尚未損字，不勝有感，遂宿了一歇。

次日，將看舊宅的老管家，一同扶柩，帶往來淮。將淮安宅子退還原主，帶了二小姐並花婆、梅夫人、梅待臘、畢守謙同李穆如並男女人役，備了七、八隻座船回河南。又送了湛然和尚五百兩緣薄，令他回京修寺。畢守謙將先春園送了錢知府。

臨離淮時，清涼寺普明並湛然，與府學生員吳皆吉、富雪煙，徐州鐵不鋒、懷伊人、錢知府、梅道尊，各遮道相送。也有酒餞的，也有淚別的，紛紛不一。石生總敘了別離，各贈遺物金銀，亦掩淚開船而去。

後來，梅道尊復奉詔入翰林院，梅道尊即告病歸河南，與石生同居去了。懷伊人服滿，後中兩榜，謀選了開封府理刑，與石生朝夕盤桓。梅待臘亦中鄉。錢知府後官壞回藉，與石生、畢守謙尚通書信。後白隨時聞得齊也水即石生，逃向遠方行道。

田又玄找尋至河南請罪。石生不究前非，放入門不掌管田務。
後石生進京，官未數年，亦托病歸家，同岳翁梅公暨李穆如、懷伊人各攜妻
子，遁跡山林，著書去了。正是：

漫道違流俗，才人性本高。　　山中稱宰相，不拜赭黃袍。　　後人有詩道石池齋云：　　年少偏宜骨格清，才多況復倍傷情。　　不辭風雨尋佳偶，仗義從來有石生。　　後人有詩道畢臨鶯云：　　嬌娃何事太情稠，慧眼憐才有智謀。　　假婿更全千古意，風流不效父犁牛。　　後人有詩道梅凌春云：　　二八芳年笄未簪，梅詩一首動江南。　　深閨久著遊人意，遇到臨鶯亦不談。

End of Project Gutenberg's Spring Willow Warbler, by Her Crown Shi Zhe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春柳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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