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錦回文傳
Date: 2008-04-29T00:00:00+00:00
Keywords: Chinese fiction -- Ming dynasty; 1368-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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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合錦回文傳

Author: Yu Li

Editor: Tiehuashanren

Release date: April 30, 2008 [eBook #25250]

Language: Chinese

Credits: Produced by In On L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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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In On Lou

第一卷 璇璣圖遺文傳半寶　風流種遲配俟佳人
詩曰：
傳聞織女奏天章，誰道人間見七襄。
留得當年遺錦在，直教想煞有情郎。
話說自古及今，奇男子與奇女子皆大地英靈之氣鐘於色，而奇於才。古來有個絕世的奇女子，既具十分姿色，又具異樣文心，異樣慧手，造出一件巧奪天工的稀奇寶貝。這寶貝真是神物，在當時能使琴瑟乖而復調，夫婦離而復合。流傳至幾百年後，又做了一對佳人才子的撮合山，成就千古風流佳話。你道那奇女子是何人？便是竇滔之妻蘇若蘭。你道那寶貝是何物？便是蘇若蘭所織的回文錦。
他成就的佳人才子是那一朝？卻是唐朝梁生、桑氏的故事。在下如今且未表桑氏
，先表梁生﹔將表梁生，須先把回文錦的緣由說與看官聽。
昔秦苻堅時，武功人陳留縣令蘇道質，生有三女。那三女之中祇有第三個女兒蕙娘，小字若蘭，生得豐神絕世，真個似玉如花，更兼才情敏妙，精通詩賦，又復善於繡錦，工於機抒，十指中疑有仙氣。父親蘇道質極其鍾愛，為之擇一快婿，乃扶風人，姓竇名滔字連波，係右將軍竇真之孫，竇朗之子。其人儀容秀偉
，才識超群，官拜秦州刺史。這兩個真是一對夫妻。你道竇滔娶了這等一個妻子
，也十分夠了。誰想人心不足，得隴望蜀，又私寵了一個善歌舞的美姬，叫做趙陽臺，蓄於別宅。若蘭知道了，心懷不平，立刻把陽臺取回家來。因嗔怪丈夫瞞了他，故意將陽臺凌虐。陽臺受了些氣，哭訴於竇滔。竇滔祇道妻子嫉妒，便於夫妻情分上漸漸疏淡。後來陞了安南將軍，鎮守襄陽，要攜若蘭赴任。若蘭氣忿不肯同去。竇滔徑自同著趙陽臺去了。一去經年，與若蘭音問不通。若蘭深自追悔，思量無以感動其夫，因想陽臺不過以色伎見寵，我當以才情勝之。於是，獨運巧思，織下一幅回文錦，名曰：「璇璣圖」。其圖橫豎八寸長，上織八百餘字
，卻縱橫反覆皆成章句，字體點畫無不五色相宜，瑩心耀目，便是天孫機上也織不出這一幅異錦。當時，見者無不歎為奇絕，然不能盡通其章句。若蘭笑道：「
非我良人莫之能解。」遂遣蒼頭齎至襄陽，送與竇滔。竇滔細細看了，既服其才情之妙，又見其詩中皆自敘寂寞悲涼、想念君子之意，因大悔悟。便把陽臺遣歸
，發車徒盛禮邀迎若蘭至任所同處，恩好比前愈篤。這便是琴瑟乖而復調，夫婦離而復合，全虧這幅璇璣圖了。
後來這璇璣圖流傳世間，又有人把來，依樣刊刻了牙板，傳流後世。於是，多有文人墨士尋釋其中章句，也有五言的，也有七言的，也有三言、四言、六言的，准於百首。總祇尋繹不盡，正不知有多少詩在內，真是一件奇寶。若非絕世奇女子，如何造得出？祇看古今來女子中極奇的，如唐朝武則天皇后，以女子而為天下主，改唐為周，自稱金輪皇帝。他誇恃己之才，以為古來奇女子無過於我
。獨見了蘇若蘭璇璣圖的刻本，十分歎服，特御制序文一篇，頒刻行世，至今傳誦。正是：
則天作序褒蘇蕙，祇為璇璣迥出群。
才調漫誇如意曲，離奇怎及錦回文。
則天皇后愛那璇璣圖文字，用千金購求原圖，收貯宮中，時常把玩。後因天寶之亂，此圖失去，朝廷多方求覓未獲。至僖宗乾符年間，楚中襄州地方，有個孝廉，姓梁名哲，號孟升。因赴公車下第而回。行至半路，偶到一酒館中沽飲，忽見一個軍人拿著半幅舊錦，問店主人換酒喫。店主人不肯換與他，互相爭嚷。
梁孝廉走將過去，取那舊錦來看時，卻原來就是蘇若蘭織的回文錦字璇璣圖，但祇有前半幅，已失去了後半幅。梁孝廉見了，便問那軍人道：「這錦還有半幅，可也在你處麼？」軍人道：「祇這半幅，我也在一處拾得的，卻不知那半幅的去處。」梁孝廉道：「既如此，你祇將這半幅賣與我罷！」當下將些銀兩付與軍人
，買了這斷錦，攜至家中，把與夫人竇氏觀看。竇氏笑道：「此原是我竇家故物
，合當付我珍藏。」梁孝廉道：「此錦向在宮中，因亂失去。朝廷屢次購求，無從尋覓。今幸為我得，但可惜祇半幅，不知那半幅又流落在何處。待慢慢也留心訪求，或者異錦仍當完合，那半幅也被我家獲著，亦未可知。今且不可輕示外人
，恐生事端。」自此，梁孝廉夫婦珍藏這半錦，等閑不肯把與人看，便是至親至友欲求一見，亦不可得。正是：
至文留與知音賞，石鼓還須待茂先。
梁孝廉雖珍重這回文錦，然但能欽其寶，未能譯其句，即幸得之，亦有何用
？誰想他既得了一件非常之物，便生下一個非常之人。原來，梁孝廉有一子，名棟材，字用之，年方七歲，聰慧絕人，讀書過目成誦，屬文不假思索。一日，偶見了刻本的璇璣圖，愛玩不已，便把前人尋繹不到的章句，另自繹出三十首。梁孝廉見之，大是驚異，因即將這半幅斷錦付與他。梁生大喜，朝夕把玩，不忍釋手。梁孝廉將兒子所繹的三十首回文詩誇示於人，一時你稱我羨，都道梁孝廉家出了一個神童。
這名兒揚開去，早驚動了本州的太守。那太守姓柳名玭，乃長安華州人柳公綽之後，曾為殿中侍御史。因那時宦官楊復恭擅權，柳公為人鯁直，與復恭不合
，求補外任，左遷了襄州太守。當下聞梁孝廉之子有神童之名，便著人去請他來相見，要面試他一試。梁孝廉與夫人竇氏恐怕兒子年幼，不敢便教他去謁見官長
。倒是梁生道：「太守既以禮來請，如何不去見他？」遂告過父母，同著來人，徑至府堂，見了柳公。晉接之間，禮貌無失，應對如流。柳公道：「聞足下繹得璇璣圖詩句，果有之乎？」梁生道：「偶逞臆見繹得數首，恐無當於高明。」柳公便教取過紙筆，命梁生一一錄出，一面取璇璣圖的刻本來細細對看。果然聯合得天然巧妙，皆前賢紬繹所不及。柳公極其嘉歎，然猶心疑是他父親所為，欲即面試其虛實，乃笑道：「我今欲將璇璣圖為題，作古風一篇，足下能即走筆否？
」梁生欣然領諾，便磨墨展紙，略不思索，一揮而就。其詩曰：
天孫昔日離瑤臺，織成雲錦流塵埃。
縱橫顛倒皆堪句，鴻文五色真奇哉。
自號「璇璣」誠不愧，大珠小珠相連綴。
即今憑吊動人懷，何況當年舊夫婿。
嗟哉陽臺寵忽移，巧歌妙舞將奚為？
縱令聲技絕天下，難方尺幅琳琅詞。
獨怪天章費紬繹，竇子安能盡識得？
若能盡識個中文，恨不連波自詮釋。
兩人相視應相笑，知音不與外人道。
歎息人亡圖僅存，後賢披拂空銷魂。
寫畢，呈與柳公觀看。柳公看了，大加稱賞道：「細觀此詩，筆致合然，聳秀入古，雖使沈宋構思，燕許握筆，不是過矣！不意髫齔之年，有此異才。」遂改容敬禮，請入後堂，置酒相待。
飲酒間，柳公道：「足下詩才高妙，異日固當獨步一時。但老夫尚欲試策問兩條，以卜他年經濟。」梁生起身道：「蒙童無識，何足以辱？明問！既承詢及芻蕘，敢不自陳葑菲，乞即命題，尚求教正。」柳公出下兩個策論：一問用人，一問兵事。梁生不慌不忙，就席間對策二道，於用人策中，極言宦豎之害﹔於兵事策中，極言藩鎮之害，語語切中時弊。柳公看了，愈加贊歎，因問道：「宦官藩鎮之害，畢竟當如何治之？」梁生道：「宦官乃城狐社鼠，若輕易動搖，恐遺憂君父，須善圖之，方保萬全。至於藩鎮肆橫，必用王師征討，但兵難遙度，須臨時權變，非一定之法所可拘也。」柳公點頭道：「足下所言，可謂深通國勢，熟諳軍機，將來定是文武全才，為國家棟梁之用，老夫便當表薦於朝。」梁生遜謝道：「黃口孺子，何敢有污薦犢？況小子之意，願從科第進身，不欲以他途媒進。」柳公道：「足下大志如此，老夫益深欽羨。今且以膠庠為儲才之地可也。
」梁生逡巡稱謝。席散之後，梁生告辭。柳公親自送出府門而別。次日，便把梁棟材名字補了博士弟子員，送學肄業。梁孝廉歡喜，隨即率領了兒子到府謁謝。
柳公接見留坐，問起令郎曾有姻事否。梁孝廉答道：「尚未曾婚聘。」柳公笑道
：「可惜老夫無女，沒福招此一位快婿。」梁孝廉謝道：「豚子過蒙寵愛，無以克當。」柳公又極口稱贊了一番。梁孝廉作謝而別。自此，梁生的神童之名大著
，哄動了一個襄州。城中凡大家富戶有女兒的，都想要招他為婿，議親者紛紛的到梁家來說。正是：
憑你才高海內，必附貴者而名。
眾人以耳為目，祇為太守雲雲。
當時議親者雖多，誰想梁生年紀便小卻偏作怪，他因心愛了那璇璣圖，遂發個誓願，必要女郎的文才也像蘇若蘭一般的，方纔娶他。你道人家女子，就是聰明的，也不過描鸞刺繡、識字通文而已。若要比這織回文錦的才思，卻那堣S有第二個蘇若蘭？所以議親者雖多，都不中梁生之意。父母一來道他年紀尚幼，婚姻一事還可稍緩﹔二來見他志願甚高，非比尋常，擇配須要替他覓個佳偶，不可造次。因此遲遲至十三歲，依然未訂絲蘿。
梁孝廉有個嫡姊，嫁與本州秀才房元化，生一女兒，小字瑩波，年方十二，略有姿容，稍知文墨。房元化時常與妻子梁氏私議，要把女兒中表聯姻，就招內侄梁生為婿。祇因見梁生志大言大，未敢啟齒。不想梁氏偶染一病，因服差了藥
，竟嗚呼哀哉了。房元化為痛傷妻子之故，亦染成一病，醫禱無效，也看看不起
。臨危之時，特請舅子梁孝廉到臥榻之前，將孤女瑩波託付與他，說道：「小弟無子，止此一女，今令姐既已告殂，弟又將登鬼錄，此女無所依歸，乞老舅念骨肉之情，領他到家去撫養。若令郎不棄寒賤，便可遣侍箕帚。如其不然，竟養作養女，另為擇配，但使不至失所，弟於九泉之下，亦瞑目矣。言訖而逝。」
梁孝廉既受了房元化臨終之託，又見他家境廉薄，後事無辦，心中惻然，凡一應殯殮喪葬之費，俱代為支值。喪事畢後，便領甥女瑩波到家。夫人竇氏正沒個親生女兒，今得甥女奉侍，甚是喜歡。瑩波趨承膝下，禮貌亦無缺，竇氏愈加憐惜，直是親生的一般。又見其舉止儀容亦頗不俗，因想兒子棟材至今未有姻事
，何不中表為婚，竟將甥女做了媳婦？遂把此意與梁孝廉相商。梁孝廉道：「前日姊丈臨終之時，亦曾言及此，但恐孩兒所望太高，未必便看得甥女中意，你可試探他一探，看他如何說。」竇氏應諾，便喚梁生來，對他說道：「古人云：『
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你如今婚姻未就，是我父母身上一件未了之事。今你表妹瑩波，頗有幾分才貌，我意欲教你做個溫太真，你道好麼？」梁生笑道：「孩兒有願在先，今表妹若果像得蘇若蘭，則玉鏡之聘，固所不惜﹔若祇如此平平才貌，恐非金屋中物。」竇氏道：「你休痴心妄想，蘇若蘭這般女子，曠代而生，不容有二，你若必要像得他的方與為婚，祇怕一世不能有配，卻不把百年大事錯過了？」梁生道：「天既生才子，必生才女配之，難道當今便沒有蘇若蘭？祇是未能便相遇乎。若不過其人，孩兒情願終身不娶。」說罷，便去桌上取過筆硯來
，題詩四句於壁間道：
天生彩鳳難為配，必產文鸞便與諧。
斷錦已亡猶可獲，佳人那得不重來。
竇氏見梁生所言如此，又看了所題詩句，知其志不可強，祇索罷了。誰想那瑩波當初在家時，常聽得父母說要與梁家表兄聯姻，又聞父親臨終遺言也曾道及
。後來過繼到梁家，見梁生豐姿出眾，心竊慕之，聽說舅姆要把他與梁生配合，私心甚喜。及聞梁生嫌比他，不肯要他為妻，心中十分不樂道：「難道我便是個棄物？我看你明日娶的妻子是怎樣一個天仙織女！」又怨悵梁孝廉夫婦兩個不徑自作主，卻甚憑孩兒嫌長道短。因想：我親生的爹媽死了，如今以舅為父，以舅姆為母，畢竟不著疼熱，正不知明日把我配與什麼人。於是將承歡侍養的念頭都放冷了。有一篇口號，單道那過繼異姓人家女兒的沒用處，且是說得好，道是：
惜如金，非生麗水，愛似玉，豈出昆岡。親之待女，祇是一般心意﹔女之視親，偏有兩樣肚腸。一個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十分保護﹔一個謂他人父，為他人母，滿腹淒涼。一個勉爾趨承，終嫌生強﹔一個見他侍奉，認做家常。必使受託蘋蕠，方是真媳婦奉侍真舅姑﹔若但虛陪定省，不過假兄妹趨侍假爹娘。憑你作親兒女在膝前，看他祇有自父母在心兒上。
話說的雖則如此說，難道人家過繼的兒女盡是沒用的？天下盡有親生兒女，爹娘竟受用他不著，反虧了過繼的收成結果。所謂有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人家父母也祇為這個話頭，所以過繼兒女在身邊，雖不知那個兒女的心是怎地，若論父母之心，再沒有個不盡的。即如竇氏把甥女瑩波愛若親生，既認做女兒，又欲配為媳婦，祇因兒子不願，遂不相強，非是他不能徑自作主配合。
他也道：「兒女婚姻乃百年大事，必須男女你貪我愛，異日方纔夫妻和好。若兩個媄鉿酗@個不願，便使父母硬做主張配合了，到底不能十分和順。在男子還可別選佳麗，更置側室，那女子卻不誤了他終身？」所以，梁生既不願以瑩波為妻
，竇氏便不強他，這不特任從兒子，亦是愛惜瑩波的一片好意。當日，竇氏與梁孝廉商議道：「孩兒立志難強，中表為婚，非其所願，但急切那埵陪茪Q分才貌的女子來配他？姻緣在天，須索慢慢替他訪求。如今且先與瑩波定下了一頭好親事，庶不負他父親臨終之託。」梁孝廉點頭道：「說得是。」便著人喚幾個媒婆進來，把這話對他說了，教他在外邊尋覓個好頭腦。看官，你道瑩波的姻事不像梁生這般揀擇，定然是容易成的了，那知人情最是勢利，打聽瑩波不是梁孝廉的親生女兒，有高似梁家的，便不肯與他聯姻﹔若低似梁家的，梁孝廉夫婦卻又不肯。為此高來不成，低來不就，瑩波的姻事也祇顧蹉跎了。祇因他姻事蹉跎，便又引出個中表議婚的頭腦來。有分教：
雀屏開處，招一個無行郎君﹔
萱草堂前，添一個掛名兒子。
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卷分解。
第二卷 梁家母誤植隔牆花　賴氏子權冒連枝秀
詩曰：
移花接木總來痴，到底螟蛉不是兒。
三寸熱腸徒費盡，作成他姓得便宜。
卻說瑩波姻事，高不成，低不就。也是他命埵X該中表為婚，梁家的表兄既
不願以之為妻，恰好又遇著一個中表弟兄來與他作配。你道那中表兄弟是誰？原
來，梁夫人竇氏還有一姊一妹，姐姐嫁與河東武官薛振威，生一子，名喚尚文，長梁生四歲﹔妹子嫁與本州富戶賴君遠，亦生一子，名喚本初，長梁生五歲。這兩個都是梁生的兩姨兄弟。那薛家乃薛仁貴之後，世襲武爵。薛振威現為興安守將，家眷都在任所。那賴家卻就住在本州，不比薛家隔遠，因此與梁家往來稍密。不想賴君遠初時殷富，後來家事漸漸凋零。不幾年間，田房賣盡，夫婦又相繼而亡，遺下孤子賴本初沒處安身，祇得去投奔一個族叔賴二老。那賴二老是個做手藝的窮漢，家中那堬K得起人口？況賴君遠當初興頭時，未必照顧著這窮族弟，今日怎肯白白的養那侄兒？意欲教他也學手藝。賴本初又道自己舊曾讀書，不肯把手藝來學。賴二老想道：「他既不肯學手藝，我又養他不起，須打發他去別處安身纔好。因想起梁孝廉的夫人是他母姨，何不竟送他到梁家去，要他母姨收養？」算計已定，次日，便先到梁家來，央浼管門的老蒼頭梁忠，將此意傳達夫人。竇氏念姊妹之情，即把這話與丈夫商量。梁孝廉道：「我孩兒正少個伴讀，他既有志讀書，收他為子，與孩兒作伴也好。況扶植孤窮也是好事。」竇氏聽了大喜，便擇了吉日，著人往賴二老處接取賴本初到家。先令沐浴更衣，然後引入中堂拜見，認為義子。賴本初甚喜，即稱姨夫為父，母姨為母，表弟為弟。竇氏並喚瑩波出來，一發都相見過了。隨命賴本初和梁生作伴讀書。此時，賴本初的遭際恰與瑩波一般。正是：
並似失林飛鳥，同為涸轍窮魚。
一從父命倚託，一向母黨依棲。
過了幾時，梁孝廉見賴本初外貌恂恂，像個讀書人，又執禮甚恭，小心謹慎，因到有幾分憐愛他。竇氏探知其意，便與梁孝廉商議道：「賴家外甥，我收他為假子，不如贅他為養婿。現今瑩波姻事未就，何不便把來配與他？」梁孝廉沉吟道：「此言亦是，但我還要看他文才何如，若果可以上進，庶不誤了瑩波終身，房家姊丈方可瞑目於地下。」兩口兒正商議間，祇見管門的老蒼頭梁忠拿著個帖兒來稟道：「河東薛爺的公子從興安遊學到此，特來拜謁。」梁孝廉接過帖來看時，上寫「愚甥薛尚文」名字。便笑對竇氏道：「又是一個外甥來了。」隨即出廳迎接。那薛尚文登堂敘禮罷，即請母姨拜見。竇氏出來相見了，一同坐下，各各動問起居畢。竇氏道：「賢甥多年不見，且喜長成得這一表人材。」梁孝廉道：「老夫與賢喬梓，祇因天各一方，遂致音問遼闊，今承賢甥枉顧，深慰渴懷。」薛尚文道：「家君蔭襲世爵，遠鎮興安，山川迢隔，親故之間多失候問，今愚甥不才，不敢貪承世蔭，竊欲棄武就文。久聞表弟用之的才名，如雷貫耳，因奉父母之命，遊學至此。若得親講席，與用之表弟朝夕切磋，即是愚甥萬千之幸了。」梁孝廉道：「至親之間，同學相資，是彼此有益的事，且前日賴家外甥因父母俱故，亦相依在舍，今吾甥遠來，吾兒不至獨居寡保矣。」便叫家童僮：「房中請兩位相公出來，說河東薛相公到了。」二人聞之，急急整衣而出。彼此各道契闊。竇氏吩咐廚房中備酒接風。至親五人歡敘至更深而歇。
自此，薛尚文與賴本初在東廂房下榻，與用之同堂學藝。正是：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有客爰止，一薰一蕕。
梁孝廉原是個宿儒，待那兩甥一視同仁，毫無分別。那知薛、賴兩人讀書則同，性情卻異。這薛尚文是個坦白無私、剛腸疾惡的人。這賴本初雖外貌溫雅，此中卻甚是曖昧。一日，梁生讀書之暇，取出自己平日著作及前所譯「璇璣圖」詩句，與兩個表兄看，兩個各讚誦了一番。梁生又說起所藏半錦，兩個求來一看。梁生隨即取出，又各賞鑒了一番。賴本初便道：「『璇璣圖』向為宮中珍秘，後散失在外，尋求未獲，今賢弟所藏，雖祇半幅，然片錦隻字，無非至寶。近聞內相楊復恭懸重賞購求此圖，吾想楊公權勢赫奕，正在一人之下，賢弟何不把這半錦獻與楊公，到可取得一套富貴。」梁生未及回言，祇見薛尚文正色厲聲道：「賴表兄何出此語？楊復恭欺君罔上，罪不容誅，我恨不即斬此賊。讀書人要明邪正，爾今在未進身之時，便勸人阿附權閹，他日作事可知矣。」賴本初被他搶白了這幾句，羞得滿面通紅，無言可對，但支吾道：「我是說一聲兒耍，如何便認真？」梁生笑道：「弟固知兄戲言耳！吾輩豈貪慕富貴，趨炎附勢者乎？」賴本初羞慚無地。正是：
一正一邪，開口便見。
後日所為，於斯伏線。
自此，賴本初深怪薛尚文，薛尚文又深鄙賴本初，兩下都面和心不和。梁生明知二人志行優劣不同，然祇是一般相待。兩個把文字來請教他，他祇一樣從直批閱。文中有不妙處，即直筆涂抹。賴本初卻偏有心私，把文中涂抹處暗地求梁生改好，另自謄出，送與梁孝廉看。薛尚文卻祇將原筆呈覽。梁孝廉看了，祇道賴家外甥所作勝過薛家外甥。一日，梁生批閱薛尚文的文字，也替他隨筆增刪改竄停當。薛尚文大喜，隨即錄出。纔錄完，恰好梁孝廉遣人到來，討文字看。薛尚文便把錄出的送去。梁孝廉也便贊賞說道：「此文大勝於前。」賴本初聞知，十分妒忌，心生一計，要暗算他。原來，賴本初奸猾，凡求梁生改過的文字，另自謄出之後，即將原稿焚燒滅跡。薛尚文卻是無心人，竟把梁生所改的原稿撇在案上，不曾收拾，卻被賴本初偷藏過了。等梁孝廉到書館來時，故意把來安放手頭，使梁孝廉看見。梁孝廉見了，默然不語，密喚梁生去，埋怨道：「你如何替薛家表兄私改文字來騙我。」梁生見父親埋怨他，更不敢說出賴表兄文字也常替他改過的話。梁孝廉一發信定，薛尚文的文字不及賴本初。正是：
直道終為枉道算，無心卻被有心欺。
一日，竇氏又對丈夫提起瑩波的姻事，梁孝廉道：「我向欲於兩甥之內，擇一以配之。今看起來，畢竟賴家外甥的文才勝，可與瑩波作配。」竇氏笑道：「莫說賴家外甥的文才勝， 縱使兩甥的文才一般，畢竟是賴家外甥相宜。」梁孝廉道：「這卻為何？」竇氏道：「薛甥是貴家子弟，少甚門當戶對的姻事？賴家外甥是無父無母依棲在人家的，急切沒人肯把女兒嫁他。我和你雪中送炭。可不強似錦上添花？」梁孝廉點頭道：「說的是。」兩個主意定了，便教身邊一個養娘張嫗，把這話傳與賴本初知道。賴本初喜出望外，從此改稱假父為岳父，假母為岳母。正是：
不須媒妁，不須行聘。
百年大事，一言為定。
賴本初既做了養婿，便分外親熱，不像薛尚文客氣，相形之下，漸覺薛尚文疏遠了。薛尚文想道：「小賴的文才未必強似我，卻被他用詐謀賺了這頭親事。」心中甚是不平。一日，出外散步而歸，祇見小廝愛童在廊下煎茶，口中喃喃吶吶的，怨說賴官人不好。薛尚文喚問其故。愛童道：「賴官人常哄我到後書房去，弄我的臀，弄得我好不自在。」薛尚文大笑道：「原來他外面假老實，卻這般沒正經。」愛童道：「他不但弄我的臀，連堶控i養娘的臀也被他弄過。」薛尚文聽說，一發疑怪，因細問其事。愛童道：「前夜我起來出恭，不知書房門怎地開著，因走到門邊看時，月光下，祇見張養娘像馬一般的爬在地上，裙褲都褪在一邊，露出臀兒。賴官人立著在那塈芊A被我看見了。他兩個喫了一驚，再三叮囑我，教我不要說，賴官人還許把錢與我。如今錢不見他的，卻又要哄我到後書房去做甚勾當，好不識羞。」薛尚文聽了，拍手笑道：「那張養娘不就是常出來的這老嫗麼，我看他年紀也有四十多歲了，怎還恁般風流。」愛童道：「他人老，性不老哩！」薛尚文呵呵大笑，便做下四句七言俚詩道：
老娘偷約小冤家，潛向書齋作馬爬。
童子不知背水陣，對人錯說後庭花。
又做四句五言俚詩，單嘲賴本初，道：
老賴真無賴，色膽天來大。
男女一齊來，老少都相愛。
薛尚文將這俚詩寫在一幅紙上，正在那堹滿C不期梁生走來見了，叩知其事，失驚道：「不想賴兄做出這等沒正經的勾當。然此丑事不可外揚，吾兄還須隱人之短，切勿宣露。」薛尚文應諾。過了一日，梁生另尋別事，教母親把這張養娘打發了去，連愛童也尋別事打發去了。另撥一個家人管了門，換老蒼頭梁忠來書房伏侍。處置停當，把這些醜話都隱過，並不向父母面前說破，就在賴本初面前，也略不提起。正是：
少年老成，十分涵養。
處置得宜，汪洋度量。
薛尚文見梁生恁般處置，又忠厚，又老成，十分敬服。梁生又想：「表妹瑩波既已長成，何不早與賴兄畢姻，省得這頑皮又做出甚事來。」正要將此意對母親說，不想梁孝廉忽然害了痰症，中風跌倒，扶到床上，動彈不得。慌得竇氏連忙請醫調治。梁生衣不解帶，侍奉湯藥。過了數日，病勢方稍緩，梁生乘間進言道：「瑩波表妹既許了賴表兄，何不便與他成親？父親病勢得此喜事一沖，或者就好了。」竇氏便對丈夫說道：「孩兒所言，甚為有理。常言道：『一喜免三災。』今沒有孩兒的親事來沖喜，且把他兩個來沖一沖，有何不可？」梁孝廉點頭依允。竇氏便擇個吉日，為賴本初畢姻。且喜瑩波與賴本初夫婦甚是相得。薛尚文見賴本初成了親，又做下一首《黃鶯兒曲》嘲他道：
舅子是恩人，把新娘早作成。被中摟抱花枝嫩，養娘老陰，小廝後庭輝，從前殺火權支應。到如今，飽須擇食，切莫亂偷情。
賴本初曉得薛尚文嘲他，十分惱怒，然笑罵由他笑罵，老婆自我得之。
光陰迅速，畢姻之後，不覺又過月餘。時當試士之年，太守柳公出示考校儒童，賴本初報名應考。他一向已改姓梁，今卻又使個見識，改名梓材，與梁棟材名字一例排行。薛尚文見賴本初赴考，便也要去考。賴本初道：「兄不是本州人，恐有人攻冒籍，深為不便。」薛尚文笑道：「小弟不該冒籍，兄也不該冒姓了，我在此遊學，就在此附試，若有攻冒籍的，即煩梁家表弟去對柳公說了，也不妨事。」梁生道：「共稟車書，何云冒籍？兄竟放心去考，倘有人說長道短，都在小弟身上。」薛尚文大喜，隨即也去報了名，候期考試。看官，聽說從來冒籍之禁最嚴，然昔人曾有一篇文字，極辨冒籍之不必禁，卻也說得甚是有理。其文曰：
既同車書，寧分畛域，夫何考試獨禁冒籍？如以籍限，謂冒宜斥，則宣尼魯產，易為之荊、齊而適宋、陳﹔孟子鄒人，曷為遊大梁而入即墨？楚材易以為晉用，李斯易以諫逐客？蘇秦易以取六國之印，馬援曷以遨二帝之側？百里生於虞，曷以相秦穆之邦﹔樂毅舉於趙，曷以盡燕昭之策？若云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宜從秦檜之言﹔將毋「莫非王土」，「莫非王臣」，難解咸丘之惑。願得恩綸之下頒，特舉此禁而開釋。
薛賴二人等到試期，一同進考。柳公坐在堂上，親自點名給卷。點至梁梓材名字，把賴本初仔細看了一看，便問道：「本州學士梁棟材可是你弟兄麼？」賴本初忙跪應道：「正是梓材之弟。」柳公道：「我一向不聞他有兄，你可是他嫡兄麼？」賴本初便扯謊道：「梓材正是他嫡兄，向因遊學在外，故未及與弟子同叩臺端。」柳公聽說，遂將朱筆在他卷面上點了一點，記著了。正是：
說人冒籍，自卻冒姓﹔既將姓冒，又將名混。祇求龍目垂青，權把雁行廝認。
賴本初考畢回來，對梁生道：「今早柳公點名時，問及賢弟，我已說是嫡弟了，乞賢弟權認我做嫡兄，寫個揭帖去薦一薦，方使我言不虛。」梁生欣然道：「我將薛、賴二兄都薦去便了。」賴本初見說二人同薦便不言語。
次日，梁生取過揭帖來開寫道：
治下本州沐恩門生梁棟材稟為懇恩作養事，
計開儒童二兄：
薛尚文，係表兄。
梁梓材，係嫡兄。
薛尚文見了，拱手稱謝。賴本初心堳o好生不然，想道：「怎到把小薛開在前面？」沉吟了半晌，便問道：「這揭帖還是賢弟面致柳公，還是遣人去投？」梁生道：「父親病勢雖稍緩，尚未能起床，小弟不敢暫離左右，祇遣梁忠去投了罷。」隨即喚梁忠來，把揭帖封好付與，教速去投遞。吩咐畢，自進堶惆糽^湯藥去了。梁忠看著賴本初道：「衙門投揭有常例，使用約費兩萬，卻怎麼處？」薛尚文便道：「此小費我當任之。」即取銀一兩付與梁忠收了。梁忠恰待出門，賴本初道：「衙門埵陪荇悁O，是我舊相識，我今同你到州前去尋他。若尋著了，央他把揭帖投遞，一發熟便。」梁忠道：「如此甚好。」便隨著賴本初同到州衙前來。賴本初假意尋了一會，說道：「怎不見他，想必有公務在衙堜茩，少不得就出來，須索等他一等。」因對梁忠道：「你不必在此久等了，老相公臥病在床，恐有使令，你可先歸。這揭帖我自尋著那相識的書吏，央他投了罷。」梁忠見說，便把書與銀都交付賴本初，先自回家去了。賴本初哄得梁忠，轉身徑到州前一個紙舖堙A另換個揭帖，把薛尚文名字除去，單開一個梁梓材名字，去向衙門投下。正是：
如鬼如蜮，奸謀叵測。
任賢之人，到被空出。
看官，聽說唐時制度，沒有學臣，凡秀才科舉，都是郡守舉報，儒童入泮亦是郡守考選。柳公久任襄州，已曾將梁生舉報兩次科舉，祇因梁孝廉以其年幼，不肯教他去。梁生又道父親年老，不忍遠離，為此，兩次都不曾進京應試。柳公見他不以功名易其孝思，愈加敬重。如今他開薦的儒童，那有不聽之理？況前日點名給卷時，已曾留心梁梓材名字，今又見了揭帖，便把他高高的取了。報喜的報到梁家，賴本初十分歡喜。薛尚文竟落孫山之外，甚是掃興。梁孝廉祇道兩甥同列薦犢，卻一取一不取，還信是畢竟賴家外甥的文字好。
次日，梁生免不得率領賴本初去回謝柳公。祇見州衙前已懸掛白牌一面，上寫道：
正堂柳示諭營門員役：凡一應謝考新生，止收名揭，俱免參謁。
梁生見了，遂將梁梓材名揭與自己的謝揭都遞與門官。門官見了梁生，便道：「今早老爺吩咐，若梁相公來，要面見的。」梁生聽說，便教賴本初先回門官，一面入內通報。柳公傳命，請入後堂相見。梁生見了柳公，先謝了他，然後從容言及表兄薛尚文曾求提拔，未蒙收錄。柳公驚訝道：「前日賢契揭上止開得令兄，那姓薛的從未見教。」梁生心中疑惑，惟惟而別。出了州衙門，便喚梁忠問道：「前日薦揭可是你親來投遞的？」梁忠道：「前日賴官人同老奴來要尋什麼相知的書吏，託他去投，因一時尋不見，打發老奴先回，他自己去投遞的。」梁生聞言，已猜是賴本初偷換了原揭，便教梁忠：「你去問那衙堿Z房書吏，說我前日薦揭上開寫的儒童是一名，是兩名，問明白了，快來回報。」梁忠領命去了。
梁生回到家中，把柳公所言詢問賴本初。賴本初支吾道：「貴人善忘，想必柳公失記了。」薛尚文便道：「吾聞柳公極是精明，如何會失記？」賴本初又轉口道：「秀才人情聽了一名，已為破格，如何聽得兩名？柳公不好直言回覆，故作此權變之詞耳！」薛尚文祇是搖頭道：「這事有些蹺蹊。」梁生道：「不須疑慮，我已遣梁忠到柬房去查問了，少不得有個明白。」
言未畢，梁忠已回。薛尚文忙問道：「你到柬房去，可曾查明麼？」梁忠道：「柬房吏人說：『柳爺發案時，先把真才取足了，然後將要聽的薦書逐一查對姓名，填寫在案。你家梁相公荐揭上止開得嫡兄梁某，並無別個。』老奴因想：此揭是賴官人當日親自投的，豈有差池？還祇怕柬房所言未實。那吏房見老奴遲疑不信，便道：『原揭現在，你若不信，我把與你看。』老奴看那揭上時，果然祇有一名，並沒有薛官人名字在上，這不知是甚緣故。」薛尚文聽了勃然大怒，指著賴本初罵道：「你這奸險小人，弄得好手腳。」賴本初漲紅了臉，強辯道：「我當日原託一個熟識的書吏去投遞，或者是他弄的手腳，你如何便惡口罵我？」薛尚文嚷道：「還要胡說！不是你弄的手腳是誰？你道我惡口罵你，我若不看姨夫、母姨與表弟的面，今日便打你一個臭死。」梁生勸道：「薛表兄息怒，小弟人微言輕，就開兩名進去，柳公也未必盡聽，況吾兄大才，今雖暫屈，異日自當一鳴驚人，何必爭此區區？」薛尚文道：「功名事小，祇可恨抹殺了表弟一段美情。」又指著賴本初罵道：「你這短行小人，我到包容了你許多丑事，你卻反暗算我。我薛尚文就不做得這襄州學生，也不辱沒了我一世。」賴本初也嚷道：「拼得你去襲了職，做了武官，也管我不著，也不怕你擺布了我。」薛尚文拍掌道：「你試試著看，明日你擺布得我，我擺布得你。」梁生勸道：「親者無失其為親，故者無失其為故，二兄不必如此爭競。」說罷，一手拖了賴本初進去。薛尚文還氣忿忿地，梁生又用好言再三勸解。次日，薛尚文喚原隨的老仆收拾行李，謝了姨夫、母姨、表弟，要仍回父親任所。梁生苦留不住，祇得厚贈贐儀，親自送出城外，灑淚而別。正是：
棄武來就文，就文又不可。
文字多迍邅，不如仍用武。
此時，梁孝廉病體未痊，梁生恐他病中動氣，把上項事都瞞過了，不對他說。梁孝廉祇道薛尚文因考試不取，沒興而去，那知這許多就堙C賴本初自薛尚文去後，倒喜得冤家離眼睛，從此時常背了梁生，私自到柳公處送禮鑽刺。借了梁生的弟兄名色，不是去求批手本，便是求准狀詞。看官，聽說凡錢囊的，四皮不備，不能鑽賴。那四皮？
第一是舌皮，花言巧語，轉變得快﹔第二是腳皮，朝弛暮逐，奔走得勤﹔第三是面皮，官府怠慢，偏忍得羞﹔第四是肚皮，衙役詬詈，偏受得氣。
這回皮賴本初卻也兼而有之，因此，柳公被他纏不過，祇得略聽他幾件。一日，賴本初思量要尋個富家巨室的華館來坐坐，因又想要去求柳公薦引。祇因這一番有分教：
奸猾之徒，忽地挨身富室﹔
膏粱之子，不幸受害匪人。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卷 竊館穀豪家延損友　撞金鐘門客造奸謀
詩曰：
自古薰蕕不同器，物以群分方以類。
君子必與君子交，小人還與小人聚。
卻說太守柳公是個清正的人，賴本初祇管把俗事去纏他，始初減不過情面，勉強聽了幾件，後來纏得不耐煩了，被他怠慢了兩次，連本初自己也覺厭了。因想：「薦館乃斯文一道，不算俗事，若求他薦得個好館，賺些館毅，也強似出入公門。」籌劃已定，遂於送節禮之時，把這話懇求柳公。誰想柳公聽了，又甚不喜。你道柳公為甚不喜？原來，秀才求官府薦館已成惡套，往往先自訪得個殷實富戶，指名求薦。官府便發個名帖去致意，那富戶人家見是官府薦來的，恐怕不好相處，不敢聘請，卻又難違官府之命，祇得白白把幾十金送與這秀才，以當館穀，宛轉辭謝。此風既慣，官府初尚發帖婉致，後竟出牌硬著。富戶中有倔強的，或回稱家中並無子侄，不要延師﹔或回稱子侄年幼，不能就學﹔或回稱已有先生在家﹔或回稱不願子侄讀書﹔或回稱這秀才與我有隙，借此索詐。如此這般回稟，遂把薦館又弄做一件最可厭的事了。當日，柳公深知此弊，因即對賴本初道：「刺史非薦館之人，薦館非官長之事，此言再也休提。」本初抱慚而退。
柳公既淡白了本初去，心中到念著梁生，想道：「他兄弟二人，一個竟是非公不至的澹臺滅明﹔一個卻如魚中陽嬌迎綸吸餌，何人品之不同如此？祇因看了這日日來纏的，越覺那不來的有品了。」一日，又有一個秀才來送禮謁見，那人姓欒名雲，字生棟，是本州一個富家子弟，也是用薦書入泮的。柳公與他敘話間，曉得他家西席尚虛，因便把梁生薦與他道：「你學識未充，不可無明師良友之助。本州學生梁棟材是個佳士，何不去請教他？」欒雲鞠躬領命。正是：
求薦不薦，不求友薦。既說不薦，忽然又薦。邑中另有高才，堂上自具別眼。
欒雲領了柳公言語，回到家中，便與一個慣幫閑的門客時伯喜商議道：「我久聞梁棟材的名字，今又蒙太守相薦，便請他來做個相資朋友也好。但他是個孝廉公子，又在盛名之下，不知可肯出來處館？」時伯喜道：「這不難，大官人可寫個名帖付我，待我先到他家致意探他，若肯相就，然後致聘便了。」欒雲大喜，便寫帖付與，教他速去拜望了回報。伯喜領命而去。原來，這時伯喜乃欒家最用事的幫閑門客，性極奸貪。欒雲卻信任他，每事必和他商議。向有一篇二十回頭的口號，單笑那幫閑的，道是：
幫閑的要走通腳頭，先要尋個薦頭。初時伺候門頭，後來出入齋頭。設事要來騙飯喫，討個由頭。掇著兩個肩頭，看著人的眉頭，說話到忌諱處，縮了舌頭。酒席上慣坐橫頭，喫下飯祇略動些和頭。大老官忘了酒令，他便提頭，大老官有罰酒，他便做個寄酒戶頭。與大老官猜枚，詐輸幾個拳頭，席散要去，討個蠟燭頭。若要住夜，趁別人的被頭。陪大老官閑走，他隨在後頭，與大老官下棋，讓幾著棋頭。大老官賭錢，捉個飛來頭，大老官成交易，做個中人頭。托他買東西，落些厘戥頭，託他兌銀子，落些天平頭。託他與家人算賬，大家侵匿些賬頭。總之，祇幫得個興頭。若是大老官窮了，他便在門前走過，也不回頭。
話說的幫閑之輩，大人家原少他不得。難道都是這般賤相？其中原有好歹不同，若論歹的，逞其奸貪伎倆，設局哄騙大老官，莫說這二十四頭，就比強盜也還更進一頭。若是好的，他每事在大老官面前說幾句好話，這些大老官往往有親友忠告善道說他不聽的事，卻被幫閑的於有意無意之間，三言兩語，他倒伏伏的聽了。這等看來，幫閑的也盡會幫人幹得幾件好事。莫笑他這二十四頭，卻到也頭頭是道。
閑話休提。且說時伯喜當日拿了欒雲的致意帖，自己也寫了個「眷晚生」的名帖，徑到梁家來拜望，卻值梁生不在家中。原來，梁生因父病未痊，那日要出外問卜，喚梁忠隨著去了。祇有賴本初在家，當下便出來與時伯喜相見，叩其來意。伯喜將柳公稱薦梁生，欒雲託他致意的話備細說了。本初想道：「我本求柳公薦我，不想到薦了他。」因便心生一計，對伯喜道：「舍弟蒙欒兄錯愛，又承老丈賜顧，足感盛情。今偶他出，有失到展。歸時，當商酌奉覆。」伯喜道：「在下祇道先生就是用之先生，原來卻是用之先生的令兄，不敢動問名號。」本初道：「賤名梓材，賤字作之。」伯喜道：「適間不曾另具得一個賤刺來奉拜，深為有罪。令弟回府千乞鼎言，在下明日來專拜先生，便討回音也。」本初便道：「不勞尊駕再來，明日學生當造宅拜覆，請問尊居在何處？」伯喜道：「舍下祇在郡治之西一條小巷內，但怎敢勞動臺駕？還是在下來候教便了。」說罷起身，告辭而去。
少頃，梁生回家，本初把這話與他說知。梁生沉吟道：「父親有病，小弟正要侍奉湯藥，如何出去處得館？」本初便道：「我看起來這館原不是賢弟處的，那欒兄既慕賢弟之名，又奉柳公之命，便該親來拜謁，如何祇遣門客代來？這就是不敬了。此等膏粱子弟難作緣，不如決意回了他罷。」梁生道：「說得有理，明日待我去答拜那姓時的，就便回他。」本初道：「欒生棟既不自來，賢弟亦何必親去？今日那姓時的，原祇見得我，明日也待我替你去走一遭罷了。」梁生道：「如此最好。」便寫個致意回帖，並答拜的帖，付與本初。
次日清晨，本初取了二帖，又暗寫自己一個名帖，藏在身邊，也不喚人跟隨，徑自往郡西小巷內尋問時家。恰好在巷口遇見了時伯喜，揖讓到家中。敘禮畢，伯喜看了拜帖說道：「在下今日正要造宅，候領回音，如何反勞大先生先施？昨所云，未知令弟尊意若何？」本初道：「舍弟因家君有恙，奉侍湯藥，不便出門，特託學生來奉覆，別有計較。」伯喜道：「家事從長，既有大先生在宅，尊大人處可以侍奉，令弟便出門也不妨。」本初道：「雖云舍弟，實是內弟。學生本姓賴，因入贅梁家，故姓了梁，其實內父止有內弟一子，所以不要他輕離左右。內弟若來就館，恐違父命，若不就，是又恐負了欒兄盛情，並虛了郡尊雅意。今有一個兩全之策在此。」伯喜道：「請問有甚兩全之策？」本初道：「內弟之意欲轉薦學生相代，學生算來到有幾件相宜處，一來內弟自幼嬌養，從未出外處館，不若學生老成，處館得慣，就是如今在內父家中與內弟相資，也算處館﹔二來內弟如今縱使勉強應承，卻因內父有病常要歸家看視，不若學生無內顧之憂，可以久坐﹔三來欒兄見愛內弟，不過要請教他文字，今他的文字都有在學生處，況學生若就館之後，內弟亦可時常到館中來，是欒兄請了一個先生，卻就不請了兩個先生回來？欒兄若請了別人，恐拂了柳公之命，今曉得就請了梁某的弟兄，柳公也自然歡喜。」伯喜道：「這都見教得極是，少刻便當把這話面致欒大官人。」本初攜手稱謝，起身告辭。臨別，又執著伯喜的手，低低囑咐道：「此事全賴老丈大力，學生是貧士，不比內弟無藉於館，若得玉成，不敢忘報，聘儀之外，另當奉酬。」伯喜聽說，滿臉堆笑道：「說那婺隉H既承見教，自當效力，明日造府答拜便來奉覆。」本初道：「不勞尊駕答拜，學生在梁家也祇算客邊，且待就館後，尊駕竟過館中一談可也。明日學生再當到宅來候回音。」伯喜領諾。
本初回到家中，在梁生面前並不說起，至明日，又私往時家去了。本初纔出門，在門首遇見了，迎著笑道：「已有回音，正要來奉覆。」本初忙問：「如何？」伯喜請本初入內坐定，說道：「昨日別後，就往欒大官人處細述先生所言，欒大官人初時還有些疑惑，是在下再三攛掇，方纔依允，約定明日來送聘也。」本初大喜，極口稱謝而別。回來對梁生說道：「今日我在路上遇見了那時伯喜，他說欒生棟因你不就他的館，又要求聘我，你道可該應他麼？」梁生道：「兄與弟不同，盡可去得。」本初假意躊躇道：「岳父有病，我亦當盡半子之職，侍奉左右，豈可忽然便去？況向與賢弟朝夕追隨，也不忍一日疏闊。」梁生道：「這不妨，館地祇在本地，又不遠出，且晚歸家，原可常常相聚。」本初道：「既是賢弟如此說時，明日他來送聘，我祇得受了。」
次日，欒雲果然使人送聘來，帖開聘儀三兩。又有兩副請啟：一請本初赴館﹔一請梁生赴宴。本初便問梁生道：「他請賢弟喫酒，可去麼？」梁生道：「我既不就他的館，怎好去喫他的酒，辭了罷！」本初即替梁生寫了個辭帖，並自己回帖，打發來人去了，便袖了這三兩聘儀，潛地到時家，送與伯喜說道：「這個權表薄意，待節中束儀到手，再當重酬。」伯喜道：「將來正要相處，盡可互相周旋，被此照顧，何必拘此俗套，這個決不敢領。」本初再三推與他，伯喜假意辭了一回，便從直受了。看官，聽說先生處館，原是雅事，賴本初卻用這等陰謀詭計，好似軍情機密一般，又極卑污苟賤。有一篇笑薦館的文字說得好。其文曰：
師道之尊無對，儒行之貴居多。雖不必貧賤驕人，使東家畏其已甚，亦必待童蒙求我，庶西席不至卑污。慨自先生之賤，由於不肖之夫。失館比於喪家，不惜屈身而就﹔謀館猶之奪地，務要極力而圖。探得主人勢利，便討個大字帖來薦薦﹔ 若問先生著作，隨寫篇小題文去??。甚至鑽及內戚，問及家奴，央及門客，託及媒婆。愧盡先生體面，成甚師長規模，不思陋巷簟瓢，在家盡堪自適。閑雲野鶴，何天不可婆娑。況乎號曰「文宗」，品望奚似﹔稱為夫子，身分若何？如但哀其窮收之己爾，豈日重其道事之云乎？必也，若有莘應商王之聘，南陽邀先主之過，三徵乃至，再速始孚。然後絳帳懸而觀瞻震悚，青氈坐而道范巍峨。拜宣尼於泗水，尊子夏於西河。開文中子之函丈，收季常氏之生徒。琴瑟在前，館人弗敢漫問乎？業屢牆木，勿壞沈猶，不得輕累以負芻。歎息此風之已邈，徒傷挽近之流波。
賴本初自到館之後，一味逢迎欒雲之意，賓主甚是相得。凡有慶吊詩文，欒雲意欲求梁生做的，託本初去轉求，本初便暗自胡謅幾句，祇說是梁生所作。欒雲於文墨媄鉽鴗ㄛくq曉，那知是假是真？或送些潤筆之資，都是本初袖了。欒雲常要具帖往拜梁生，本初恐梁生與欒雲相知了，出了他的丑，便私對時伯喜道：「內弟為人頗性傲，就是前日承老丈光顧了，他也不肯自來答拜。今欒兄若去拜他，他或者竟置之不答，到在學生面上不好看。」伯喜聽說便止住了欒雲，不要他到梁家去。梁生一來因父病不敢暫離，二來見欒雲不去拜他，便也不肯先來。自此，不但欒雲不曾與梁生見面，連時伯喜也從不曾認得梁生。正是：
闞不帶俏，恐分其好。
釘住鬼門，小人訣竅。
賴本初在欒家，不過筆札效勞，原沒甚館課。大約文事少，俗事多。本初卻偏喜與聞他家的俗事。當初，欒雲祇信得一個時伯喜，如今又添了一個賴本初，凡是他兩個的言語，無有不聽。本初便與伯喜串通，一應田房交易，大家分些中物後手。或遇詞訟，本初又去包攬說合，打發公差，於中取利。不勾幾時，囊中有物了。你道他前日投奔族叔賴二老的時節，若非梁家提拔，那有今日？他卻不知感恩，反怕人知其底堙C
一日，正在館中坐地，祇見一個青衣小後生走來唱喏道：「賴官人還認得我麼？」本初看時，原來卻是梁家的舊仆愛童。因驚問道：「你如何在此？」愛童道：「小人自梁家出來之後，便央喚時伯喜官人引到這徫嶀j相公處投靠的。」本初道：「原來如此，我一向怎不見你？」愛童道：「向奉主命在鄉間討賬，故不曾來拜見官人，今喜得官人在此坐館，乞在主人面前添些好活，照顧則個。」本初道：「這個自然。」因又問：「你今叫甚名字？」愛童道：「小人本姓鍾，如今官名叫做鍾愛。」說罷自去了。本初想道：「我的底蘊都在此人肚堙A他若住此，於我不便，須設法弄他去。」正是：
曾做梁家子，曾受梁家恩。
怕提梁家事，厭見梁家人。
過了一日，便私對欒雲道：「尊使鍾愛原係內父家舊仆，因偷盜了東西，逐出去的。前日，伯喜兄不知其故，所以引他到府上投靠，若據愚意，此人不可收用。」欒雲聽了這話，隨即寫下一隻革條，貼出門上道：
本宅逐出家奴鍾愛，不許復入。
鍾愛祇道本初思念舊情，在新家主面前照顧他一分，誰想到被攛唆逐出。他恨了這口氣，也不再去投靠人家，竟往別處投軍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賴本初在欒家鬼混了幾時，已積得許多銀子，家中又不要他盤費，妻子瑩波又得了竇氏若干嫁資，又自做些針指，頗有私蓄。常言道：「手頭肥，腳頭活。」本初暗想：「我既有資本，盡可自去成家立業，何必更依附他人？」於是，便有脫離梁家之意。此時，梁孝廉臥病不痊，日事醫禱，家業漸替，僮仆亦漸散，止留得梁忠老夫婦兩個。本初見這光景，一發要緊遷移開去，私與妻子商議。看官，你道瑩波若是個有良心的，便該念及母舅與舅姆，就是你夫妻兩個的義父、義母。當初，撫養婚配，恩誼不薄，今日豈有忽然便去之理？況義父現病在床，義母亦已年老，即使要去，也須奉侍二老者天年之後，喪終服闋，然後從容而去，亦未為遲。如何一旦便要分離，難道梁家如今蕭索了，就過了你窮氣不成？瑩波若把這幾句情理的話說出來，也不怕丈夫不聽，誰想他卻與丈夫是一樣忍心害理的。當下，見丈夫商量要去，便道：「你所見極是，今若不去，他家日用不支，必要累及我們貼助。俗語說得好：帖他不發跡，落得自家窮。不若急急遷移開去為妙。」本初聽說，大喜道：「我一向要去，祇怕你心埵釣ヵd戀，不料你與我這般志同道合，但今且莫說破，等我停當了去處，那時竟去便了。」計議已定，便去尋間房屋。恰好欒家有幾間空下來的租房，本初遂對欒雲說，要借來暫住。欒雲許允。本初便暗地置買家夥什物，件件完備。忽一日，同著妻子辭別了梁孝廉、竇氏與梁生，便要起身。竇氏見瑩波忽地要去，潸然淚下，依依不舍。梁生也因與本初相處已久，今日留他不住，甚覺慘然。偏是本初與瑩波略無依戀之情，收拾了房中細軟，一棒鑼聲，竟去了。正是：
昔年異姓稱兄弟，今日無端束裝去。
谷風習習可勝嗟，恐懼惟予安樂棄。
梁孝廉病中見本初夫婦去得不情，未免心中悲憤，病勢因愈沉重，看看不起。臨危時對竇氏說道：「瑩波甥女、本初外甥，我已恩養婚配，今他雖舍我而去，然我心已盡，不負房家姊丈臨終之託，亦可慰賴家襟丈地下之心，我今便死，更無牽掛。但我止生一子，不曾在我眼婺u娶得一房媳婦，甚是放心不下。我死之後，莫待孩兒服滿，如有差不多的姻事，不妨乘喪納聘。」又囑梁生道：「汝當以宗祀為重，切勿再像從前遲疑擇配，致誤百年大事。」言訖，瞑目而逝。竇氏與梁生放聲大哭了一場。勉強支持喪事，一面訃報親友。賴本初與瑩波直至入殮之時，方來一送。纔殮過了，瑩波便先要回去。竇氏欲留他作伴幾日，瑩波祇推家中沒人，乘鬧堻漲菑W轎去了。竇氏著惱，因在本初面前發話說：「他不但是女兒，若論你是義子，他也算是媳婦，難道在此守喪也守不得一日？好生沒禮！」本初聽了，竟不替妻子陪話，反拂然不樂。梁生與他商議喪事，問他喪牌上如何寫，本初恐怕把他梁梓材的名字一樣寫在上，要他分任喪中之費，便說道：「這自然該老舅獨自出名，若把我名字續貂於後，反覺不必。」梁生會其意，凡喪牌、喪帖，祇將自己出名。治喪之日，本初祇在幕外答拜，喪中所費一毫不管。至七七將終，方寫個「緦麻贅婿」的帖兒，送奠金三兩。梁生欲待不受，恐他疑是嫌少，乃受了奠金，璧還原帖，說道：「至親無文，用不著這客套。」正是：
本初原是舊本初，昔日何親今日疏？
堪歎負心滿天地，教人詳味絕交書。
七終之後，竇氏依丈夫臨終之命，急欲為梁生議婚。誰想，人情勢利，當初問了梁神童之命，祇道他取青紫如拾芥，後來見他兩次科舉都不去應試，便覺失望。況當初還重他是孝廉公子，又是太守敬愛的。今孝廉已沒，太守柳公此時亦已解任而去，一發看得無味了。正是：此一時，彼一時。昔年議婚，憑你揀來揀去，千不中，萬不中，卻偏有說親的填門而至。到如今，莫說你不肯將就，便是你肯胡亂通融，人卻倒來嫌你。那些做媒的，影也不上門來了。竇氏見這般世態，心中憂惱，染成一病，醫禱無效，臥床不起。時當埋怨孩兒，一向艱於擇配，錯過了多少好親事。又想：「當年若竟把養女瑩波做了媳婦，他今未必待我這般冷落。」梁生伏在床前，再三寬慰，爭奈老人家病中往往把舊事關心，每提起賴家夫婦負義忘恩，便扶床而歎，追悔昔日收養假子、假女，總沒相幹。又復自疑自解道：「若論別人的肉，果然貼不上自身的，但我原不曾收養陌生人，一個是丈夫面上來的瓜葛，一個是我面上來的姻親。一個總不算女兒，也是甥女兼為甥婦﹔一個縱不算兒子，也是甥婿兼為外甥，不當便把我等疏遠。」自此，常常欷歔悵恨。到得病已臨危，卻又想念瑩波，要接他來見一面。不料瑩波向因竇氏發作了他，心懷嫌怨，不來問病。今去接他，祇推身子有恙，不能出門，竟不肯來。竇氏長歎一聲，滿眼流淚而逝。正是：
臨死淒涼徒自受，半生心力為人勞。
梁生哀痛之極，哭得發昏，虧梁忠夫婦救醒。入殮治喪，瑩波都託病不來。賴本初也直至入殮以後，方纔來送。治喪之日，連幕外答拜也都免了，祇穿了白衣陪賓效勞而已。前番送奠金三兩，此番又減去一兩，止送二兩，封筒上竟寫「甥婿賴梓材具」，井不寫「緦麻贅婿」了。梁生又悲又恨，將封兒扯得粉碎，擲還他奠金，說道：「人之負心，一至於此。」本初見梁生發話，便忿然而去。自此，再也不到梁家門上來了。看官，聽說人道假兒、假女，祇有自己父母在心上。今賴本初與房氏瑩波，原沒姓賴、姓房的眷屬和他來往，卻緣何忘了梁家？況梁家這段姻緣，本是他父母面上來的，他若想念父母，斷不忍忘了父母面上的親戚。祇為他先忘了父母，故把父母面上的親戚也都抹殺。正是：
既忘竇與梁，並無賴與房。
疑彼賢夫婦，皆出於空桑。
本初既與梁家斷絕往來，便祇在欒家館中尋趁些頭腦，為肥家之計。此時，又值賓興之歲，郡中舉報科舉，太守柳公既去任，署印的是本州司戶，欒雲夤緣了一名科舉。本初便攛唆他賄買科場關節。原來，唐朝進士及第，其權都在禮部，買關節的都要去禮部打點。一日，欒雲步到書館中，祇見時伯喜在那婸P本初附耳低言。欒雲問他說甚麼，本初便一手挽著欒雲，一手招伯喜，同到一個密室堙A對欒雲道：「方纔老時訪得個極確的科場關節在此，兄可要做？」欒雲問：「是何關節？」伯喜道：「禮部桑侍郎密遣他舅子聶二爺在此，尋覓主僱，若要買及第，這是個極確的門路。」欒雲便問本初道：「這頭腦果確否？」本初道：「那桑侍郎諱求號遠揚，蜀中綿谷人，前科曾與試過的，若果是他那堥茠疑鷏`，自然極確。」欒雲聽說大喜，便問了聶二爺的寓所，同著本初、伯喜徑去拜他。祇見那聶二爺衣冠華美，體態闊綽，一口長安鄉談。欒雲敘過寒溫，便教本初、伯喜與他密商此事，問價多少。聶二爺開口討五千兩。本初、伯喜於中再三說合，方講定三千金，約他明日到欒家立議。次日，聶二爺帶著幾個仆從到欒家來，欒雲盛席款待，立了合同議單，本初、伯喜都書了花押。欒雲將出現銀三千兩，同往一個熟識的典舖堙A兌明封貯，各執半票，俟發榜靈驗時，合票來取。議得停當，聶二爺方把關節暗號密授欒雲，又說道：「我今差人星夜到京，知會家姊丈桑侍郎也。」言罷，自回寓所去了。
欒雲議定了這件事，祇道一個及第進士穩穩在那堣F，心中歡喜，回家與本初、伯喜歡呼暢飲，一連飲了兩日。到第二日，飲至二更以後，忽見管門的家人，拿著一封柬帖來稟道：「方纔有人在門外呼喚，說有甚書札送到。小人連忙去開門，那人已從門縫媔諵F一封柬帖進來，比自去了，正不知是誰家的。」欒雲道：「半夜三更，如何有人來遞書？」一頭說，一頭接那柬帖來看，卻封得牢牢的，封面上寫道：「欒大相公親啟。」伯喜笑道：「那下書人好粗魯，這時候來遞的書，自然有甚緊要事立候回書的了，如何門也不等開，便匆匆而去？待他明日來討回書時，偏要教他多等一等。」家人道：「小人方纔問他即要討回書的。他說不消了。」本初道：「卻又作怪，既不消討回書，定是沒要緊的書札，為何半夜三更來投遞？」欒雲道：「待我拆看便知端的。」隨即扯開封兒。看時，那堿O甚書札，原來是個不出名的沒頭帖，上寫著二十個字道：
關節買得好，被人知道了。
拿住三耳人，這場禍不小。
欒雲看了，大驚失色，忙遞與本初、伯喜看，二人都失驚道：「這那婸※_？」欒雲問家人道：「你曾見那下書的是怎麼樣一個人？」家人道：「小人在門縫堭竣F他的書，忙開門去看，黑暗堣w不知他往那堨h了，卻不曾認得是誰。」欒雲叱退家人，與本初、伯喜商議道：「此事怎處？」伯喜道：「此必大官人有甚冤家打聽著了這消息，在那塈@祟。」本初便問欒雲道：「兄可猜想得出這冤家是何人？」欒雲道：「我平日為田房交易上常與人鬥氣，有口面的人也多，知道是那一個？」伯喜道：「我們前日作事原不密，家中喫酒立議，又到典舖中去兌銀，這般做作，怎不被人知覺了？」本初道：「事已如此，不必追究，祇是如今既被人知覺，倘或便出首起來，卻怎生是好？」伯喜道：「幸喜他還祇在門縫媔貐o柬帖進來，若竟把來貼在通衢，一發了不得。」欒雲被他兩個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十分害怕，心頭突突的跳，走來走去沒做道理處。本初沉吟了半晌，說道：「所議之事做不成了，不如速速解了議罷。」伯喜道：「祇可惜一個及第進士已得而復失。」本初道：「你不曉得既有冤家作祟，便中了出來，也少不得要弄出是非的。」欒雲點頭道：「還是解議為上策。」當晚一夜無寐。
次日清晨，欒雲袖了原議單，並這沒頭帖，同著本初、伯喜急到聶二爺寓所，把上項事備細說知，取出沒頭帖與他看了，告以欲解議之意。聶二爺聽說，勃然變色道：「公等作事竟如兒戲！前既議定，我已差人星夜知會家姊丈去了，如何解得？」本初道：「解議之說，原非得已，奈事既泄漏，恐彼此不便，還望俯從為妙。」聶二爺道：「他自被冤家察訪了消息去，須不幹我事，難道我三耳人真個怕人拿住麼？」伯喜道：「二爺自然不怕別人，但欒相公是極小心的，他既見了這沒頭帖，怎肯舍著身家去做事？」聶二爺大怒道：「我那知你們這沒頭帖是假是真？你們前日哄我立了議，把關節暗號都傳授了去，今日卻捏造飛語，要來解議，這不是明明捉弄我？祇怕我便被你們捉弄了，明日家姊丈知道，決不和你們幹休哩！」本初見聶二爺發怒，便拉欒雲過一邊，密語道：「看這光景，不是肯白白解議的了，須要認還他幾兩銀子。」伯喜也走過來說道：「沒酒沒漿難做道場，須再請他喫杯酒，方好勸他。」本初道：「若請他到家去，又恐張揚被人知覺，不如邀他到酒館中坐坐罷。」欒雲此時沒奈何，祇得聽憑二人主張。本初便對聶二爺說道：「臺翁不必著惱，我們要解議，自然還你個解議的法兒，此間不是說話處，可同到酒館中去喫三杯，了說前日的合同原議，乞即帶去，少停，議妥了，就要銷繳的。」聶二爺還不肯去，本初、伯喜再三拉著他走，聶二爺方取了議單，隨著三人到一個酒館中，揀個僻靜閣兒塈予w，喚酒保打兩個酒，擺些現成餚饌，鋪下鍾箸，一頭喫酒，一頭講貫。聶二爺開口要照依原議三千金都認還。本初、伯喜說上說下的說了一回，方議定認還一半，送銀一千五百兩。
第四卷 蠢鰥夫欲續嬌娃　硬媒人強求半錦
詩曰：
淑女還須君子逑，等閑豈許狡童謀。
秦樓跨鳳人如玉，不是蕭郎莫與儔。
卻說禮部侍郎桑求，號遠揚，蜀中綿谷人。他為人清廉正直，並無人在外通關節，況他夫人是劉氏已經亡過，也並沒甚舅子聶二爺，此皆賴本初、時伯喜借他名色設局哄騙欒雲。那桑公祇因前科典試秉公取士，宦官楊復恭多有請託，他一概不聽。為此，復恭懷恨尋事，把他貶做襄州太守。當下，欒雲展閱邸報，見桑公降任本州，便問賴本初道：「前日祇道桑侍郎還要典試，不想如今到貶做這堣茼u，這等看來，前番聶二爺的議頭，縱使沒人撞破，也是沒相干的了。」本初道：「怎說沒相干？他是禮部侍郎，就降調了，原與禮部聲息相通，況恰好降任本州，若是前日議頭不解，包你有用，可惜被人撞破了。」欒雲道：「若這般說起來，他今到這堸筒x，我們正該去鑽刺他。」本初道：「若要鑽刺他，須趁他未到任之先，早往前途迎候，到他舟中送禮參謁，方見殷勤。但相見時切勿提起聶二爺之說，這是大家心照的事，不可說破。」欒雲依言，便買舟備禮，同了本初，出城百里之外迎著官船，投遞揭帖。不料，桑公於路冒了風寒，臥病舟中，不得相見，止將名揭收了，其禮謁上所開金杯、錦緞之類一些不受，連原揭璧還。欒雲沒興而回。正是：
乘興何堪敗興返，夤緣未遇有緣人。
桑公舟至襄州境上，卻因病體沉重，上任不得，祇在舟中延醫調治，打發一應接官員役先回，仍委舊署印官，權署府印，候新官病痊，方纔交代。誰想過了數日，醫藥無效，可惜一個清廉正直的桑侍郎，竟嗚呼哀哉，死在襄州舟次了。入殮既畢，家眷本待扶柩還鄉，奈家在蜀川綿谷，與興元不遠。此時，正直興元節度使楊守亮造反，路途艱阻，須待平靜後，方好回去。因此，權借寺院中停了柩，家眷且另覓民房作寓。賴本初聞知這消息，便對欒雲道：「兄有別宅一所在城外，何不把來借與桑公家眷暫住？」欒雲道：「桑公既已身故，且聞他又無兒子，我奉承他做甚？」本初道：「桑公雖亡，他有多少門生故吏？兄若加厚在他家眷面上，少不得有正本處。」欒雲聽了，便依其所言，將城外別宅借與桑公家眷住下，指望過幾時，等得他什麼門生故吏來，就有些意味了。怎知官情如紙薄，那些門生故吏見桑公已死，況又是楊復恭所怪之人，便都不肯來照顧他身後之事。地方官府與本地鄉紳也都沒一個肯用情的。正是：
官情之薄，甚於世情。
陞降且異，何況死生！
欒雲見了這光景，心生懊悔，因想：「他舅子聶二爺前日白白取了我許多銀子去，我祇望如今鑽刺著了桑公，也有用處。不意桑公已死，官情又這般冷落，眼見得我沒處討正本了。但今他內眷住此，那聶二爺倘或也在此，亦未可知。若尋得著他，或者還有商量，何不遣個女使去通候桑公內眷，就探聽聶二爺消息。」算計已定，便與一個養娘，一個仆婦吩咐了些說話，教他到彼通候。養娘、仆婦領命去了。少頃，回報說：「桑老爺的夫人是姓劉，並不姓聶，向已亡過，今住在寓所的祇有一位小姐和一個乳娘，並幾個家人婦女。那小姐年方二八，生得美貌非常。他乳娘說『桑老爺祇生得這位小姐，至今尚未有姻事。』」欒雲聽了，便把此言述與賴本初知道，因問：「桑公夫人既不姓聶，那聶舅爺是那堥茠滿H」本初道：「或是他表舅，或是他小夫人的舅子，不然，竟是桑公的心腹人，因託他出來通關節，恐人不信他，教他認做內戚，亦或有之。」欒雲道：「我前日這項銀子既已費去，料無處取償，也不必提起了，今卻有一事與兄商議。」本初問：「是何事？」欒雲道：「弟今斷弦未續，家中雖有幾個侍妾，算不得數。適聞桑家小姐十分美貌，尚未聯姻，弟意欲遣媒議婚，娶他為繼室，兄以為可否？」本初道：「這個有何不可？他既無父母，便可自作主張，以兄之豪貴，彼必欣慕，況他今現住兄的屋，這頭親事也不怕他不成。」欒雲聽說大喜，隨即吩咐媒婆速往說親。正是：
癩蝦蟆伏陰溝堙A妄想天鵝落下來。
說話的，欒秀才要聘娶桑小姐，也是理之所有，況既借房屋居住，便遣媒議親亦無不可，如何就笑他「癩蝦蟆不當想天鵝肉」？看官有所不知，這桑小姐不比別個，若要與他聯姻，卻是一件極難的事。你道為甚極難？原來，桑公與夫人劉氏祇生得這女兒，那劉夫人於懷孕之時，曾夢見一個仙女從空降於其庭，一手持蘭花一枝，一手持五色錦半幅，對劉氏道：「有配得這半幅錦的，便是你女婿。」說罷，把這半幅錦丟向庭中，忽見一道五色毫光，直沖空際，毫光散處，那仙女也不見了。劉夫人驚覺，便將夢中之事說與桑公知道。桑公曉得腹中之孕定是個女兒，但不解半錦之故。後來生下這位小姐，即取名錦娘，又名夢蘭。到得周歲之夜，庭中忽有一道五色毫光從地而起，正合劉夫人夢中所見。桑公驚異，隨令人按光起處掘將下去，得玉匣一個，內藏五色錦半幅。桑公取來看時，卻是蘇若蘭的「織錦回文璇璣圖」，但祇有後半幅，沒了前半幅。正是：
梁家取之於人，桑氏獲之於地。
得來各自不同，合去方成一塊。
桑公看了這半幅錦，因想：夫人所夢持蘭仙女定是蘇若蘭。此錦即若蘭所賜，將來女兒的姻事，祇在這半幅錦上。又想：此錦向為宮中珍秘，這玉匣亦必是宮中之物，不知因何全錦忽分為兩半，那半幅又不知遺失在何處。意欲將這後半幅去訪求前半幅來配合，又恐為權貴所知，反要連這半幅都取了去。為此，隱而不宣，料得夢中仙女所言，那前半幅一定已有下落，少不得機緣湊合，後來自然相遇，今已祇珍藏在家，勿示外人。正是：
懷珠藏玉無人見，斷錦遺文祇自知。
那夢蘭小姐到六七歲時便聰慧異常，桑公因把這半幅回文錦與他做個弄物，他便耽玩半錦，問了璇璣圖的出處，十分欣慕蘇若蘭之才。至八九歲，在那刻本的回文詩上看了全文，又見有前賢所繹許多章句，他便也從前賢繹不到處，另自繹得二三十首。桑公見了，益奇其才，愈加珍愛。不幸到十歲後，母親劉氏病故，祇有一個乳娘錢老嫗與他作伴。那錢嫗把夫人昔日夢中之事對他說了，他因思念那前半幅璇璣圖不知何時配合，遂作詞一首，調名《長相思》。其詞曰：
文未全，錦未全，歎息人仙物亦仙。原圖不盡傳。
得半邊，失半邊，何日天章合有緣。璇璣能再圓。
桑公向因信著夫人所夢仙女之言，難於擇婿。到得夢蘭小姐隨任襄州時，已是十六歲了，卻又不幸遭了父喪，伶仃孤苦，寄跡他鄉，時常與乳娘錢嫗說及終身之事，撫幾長歎。錢嫗道：「小姐若必要配得那半錦的人方與作合，急切那堭o有？即使有人求得半錦相配， 他文才或者又不能如你的意，卻怎生是好？」夢蘭道：「仙女所言，配得此錦者方是姻緣。這不但以錦配錦，必其人可以配得璇璣圖，其文亦可以配得璇璣圖，方纔叫做配得此錦的。況我家得此半錦，非由人力，實乃天授，想天亦甚愛此錦，必像我稍能識得璇璣文字的，天才把這半錦賜我。我料那前半錦，天亦決不肯賜與不識璇璣文字的人，但使此錦能合，何患人之不圓？」錢嫗聽說點頭稱是。看官，你道夢蘭小姐之意不止求這半錦相湊，還要其人如錦，其文如錦，豈不是個極難的事？欒雲不知就堙A妄想議婚，吩咐兩個媒婆，一個叫做矮腳陳娘娘，一個叫做鐵嘴鄒媽媽，教他到桑小姐處說親，說成了時，各有重謝。兩個媒婆領了欒雲之命，來到城外別宅，見了夢蘭，備述欒雲仰慕之意，又極口誇他豪富，家中廣有資財。夢蘭默然不語，乳娘錢嫗從旁代答道：「我小姐不重資財之財，祇重文才之才。當初，我家老夫人曾有仙女託夢，賜下半幅回文錦，說要配著此錦的，方許配我小姐。這回文錦上有說不盡的詩句，不是極聰明的人看不出，我小姐卻看得出幾十首。今若來說親的，也要問他看得出回文錦上詩句多少，如看不出詩句，又沒那半幅錦來相配，休想來說親。」兩個媒婆聽了這話，面面廝覷，祇得辭了小姐，把這話回覆欒雲去了。正是：
未遇鸞凰匹，一從蜂蝶喧。
端詳錦上旬，珍重夢中言。
欒雲聽了媒婆的回報，心中悶悶想道：「若祇要什麼錦，便買他百十匹錦緞送去也容易，今卻要什麼回文錦的半幅相配，教我那堨h尋？況又說有甚詩句要看，一發是難題目了。」正憂悶間，祇見賴本初步進書房來，問道：「桑家姻事如何？」欒雲遂將媒婆回報的話，說與知道。本初聽罷，拍手笑道：「這回文錦若問別人，便是遍天下也沒尋處，祇我便曉得那半幅的下落。兄恰好問著我，豈非好事當成？」欒雲大喜，因問道：「這回文錦是何人所織？那半幅今在何處？」本初道：「此錦乃東晉時一個女郎蘇若蘭所織，上有回文詩句，尋繹不盡，真乃人間奇寶。昔年則天皇后以千金購得，藏之宮中。後經祿山之亂，此錦失去，朝廷屢次購求未獲。今不意此錦已分為兩半，前半幅我曾見過。如今桑小姐所藏，定是後半幅。」欒雲忙問道：「那前半幅，兄在何處見來？」本初笑道：「遠不遠，千里近。祇在目前。有這前半幅錦的，就是我內弟梁用之。」欒雲道：「既如此，煩兄去問他買了，就求吾兄繹出幾首詩句，那時去求婚，卻不便成了？」本初道：「若買得他的錦，連詩也不消繹得。內弟幼時曾繹得幾十首，待我一發抄了他的來就是。但祇怕他不肯把這錦來賣。」欒雲道：「舍得多出些價錢，便買了他的了。」本初道：「這錦若要買他的，少也得銀五六百兩。」欒雲道：「為何要這許多？」本初道：「五六百兩還是兄便宜哩！ 兄若買了這半錦，不惟婚姻可成，抑且功名有望。」欒雲道：「這卻為何？」本初道：「今內相楊復恭愛慕此錦，懸重賞購求，兄若買得半錦，聘了桑小姐。明日桑小姐嫁來之後，他這半錦也歸了兄。兄那時把兩半幅合成全錦，獻與楊公，楊公必然大喜，兄便可做個美官，豈非婚姻與功名一齊都就？」欒雲聽說，喜得搔耳揉腮，便央懇本初，即日去見梁生，求買半錦。本初應諾，隨即到梁家來。
且說梁生一向在家守制，閉戶不出。本初已久不上他的門了，今日忽然造訪。正是：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梁生見了本初，笑問道：「吾兄今日甚風吹得到此？」本初道：「向因館政羈身，苦無片刻之暇，故失於奉候。今日稍閑，特來一敘闊懷。」梁生道：「小弟貧閑自守，久為親戚所棄，今忽蒙枉玉，真令蓬蓽生輝。」本初道：「休得取笑。我今日，一來為久闊之後欲圖一晤﹔二來也為東家欒兄聞老舅藏得半幅回文錦在家，特喚我來相借一看。」梁生聽說，拂然道：「此錦先君存日，不肯輕以示人，兄如何說與外人知道？」本初道：「但求一看，即當奉還。」梁生搖首道：「這卻使不得。」本初見他不肯借，方說道：「欒兄原說若不肯借，願即備價奉買。我替老舅算計，你藏此半幅殘錦在家，喫不得，穿不得，有何用處？今欒兄愛此錦，願以善價交易，不若就把來賣與他。不是我冒瀆說，你正在窘鄉，得他些銀兩，盡可當救貧之助。」梁生勃然道：「弟雖貧，必不賣先人所寶之物，兄何薄待小弟至此？弟久不蒙兄在顧，今日忽至，祇道兄良心未泯，猶有念舊之思，原來特為他人來游說。如此跫然足音非空谷所願聞也。」言訖，拂袖而起。正是：
善價憑伊出幾許，奇珍不售待如何？
酒逢知己千鐘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本初被梁生搶白了幾句，氣忿忿地離了梁家，自回覆欒雲去了。且說梁生自本初去後，想道：「他來替欒家求買此錦，是何意思？我記得，當初他曾勸我將此錦獻與楊復恭以圖富貴，深為薛家表兄所鄙，今必又以勸我者勸欒雲，教他趨奉權貴，故欲假此物為進身之由，不然，欒雲要這半錦何用？」左猜右想，卻並不料有桑小姐這段緣故。看官，聽說梁家藏著半錦，既沒人把這話吹到桑小姐耳朵堨h，桑家藏著半錦，又沒人把這話吹到梁用之那堥荂C一向山川杳隔，故音問不通，誠無足怪，如今，恰好兩人聚在一處，卻又咫尺各天，無人通信。若論應該通信與梁生的第一個，便當是賴本初了，他卻偏瞞著梁生，反要替別人說合。正是：
相需之殷，相遇之疏。
鵲橋未駕，隔斷銀河。
說話的，難道賴本初不來通信與梁生，便再沒一個人來通信了？天生佳人才子，到底隔他不斷，自然又撞出一個通信的來。你道那通信的是誰？卻就是先前打發出去的張養娘。原來這張養娘未到梁家做養娘之前，本是個賣花的婦人，既被梁家打發出來之後，仍舊賣花過活。他當初與賴本初私通一事，瑩波知道了，並不嗔怪他。及他被逐時，反用好言撫慰道：「我一向多虧你照顧，斷不相忘，你終身之事都在我處。」張養娘記著這幾句言語，到得瑩波遷出另居後，他便買了兩盒禮，特地去探望瑩波，祇道瑩波不食前言。不想瑩波竟把他來十分淡白，大不是先前光景。張養娘提起舊話，瑩波道：「我家事不濟，養不起閑人，你還到別處去罷。」張養娘大失所望。正是：
一向依人今自立，惡見舊人提舊日。
當初不過假殷勤，翻過臉來不認得。
張養娘恨著這口氣，自此再不到賴家門上去，祇在街坊賣花度日。有時，走到梁家來，梁生念是舊人，不薄待他，教他賣花閑時常來走走，張養娘甚是感激。從來花婆與媒婆原是一串的，一日張養娘在街上賣花，正遇著矮腳陳娘娘與鐵嘴鄒媽媽。張養娘問道：「你兩個近日做媒生意如何？」鄒媽媽道：「不要說起，一個財主要娶一頭親事，許我們兩個各送謝儀二十兩，不想女家對頭不肯，我們沒福氣賺這些銀子。」張養娘道：「是那一家？」陳娘娘道：「便是桑太爺的小姐，現今住著欒大相公的屋，偏是欒大相公去求親，他卻千推萬阻。」張養娘道：「莫非聘禮要多麼？」鄒媽媽道：「聘禮到也不論，卻要一件稀奇的東西，叫做什麼回文錦。這回文錦又不是囫圇的，桑小姐先有半幅在那堙A定要配得那半幅的便算聘禮。」陳娘娘道：「這還不打緊，那錦上又有什麼詩句，極是難看，這小姐卻看得出許多。如今要求親的也看得出多少，方纔嫁他，你道可不是個難題目？」張養娘聽了，便道：「我當初在梁家時，見梁官人有半幅五色錦，也叫做什麼回文錦，一定與這小姐的錦配合得來。」鄒媽媽道：「我正忘了對你說，欒家的賴先生也道梁家有半幅錦在那堙A前日去買他的，那梁官人又不肯賣。你是梁家舊人，梁官人或者肯聽你說話，若勸得他賣這錦與欒家，我教欒家重謝你。」張養娘道：「你何不就把桑家這頭姻事去對梁官人說，卻是一拍一上不費力的。」陳娘娘道：「你又來！若做成了欒家親事，便有些油水，那梁秀才是窮酸，桑小姐又不是個富的，窮對窮，有甚滋味在堶情A我們直得去說？還是煩你去攛掇他，賣得此錦便好。」言罷。兩個媒婆各自去了。有一篇罵媒婆的口號說得好，道是：
媒婆祇愛錢和鈔，那顧郎才與女貌。賺得幾封月老，死的說出活來﹔少了幾兩花紅，美的當做丑笑。言語半毫不實，慣會兩面三刀。伙伴分銀不均，罵出千羅百?。有時搭腳賣，伴新娘，又伴新郎﹔常弄花手心，做寶山，又做厭到。走馬頭，替客紳買妾，便與豪奴門客串通﹔賣水販，騙良婦為娼，遂與龜子鴇兒合跳。某家官官，某家姐姐，再不向冷處尋﹔滿口太太，滿口娘娘，祇去向熱處叫。忽然須彌山，忽然芥菜子，憑他舌上翻騰﹔或時比地獄，或時說天堂，一任嘴中亂道。把俊漢說與村夫，將佳人配與惡少。從來婚姻差誤豈由天，大半壞在這班女強盜。
當下張養娘聽了媒婆的話，想道：「媒婆不肯去梁家說親，也不要怪他，祇好笑賴家官人，為何不把這話報與梁官人知道，卻反替欒家做奸細，要騙梁官人的錦，好沒良心。他必然也曾把這事與渾家商議，就是賴官人不好，瑩波小姐也該勸他，去對哥哥說，如何都是這般忘恩負義，不肯作成好事？如今待我把這話報與梁官人去。」一頭想，一頭便走到梁家來。梁生見了問道：「我好幾時不見你了，你今從那堥荂H」張養娘道：「特來報大官人一個喜信。」梁生問：「甚喜信？」張養娘便把上項話細細述了。梁生跌足道：「原來我姻緣卻在這堙A可恨賴本初瞞著我，又要來騙我，多虧你來報信。我今就煩你到桑小姐處說親，若說成了，重重謝你。」張養娘道：「自家的人，說什麼謝我，向感老相公、老安人與大官人許多恩義，這件事自當效力。」梁生大喜，便將前日所繹的回文詩句寫在一幅紙上，並取出這半幅回文錦用繡囊包裹，付與張養娘，教他拿去與桑小姐的半幅相配。又叮囑他好生藏著，切莫與外人看見。張養娘領命而去。祇因這一去，有分教：
天上碧桃，幸遇蜂媒蝶使﹔
日邊紅杏，又遭雨妒風欺。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卷 梁秀才改妝窺淑女　桑小姐乘夜走扁舟
詩曰：
從來好事每中離，彩鳳文鸞路兩歧。
若使當年便相合，風流佳話不為奇。
卻說張養娘領了梁生言語，懷著半錦並所寫詩句，徑到城外欒家別宅，求見桑夢蘭小姐。先是乳娘錢嫗出來接著，見他是個賣花婦人，便道：「我家小姐為沒了老爺，孝服未滿，況兼兩日身子有些不快，你來賣花，卻用你的花不著哩。」張養娘笑道：「我不是來賣花，是來賣錦。」錢嫗道：「賣什麼錦？」張養娘道：「有一位官人，藏得半幅回文錦在家，今聞你家小姐也藏著回文錦半幅，故特遣我來要將這錦兒配對。」錢嫗道：「那官人是誰？」張養娘道：「那官人是本州一個孝廉公的公子，姓梁名棟材，字用之。年方一十八歲，才貌雙全，早年入泮，人都叫他是神童。前任太守柳老爺極敬愛他，常說道：『可惜我沒有女兒，若有時，定當招他為婿。』他家老相公從京師回來，於路偶得半幅回文錦，他便把錦上詩句看出幾十首，都是別人看不出的。人愛他聰明，要來與他聯姻的甚多，他卻定要像那做回文錦的女子，方纔配他。為此，姻事未就，直拖到此時。今聞你家小姐也有半幅錦，也看得出許多詩句，他道：『這纔是天緣相湊。』故特使我來作伐。」錢嫗聽說，便歡歡喜喜引著張養娘進去與夢蘭相見，把這話細述與夢蘭聽了。夢蘭問道：「如今這半幅錦在那堙H」張養娘道：「錦已帶在此。」遂於懷中取出繡囊，探出半錦。夢蘭接來看了，便也取出自己所藏半幅，一同鋪放桌上，配將起來，分毫不爽，竟是一幅囫圇全錦了。錢嫗、張養娘齊聲喝彩。張養娘又將梁生所寫詩句呈上，夢蘭先從頭看了一遍，見其中有兩三首與他所繹的相同，其餘的卻又是他意想所不到，心中暗暗稱奇。又細細對著錦上再讀了一遍，其聯合之巧，真出人意表，不覺喜動顏色。有一曲《啄木兒》，單道桑夢蘭小姐此時欣羨梁生之意：
回文美錦字奇，世乏竇滔，誰識此怪？今朝何物才郎，卻偏能重譜新詞！若教幻作裙釵女，也應織得相思句，羨殺他，彩筆堪當機與杼。
錢嫗在旁，見夢蘭看了詩與錦，眉頭頓展，笑逐顏開，反覆把玩，不忍釋手，曉得他心堣w十分中意。因說道：「難道這位官人有恁般文才，又恰好合得這半錦？真是天賜姻緣，小姐不可錯過。」張養娘道：「梁官人也要求小姐的詩句去一看，並求這半幅錦去一對，未知可否？」夢蘭沉吟了一回，乃將半錦並自己所繹詩句都付與錢嫗，說道：「你可去那堥咫@遭。」錢嫗道：「我也正要去看那梁官人的人物如何，可配得我家小姐。」張養娘笑道：「還你一個粉妝成玉琢，就和小姐一般樣美貌的便了。」說罷，便要取了原帶來的詩與錦起身告辭。夢蘭道：「錦便取回去，詩且留在此，我還要細看。」錢嫗笑道：「小姐未見其人，先愛其文，一定是其文可以配得璇璣圖的了，待我如今去看他，包管其人也可以配得璇璣圖哩！」夢蘭聽說，微微含笑。張養娘祇取了半錦，辭了夢蘭，同著錢嫗，恰待要行，夢蘭又喚轉錢嫗，復入內室，附耳低言道：「適間所見詩句，不知可真是此生繹的，我今有一首詞在此，是我向時所作，你可一發帶去，要他面和一首來我看，若和得出，又和得好，我方信他。」錢嫗道：「小姐所見極是。」夢蘭遂取舊日所題那首《長相思》的詞付與錢嫗，又叮嚀道：「此吾終身之事所係，你此去切勿草草。」錢嫗領命，同了張養娘一徑到梁家來。梁生見了，祇道那錢嫗也是個媒婆，且不和他答話，先問張養娘道：「你曾見過桑家小姐麼？」張養娘道：「曾見來，那小姐的才貌果然名不虛傳。 兩半幅錦又恰好配合，這段姻緣真乃天賜。」因指著錢嫗道：「此位便是小姐的乳娘錢媽媽。小姐特地教他拿那半錦並所寫的詩句在此送與官人看。」梁生見說，連忙起身對著錢嫗，深深的作下一個揖，慌得錢嫗還禮不迭。仔細看那梁生時，真個一表人物，有一曲《臨江仙》為證：
目秀眉清神氣爽，還誇舉止昂藏。天生豐骨不尋常。何即非傅粉，荀令豈熏香。
聽說彩毫花欲放，果然滿面文章。深閨祇道美無雙。今朝逢宋玉，應許赴高唐。
錢嫗見梁生豐姿俊爽，十分欣喜，隨即取出小姐所付的詩與錦遞上。張養娘也取出原帶去的半錦奉還，說道：「原錦在此，詩箋小姐還要留著細玩。」梁生接過二錦來，湊著一看，大喜道：「我祇道這後半幅錦已不可得見，不想今朝卻得聚在一處。」因問起這半錦的來由，錢嫗便把劉夫人夢遇仙女，一手持蘭，一手執錦，吩咐許多言語後，見庭中寶光掘地，得玉匣，因而獲此半錦的話，備細述了一遍。梁生聽了，驚喜道：「這是天緣前定，今日此錦既合，婚姻料無不諧之理。」言罷，即取夢蘭所繹詩句來看，纔展花箋，見字句柔妍可愛，已不覺神情飄蕩。詩句前面卻先有一篇小引，其文曰：
古名媛之撰述多矣，敏誇道蘊，智羨班姬，風流所傳，著作恆有。至於瑟鼓湘靈，笳悲邊月。舄愁腸於百轉，託別恨於三秋。長門買賦，不及樓東之自題﹔白頭寄吟，又聞如意之度曲。才以思深，文因情至，斯皆然己。然未有慧奪天工，想窮人力，尺素而圭璧千章，寸幅而雲霞萬狀，如蘇氏璇璣圖之邁等軼倫者也。奴幸家藏半圖，幼輒取為玩弄，更從書窺全錦，長復久於誦耽。既喜採藻之奇，尤驚組織之巧。疑是衛夫人之妙筆，化作機杼﹔竊謂薛夜來之神針，遜其文字。愛抒蠡測，用譯為篇，載於黃絹之中，重分幼婦之句。就兒家意量之偶及，補諸賢尋味之未全。謹得若干首為列，其章次如左。
梁生讀畢，先極口稱贊道：「何須更看詩句，祇這一篇小引，詞調鏗鏘，筆情幽秀，真六朝文選中名作，遠過則天皇后序文多矣。」道罷，再取那繹出的二三十首詩句，逐一對讀。讀一首，贊歎一首。又見其中有幾首與自己所譯相同的，愈加歡喜道：「我兩人所見略同，不謀而合，一發奇妙。至於其他章句，更多出吾意外，尤見心思之曲。 有才如此，敢不敬服！」便把這幅花箋孜孜的看個不了。有一曲《玉芙蓉》，單道梁生此時欣羨桑夢蘭小姐之意：
蘇家挺秀姿才，媛難其繼，笑金輪有序，未繹新詩。今何意，佳人能解夫人字，幼女偏通幼婦詞。真奇異，疑便是，若蘭再世，想因他，自家文字自家知。
梁生贊賞了一回，因問錢嫗道：「方纔你家小姐見了我寫去的詩句，卻如何說？」錢嫗道：「官人詩句自然絕妙，小姐口雖不言，我看他心堣w十分得意。」張養娘笑道：「若不得意，不留在那堬茯搕F。」錢嫗道：「小姐還有一首詞在此，是他向日所作，今欲求官人面和一首。」梁生笑道：「此乃小姐欲面試小生之意，媽媽便是欽差來監試的了。」錢嫗笑道：「官人好聰明，一句便猜著。」張養娘也笑道：「怪道方纔臨行時，小姐又喚你轉去說些甚麼，原來要你來做考試官。我家梁官人是不怕你考試的，有什麼難題目，快取出來。」錢嫗便於袖中取出詞箋。梁生接來看時，見是一首《長相思》詞，就為這半幅回文錦而作的。吟詠了一遍，一頭贊說：「好！」一頭便取過紙筆，依韻和成一首。詞曰：
文已全，錦已全，繹得新詩婉有仙，何言不盡傳。
將半邊，合半邊，今日天章會有緣，物圓人亦圓。
梁棟材步韻求改
梁生寫完，將詞箋折成個方勝，遞與錢嫗道：「煩致意小姐，率筆奉和，尚求教正。」錢嫗初時見梁生提筆便寫，還祇道在那塈蛑小姐的題詞，不想已和成一首，真個不假思索，一揮而就。喜得他連聲稱贊道：「官人酬和得恁般快捷，果然是個才子！」張養娘道：「媽媽，你還不曉得我家官人八九歲時，前任柳太爺便聞他才名，請去相見，當堂要做起什麼文章來，他也不消一刻，就做完了，那一個不稱羨哩！」錢嫗道：「官人具此高才，正當與我家小姐作配，如今待我把這和韻的詞兒，送與小姐看了，那時便可擇吉行聘。」梁生道：「但小生家寒，沒有厚聘，為之奈何？」錢嫗道：「我小姐但求真才，不求厚聘，官人不須別樣聘物，祇這半幅錦與這些詩詞便可當厚聘了。」梁生又深深作揖道：「全仗媽媽玉成。」錢嫗道：「今日且將小姐這原錦仍舊付我拿去，待擇了吉日，官人把前半幅錦做個納聘之禮，我小姐便把後半幅錦答與官人，做回聘之敬。」梁生大喜道：「如此最好，定親之日，權將二錦交換。成親之後，二錦正可合為一錦矣。」正是：
天使文鸞配彩鳳，佳人今日果重來。
梁生把後半錦仍付還錢嫗，其小姐寫來的詩詞也都留著，說道：「還要細細玩味。」錢嫗祇取了半錦，歡天喜地謝別了。梁生自去回覆夢蘭小姐不題。
且說梁生等錢嫗去後，細問張養娘道：「那小姐的才情且不必言，但他容貌果是若何？你可實對我說。」張養娘道：「小姐近日身子略有些不快，祇是懶懶的梳妝，淡淡的便服，然我看起來，雖帶三分病容，卻到有十分風韻。若是不病的時節，還不知怎樣標致哩。」梁生道：「從來才色最難兩全，有奇才的，那堣S有絕色？祇恐未必如你所言。」張養娘笑道：「官人若不信，明日花燭之夜，自去端詳便知我不是說謊了。」梁生道：「直待花燭之夜，方去端詳，卻不遲了？我本重才不重貌，若其才不真，雖有美貌，亦不足貴﹔若是真正有才的女子，其貌雖非絕色，而其眉目顧盼之際，行坐動止之間，自有一種天然風致，此非俗眼所能識，必須待我親自見他一面，方纔放心。」張養娘道：「官人又來，那小姐怎肯輕易見人，你如何去見得他？」梁生道：「他見了我的詩句不肯便信，又教乳娘來面試我，我今見了他的詩詞，亦未敢便信，卻不好也出題去面試他。但祇要偷覷他一面，看其外貌，即可知其內才，你怎地設個法兒教我去看一看。」張養娘搖頭道：「這個卻難。小姐身在深閨之中，官人如何得見他的面？」沉吟了半晌，說道：「除非等他出來的時節，或者可以略略偷看。」梁生道：「他幾時出來？」張養娘道：「他等閑也不肯輕出，祇今桑老爺停柩在城外寺堙A他有時要到寺堨h拜祭，官人或者乘此機會去偷看一看，何如？」梁生道：「這卻甚妙！」張養娘道：「待我探聽他幾時到寺堨h，卻來相報。」說罷，告辭去了。過了兩日，祇見張養娘又同著一個婆子背著一個藥箱兒到梁家來，對梁生說道：「今日是月朔，桑小姐本欲親到寺堳聹膜`親，卻因微恙未痊，正要眼藥調理，不便出門，已遣錢乳娘代去了。前日所云，不能如顧，今更有個法兒在此，但不知官人可做得？」梁生道：「是甚法兒？」張養娘指著同來的那婆子道：「這是女醫趙婆婆，是我的結義姊妹，與我極相厚的，今日恰好來，小姐要請他去看病，這也是個機會。我替官人算計，不若假扮做他的伴當，隨著他去，自然看見小姐。因此，我先和他說通了，同來與官人商議。」梁生道：「扮做伴當去也好，但錢乳娘是認得我的，雖然他今日奉小姐之命到寺堨h了，不在家堙A萬一回來撞見被他識破，不當穩便。」張養娘道：「這也慮得是，如此，卻怎生計較？」那趙藥婆笑道：「我到有個算計，祇怕官人不肯依我。」梁生道：「計將安出？」藥婆道：「我平日到人家看病，原有個女伴當跟隨的，今日那女伴當偶然他出，不曾跟得出來。我看官人豐姿標致，若扮做
了女人，卻是沒人認得出。依我說，不如竟假扮了我的女伴當，隨著我去，到可直入內室，窺覷得小姐，就使錢乳娘看見，急切那媄拲o破？這算計好麼？」張養娘拍手笑道：「好算計！」梁生也笑道：「這到也使得，祇是恁般妝扮了，怎好羞人答答的在街坊上行走。」張養娘道：「這不難，喚一隻小船兒載去便了。」藥婆道：「如此更妙。」張養娘便替梁生梳起頭來，用皂帕妝裹停當，取出幾件舊女衣來穿了，宛然是個標致婦人。張養娘與藥婆不住口的喝彩，梁生自把鏡兒照了，也不覺大笑。你道梁生此時怎生模樣，有一首《西江月》詞為證：
皂帕輕遮鬒髮，青衣不掩朱顏。神如秋水自生妍，粗服亂頭皆艷。
祇少略刪春黛，微嫌未裹金蓮。若教束歲頂男冠，紅拂風流重見。
梁生妝扮完了，藥婆便去喚下一隻小船，攜著藥箱，同了梁生，一齊登舟，至桑家寓所門首，上了岸，同步進門。且喜此時，錢乳娘還未回來，梁生大著膽，直隨進內宅。藥婆教梁生且祇在外房坐地，自己先入臥室與夢蘭相見了。茶罷，即便診脈。梁生在外房偷從壁縫堭i看，祇見那小姐淡妝便服，風韻天然，雖帶病容，自覺美貌。有兩曲《寄生草》單說那病中美人的風致：
扑蝶慵麾扇，看花懶下階。幾回搔耳無聊賴，幾回手弄湘裙帶，幾回閑眺窗兒外。待拋書，無物遣愁懷﹔待開緘，又恐添感慨。
病體嬌難掩，愁容艷未消。皺眉不減春山俏，瘦腰穩稱羅衫小，無言靜鎖櫻桃悄。祇因他，花容宜喜又宜嗔﹔可知道，當年西子顰難效。
梁生偷覷多時，喜得神魂飄蕩，幾不自持。想道：「張養娘之言，一些不差，看他恁般姿態，自然是個絕世聰明的女子了。」方驚喜間，祇聽得藥婆叫：「女伴當，快拿藥箱進來！」梁生便提著藥箱，步進房去。藥婆接了箱兒，自去開箱取藥，梁生卻側身立在一邊偷眼再把小姐細看。正看得好，不期錢乳娘回來了。那錢乳娘一見了梁生，便對藥婆說道：「你這女伴當倒好個俊臉兒，我仔細看起來，到有些像梁秀才的面龐。」因指著梁生笑向夢蘭道：「小姐，你若要看梁秀才面貌，祇看這女伴當便了。」夢蘭聽說，微微把眼斜?了梁生一?，便覺兩頰生紅。梁生十分局蹐，恐怕露出馬腳，急急低著頭走出外房。藥婆也連忙取了藥，收拾藥箱，辭別了夢蘭出來，同著梁生，仍下船而去。正是：
祇為欲窺玉女面，幾乎露出本形來。
梁生回到家中，張養娘正在那媯平唌A見梁生回來，忙取巾服替他換了。梁生道：「方纔若不是這般打扮了去，險些兒被他們看出破綻。」張養娘道：「官人曾窺見小姐麼？」梁生便把上項事述了一遍，說道：「小姐天姿國色，誠如你所言，我今更無他疑，即當擇吉行聘便了。」張養娘道：「可知道我不掉謊。官人如今快擇定吉期，待我說去。」當下梁生取些銀兩，謝了藥婆、張養娘，同著去了。次日，張養娘又來，梁生已選定了行聘吉日，教張養娘先去說知。張養娘領命而去。
且說桑夢蘭既見了梁生的詩與錦，復聞錢嫗誇獎他儀容俊美，又見這一首和詞來得敏妙，是錢嫗親見他信筆揮就的，便深信梁生果然才貌無雙，嫁得這等一個夫婿，足遂平生之願，心上已別無疑慮。祇因藥婆看病之日，錢嫗說那女伴當與梁生面龐相像，夢蘭是個聰明人，卻便猜得有些蹺蹊，想道：「這女伴當果是女人男相，看他豐神秀異，青衣中那有此人？況他一見乳娘說了這話，便有局蹐不安之狀，莫非就是梁生假扮來的？若真個是梁生假扮了來窺看我，他既說重我文才，卻又來私窺我容貌，這便是不重才而重色，不是個志誠君子了。從來有才有貌的男子最難得有信行，風流太過，往往負心薄幸。我且不要造次，還須再試他一試。思忖已定，恰好張養娘來約聘期。夢蘭便取過筆硯，展開一幅花箋，題下一首七言絕句，付與錢嫗道：「我還有一詩在此，你可把與這養娘持去，再教梁生和來，若和得合我之意，方許行聘。」錢嫗道：「今姻事已垂成，還要做什麼詩？」夢蘭道：「你不曉得，我這詩有個意思在媄銦A祇顧教他將去便了。」錢嫗不敢相違，祇得持付張養娘傳達小姐之意。張養娘道：「小姐前日已教媽媽面試過梁官人了，如何今日又要做起詩來？難道前日做來的還不中小姐意麼？」錢嫗笑道：「前日做來的，小姐見了，已極其贊歡，不知今日怎生又要做什麼詩？他說，這詩中藏著甚意思，如今你祇把去與梁官人看，便知分曉。大約正考既已取中，覆試自然停當的，不須疑慮。」張養娘聽說，祇得拿了詩箋，回見梁生，細述其事，把詩呈上。梁生展開看時，其詩曰：
千詩織就回文錦，如此陽臺暮雨何？
亦有英靈蘇蕙子，曾無悔過竇連波。
桑夢蘭索和
梁生看了，笑道：「我知小姐之意矣，他自比能織錦的蘇蕙，卻怕我不是能悔過的竇滔，祇疑文人無行，故把這詩來試我。待我即依韻和他一首，以釋其疑。說罷，便也取花箋一幅，題詩一絕道：
佳人絕世豈容多，更覓陽臺意若何？
伉儷得逢蘇蕙子，敢需後悔似連波？
梁棟材敬和
題畢，把來付張養娘，教即刻便送去。
張養娘領命再到桑家寓所，將詩箋奉與小姐，笑說道：「梁官人的覆試文章在此。」夢蘭接來，展看了一遍，微微含笑，想道：「他詩中之意，明明說有了蘇蕙，不敢更覓陽臺，若得蘇蕙為配，必不像竇滔有過而後悔。祇這一首詩，分明設下一個大誓了。」便對乳娘說：「允了他的聘期。」張養娘欣然回報梁生知道。梁生大喜，到得吉期，梁生把前半錦作聘禮送與桑小姐，夢蘭亦將後半錦作回聘，送與梁秀才。其兩人所繹詩句，與題和詩詞向已互相換看，今便大家留著，待成親之後，人錦皆圓，彼此詩詞，方可合為一集。此時，梁生禪服已終，夢蘭卻還在父喪三年之內。梁生一候小姐服滿，便要迎娶成親。看官，聽說這一場好事，全虧張養娘之力，他是被逐去的人，難得他不忘舊主，特來報信。梁生也傾心相託，竟把半錦交付與他，他又並無差誤，往來說合，玉成了佳人才子的百年姻眷。梁生深感其義，把些銀兩賞了他。自此，仍舊收他住在家堙A與梁忠夫婦一同看管家事。正是：
祇為昔年投靠，不忘犬馬之報。
當年做馬風流，今日做犬正道。
話分兩頭，不說梁生定了姻事，十分歡喜，且說欒雲與桑家說親不就，要買梁生的錦又買不成，心中正自氣悶。卻聞桑小姐到受了梁生的聘，一發惱怒，想道：「我便借屋與你居住，你卻不肯與我聯姻，到把姻事作成別人，這口氣如何消得！」便請賴本初來商議。本初自那日被梁生搶白出門之後，又羞又惱，正沒出氣處，今見欒雲與他商議此事，便攛唆道：「桑小姐白住了兄的屋，卻偏與兄相拗，極其無禮。兄如今竟催逼他出屋便了。」欒雲依言，隨即差家人去說：「這屋你家借住已久，今本宅自己要用，可作速遷開去罷！」夢蘭聞知此言，使錢乳娘宛轉回覆道：「向蒙你家相公厚意，借屋居住，感激不盡。今我小姐即日便要出嫁，一等嫁後，此屋便可交還，不煩催促。」欒家從人把這話稟復欒雲。賴本初在旁聽了笑道：「若如此，不是催他出屋，倒是催他成親了，卻不便宜了他！」欒雲道：「便是他既不允我姻事，卻偏要在我屋堨X嫁，這不是明明奚落我？」本初道：「專怪他沒禮，可連夜逐他起身。」欒雲沉吟道：「逐他去固好，但他原是個地方官的宅眷，怎好便把沒體面待他？日後倘有與桑家相知的來替他修怨，卻是不便。」本初道：「我一向也祇道桑公雖死，不無門生故吏，身後之事決不寂寞。不想他是得罪楊內相之人，沒人敢照顧他，眼見得這煢煢孤女，是沒倚靠的了。現今他原隨來的許多家人仆婦都已散去，祇有一個乳娘伴著小姐。不是我取笑說，就使黑夜塈T了他來，也急切沒人來尋緝。吾兄如今祇顧差人去趕逐他，他迅雷不及掩耳，必將倉皇奔竄，那時跡其所行，便可別有妙計。」欒雲聽說大喜，即吩咐家人絡繹不絕的去催趕桑小姐出屋。催了一日，到得晚間，探門的探門，發瓦的發瓦，十分囉?夢蘭當不起這般光景，家中又沒有僮僕護衛，祇錢乳娘一個，那婺T得住這班家奴？一時無奈，祇得收拾隨身行李，連夜僱小船一隻，同著錢乳娘踉蹌下船。欒家眾僕見桑小姐已出了屋，便封閉了宅門，一鬧的進城回覆家主去了。
夢蘭與錢乳娘坐在船堸荈q道：「如今往那堨h的是？欲待歸鄉，聞路途兵阻，不能前進﹔欲待徑投梁家，又無此禮，卻怎生是好？」商量了一回，夢蘭道：「我有母舅劉虛齋，現今僑居華州，我和你不如且到那埵w身罷。」錢嫗道：「既如此，待我明日進城去，說與梁官人知道了，方可行動。」夢蘭道：「不必去說，我們祇今夜便好行動，且待到了華州，然後使人來報知梁生未遲。」錢嫗道：「何必如此匆匆？」夢蘭道：「我料欒雲那廝求婚不遂，心中懷恨，不止趕逐我起身，定然還有狡謀。今眾奴回報，彼必將偵探我行蹤，於中途作祟，故為今之計，不若乘此時城門已閉，彼無從來偵探，且不料我即刻起程，我卻祇就今夜便行，聲言欲歸蜀川，暗自向華州進發，則彼雖有狡謀，無所施矣。」錢嫗道：「小姐所言極是。」於是吩咐舟子連夜趕行。有幾個寓所鄰近的人來問他將欲何往，錢嫗祇以歸蜀為詞，卻暗教舟子望華州一路而走。行過水路，舍舟登陸，僱下兩乘車子，夢蘭村妝打扮，與錢嫗各乘一車，直至華州城外。且停頓在一個井亭之內，即令車夫入城尋問劉虛齋家。誰想虛齋已於兩年前死了，房屋已賣與別姓，其家眷都不知遷往何處。車夫打聽的實，回報與夢蘭知道。夢蘭大驚，大哭。車夫不管好歹，逼了僱車錢自去了。夢蘭與錢嫗弄得走投無路，進退維谷。正是：
烏鵲更無枝可踏，窮魚安得水來依。
當下，夢蘭與錢嫗相抱而哭。夢蘭哭道：「我本深閨弱質，不幸父母俱喪，飄泊異鄉，為強暴所逐，流到此處，卻又投奔親戚不著，如此命蹇，量無道理，不如早早死休。」說罷，便望著井亭中那口大井要投將下去。慌得錢嫗和身抱住，兩個哭做一團。正苦沒人解救，祇見遠遠地一個方面闊服的長鬚老者走將來。祇因遇著這老者，有分教：
義女拜新翁，免至花殘月缺﹔
師臺敦舊誼，更堪玉潤冰清。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卷 認義女柳太守寄書　被奸謀梁秀才失錦
詩曰：
會合佳人未有期，兩相飄泊兩相疑。
柬書空寄無由達，祇為才郎中路迷。
話說夢蘭小姐要投井，錢嫗哭救不住，正在危難之際，忽見一個老者走來。你道那老者是誰？便是前任襄州太守柳玭。他原是華州人，自從解任之後，告老家居，時常方中便服，攜杖出門，或逍遙山水，或散步郊原，瀟灑自適。這日，正喚一個小童隨著在野外閑行，遙見一個少年女子和一老婦人在井邊痛哭，心中疑異，便走近前來問道：「小娘子，誰家宅眷？有甚冤苦，和這老媽媽在此啼哭。」夢蘭羞澀哽咽，不能開言。錢嫗見柳公氣象高古，料是個有來歷的人，因即指著夢蘭答道：「這位小姐乃已故襄州太守桑老爺的女兒，老身便是他的乳娘。不幸遭強暴欺凌，逃避到此投奔一個親戚，卻又投奔不著。一時進退兩難，所以在此啼哭。」柳公聞言，惻然改容道：「不意遠揚公的令愛飄流至此！我非別人，即襄州前任的柳太守，你家先老爺與我有僚友之情，其清風勁節，我所素仰。既是他的小姐，何不徑來投我？」夢蘭聽說，方拭了淚，向前深深道個萬福，說道：「若蒙恩相見憐，難中垂救，便是重生父母了。」柳公見他儀容秀麗，舉止端詳，是個大人家兒女，十分憐惜，即喚童子僱一乘小轎，教乳娘伏侍小姐上轎，先送到家堙A自己攜杖隨後慢慢而歸。正是：
梁生思有室，桑氏已無家。
幸逢劉孝老，能惜女西華。
原來柳公的夫人亦已物故，且無子無女，家中止有幾個侍妾丫鬟。當下，接著夢蘭遜到內堂。相見畢，柳公隨後回來，夢蘭重復拜見了。柳公細叩來因，夢蘭把早年喪母，後來隨父赴任，父死任所，欒雲初時借屋，後因求婚不遂，懷恨趕逐，逃奔到此的緣故，一一說了。柳公道：「這欒雲原是膏粱子弟，我在任之時，祇因鄉紳薦書，面上勉強取他入泮的，如何敢妄求婚姻，肆行無禮！今小姐幸遇老夫，且安心住在此。待老夫替你覓一佳偶便了。」錢嫗在旁接口道：「我家小姐已許過人家了。」柳公問道：「誰家？」錢嫗道：「便是襄州梁孝廉的公子叫做梁棟材。」柳公聽罷，大喜道：「這是我最得意的門生，這頭姻事卻聯得好，他幼年便有神童之名，我在襄州時，曾舉報他兩次科舉，他因親老，不肯赴試。如今他父母還在麼？」錢嫗道：「他老相公、老安人都亡過，今服制都滿了。」柳公道：「我看他文才，將來必大魁天下。聞他向年有多少人家與他議親，他卻難於擇配。小姐是何人作伐，定得這個好夫婿？」錢嫗便將兩半幅回文錦配合得來，梁生以前半錦為聘，小姐以後半錦回贈的事細說與柳公知道。柳公道：「梁生曾把回文錦中章句繹得幾十首，我也曾見過，卻不曉得他家藏著原錦半幅。此錦本宮中珍秘，後來散失民間，購求未獲，不知他從何處得來？」錢嫗道：「聞說他家老相公從京師回來，在路上收買的。」柳公道：「你家這半幅卻又從那堻V見得？」錢嫗又將劉夫人夢中之事，並地下掘得玉匣，匣中藏著半錦的緣故，細說了一遍。柳公點頭嗟歎道：「這是天緣前定，大非偶然。既是梁家半錦在小姐處，不知今可曾帶得在此，幸借我一觀。」夢蘭聽說，便向懷中取出一個繡囊付與錢嫗轉遞柳公。原來，夢蘭把梁生的半錦與他所繹回文章句，並和韻的一詩一詞做一包兒，裹著藏在身邊。今因柳公索覽，便探懷而出。
柳公接來看了，見這半錦五色紛披，燦然悅目，嗟賞了一回。及見梁生所繹章句並所題詩詞，說道：「這繹出的章句，我已曾見過，那一詩一詞卻不曾見，想是他的新作了。後面寫著『和韻』，不知是和誰人的韻？」錢嫗道：「就和小姐的韻。」柳公道：「原來小姐長於翰墨，老夫失敬了，這原唱的詩詞一發要求一看。」夢蘭道：「不肖女也繹得回文章句幾十首，當一並錄出呈教。」柳公大喜，即令丫鬟取過文房四寶送上。夢蘭把章句詩詞一一寫出，柳公取來細細看了，極口稱贊道：「我前見梁生所繹章句，已是敏妙絕倫，不想小姐又另出手眼，更覺不同。其中祇有一二相合的，餘皆各自撥新領異。至於小引一篇，尤為佳絕。我初見梁生時，曾以璇璣圖為題，面試他一篇古風，今這小引與他古風可稱雙璧。兩詩兩詞又一樣清新秀麗，真是天生一對夫妻。至如兩半錦作合之奇，又不足言矣。」因問小姐到這堥荇氶A梁生可曾知道否？錢嫗答道：「當被欒家迫逐，倉卒起身，不及報與梁官人知道，小姐指望到這奡M著母舅家住了，然後寄信到梁家去，不想又投奔不著。」柳公道：「小姐母舅是何人？」夢蘭道：「家母舅是劉虛齋。」柳公道：「原來是劉虛齋，我也曾認得，今已亡過幾年了。他本劉寶之孫，因乃祖直言被害，故絕意仕進。僑居於此，以務農為業。不料前年病故，所遺田畝，半皆荒瘠，邇來連值凶歲，朝廷雖有蠲恤之典，卻被吏胥上下其手，移熟作荒，移荒作熟。劉家荒田偏不在蠲恤之內，他令郎劉繼虛苦幹賦役，竟把田產棄下，挈了一妻一妹，不知逃往何處。官府又欲著他親戚領田完糧，因此，連他親戚也都逃避，沒一個住在本州城堙C你要去投奔他，卻不投奔差了？」夢蘭聞言，潸然淚下道：「煢煢孤女，無所依歸，指望暫託母家，不想又如此零落，如何是好？」柳公沉吟了半晌，說道：「我向愛梁生之才，曾對他說：『我若有女兒，即當招他為婿。』今我膝下無人，你又怙恃俱失，我意欲認你為義女，便入贅梁生到家，未知你意下如何？」夢蘭道：「大人既與先君有僚友之誼，不肖女便是通家兒女了。況今又無家可奔，若得大人頤養膝下，實為萬幸。」柳公大喜。夢蘭便令乳娘扶著深深的拜了柳公四拜。柳公立在上面答個半禮。當晚，排設家宴，做個慶喜筵席。次日，柳公即修書一封，差一的當家人，星夜齎赴襄州梁家投遞，約梁生到華州柳衙來成親。正是：
舊日門生今女婿，今朝泰岳舊恩師。
玉成花燭洞房夜，全賴他鄉遇故知。
夢蘭既拜柳公為義父，便與錢乳娘兩個去住在柳家，專等梁生到來。誰想好事多磨，柳家的家人去了幾時，回來稟覆柳公道：「小人領命往襄州尋問到梁家，梁相公已不在家堣F。他家有個老媽媽說道：『梁相公自聞桑小姐去後，便喚老蒼頭隨著買舟渡江，望綿谷一路尋訪去了，至今未歸。』小人又住在那媯奶F幾日，並不見回來，祇得把書信付與他家老媽媽收著，先自回來稟覆。」柳公聽罷，對夢蘭道：「他不知你在此，到往綿谷去尋，如何尋得著？既尋不著你，知他幾時纔回，我的書何由得見？今當再寫一書，差人趕上去，追他轉來。」計算已定，即另差一人黷書，望綿谷一路進發。那人去了幾日，卻探知前途水路都是兵船充塞，沒有民船來往。旱路又都是遊兵騷擾，沒有客商行動，不能前去。祇得復身回來，並原書帶歸。看官，聽說原來此時，興元節度楊守亮造反，朝廷差大將李茂貞引兵徵討，相持日久，未能便下。那楊守亮與宦官楊復恭認為叔侄，暗通線索。復恭惟恐李茂貞成功，故意遲發兵糧。茂貞又約束不嚴，任其部卒隨處劫掠，為此，這一路甚難行。彼時有幾句口號，單說唐未長征之眾與唐初府兵之制大異，道是：
昔之府兵，唯寇是剿。
今之長征，唯民是擾。　　兵而擾民，非兵伊盜。
設兵至此，可勝歎悼。
子曰去兵，旨哉聖教。
當下，柳公因尋訪梁生不著，甚是憂悶。夢蘭心堣]十分煩惱。一日，正與錢乳娘兩個相對愁歎，忽聽得堂前熱鬧，錢嫗出去看了一遭，來回報說：「朝廷有特旨，陞了柳老爺的官，今報喜的人來報喜，故此熱鬧。」原來，柳公向與楊復恭不協，求補外任，又辭官而歸。近日，復恭驕橫太甚，天子也有些厭惡，他因思念柳公是個直臣，特旨詔還京師，仍拜殿中侍御史之職。柳公當日奉了朝命，便打點起身。因對夢蘭說道：「自楚入蜀，一路甚是難行，料梁生決不到那邊去尋你。他知你向曾隨父在京，或者如今竟到京中尋訪，亦未可知。況今當大比之年，他服制已滿，也必赴京應試。你不若隨我進京訪他來相會。」夢蘭依言，即與錢乳娘收拾行裝，隨著柳公一同起行。臨行時，柳公又恐梁生未必便到京師，倘還在襄州附近地方尋訪，卻如何得與夢蘭相遇？因心生一計，把這半幅回文錦依樣刻成印板，後刻一行云：
蘇氏璇璣半幅圖，如有合得此圖者，可至京師柳府來相會。
柳公將這刻板回文圖做個暗號，吩咐家人印下幾百張。凡自襄州入京一路馬頭、市鎮上，都要粘貼，使梁生見了，好到京中來尋我。家人領命，分頭往各處粘貼去了。柳公一面自攜家眷，起身赴京，不在話下。
且說梁生自從那晚夢蘭被逐之後，錢乳娘又不及去報他，他在家堥瓣ˇ撅o。直至次日，張養娘偶然出外，聞了這個消息，回來報知。梁生喫了一驚，忙趕到城外去各處尋訪了一日，不見蹤影。又到桑公停柩的那個寺堭敦搳A卻又說並不見小姐到來。梁生心疑，再到他寓所左側，細問鄰人：「可曉得桑小姐往那堨h了？」有人傳說：「他同乳娘下了一隻小船，說要取路回鄉去哩。」梁生此時寸心如割，想道：「他家在綿谷，近聞此路正有兵險，女子家不知高低，祇顧往前去，如何使得？我須趕將去追他轉來。」便教張養娘同梁忠妻子看守家中，自己帶了些盤纏：並懷著夢蘭下聘的半錦及其所題詩詞，喚梁忠僱下小舟一隻，主僕二人連夜下船渡江追去。於路訪問往來行人，說：「可見有一小娘子同一老嫗駕一隻小船前去麼？」那些人也有說曾見的，也有說不曾見的，其言不一。梁生心中疑慮，祇顧催船前進。行了幾日，將近均州界日，祇見來船紛紛傳說：「前面有征西都督李爺發回的兵丁下來，見人拿人，見船拿船，十分利害。」梁生船上的艄公聽了這話，便把船泊住不肯行了。正是：
並非欲濟無舟楫，卻是有舟不可越。
失去佳人何處尋，才郎此際愁欲絕。
梁生見艄公不肯行船，便道：「我情願多出些船錢，你須與我再行向前去。」艄公道：「不是小人不肯去，其實去不得了。」正說間，祇見一隻快船駕著雙櫓，飛也似搖將過去。梁生指著，對艄公道：「你說去不得，如何這隻船卻去得？」艄公抬頭把那船看了一看，說道：「這不是民船，這是衙役打差的快船，他奉著官差，須不怕兵丁拿了。相公若必要到前面去，便趁著這隻船去到好，祇不知他可肯搭人？」梁生聽說忙道：「既如此，你快招呼他一聲。」艄公果然高聲叫道：「前面快船，可肯乘兩個客人麼？」那快船上人聽得招呼，便停了櫓，問道：「什麼人要乘船？」艄公道：「是一位相公同著個老管家要相求帶一帶。」船上人未及回言，船艙塈凶答漕漱H聽說是一位相公，便道：「既然是個相公，快請過船來。」艄公忙把船搖將擺去。梁生走過快船，看艙堥漱H時，果然是公差打扮，見了梁生拱拱手，便請梁生就艙中坐下。梁忠自把船錢打發了艄公去，也過船來靠艙門口坐著。艙堥漱H問梁生道：「相公高姓？」梁生道：「學生姓梁。」那人道：「相公不就是與前任柳太爺相知的梁秀才麼？」梁生道：「學生正是。老丈如何曉得？」那人道：「在下就是本州公差， 如何不曉得？ "梁生道：「老丈尊姓？」那人頓了一頓口道：「在下姓景。請問相公，前面都是兵丁充斥的所在，你讀書人有何急事，要到那邊去？」梁生道：「學生正為聞得前面兵險難行，要去追尋一個人來。」那人道：「原來如此，相公遠來想是餓了，我船埵陴{成酒餚在此，若不棄嫌，請胡亂喫些。」說罷，便喚舟子取出酒餚來，請梁生同飲。梁生再三謙讓。那人道：「相公不必太謙，在下雖是公差，卻極重斯文，況相公又是前任太爺的相知，怎敢怠慢！」一頭說，一頭斟酒勸飲。梁生飲過兩盞，那人道：「這酒不熱，須換熱酒為喫。」便自向艄頭取出一壺熱酒來，滿斟一大盞，奉到梁生面前。梁生見他殷勤，接過來一飲而盡。那人又忙斟一大盞遞與梁忠道：「老管家，你路上辛苦也，請喫盞熱酒兒。」梁忠謝了一聲，起身接來，也一口呷乾了。祇見那人指著他主僕兩個，笑道：「倒也，倒也。」說聲未絕，梁生早頭重腳輕，不覺一交跌到在船艙堙C梁忠見了，忙要來扶，卻連自己也手軟腳麻，撲地望後到了。那人喚舟子急急把船搖到一個僻靜港口歇下，將梁生的行李打開撿看，卻祇有幾兩散碎銀子與衣服、被臥之類，並無他物。那人看了沉吟道：「難道這件要緊東西不曾帶來？」便又把梁生身上滿身搜摸，摸到胸前，摸出一個錦囊來，打開看時，見是半幅五色錦同兩幅紙兒一起包著。那人歡喜道：「好了，這寶貝在這堣F。」隨即將錦囊藏著，把行李包兒賞與眾人分了。等到夜晚，先喚兩個舟子，將梁忠抬到沙灘上撇下，又把船行過堻\路，然後將梁生抬往岸上一個牛棚之下放著。那人笑道：「他要夫妻完聚，今先教他主僕分離，卻是耍得他好。」當下，安置了當，連夜開船去了。正是：
早識酒盞為陷阱，非逢知己不當飲。
已嗟見錦不見人，誰料失人又失錦。
看官，原來那快船上的人，不是姓景，到是姓時，就是欒家的門客時伯喜。他奉欒雲之命，特來賺取梁生的半錦，故隨口說是姓景。這些舟子們都是欒家從人假扮的。欒雲自那日趕逐夢蘭起身後，便與賴本初商議，使人探他往何處，要在中途扮了強盜劫取他回家。又恐他竟投奔梁生，一面使人到梁家左近打聽。及聞夢蘭那晚連夜起身，不知何往，傳說要回鄉，未知果否。又聞梁生已買舟渡江追去了。本初對欒雲道：「桑小姐向因前途兵阻，不敢扶柩回鄉，寄寓於此，今途路未通，父棺尚在，恐未必便回鄉去，或暫投別處亦未可知。但梁生此番趕去，他想要追著小姐，完其婚事，身邊必然帶著那半錦，不若使個計策，遣人去賺了他的來，專怪他一個決不肯賣，一個定要配對。今先教他兩錦不合，卻不羞了他。」欒雲道：「此說甚妙，但教那個去賺他好？」本初道：「時伯喜是我們一路人，他雖曾到過梁家，卻從未與梁生主僕識面，今就教他去罷了。」欒雲大喜，隨即吩咐時伯喜，教他依著本初之計而行。當下，伯喜果然依計行事，賺得梁生半錦並詩詞，回報欒雲，具言如此如此。欒雲把這半錦與本初觀看，本初道：「這是後半幅，正與我前日在梁家所見的前半幅恰好配著，兄雖不曾娶得佳人，卻得了這半幅美錦，亦是非常快事。」欒雲道：「失人得錦，非吾本意，況又是半幅不全的，我當初祇道那回文錦是怎樣一件奇寶，原來祇是這等一幅錦兒，我如今就得了他，恐也沒甚用處。」本初道：「我前日曾對兄說過，兄如何就忘了？內相揚復恭不吝重賞，賺求此錦，今雖半錦，亦是奇寶。兄若把來獻與楊公，他必然大喜，功名富貴便可立致，強似去買科場關節，倘或楊公要求全錦時，那半錦在桑小姐處，已有下落，祇須懸重賞賺求，不愁桑小姐的那半錦沒人首告。那時全錦歸於楊公，美人不怕不原歸吾兄，卻不是功名、婚姻一齊都成就了？」欒雲聽罷，喜得手舞足蹈，說道：「既如此，我們就到京師投拜楊公去。」
本初道：「若要去投拜他，須要拜做乾兒方纔親密。他內官家最喜人認他做乾爺的。」欒雲笑道：「拜這沒雞巴的老子，可不被人笑話？」本初道：「如今興元叛帥楊守亮也認他為叔，何況我輩？」欒雲道：「他是同姓，可以通譜，我是異姓，如何通得？我今有個計較在此。」本初道：「有甚計較？」欒雲道：「我母舅也姓楊，我今先姓了外祖之姓，然後去投拜他，卻不是好？」本初道：「如此最妙。」時伯喜在旁聽了，便道：「大官人去時，須挈帶在下，也去走走。若討得些好處，就是大官人的恩典了。」欒雲道：「你是有功之人，原該與你同去。」本初笑道：「小弟是運籌帷幄之人，難道到不挈帶同去？」欒雲道：「兄若肯同行，一發妙了。」本初道：「據小弟愚見，兄改姓了楊，小弟也改姓了楊，兄把尊號去了一字，叫做楊棟，小弟也把賤諱去了一字，叫做楊梓，兩個認作弟兄。你做了楊公的義兒，我便做了他的義侄，如此方彼此有商量。」欒雲與時伯喜聽說，齊聲道：「這個大妙。」三人計議已定，便擇日起身赴京。昔人有篇笑通譜的文字，說得好：
從來宗有攸辨，姓有攸分，通譜一道，古所未聞。苟遙攀乎華冑，每見笑於達人。譚子奔莒，固當有後﹔林逋無嗣，曷為有孫？狄武襄不祖梁公，自可別垂家乘﹔唐高祖強宗李耳，終為妄託仙根。以彼仰時高賢，猶云不必﹔況復依棲權勢，寧非喪心！或曰吳而子之，魯昭不妨通姬於宋﹔婁者劉也，漢高亦嘗賜姓於臣。不知元吳終非趙裔，朱那難繼唐君。黃楚別於羋楚，呂秦判於贏秦。故小吏牛金貽羞司馬﹔夏侯乞養人刺曹騰。君不見衛、霍同母，究分兩家之姓﹔關、張結義，未有合譜之文。姚、祁若因顓項而聯宗，堯不當嫁女於舜﹔湯、文如以黃帝而認族，周亦宜仍號曰殷。漢家京兆說三王，初不以同宗而重﹔南北黨人分二李，豈其為異族而爭？但使聲應氣求，雖兩姓其必合﹔倘其離心叛志，即一室而操兵。豈不聞向戌避桓魋之惡，羊舌施叔魚之刑。齊桓殺子糾於笙竇，周公囚蔡叔於郭鄰。矧非族而冒族，又何誼而何恩？尤可駭者，既已親其所疏，必至疏其所親。假宗假支，反居主位，至姻至戚，推為外賓。遠者之歡好未洽，近者之嫌吝適生。試想：接席呼兄，嫂子從未識面﹔登堂拜叔，此不知何人。言之可發一笑，問焉大難為情。如謂四海之內皆兄弟，宗弟帖何不排開送去﹔若云五百年前總一家，百家姓竟可燒去無存。此風頗盛於邇日，狂言聊質乎高明。
話分兩頭，且不說欒雲等赴京投拜楊復恭，且說梁生，那夜被時伯喜用蒙汗藥麻翻了，撇在一個村口牛棚之下，直至黎明方纔蘇醒。爬將起來，不但梁忠並行李不見了，連身邊所藏的回文錦與詩箋也不見了，目瞪口獃，叫苦不迭。又不知這堿O甚所在，祇得信步走入林中，要尋個人來問路。不想連走過幾個村落，卻並不見個人影，但見一處處茅檐草舍，止餘破壁頹垣﹔靜悄悄古樹寒雲，惟聽冷猿秋雉。真個十室九空，野無煙火。你道為甚緣故，原來，彼時百姓不但避兵，又要避役。唐初租庸調之法最是使民，後來變亂祖制，多設名目，額外征求，百姓被逼不過，每至逃亡。唐詩有云：「已訴征求貧到骨。」這便說彼時征求煩擾。又云：「邑有流亡愧俸錢。」這便說彼時百姓流亡。當日又有無名子因唐末農田之苦，把田字編成幾句歌謠，卻也說得十分巧妙，則錄注於此：
論田之精，厥產曰恆﹔揆其字義，美誠莫罄。民以田為食，故田如四口之相倚﹔人以食為天，故田如兩日之並行。君王非田則無祿，故田以二王為象﹔戶口非田則難息，故田以十口為文。山川非田則不貴，故田如四山之環抱﹔又如兩川之縱橫。然而地闢於丑，田在地本為不滿之數﹔人生於寅，田在人一似人官之形。昔認田字為富字足，無田不成生業﹔今信田為累字首，有田易犯罪名。熟可拋荒，所患丁男寡力﹔荒難使熟，最苦承佃乏人。東作之艱，艱在木生而土死﹔夏畦之病，病在田葛而土盈。施恩則以田結人心，故蒙蠲恤之典論﹔理則以田為王土，怎免粟米之征。人有一日之田，遂煩會計﹔土無千年之禾，也待種成。田按里而冊籍可稽，雖尺土莫逃乎稅斂﹔田有疆而高低不一，即步弓難定其紛紜。仁政必先經界，辨田界者，還須一介不苟﹔良苗漫說懷新，植田苗者，每至寸草不生。黃壤為上上之丘，嘗共丘而判肥瘠﹔黑墳為下下之地，恆赤地而歎災侵。畏搖畏賦畏無休，祇因頂上的田難脫卸﹔當投當差當不了，止緣腳下的田是禍根。田少則一邊出稍，歎由來之有限﹔田多則兩頭應役，將申訴以何門？苟其善計，無人安得田完國課？若還作弊，有吏又見田多變更。完官的，一番出兌幾番愁，常恐折耗了米﹔欠糧的，既思稱貸又思脫，枉自費盡了心。田絆鄉紳之身，直與細民同類而等視﹔田飽衛軍之腹，徒使運戶奔走而奉承。畎從犬，佃從人，充賤役者，果然半是人兮半是犬﹔鍤從千，鎛從寸，墾穀土者，豈真一寸田為千寸金。
舊田重重，未必取十千而稅十一﹔新田疊疊，還恐但宜古而不宜今。入甲即如生了腳，不能移換﹔做鬼還須頂在頭，遺害子孫。先疇可壽，那知壽為天所奪﹔祖田是福，誰料福為禍所乘。授田與兒曹，反使童子無立錐之土﹔因田賣房屋，遂至棟字無二木之存。田納禾而成囷，田若無禾，復有何囷可指﹔人入田而為困人，求免困，惟有棄田而奔。哄者必有井焉，可憐避田之人，甘作背井之客﹔民之為言吐也，祇為懼田之故，遂有逃亡之民。
閑話休提，且說梁生當日見村中冷靜，沒人可問，想道：這塈籪巡L人，必走到官塘大路上去，方可尋人問路。且腹中已飢餒，也要覓個茶坊酒館，弄些飲食充飢纔好行動。一頭走，一頭肚奡M思。祇聽得遠遠地一陣嘶喝之聲，甚是熱鬧。梁生道：「好了，那邊是有人煙的所在了。」便依著這人聲熱鬧處走將去。祇因這一去，有分教：
顛連才子，忽遇著舊日知交，奸險狂徒，又弄出偷天手段。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卷 才郎脫難逢故友　奸黨冒名賺美姝
詩曰：
武士當年曾學文，相逢知己樂同群。
宵人何事謀偏險，欲竊襄王夢堣炕C
話說梁生要尋官塘大路，依著人聲熱鬧處走將去。走勾多時，漸覺那嘶喝之聲近了。信步走出村口，果見一條沿河的大官塘，河埵陬L數兵船從上流而來，塘岸上都是些民夫在那奡x號扯纖，又有許多帶刀的兵丁，拿著鞭子趕打那走得慢的，因此喧鬧。梁生正待上前問路，祇見一個兵丁看著梁生叫道：「好了，又有一個扯纖的人在此了。」說罷，搶將過來，把梁生劈胸揪住。原來，這些兵丁乃是征西都督李茂貞發回去的客兵。初時，茂貞奉詔征討楊守亮，朝廷恐他本部兵少，聽許調用別鎮客兵，他因在荊南鎮上調兵五千去助戰。誰想軍餉不給，糧少兵多，茂貞祇得仍將這五千兵發回荊南，一路著落所過州縣，給與船隻人夫應用。州縣官奉了都督將令，便捉拿民船與他，又派每鄙各出民夫幾名，替他撐船扯纖，百姓們也有自去當差的，也有僱人去當差的，直要送過本地界口，纔有別州縣的民夫來交換。這些兵丁又去搜奪民夫身邊所帶的盤纏。民夫於路要錢買飯喫，又飢又渴，走得慢了，又要打，熬苦不過，多致身死。有乖覺的，捉空逃走了。兵丁見缺少了民夫，船行不快，又亂拿行路人來頂代，十分肆橫。彼時，有古風幾句，單道那唐末以兵役民之苦。其詩曰：
自昔兵民未始分，吁嗟此日分兵民。
分兵兵既奪民食，分民民又為兵役。
以民養兵民已勞，以兵役民兵太驕。
民役於官猶可說，民役於兵不可活。
民為役死役之常，役為兵死尤堪傷。
當下，梁生不知高低，祇顧走上前去，被這廝們拿住要他扯纖。梁生嚷道：「我是個秀才，如何替你扯纖？」那兵丁笑道：「不妨事，便算你是秀才相公，今且權替我們扯了纖去，回來原是個相公。」梁生待要掙脫時，那堭簽o脫，早被他把纖索拴在腰堙A不由分說，扯著要走，不走時，便要打。梁生沒奈何，祇得隨著眾民夫一齊走動。有幾句口號笑扯纖的秀才道：
白面書生知一舟，常橫一笏在心頭。
迢迢去路前程遠，還看收繩向後投。
可恨這伙客兵，不但虐使民夫，又凌辱士子。梁生此時勉強走了幾步，早走不動了。正沒法處，祇見遠遠地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手執令旗，一面騎著馬，引著百十個軍漢，飛也似跑將來。這些兵丁相顧驚訝道：「想是防御老爺有令旗來了，我們不要去惹他。」說罷，都四散去開走了。那軍官跑馬近前，一眼看見梁生頭戴著巾，混在眾民夫中扯纖，便指著喝道：「這戴巾的，像一位相公，如何也在此扯纖。」梁生聽說忙嚷道：「我是襄州學堥q才，在此經過，被他們拿住的。」那軍官聽得說是襄州秀才，即喝教隨來的軍漢，把梁生解放了，請過來相見。梁生放了纖索，整一整衣冠，走到他馬前稱謝。那軍官在馬上仔細看了梁生一看，慌忙滾鞍下馬，納頭便拜。梁生愕然，待要答禮，那軍官抱住梁生說道：「官人不認得小人了麼？」梁生也仔細看了那軍官一看，說道：「足下其實是誰？我卻一時認不出。」那軍官道：「小人就是愛童，官人如何不認得了？」梁生聽罷，驚訝道：「原來是你！你如今長成得這般模樣，教我那婸{得？我問你，幾時在這堸竣F武官？」愛童道：「小人自蒙官人打發出來後，便投靠本州欒家，恰好賴官人在欒家處館，小人指望求他在欒家主人面前說些好話，誰想賴官人到不知去說了什麼，攛掇他把小人逐出。小人沒處投奔，祇得瞞著調糧船上人，在船上做了水手。路經鄖陽鎮上，適值本鎮防御使老爺新到任，出榜召募丁壯。小人便去投充營兵，官名叫做鍾愛。蒙防御爺抬舉，參做帳前提轄。今防御爺又新奉敕兼鎮勛襄兩郡，駐節均州界上。近聞這些過往兵丁騷擾地方，因差小人傳令來禁約，不想官人被這廝們所辱。不知官人為甚獨自一個來到這堙H」梁生道：「我的事一言難盡。我且問你這防御使是誰，方纔那些兵了見他有令旗來，好不畏避。」鍾愛道：「官人還不曉得，這防御爺就是當年在官人家媗狙悛瑭妞菑翩C他原有世襲武爵，今他太老爺死了，他便襲了職，移鎮此處。」梁生道：「原來就是薛表兄，怪道他便肯抬舉你。」正是：
昔被賴子侮後庭，今事薛郎為前部。
人生何處不相逢，忽合萍蹤在中路。
當下，鍾愛對梁生道：「薛爺時常思念官人，近日移駐均州，與襄州不遠，正想要來奉候。今喜得官人到此，可即往一見。」梁生道：「我也正要見他，訴說心中之事。」鍾愛便把自己所乘之馬請梁生騎坐。喚過一個隨來的軍士，將手中令旗付與他，吩咐道：「你去傳諭這些過往兵丁說，防御老爺有令：不許虐使民夫，不許搶奪東西，不許捉拿行人。如有不遵約束者，綁赴轅門，軍法從事。」那軍士領命，引著眾軍士向前去了。梁生恰待與鍾愛行動，祇見又有一簇軍漢，抬著許多飯食飛奔前來。鍾愛又喚來吩咐道：「這是防御老爺的好意，恐民夫路上饑餒，故把這飯食給與充饑，你等須要好生給散，休被兵丁奪喫了。」眾人亦各領命而去。鐘愛吩咐畢， 轉身替梁生牽著馬，望均州鎮上行來。行路之時，鍾愛又叩問梁生：「為甚至此？」梁生把上項事細述了一遍。鍾愛聽說老主人、老主母都死了，欷歔流涕。又聞賴本初這般負心，十分忿恨。
說話間，早望見兩面大旗在空中招展。鍾愛指道：「這便是防御衙門了。待小人先去通報，好教薛爺出來迎接。」說罷，正要向前奔去，祇聽得鼓角齊鳴，遠遠地一簇旗幡，許多儀從擁著一個少年將軍，頭戴紅纓，金兜鍪身，穿繡花錦征袍，揚鞭躍馬而來。鍾愛道：「原來老爺恰好出來了。」便跑向馬前跪稟了幾句話，那將軍滿面笑容，勒馬向前，望著梁生，拱手道：「賢弟別來無恙。」梁生看時，正是薛尚文，慌忙也在馬上欠身道：「恭喜表兄榮任在此，小弟今日幸得相會。」兩個並馬至府門下馬，揖讓而入。梁生看那軍中氣象，十分雄壯。但見：
兵威整肅，軍令森嚴。轅門左右，明晃晃列幾對纓槍﹔大寨東西，雄赳赳排兩行畫戟。建牙吹角，依稀光弼旌旗，喝號提鈴，仿佛亞夫壁壘。守衛的，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非此河上翱翔﹔防護的，一個個人裹甲，馬加鞍，豈似軍中作好。滿營如荼，總奉元戎驅遣。班聲動而北風起，誠堪令川嶽崩頹﹔劍氣沖而南斗平，洵足使雲霞變色。真個寧為百夫長，果然勝作一書生。
二人遜入後堂，講禮敘坐。尚文道：「不才自與表弟相別之後，即至先君任所，依舊棄文就武。先君為我聯下一頭姻事，乃同僚巫總兵之女。迎取過門不上半年，巫氏病故。先君、先母亦相繼棄世。不才終制之後，便改名叫做薛尚武，襲了世爵，仍為興安守將。適直彼處土賊竊發，不才設法剿平。朝廷錄此微功，陞為防御使之職，移鎮鄖陽。近又奉敕兼鎮襄郡，故駐紮於此。襄州去此不遠，正擬躬候，祇因到任未幾，恰值征西都督李茂貞發回荊南的兵丁在此經過，茂貞約束不嚴，軍無紀律，不才保護地方，不敢輕離孤守，又恐這廝們騷擾不便，特遣鍾愛傳令禁約。方纔更欲親往督促他們起身，不想卻得與賢弟相見。請問賢弟為何來到這堙A姨夫、母姨一向好麼？」梁生垂淚道：「先父、先母相繼棄世，已將三年矣。」薛尚武道：「原來姨夫、母姨俱已仙逝，不才因路途迢隔，失於吊奠，深為有罪。」梁生道：「小弟亦不知尊大人與尊夫人之變，甚是失禮，彼此疏闊。今日幸遇鍾愛，遂得望見顏色。」尚武道：「賢弟為甚身冒兵險來至此處？」梁生道：「祇為自己婚姻之事，故冒險而來。」尚武道：「賢弟已聯過姻了麼？」梁生歎道：「甫能聯得轉一頭姻事，不想又有許多周折。」尚武叩問其故。梁生先把賴本初忘恩負義，遷移去後不相往來，忽地為欒雲來求買半錦，並不提起桑家姻事，直待張養娘報知，方得聯姻的話說了一遍。尚武道：「賢弟一向難於擇配，今幸遇文才相匹的佳偶，又且兩錦配合，天然湊巧，最是難得。可恨賴本初那廝，受了賢弟大恩，偏不肯玉成好事，反替他人使奸細，天下有這等喪心的禽獸，我恨不當時一拳打死了他。」說罷，氣得咬牙切齒，怒髮沖冠。梁生道：「這還不足為奇，更有極可駭的事。」因又把夢蘭小姐被逐，自己與梁忠買舟追來，於路遇了反人，失卻半錦，主僕分散的情由細細說了。尚武道：「此必賴本初因欒雲謀姻不成，指唆他趕逐桑小姐。那中途騙錦的人，也定是本初所使。但可疑者，不是那人到你船堥蚅F你，到是你去乘他的船，因而被騙，這便或者不干本初之事。如今也不難處，我既移鎮此處，襄州也是我統轄之地，待我行文到彼，著落該州官吏查捉姓景的公差來拷問，便知端的。」
梁生道：「多承美意，但今騙去小姐所贈之錦還不打緊，祇不知小姐被逐到那堨h了，小弟一路尋來，並無蹤影。」尚武道：「賢弟若尋到這堙A卻是走差了路了。這堣@路兵丁充斥，男人尚且難行，女子如何去得？」梁生道：「小弟正恐他女子家不知利害，貿貿而來，故特地要追他轉去。不想竟無下落。」尚武道：「這不難，待我替你尋訪一個的實便了。」遂喚提轄鍾愛付與令箭一枝道：「你去查點那些過往兵船，可有女婦夾帶。如有夾帶都著留下，以便給還原主。並催促他們作速趕行，不得遲延停泊。」又喚兩個牙將，各黷令箭分頭前去查問沿塘附近的民居，可有別處女子流寓在此。若有時，都報名來。又把令箭一枝付與一個軍官，教他往襄州查捉本州姓景的公差，解赴軍前聽審。一面探問梁相公家老蒼頭梁忠可曾回來，一面私訪欒雲、賴本初近日作何勾當。鍾愛與牙將軍官各各領命去了。尚武置酒內堂，請梁生飲宴。梁生想著夢蘭，那媔摯s得下。因尚武殷勤相勸，祇得勉飲幾杯，不覺沉醉。尚武命左右打掃一間臥房，請梁生安歇。梁生有事在心，如何睡得著。因見案上有文房四寶，遂題詞一首，調《二郎神慢》：
心驚悸，問王女飄流何地？恨臨去，曾無一語寄。前途遠，風波足懼。祇愁你，遇強暴，弱質怎生回避？肝腸碎，天涯一望，徒積滿襟珠淚。
題畢，伏枕而臥，翻來覆去，一夜不曾合眼。等到天明起來，梳洗罷，尚武請到內堂相陪早膳。祇見鍾愛進來稟道：「昨奉老爺將令，查點過往兵船，並無婦女夾帶。」梁生聽說，心上略放寬了些，想道：「且喜小姐不曾遇著兵丁，或者在半途避入民家去了。祇等那兩個牙將回報，便知分曉。」過了幾日，先有一個牙將聞來稟復道：「奉令查訪民居，並無女子流寓。近因兵丁過往本處，婦女兀自躲開了，那有別處女子流寓在此。」梁生聞言方分愁悶。次日，那一個牙將回來報說：「小將奉令分頭查訪流寓女子，直查至二十里外一個荒僻所在，有一華州人桑繼虛，同一中年婦人， 與一女子流寓在彼。婦人姓趙氏，女子名夢蕙。」梁生聽說喜道：「此必夢蘭也，他改名避難，故易蘭為意，託言是華州人，那趙氏想就是錢乳娘，這桑繼虛或即桑家戚屬，護送小姐至此。吾當親往訪之，」尚武便教備馬與梁生騎去。
梁生出了衙署，跨上馬，叫牙將領著，徑望那所在。纔行了半日，牙將遙指道：「前面樹林中隱隱露出這幾間茅屋，便是那桑家的寓所了。」梁生加鞭策馬而進。到得林中，下了馬，至茅屋前探望，祇見繞屋松陰柴扉半掩，連叩數下並沒人應。梁生喚牙將看著馬，自己款款啟扉而入，到草堂上揚聲問道：「這堿O桑家麼？小生梁棟材特來探候。」叫了幾聲，祇是沒人應。梁生心疑，再走進一步張看時，祇見堶悸糷嶈}開，寂然無人。梁生一頭叫，一頭直步進內堙A卻原來是一所空屋，並無一個人影。梁生驚訝，轉身出外，問牙將道：「莫非不是此間，你領差路了？」牙將道：「小將昨日親來過的，如何會差？」梁生道：「既如此，怎麼並沒一人在內？」牙將道：「昨日明明在此的，怎麼今日就不見起來？莫非到因小將來查訪了，他恐有什麼擾累，故躲開去麼？」梁生跌足道：「是了，是了，你昨日不要驚動他便好。」牙將道：「小將不曾驚動他，原對他說明的。」梁生道：「說什麼？」牙將道：「說是老爺的內親梁相公要尋一流寓的女子，故來查訪，並無擾累。不知他怎生又躲了去。」梁生沉吟道：「若是夢蘭，他曉得我來尋，他決不到躲去。今既躲去，定不是夢蘭了。想又另是個桑夢蕙，真個從華州來的。」徘徊了半響，沒處根尋，荒僻所在，又無鄰堨i問，祇得悵然而返。
看官聽說：那桑夢蕙不是別人，就是夢蘭母舅劉虛齋之女劉夢蕙。這桑繼虛即乃兄劉繼虛也。繼虛在華州為賦役所苦，遂棄卻田產，與妻子趙氏、妹子夢蕙一同逃避。這夢蕙生得聰明美麗，才貌也竟與表姊桑夢蘭仿佛。年方十五，尚未予人。因父母早亡，隨著兄嫂度日。當下繼虛夫婦挈了他逃離華州，意欲至襄州桑公任所暫住，一則脫避役累，二來就要桑公替夢蕙尋頭好親事。計算定了，竟望襄州進發。又恐華州有人來追趕，他乃迂道而行，不想行至均州，問知桑公已沒於任所，一時進退無路，祇得就在均州賃屋居住。後因兵丁過往，又徒避荒僻之所。那一日忽見有防御使標下牙將黷著令箭來查訪流寓女子，說要開報姓名去聽憑什麼梁相公識認。繼虛恐有擾累，不敢說出真姓，因本意原為欲投桑公而來，故即假說姓桑。一等牙將報名去後，便連夜領了妻子、妹子另投別村暫寓，以避纏擾。梁生不知其中就堙A聽得牙將回報，祇道夢蕙真個姓桑，桑夢蕙即是桑夢蘭，遂空自奔訪這一遭。不惟真桑夢蘭不曾尋見，連那假桑夢蕙也無影無蹤，但聞其名，未見其面。正是：
夢蘭夢蕙名相似，未知是一還是二。
縱然尋著也差訛，何況根尋無覓處。
梁生當日尋訪桑家寓所，卻尋了一個空。躊躇瞻望了一回，祇得仍舊上馬，同著牙將緩轡而歸。真個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一路上，不住聲的長吁短歎。到了衙署中，尚武接著問道：「有好音否？」梁生把上項事述了一遍，咨嗟不已。尚武道：「賢弟不必愁煩，我料桑小姐決不到這堥荂C他向以歸途難阻，故久居襄中，豈有今日忽欲冒險而歸之理。吾聞桑老先生一向僑寓長安，今小姐一定仍往長安去了。賢弟若要尋他，須往長安去尋。況今當大比之年，賢弟正該上京應舉，不但訪問鳳鸞消息，並可遂你鵬程鶚薦之志。」梁生道：「若尋不出鸞消鳳息，便連鵬程鶚薦之志也厭冷了。」尚武道：「賢弟高才，取青紫如拾芥，怎說這灰心的話。」　　正談論間，祇見那差往襄州去的軍官回來了稟說：「襄州的公差並沒有姓景的，無可查解。梁家老蒼頭梁忠並不曾回來。欒雲、賴本初都不在家堙C近日郡中正在鄉媮|報科舉， 他兩個卻不候科舉，到出外遊學去了。」尚武聽罷，對梁生道：「失錦事小，祇尋著小姐要緊。今郡中正報科舉，賢弟決該入京應試，乘便尋訪小姐。待我移文襄州，教他速備科舉文書，起送賢弟赴京便了。」梁生見尚武美意惓惓，又想此處尋不著夢蘭，祇得要往長安走一遭。便依了尚武言語，打點赴京。尚武隨又遣人責文往襄州，要他舉報梁生科舉。不則一日，襄州的科舉文書到了。梁生正待起身，不想忽然患起病來，起身不得。原來，梁生自那日被蒙汗藥麻翻，露宿了一夜，受了些寒，次日，又走了一早晨，受了些饑渴勞苦，到得官塘上，又受了兵丁的氣，及到尚武府中，又因訪不出夢蘭消息，心堣Q分憂悶，為此染成一病，甚是沉重。慌得尚武忙請良醫調治，自己又常到榻前用好言寬慰，過了月餘，方纔痊可，正是：
祇為三生謀半笑　幾將一命赴重泉。
梁生病體稍痊，便要辭別起身。尚武道：「尊恙初愈，禁不得路途勞頓。況今場期已逼，你就起身去，也趕不及考試了。不如且寬心住在此，等身子強健，那時徑去尋訪小姐未遲。」梁生沒奈何，祇得且住在尚武府中。尚武公務之暇，便與梁生閑談小飲，替他消遣悶懷。一日，正當月圓之夜，梁生酒罷歸寢，見臥室庭中月光如畫，因步出階前，仰視明月，心中想起夢蘭，淒然流淚。徘徊了半晌，覺道身子困倦，回步入室，恁幾而臥。纔朦朧睡去，耳邊如聞環佩之聲，抬頭一看，祇見一個美人，手持一枝蘭花，半雲半露，立於庭中，指著梁生說道：
「欲知桑氏消與息，好問長安舊相識。」
梁生聽說，忙起身走上前去，要問個明白，卻被門檻絆了一跤，猛然驚醒，乃是南柯一夢。看庭中月光依舊明朗，聽軍中金鼓已打二更，想道：「方纔夢中分明是一位仙女來指示迷途，但他言語不甚明白，祇說桑氏消與息，知是好消息，惡消息？」又想道：「我從未到長安，有甚舊相識在那堙A卻教我去問他？」忽又想道：「前聞錢乳娘說桑小姐初生時，他母親夢一持蘭仙女以半錦與他，說他女兒的婚姻在半錦上，今若就是這位仙女來教我，定有好處。」卻又轉一念道：「夢中美人我看得不仔細，莫非不是什麼仙女，竟是桑小姐已死，他的魂魄來與我相會麼？」左猜右想，驚疑不定，准准的又是一夜不曾合眼。
次日起來，把夢中之語說與尚武知道。尚武道：「我原教賢弟到長安去，這夢兆正與我意相合。」梁生道：「祇是小弟從未到長安，那有舊相識在彼？」尚武道：「好教賢弟得知，今早接得邸報，前任襄州太守柳玭欽召還朝，仍授殿中侍御史，這難道不是賢弟的舊相識？」梁生道：「若柳公在長安，小弟正好去會他，但他自從華州入京，與桑小姐無涉，如何小姐的消息要向他問。」尚武道：「夢兆甚奇，必然靈驗，賢弟到彼自有分曉。」梁生道：「表兄說得是。」便收拾行李，即日要行。尚武見他身子已強健，遂不復挽留，多將盤費相贈，治酒餞別。飲酒間，尚武道：「本該令鍾愛伏侍舊主到京，但我即日將興屯政，發兵開墾閑田，要他往來監督，不便遠差。待我另遣一人送你去罷。」梁生謝道：「小弟祇有一個老僕梁忠，不幸中途分散，今得表兄遣人相送，最感厚意。」尚武便喚過一個小校，給與盤纏，吩咐好生送梁相公到京，直待梁相公有了寓所，另尋了使喚的，然後討取回書來復我。小校領諾。尚武又教選一匹好馬，送與梁生騎坐。梁生拜謝上馬。尚武也上馬相送。鍾愛也隨在後邊，送至十里長亭。梁、薛二人灑淚叮嚀珍重而別。尚武自引著從人回去了。鍾愛又獨自送了一程。梁生道：「你來得遠了，回去罷。」鍾愛涕泣拜辭，懷中取出白銀二十兩奉與梁生說道：「須些薄意，聊表小人孝敬之心。」梁生道：「薛爺贈我路費已夠途中用了，何勞你又送我銀子。」鍾愛道：「小人本該伏侍官人去，祇因做了官身，不得跟隨，這點薄敬，不過聊表寸心，官人請勿推辭。」梁生見他意思誠懇，祇得受了。鍾愛道：「官人路途保重，到京之後，千萬即寄書回覆薛爺，教小人也放心得下。」又吩咐那隨行的小校道：「你路上須要小心伏侍，切莫怠慢，回來時，我自賞你。」說罷要行，卻又三回四顧，有依依不舍之狀。梁生見他如此光景，也覺慘然。正是：
逐去之童，能戀故主﹔
負心之人，不如奴子。
鍾愛掩著淚去了。梁生在馬上，一路行，一路想道：「我出門時，有老僕梁忠相隨，誰想中途拆散，不知他死活存亡，今日到虧逐去的愛童在急難中救了我。」又想道：「當初薛表兄在我家，我父母待他不如賴本初親熱，誰想今日，他到十分情重，偏是本初負義忘恩。」一路欷歔嗟歎。夜宿曉行，走夠多日，漸近長安。一日，正行間，祇見路旁貼著一張紙兒，梁生一眼看去，卻是刻的回文錦前半幅圖樣，乃驚訝道：「這半錦是我聘桑小姐的，誰人把來刊刻了圖樣，貼在這堙H」及看了後面一行大字，一發疑惑，想道：「如何說配得半錦的，到柳府相會？難道桑小姐的半錦也像我著了人騙？被什麼柳家所得？若桑小姐不曾失此半錦，難道那柳府又別有半幅錦不成？若說就是桑小姐的錦，怎生桑忽變為柳？這柳府又不知是那一家？難道就是柳老師？若就是柳老師，他又何從得這半錦？既是半錦在那堙A不知人可在那堙H人與錦不知在一處，在兩處？」左猜右想，驚疑不定，有一曲《江兒水》，單寫梁生此時的心事：
陌上桑，何處章臺柳？可疑想著我半圖失卻難尋取。莫非他，璇璣也被人竊去？因此上，代僵忽變桃為李。若說仍然是你，難道接木移花，恰與房氏瑩波相類？
梁生心堬q疑，又見貼這張紙的不止一處，偶然行過一個茶坊，那隨行的小校說道：「相公走渴了，在此喫杯茶了去。」梁生下馬走進茶坊，揀副座頭坐了，店家忙點茶來喫。梁生抬頭，見茶坊壁上也貼著這張紙兒，便問點茶的道：「這張紙是誰人貼在此的？」點茶的道：「前日柳侍御老爺上京路過此處，他家大叔把這紙來貼在此的。」梁生驚道：「原來那柳府就是柳老師。」又問道：「你可知柳府從何處得這半錦？」點茶的道：「柳府大叔前日也在這堻藋龤A曾說起這半錦是他家小姐的，今為著婚姻事，要尋問那後半幅來配合。」梁生聽了，愈加疑怪道：「一向不聞柳公有女，如何今日忽有什麼小姐？若說為婚姻事，一定就是桑夢蘭了，但夢蘭自從襄州入京，柳公自從華州入京，兩不相涉，如何夢蘭卻在柳公處？」因想起前日牙將所云，華州女子桑夢蕙或者原是夢蘭託名的。忽又想起前日夢中仙女之言，笑道：「仙女夢中所教，今日應了，我祇急急趕到京中拜見柳公，便知端的。」當下，還了茶錢，疾忙上馬，偕著小校向前趟行。正是：
柳府何由有掌珠，幾回猜度幾回疑。
追思夢兆當非謬，且向京中問老師。
且不說梁生見了半錦圖急欲趕到京師，且說欒雲、賴本初要投拜楊復恭，都冒姓了楊，欒雲改名楊棟，賴本初改名楊梓。兩個先認做兄弟，楊梓為兄，楊棟為弟，帶了門客時伯喜，一齊進京。楊棟多備金珠禮物，與這後半幅回文錦，投獻楊復恭門下。復恭大喜，就收楊棟做了義兒，帶摯楊梓也做了義侄，各與官爵，楊棟為千牛衛參軍，楊梓為御馬苑馬監，時伯喜也充了楊府虞候，好不興頭。當時有幾句口號嘲笑欒、賴二人道：
欒子無兄忽有兄，復恭無嗣忽有嗣。
本初甘作三姓奴，守亮遙添兩宗弟。
不比柳公收義女，不比梁公招贅婿。
並非接木與移花，祇是趨炎並附勢。
一日，楊復恭家宴，楊棟、楊梓都在旁陪侍。復恭問及這半錦從何處得來，又道：「可惜沒有前半幅，不知如今可有處覓訪了？」楊梓便道：「那前半幅錦，侄兒已見過，是襄州一個秀才梁棟材藏在家中。侄兒曾勸他獻與伯父，他偏不肯。後聞蜀中女子桑夢蘭藏著後半幅，梁棟材便與他結為婚姻，一個把前半錦作聘禮，一個把後半錦作回禮。今兒輩所獻乃桑氏回贈梁生之物，是侄兒多方設計取來的，那前半錦尚在桑氏處。」復恭道：「如今桑氏在那堙H」楊棟接口道：「這桑氏即原任禮部侍郎謫貶襄州太守桑求之女。此女曾借住孩兒的房屋，孩兒因斷弦未續，欲求他為室，他堅拒不允，被孩兒趕逐出屋，不知奔往那堨h了。」楊梓道：「今不消尋問桑氏，伯父若要完全此錦，祇消出一諭單在外，如有人報知前半錦下落者，賞銀若干，重賞之下，自然有人探知來報。那時半錦有了著落，桑氏也有著落，不但伯父所收之錦不致殘缺， 棟弟仗伯父神力，亦可重遂婚姻之願矣。」復恭道：「我向欲求此錦，卻不曉得桑侍郎藏著半幅，他為人倔強，所藏之錦不肯與我，無怪其然，何物梁生，亦敢藏匿不獻，好生沒禮。今若收得前半錦時，我作主把桑氏配與棟兒便了。」楊棟起身拜謝道：「如此多謝爹爹。」當晚席散。次日，復恭發出諭單一張，上寫道：
內相楊府向來購求回文古錦，今已收得後半幅，如有人將前半幅來獻者，賞銀一千兩。如探知前半錦下落來報者，賞銀一百兩。特諭通知。
楊棟接著諭單，便教貼在內相府前，又遣人依樣抄白幾百張，去城內城外各處粘貼。過了幾時，並沒蹤跡。忽一日，楊棟的家人在京城外揭得一張紙來報楊棟道：「前半錦已有著落了。」楊棟看那紙上卻刊刻著前半錦的圖樣，正與那後半幅恰好配合。後面明明寫道：「配得後幅者，至京師柳府相會。」下又細注一行道：
柳侍御今已到京，欲配錦者，速來無誤。
楊棟看了說道：「這柳侍御就是襄州前任的柳太守，新奉旨起用到京的，如何那前半錦卻在他處？」便請楊梓來與他商議。楊梓遂同著楊棟入見復恭，具述其事。復恭聽說，皺著眉道：「柳侍御這老兒又是一個倔強的，那半錦若在他處，他怎肯與我？」楊梓道：「這不難，侄兒有一計在此。」復恭道：「計將安出？」楊梓道：「柳侍御在襄州作郡時，梁棟材是他極得意的門生。當時，侄兒也曾權姓了梁，認做棟材之兄，與他相知一番。今半錦既在柳府，桑氏亦必在柳府，彼欲求合得半錦者去相會，或者是尋梁棟材去成親，也未可知。待侄兒如今去見他，祇說楊棟就是梁棟材，賺他把桑氏嫁到這堥荂A不怕半錦不歸伯父。」復恭與楊棟都道：「此計大妙，今可即去。」楊梓道：「未可造次，伯父可發一個率兒楊棟的致意帖兒，先遣人去探問他半錦的來因。若桑氏果然在彼，方可行此計。」復恭依言，即遣一心腹人持帖往見柳公。楊棟又吩咐了他言語，那人領命，竟投柳府。正是：
小人奸計，愈出愈奇﹔
假冒君子，羊質虎皮。
卻說柳公自帶了桑夢蘭入京赴任後，日望梁生到來。不想場期已過，不見梁生來到，心中疑慮，恐他還在別處尋訪。桑小姐因又於回文圖後添注一行，遍貼京城之外，要他速來相會。那日，適有人抄錄楊復恭的諭單來看。柳公見了正在驚疑，祇見門役稟說：「內相楊府差人求見。」柳公便教喚進。那人叩了頭，呈上名帖，稟道：「家內相爺致意老爺，聞老爺家藏半幅古錦，不知從那堭o的，特遣小人來叩問。」柳公道：「我正要問你家這半幅錦從那堭o的？」那人道：「這是家大爺獻與家內相爺的。」柳公道：「那個大爺？」那人道：「這名帖上諱棟的便是。」柳公道：「可又作怪，那半錦是我家小姐與梁秀才回聘之物，如何卻在你楊家的大爺處？」那人道：「家大爺原不姓楊。」柳公道：「不姓楊，姓什麼？」那人道：「不曉得姓什麼，但曉得是襄州秀才來投拜家內相爺做義子的。」柳公沉吟道：「若說襄州來的，難道你家大爺就是梁秀才不成？我今且不發回帖，可請你大爺親來一見，我有話要面說。」那人領命而去。柳公入內，把這話述與夢蘭知道，夢蘭聽罷，獃了半晌，不覺滿面通紅，潸然淚下道：「不意文人無行，一至於此。」柳公道：「且慢著，我昔在襄州時，曾舉報梁生兩次科舉，他為親老，不以功名易其孝思，竟不赴試。從來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今若投拜欺君蠹國的楊復恭，便是不忠了，我料梁生決不為此。等那楊棟來見我，便有個明白。」夢蘭聽說，暗猜道：「若說楊棟就是梁生，恐梁生未必如此無行﹔若說不是梁生，如何恰好諱棟，又是襄州人，又恰好那半錦在他處？」口中不語，心下狐疑。有一曲《紅衲襖》，單道桑夢蘭此時的心事：
祇指望，闔回文，諧鳳鸞﹔又誰知，物雖存，人已換。不信他，棄前盟，輕將半錦捐﹔不信他，賣璇璣，讓與他人倩。據著他，棟名兒，依然不改變﹔難道他，做螟蛉，也如我柳夢蘭？縱使他，賦奏凌雲，恰好與楊意相逢，也怎便，拜貂璫，把污賤甘？
次日，柳公正朝罷而歸，門役稟稱：「有一位楊爺來見。」柳公祇道是楊棟，取帖看時卻寫著門生楊梓名字。柳公道：「我那埵陶o一個門生？且請他進來，看是那個。」門役領命傳請。柳公步出前堂，祇見那楊梓頂冠束帶，恭恭敬敬趨至堂前，納頭便拜。柳公扶起看時，認得是梁梓材，揖他坐了，問道：「足下不就是梁梓材麼？」楊梓道：「門生正是。」柳公道：「為何姓了楊？又幾時得做了官？現居何職？」楊梓道：「不瞞老師說，門生近日投拜內相楊公門下做了義侄，故姓了楊。現為御馬苑馬監。」柳公聽了，勃然變色道：「足下既投拜閹豎，老夫不好認你做門生了！且問你令弟梁棟材今在何處？」楊梓道：「舍弟也投拜楊公做了義子，現為千牛衛參軍。昨曾有名刺奉候，祇那楊棟便是他。」柳公搖頭道：「不信有這等事。令弟品行，老夫素所愛重，他初見老夫時，老夫即欲薦荐之於朝，他推辭不肯，願由科目而進。今日何故屈就這等異路功名？」楊梓道：「舍弟祇為早歲錯過功名，如今年已長成，急於求進，故爾小就。」柳公道：「縱欲小就，何至阿附權璫！若他果如此敗名喪志，老夫請從此絕，切勿再認學生。」楊梓連忙打躬道：「大人息怒，舍弟今日特託不肖來拜見，專為要問桑小姐消息。舍弟向以回文半錦聘定桑小姐，今聞此半錦在大人府中，想桑小姐也在大人府中，大人雖怒絕舍弟，不認師生，還望完全了他的夫婦。」柳公道：「桑夢蘭為欒雲所逐，無可依歸，實是老夫收養在此。但今既為老夫之女，決不招此無行之婿。」楊梓又忙打躬道：「舍弟當時既已聘定，恐未便返悔，乞大人念婚姻大事，委曲周旋。」柳公道：「夢蘭止許嫁梁孝廉之子梁棟材，卻不曾許嫁楊太監義子楊棟。他既為婚姻大事，何不自來見我？」楊梓道：「他本欲親叩臺墀，一來為有微恙，不能出門﹔二來也為無顏拜見師臺，故特託不肖來代叩。」柳公沉吟道：「我料梁生未必失身至此，他今若不自來，我祇不信。」楊梓道：「大人若不信時，現有桑小姐贈他的回文章句與詩詞在此。」說罷，便從袖中取出呈上。柳公接來看了，道：「這些詩詞果是夢蘭贈與梁生的，但梁生既有回文章句，也有和韻詩詞，若今楊棟果係梁生，教他錄來我看。」楊梓應道：「待不肖回去，便教他錄來。」說罷起身，打躬告別。柳公也不舉手，也不送他出門，楊梓含羞，局蹐而退。柳公氣忿忿地在堂上獃坐了一回，想道：「倘然楊棟真個就是梁棟材，我雖拒絕了他，未知夢蘭心埵p何，或者兒女之情，未必與我一樣念頭。待我去試他一試。」正是：
試將己意律人意，未必他心是我心。
祇因柳公要試夢蘭心事，有分教：
妖嬈艷質，矢一片冰雪心腸﹔
錦繡回文，辨半幅風雲變態。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卷 矢冰心桑氏羞郎　見蒼頭梁生解惑
詩曰：
仙池止許鳳翱翔，桃在那堪李代僵。
一自裴航相見後，阿誰尚敢竊玄霜。
話說柳公當日要試夢蘭的志氣，便教乳娘錢嫗請小姐出來，把方纔楊棟之言細細說與他聽了。夢蘭低頭無語，惟有吞聲飲泣。柳公佯勸道：「從來有才之人往往喪節，若要才節兩全，原極不易。今事已如此，我祇索嫁你到楊家去，你可看梁生文才面上，不要苛求罷。」夢蘭泣告道：「爹爹說那婺隉H丈夫立身行己最是要緊。他既不成丈夫，孩兒決不嫁此賤士。」柳公道：「你若真個不肯嫁梁生，我替你別尋佳偶，另締絲蘿何如？」夢蘭拭淚正色答道：「爹爹勿作此想，孩兒既受了梁家的聘，豈可轉適他人？自今以後，惟願終身不字，以明吾志。」柳公道：「梁生既已失身，你替誰人守節？」夢蘭道：「孩兒當時許嫁的原是未失身的梁生，今梁生變為楊棟，祇算梁生已死，孩兒竟替梁生守孝便了。」柳公道：「你休恁般執性，凡事須要熟商。」因吩咐錢乳娘：「好生勸慰小姐回心轉意，莫要誤卻青春。」說罷，步出外廂去了。夢蘭含淚歸房，險些兒要把這半錦與詩詞來焚燒，虧得錢乳娘再三勸住。夢蘭啼哭不止。錢嫗勸道：「小姐須聽老爺勸諭，不必如此堅執。」夢蘭便不回言，取過一幅花箋來，仿著《離騷》體賦短章以明志。其詞曰：
哀我生之不辰兮，悼遇人之不淑。初懷謹而掘瑜兮，倏敗名而失足，蕕不可染而成薰兮，蘭乃化而為荃。邪不可強而使正兮，賢乃化而為奸。幼既好此奇服兮，何未老而忽改也。專惟始而無他兮，何忽變乎曩之態也。重曰已矣，何嗟及矣，士也罔極，二三其德。女也有志，之死靡他。如可卷兮，我心匪席，如可轉兮，我心匪石。期作清人之婦兮，誓不入膻士之室。願從今獨守乎空閨兮，皎皎然遠混濁而孤存其潔白。
寫畢，又在花箋後面題絕句一首道：
桑能依柳自成桑，梁若依楊愧殺梁。
與我周旋寧作我，為郎憔悴卻羞郎。
夢蘭把這花箋付與錢嫗，吩咐道：「今後老爺若問你時，即以此箋回覆便了。」錢嫗依命，等得柳公入內，便將這箋兒呈與觀看。柳公看了，大加歎賞，隨即請夢蘭出來撫慰道：「我本試你一試，不想你心如鐵石，操比松筠，真不愧為桑遠揚之女，亦不愧為我柳玭之女矣。巾幗女子遠勝鬚眉丈夫，可敬可羨。但我料楊棟決不是梁棟材，今楊棟不來見我，其中恐有假冒。」夢蘭道：「他阿兄來說的如何是假？」柳公道：「你不曉得，他兄弟兩人薰蕕不同，我昔在襄州作郡時，這梁梓材便奔走公門，日來謁見，不憚煩勞。梁棟材便蹤跡落落，非公不至。我所以敬服其品，豈有今日阿附權閹之理？我適對楊梓說：『若楊棟果係梁生，教他錄寫梁生向日這些章句詩詞來看。』今祇看他錄來不錄來便知真偽。」
正說間，門役早傳進一封柬帖說，是內相楊府送來的。柳公拆開看時，正是抄錄梁生的回文章句，卻沒有那和韻詩詞。柳公仔細看了一看，笑道：「這不是梁生筆跡，可知是假的了。」夢蘭接過來觀看，果然與梁生所贈原箋上的筆跡大不相同。柳公笑道：「你可曉得麼？梁生的回文章句，一向傳諸於外，人多見過，故抄錄得來， 那和韻詩詞並無外人看見，所以，便抄錄不出。這豈不是假的？」夢蘭道：「莫說詩詞抄錄不出，即使連那詩詞也抄錄了來，亦或是他兄弟之間曾經見過要抄錄也不難，真偽之辨，祇這筆跡上可見。今筆跡既不同，其為假冒無疑。但此既是假，則真者又在何處？」柳公道：「你且寬心，待我細訪梁生的真實消息，少不得是假難真，是真難假，自然有個明白。」從此，夢蘭略放寬了心，專候真梁生的下落。有一首《西江月》詞，單說那賴本初脫騙可疑處：
若係門牆舊誼，也須親謁師臺。藏頭掩面好難猜，知是張冠李戴。章句差訛筆跡，詩詞不見謄來。料應就堥あh乖，且聽下回分解。
不說柳公差人在外遍訪梁生，且說梁生自從那日在茶坊中探知柳府消息，巴不得頃刻飛進京城謁見柳公，曉夜趟行，趕到長安城外。正要入城，祇見一乘轎子從城中出來，轎前撐起一頂三檐青傘，轎邊擺列著幾個丫鬟女使，轎後僕從如雲，簇擁到河口一隻大船邊，住了轎。轎中走出一個濃妝艷服的婦人來下船。船上人慌忙打起扶手，說道：「奶奶來了。」梁生看那婦人時，不是別人，卻是表妹房瑩波。原來，瑩波因丈夫賴本初做了楊梓，受了官職，帶挈他也叫聲奶奶，接至京師，同享富貴。那日，為欲往城外佛寺燒香，故乘轎出來下船，十分興頭。說話的，常言道：「貴易交，富易妻。」賴本初既忘了貧賤之交，為何不棄了糟糠之妻？看官有所不知，若是瑩波有良心，不忘舊要，與梁家往來，也早被賴本初拋棄了，祇因他卻與丈夫一樣忘恩負義，為此志同道合，琴瑟甚篤。
閑話休提，且說梁生當下見了瑩波，驚道：「聞本初出外遊學，卻幾時就做了官了？」忽又想起夢中仙女之言，教我來尋長安舊相識，莫非應在他身上？便策馬近船邊叫道：「瑩波賢妹，愚兄在此。」瑩波回頭看了梁生一看，卻祇做不知，全然不睬，竟自走入艙中去了。正是：
當年不肯做夫妻，今日如何認兄妹。
貴人厭見舊時交，不記舊恩記舊罪。
當下梁生見瑩波不睬，祇道他認不仔細，又策馬直至船邊，望著艙中高聲叫道：「船堨i是賴家宅眷麼？」話聲未絕，早有幾個狼僕搶上前，將梁生一把拖下馬來，喝道：「那堥茠漕g賊，敢在這堭i頭探腦，大呼小叫，我們是楊老爺的奶奶，什麼賴家宅眷？」梁生聽說，看那船上水牌果然寫著「御馬苑楊」，懊悔道：「我認差了，想是面龐廝像的」忙向眾僕陪話道：「是我一時錯認，多有唐突，望乞恕罪。」眾僕那堛皉瞴A一頭罵，一頭便揮拳毆打。那隨來的小校見梁生被打，急趕上前叫道：「這是襄州梁相公，打不得的。」眾僕喝道：「什麼糧相公、米相公，且打了再處。」小校勸解不開，發起性來，提起拳頭，一拳一個，把幾個狼僕都打翻了，救脫梁生。恰待要走，怎當他那堣H多，又喚起船上水手，一齊趕來，把小校拿住，一發奪了梁生的馬，又要把索子來縛那小校，說道：「縛這廝們去見我老爺。」那小校奪住索子，那堛皏悒L縛，兩邊攪做一團，嚷做一塊。行路的人都立住腳，團團圍住了看。梁生向眾人分說道：「我一時錯認了船塈云漱k眷是我家親戚，因在船邊誤叫了一聲，他們便把我毆辱，又奪我的馬，又要拿我的從人，有這等事麼？」那些看的人聽說楊府堮酗H，誰敢來勸？梁生正沒奈何，祇見人叢堸{出一個穿青的人來對楊家眾僕說道：「念他兩個是異鄉人，放他去罷。」又指著梁生道：「況他是一位相公，也該全他斯文體面。」楊家眾僕喝道：「放你娘的屁！我自拿他，於你甚事，敢來多口！有來勸的，一發縛他去見我家老爺。」那青衣人大怒道：「你敢縛我麼？我先縛你這班賊奴去見我家老爺。別的老爺便怕你楊府，我家老爺卻偏不怕你楊府。」楊家眾僕道：「你家是什麼老爺，敢拿我楊府堣H！」青衣人道：「我家老爺不是別個，就是柳侍御老爺，你道拿得你拿不得你？」楊家眾僕聽說，都便啞了口，不敢做聲。原來柳公在京甚有風力，楊復恭常吩咐手下人道：「若遇柳侍御出來，你們須要小心。」為此，當日聽了「柳侍御」三字，便都軟了。那小校聞說是柳侍御家大叔，便道：「我家相公正特地到京來拜見柳老爺的。」青衣人便問梁生道：「相公高姓？何處人氏？」梁生道：「我姓梁，是襄州人。」青衣人道：「莫不是諱棟材的梁相公麼？」梁生道：「我正是梁棟材。」青衣人道：「家老爺正要尋訪梁相公，今便請到府中一會。」楊家眾僕聽說梁生就是柳侍御的相知，愈加喫嚇，便一哄的奔回船上去了。青衣人還指著罵道：「造化你這班賊奴。」小校請梁生上了馬，青衣人引著，徑入城投柳府來。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梁生到柳府門前下了馬，命小校於行囊中取出預備下的名揭，付與青衣人，央他傳稟。青衣人入見柳公，將上項事稟知。柳公聞梁生已到，隨即出來相見。講禮敘坐，梁生未及聞言，柳公先問道：「有人說足下投拜楊內相，已做了官，為何今日到被楊家人毆辱？」梁生愕然道：「此言從何而來？拜甚麼楊內相？做甚麼官？」柳公道：「既不曾就異路功名，何故今科不來應試？」梁生道：「本欲應試，不幸為病所阻，現今襄州起送科舉的文書還帶在此。諒門生豈是附勢求榮之人？不知老師何從聞此謗言？」柳公道：「是足下令兄來說的。」梁生道：「門生從沒有家兄。」柳公道：「令兄梁梓材，昔年足下曾薦與老夫取他入泮的，如何說沒有？」梁生道：「此乃表兄，不是嫡兄。昔年與他權認兄弟，其中有故？」柳公問：「是何故？」梁生把父親養他為子，又招他為婿的緣由說了一遍。柳公點頭道：「原來如此。」梁生道：「他曾到京見過老師麼？」柳公道：「他今投拜楊復恭，做了假侄，改名楊梓，現為御馬苑馬監。」梁生驚訝道：「這等說起來，門生方纔所見的，原不曾認錯了。」柳公道：「足下適見甚來？」梁生便把表妹房瑩波的來因說與柳公知道，並將方纔遇見不肯相認，反被歐辱的事細細述了。柳公道：「令表妹既不肯與足下認親，為何令表兄又來替足下議婚，要求老夫小女與足下完秦晉之好？」梁生道：「這又奇了， 莫說表兄代為議婚出於無因，且向亦不聞老師有令愛。」柳公道：「老夫本無小女，近日養一侄女為女，意欲招足下為婿，未識肯俯就否？」梁生道：「極承老師厚愛，但門生已聘定桑氏夢蘭為室。今夢蘭為強暴欒雲所逐，不知去向，門生此來， 正為尋訪夢蘭而來。若別締絲蘿，即為不義，決難從命。」柳公道：「足下尋訪夢蘭曾有下落否？」梁生歎道：「不要說起，祇為尋訪夢蘭，不但夢蘭尋不見，連夢蘭所贈的回文半錦也都失去。」因把初時半錦交贈後，又被騙了去半錦之事，細述與柳公聽了。
柳公笑道：「足下失了半錦，老夫恰好獲得半錦。」梁生道：「門生正要請問老師這半錦的來歷。前在途中，曾見有前半錦圖樣貼著，後有柳府字樣，此半錦正是門生聘桑夢蘭的，不知何故在老師處？」柳公笑道：「豈特半錦在老夫處，即夢蘭亦在老夫處。」梁生驚問道：「如何夢蘭亦在老師處？」柳公把收養夢蘭為女的情由說了。梁生以手加額道：「原來夢蘭已蒙老師收養於膝下。此恩此德，天高地厚，不但夢蘭仰荷帡蒙，門生亦感同覆載矣！」柳公道：「你且莫歡喜，老夫祇因誤信了令表兄之言，竟把夢蘭錯嫁了楊棟，如之奈何？」梁生大驚道：「那個楊棟？老師怎生誤嫁夢蘭與他？」柳公把楊棟致帖楊梓求親的話說了一遍。說道：「老夫當時祇據了半錦在彼，誤認楊棟就是足下，又以令兄之言為信，那曉得梁梓材不是令兄，又那曉得楊棟不是足下？」梁生聽罷，失聲大哭道：「老師也該詳審一詳審，既不曾見楊棟之面，如何便認做門生？諒門生豈有投拜閹宦，改名易姓之理？可惜把一個佳人來斷送了。」說罷捶胸頓足，十分悲痛，又咬牙切齒，恨罵賴本初。柳公勸道：「事已如此，悔之無及。適所言，舍侄女與夢蘭才色不相上下，可以續此一段姻緣，祇算老夫誤信的不是，賠你一個女兒何如？」梁生含淚答道：「門生一向難於擇配，除卻夢蘭，更無其匹。今生不能得夢蘭為室，情願終身不娶了。」柳公道：「足下既如此情重，可收了淚，待老夫對你實說了罷：夢蘭原不曾嫁去！」梁生道：「門生猜著老師要把令侄女，當做夢蘭來賺門生了，不瞞老師說，門生其實曾見過夢蘭的面龐，須賺門生不得。」柳公道：「我不賺你，料老夫豈肯招無行之婿，夢蘭豈肯嫁失節之夫？」遂把夢蘭矢志不嫁的話說與梁生聽。
梁生猶豫未信。柳公道：「足下若不信，我教你看一件東西。」便傳喚乳娘錢嫗，教取小姐前日所題的詩箋來。原來，此時夢蘭已到，錢嫗在屏後私聽梁生之語。錢嫗聽得明白，正待去回復，卻聞柳公傳喚，隨即取了詩箋，遞將出來。梁生見了錢嫗，想道：「乳娘也在此，或者小姐真個不曾嫁去，亦未可知？」及接過詩箋，先看了那一篇仿《離騷》的哀詞，又看了後面這一首絕句，認得是夢蘭的筆跡，乃回悲作喜，向柳公稱贊道：「如此，方不愧為夢蘭小姐，真如空谷幽蘭，國香芬馥。門生願拜下風，當以師友之禮待之，何敢但言伉儷。」柳公道：「佳人不難於有才，難於有志。文士既難於有品，又難於有情。今夢蘭以丈夫失節，便願終身不字，足下以佳人誤嫁，亦願終身不娶。一個志凜冰霜，一個情堅金石，真是一對佳偶。老夫今日替你成就好事罷。」言訖，起身入內，把上項話與夢蘭說知。夢蘭道：「祇可惜人圓錦未圓。」柳公道：「人為重，錦為輕。人既團圓，錦雖未合，亦復何害？」夢蘭道：「也既失去孩兒所贈之錦，今再教他賦新詩一篇，以當錦字何如？」柳公笑道：「這個使得。」隨即出來對梁生說了。梁生欣然命筆，題詞一首：
文一處，人一處，拆散人文分兩地。當年懷錦覓佳人，今日相逢錦已去。
人誰是，文誰是，仔細端詳真與偽。人真何必更求文，聊賦新詞當錦字。
柳公看了題詞，歎賞道：「有此新詞一篇，當得璇璣半幅矣。」便付乳娘，傳送小姐看了，教他也和一首來。少頃，乳娘送出詞箋。果然小姐已依調和成一首。
詞曰：
圖將合，人難合，何事才郎錦被竊。子都不見見狂日，前此睽違愁欲絕。
圖雖缺，人無缺，今日相逢慰離別。新詞一幅當良媒，抵得璇璣錦半葉。
柳公看畢，贊道：「兩詞清新，可謂匹敵。」梁生接來看了，說道：「詞中良媒之句，小姐已不以失錦為罪矣，未識可以早進合巹否？」柳公道：「明日是黃道吉日，我就與你兩個了此一段姻緣便了。」次日，柳公張樂設宴，招贅梁生為婿，與夢蘭成就洞房花燭。正是：
女如德耀，男比梁鴻﹔假弟兄難亂真夫婦，新翁婿允稱舊師生。當年贅賴於梁，豈若柳氏東床冰清玉潤﹔今日栽桑為柳，不比房家養女金寒塊離。夢兆非虛，好消息不是惡消息﹔場期雖過，小登科絕勝大登科。以才憐，非以色憐，不獨傾國傾城漢武帝﹔以情合，又以道合，寧但為雲為雨楚襄王。誠哉蘇蕙復生，久矣竇滔再世。誰道天生彩鳳難為匹，果然天產文鸞使與偕。
梁生於枕席之間，戲對夢蘭說起前日改妝窺看之事。夢蘭笑道：「那日，乳娘說了藥婆的女伴當與你面龐相類，我便有些猜疑，原來果然是你。好笑你鬚眉丈夫，為何甘扮青衣女子！」梁生道：「我祇為慕卿花容，偶爾遊戲，無妨干事。如彼楊棟、楊梓為貂璫子侄，有忝鬚眉，乃是真正青衣下賤，真正巾幗女子耳。」正是：
昔日曾將女使妝，文人遊戲亦何妨。
那知世上多巾幗，婢膝奴顏信可傷。
梁生既成了親，把些銀兩打發隨來的小校，修書一封，回復薛尚武，並寄信慰勞鍾愛。小校拜謝了，自回均州不題。梁生自此住在柳府中，日與夢蘭詩詞酬和，情好甚篤。祇是梁生心媮晹陷X件不足意的事。你道那幾件？第一件是場期已過，未得掇取科名﹔第二件，兩先人並岳父桑公的靈柩不曾安葬，今日夫婦兩個又在異鄉成親，未及到靈前展拜﹔第三件，回文半錦尚然殘缺﹔第四件，老僕梁忠不知下落。算來這幾件媄銦A功名一事，放著高才絕學，將來掄魁可決，今雖錯了場期，未足為患。兩家尊人雖未安葬，少不得窀穸有期，亦未足為憂。就是老僕梁忠失散，所係猶小。祇有這半錦未全，那半幅又為楊復恭所獲，急切難得重圓，豈不最為可惜？自此，夫妻二人時常提起那失錦之事，大家猜想道：「這騙錦的不知何人所使，若論欒雲求婚不遂，疑是欒雲使人騙去的，卻如何又在什麼楊棟處？那楊棟又不知何人，莫非楊棟亦屬子虛烏有？全是賴本初要騙這半錦，捏出楊棟名字，也未可知。正是：
本謂欒雲設詭計，突然楊棟來何處。
恁他到個莫不是，卻猜不出這樁事。
一日，柳公於公事之暇，與梁生夫婦閑話，也提起這半錦，說道：「不知楊棟這半錦是從何處得來，今必拿得那騙錦之人，方知端的。」梁生道：「前日表兄薛尚武曾差人到襄州查捉，卻查不出，連老僕梁忠也不見回來，不知失散在何處？今若尋得著梁忠，他或者曉得些蹤跡。」正說間，祇見門役傳稟說：「有梁相公家老蒼頭梁忠為要尋見梁相公，直訪問到這堙A今現在門首伺候。」說話的一向並不見敘梁忠下落，如何今日突然來到？殊不知梁忠自與梁生失散之後，話分兩頭，怎好那邊說一句，這邊說一句？自然先把梁生一邊說得停當，然後好再敘梁忠一邊。如今，梁忠既已來到了，待在下把他失散主人以後之事，細細補敘與看官聽。卻說梁忠自從那日被時伯喜用蒙汗藥麻翻，撇在沙灘上，直至四更，方纔蘇醒，爬將起來，祇叫得連枝箭的苦。星光之下，摸來摸去，不見主人，叫喚時，也不見有人答應。等得天明，在沙灘邊東尋西覓，並無蹤影。想道：「莫非我官人被他拋在水堨h了？」一頭哭，一頭叫，那埵酗@些聲息。沿岸尋了一早晨，指望等個過往船來問他，那河堳o靜悄悄沒一個船兒來往。又想道：「我官人平日並沒甚冤家，或者未必害他性命，我還尋向前去。」便走離了沙灘，一步步望前而行。行了半晌，遠遠望見前面有個茅庵，梁忠奔至庵前看時，見一老僧打坐在內。梁忠問道：「老師父可見有個秀才模樣的少年到這婸礡H」老僧道：「這堳梬魕狾b，那有人到此？」梁忠道：「這堶n到大路上去，從那堥哄H」老僧用手指道：「望這條路去，就是官塘大路，祇是近日有兵丁往來，見了行路人，便要拿去推船扯纖，你須去不得，不如望那邊小路走出去，前有個市鎮，那堳o沒兵丁往來，可以安歇。」梁忠依言，便望著小路而走。
走出路口，果見有個小小的市鎮在那堙A梁忠又在市鎮上尋問家主消息，卻都問不出。腹中饑餒，祇得投一個飯店歇下，教店主人做飯來喫。店主人道：「客人要喫飯，請寬坐一坐，小店因內眷不在家，祇有一個小廝，同我在此支值，接待不周，休得見怪。」梁忠道：「寶眷為甚不在家，」店主人道：「近有兵丁過往，這媮鰬O僻路，恐怕他也來騷擾，所以人家都把家眷暫移別處去了。」梁忠聽說，想道：「看這般光景，桑小姐決來不得，我官人到這堥荋M他，卻不走差了路？如今官人或者知道這消息，竟回鄉去了。他是個秀才，就遇了兵丁，不會囉?，我卻不可冒險而行，祇得且在店中，權住幾日，等平靜了，也尋路回家去。但行囊被劫，身邊並無財物，如何住得在此？」想了一回，想出個權宜之策，把實情細訴與店主人聽了，因與商量道：「我急切回去不得，又沒處安身，你左右內眷不在家，店堥S人相幫，我就幫你在店堸筐ル肮﹛A准折房錢、飯錢。等平靜了就去。不識可否？」店主人想道：「近日官塘大路上，沒人行走，客貨到這堥茠漕鴞h，我和小廝倆個，手忙腳亂，又值不來，得這老兒幫一幫也好。」便欣然應承了。梁忠自此住在店中，替他打火做飯，凡遇來往客人，就訪問梁生消息，卻祇沒些影響。住過一月有餘，聽得往來客人說道：「如今好了，這些兵丁虧得防御使薛老爺差官押送他起身，今都去盡了。」店主人便對梁忠道：「兵丁已去，我要閉了店去接家眷了，你須到別處去罷。」梁忠謝了店主人，出離店門，待要取路回鄉，爭奈身邊沒一些盤纏，祇得行乞度日。
一日，行乞到一米店門首，那米店主人見他不像個乞兒，因對他說道：「看你老人家不像個行乞的，目今防御使薛老爺招集流民開墾荒地，少壯的荷鋤負來，老弱的擔秧送飯，你何不到那奡M碗飯喫，卻不強似行乞？前面現有薛老爺的告示掛著，你不曾見麼？」梁忠聽說，便走向前去觀看，果見有許多人在那堿搷i示，那告示上寫道：
鎮撫鄖襄防御使薛 示為屯田事：照得均州等處一帶地方，邇來屢遭兇歲，且有兵役之擾，百姓流亡，田畝荒蕪，以致兵餉不給。今本鎮已奏請，暫免本年田租，少轉民困。至於兵食所需，本鎮自擇隙地可耕之處，發兵開墾，以充軍餉。本處居民逃往他境者，可速歸就業，其荒田無主者，招集流民給與牛種，使之耕治，另立民屯，以佐軍屯。為此，特差標下提轄官一員，揆度便宜，往來監督，如有屯軍欺凌百姓及過往客兵撓亂屯政者，拿送轅門，按軍法重處，決不姑貸。特示。
那張大告示後面，又有一張小告示，上寫道：
防鎮標下提轄廳鍾示為遵憲督屯事：照得興舉屯政，乃憲臺軫念兵民至意，凡爾屯軍，各宜仰遵憲諭。其隙地可耕之處，須相視高下，丈量廣狹，先將近水之地開墾，並穿渠鑿溝，以便灌溉，其一應耕器，已經官給銀兩措辦，不得擅取民物。所在屯舍亦已官給木石蓋造，不得擅住民房。至於民屯與軍屯相佐，其荒田無主者，如原主既歸，仍即給還，不許強佔。如有他處流民逃入本境，該地方報名立冊，以便給田派耕。老弱不堪者，使充炊黍饋餉之役，其軍民雜屯處，疆畝既判，屯軍不許侵漁民田分數。已上條約，各宜遵守奉行，本廳不時巡視，如違，定行解憲，究治不恕。特示。
梁忠看畢，躊躇道：「我若在此幫助屯田，幾時得回去？不如一路行乞，以作歸計。」正思忖間，忽見有三五個人騎馬奔來，那些看告示的都讓在一邊。梁忠看那前面馬上一個戴鈸帽、穿綠衣的人，認得就是前日在舟中賺他主僕的歹人，便趕上前，一把扯住，喊道：「劫人的強盜在這堣F，你好好還我主人來！」眾人都喫一驚，馬上那人大喝道：「我是內相楊府差出來採辦的虞候，你那堥茠漱^丐，敢認我做強盜！ " 說罷，提起鞭子亂打。梁忠由他打，祇是扯著不放，口媊W道：「你前日說是襄州的公差，姓景，如何今日又說是楊府虞候？」那幾個騎馬的從人齊聲喝道：「好胡說！這是楊府的時虞候，什麼襄州公差？什麼姓景？」便一齊揮鞭亂打。正在爭鬧，祇聽得幾聲鑼響，一簇人馬喝道而來，前面打著一對旗，上書「督屯」二字。那些看的人都道：「鍾提轄來了。」便四散閃開。
梁忠見了便叫道：「督屯老爺救命，有劫人的強盜在此。」馬上那人道：「誰敢誣我楊府虞候為盜？正要送你去督屯廳堨揮A。」道聲未了，那鍾提轄已到，聽得喧嚷，住了馬，喝問：「何人？」梁忠稟道：「小人是襄州梁秀才的家人，前日跟隨家主出外，被這賊劫去行李，連家主不知坑陷在何處，今日在這媢J見，卻到恃強毆打小人，伏乞老爺做主。」鍾提轄聽了，指著馬上那人正待發作，卻把他仔細看了一看，驚問道：「你不是時伯喜麼？」那人也看了鍾提轄一看，笑道：「原來是愛哥。」鍾愛道：「你為甚至此？」伯喜道：「我今做了內相楊府的虞候，今奉楊爺之命出來採買東西，現有牌票在此。」便向身邊取出牌票遞與鍾愛看。鍾愛見了，知是真的，便道：「你們都到我公署堥荂C」言罷，同著時伯喜並梁忠一齊至督屯公署。原來，此時鍾愛便認得是梁忠，梁忠卻認不出鍾愛，心堥嚆h著鬼胎道：「不想那督屯官兒恰好是這廝的相識，今番我反要受累了。」到得公署中，又跪下稟道：「督屯老爺救命。」鍾愛連忙也跪下扶起道：「梁伯伯，你如何便認不得我愛童了？」梁忠喫了一驚，仔細把鍾愛看了一看，跳起身來道：「好了，既是你在這堸筒x，須拿住這劫人賊，究問主人下落。」鍾愛扯他過一邊，附耳低言道：「他是楊府虞候，不便拿他，主人已有下落，我已見過，如今往長安去了。」梁忠聽說，纔住了口。鍾愛對伯喜笑道：「難得今日兩位舊相知敘在一處，大家不必爭競，且在我這堻薴T杯，我和你兩個笑開了罷。」便請伯喜上首坐定，自與梁忠下席相陪，命左右擺上酒餚，三人共飲。
伯喜問起鍾愛做官之由，鍾愛把遭際薛防御的話述了一遍，伯喜連聲稱賀。梁忠坐在一邊，祇把伯喜怒目而視，並不接談。伯喜笑道：「老人家，你休怪我，我實對你說罷，前日之事就是你家主人的親戚賴官人替欒大官人定下的計策，教我來賺他這半幅回文錦。你要理論時，須去尋你們賴官人來對他說。」鍾愛道：「如今賴官人在那堙H」伯喜道：「賴官人與欒大官人都投拜了內相楊爺，一個改名楊棟，一個改名楊梓，一個認做義兒，一個認做假侄，一個做了千牛衛參軍，一個做了御馬苑馬監，好不興頭。這半幅錦已獻與內相楊爺，你主人有本事時，自去問楊爺討便了。」鍾愛道：「既是主謀自有主謀，的得物自有得物的，不干這堮伓楞J事。梁伯伯祇把這話回復主人便是。」當晚酒散，伯喜別了鍾愛，自與從人去了。鍾愛方把梁生前日見了薛尚武，如今去謁柳侍御的話，細述與梁忠知道。梁忠聞得主人無恙，十分歡喜。鍾愛留梁忠在署中住了一日。次日，把些銀兩贈與他，教他不必回鄉，徑到長安柳侍御府中去訪問主人。梁忠依言，謝了鍾愛，取路望長安來。途中見有柳府貼的前半錦圖，他不曉得是柳公要尋梁生的，反認做梁生在柳府中要尋桑小姐的。因又想道：「我官人的半錦已被人騙去獻與楊太監了，如何在柳府中？難道楊太監把來轉送與柳侍御了麼？不然，祇是刻個空圖樣兒尋訪小姐，那錦自不在了？」左猜右想，卻不曾想到前半錦已在桑小姐處，那騙去的到是桑家的後半錦。正是：
不知桑是柳，翻疑柳是桑。
大家差誤處，真堪笑一場。
不則一日，到了長安，一徑至柳府門前訪問梁生。門役道：「梁相公已贅在我老爺家堸竣F女婿，你是何人？問他作甚麼？」梁忠疑惑道：「我官人不要尋桑小姐，如何今又娶了柳小姐？」因對門役道：「我是他家老蒼頭梁忠，特地來要見主人的。」門役見說是梁家人，隨即通報。梁生正對柳公說要尋訪梁忠，探問騙錦人的蹤跡，恰好聞梁忠來到，不覺大喜，便教喚進梁忠入見。梁生夫婦與柳公聽說途中遇見時伯喜的話，梁生方纔省得楊棟就是欒雲。梁忠道：「如今官人既娶了柳老爺的小姐，可還要尋問桑小姐了麼？」梁生笑道：「桑小姐已尋著在此了。」便也把柳小姐即是桑小姐的話對他說了。梁忠方纔省得柳即是桑，途中所見半錦圖，不是梁生訪小姐，倒是小姐訪梁生的。
主既懷疑，僕又添惑。
今朝相見，一齊俱釋。
當下，柳公曉得了欒雲冒名，本初設計的備細，不覺勃然大怒道：「賴子如此負心，欒雲也敢來賺我，我當奏聞朝廷，誅此二賊！」梁生勸道：「此二人不足計較，岳父不必舍豺狼而問狐狸。目今楊復恭植黨營私，欺君蠹國，為眾惡之渠魁，當先除此賊，其餘自滅。」柳公道：「此言甚為有理。」便打點上疏參劾楊復恭。祇因這一番，有分教：
懷才文士，忽進一篇謀國至言﹔
含沙小人，再下一著中傷奸計。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卷 續春闈再行秋殿試　奏武略敕勸文狀元
詩曰：
天朝吁俊網羅開，文武全才應詔來。
一歲兩開稱盛事，佇看儒將凱歌回。
話說柳公正想要草疏，參劾楊復恭，適值朝廷因李茂貞征討楊守亮不下，欲以楊復恭為觀軍容使，前往督戰，命眾大臣廷議其事。柳公即出班面奏天子道：「陛下欲以楊復恭為觀軍容使，臣竊議其有三不可？」天子問：「那三不可。」柳公奏道：「大將威行閫外，乃忽以一閹豎節制之，則軍中之旗鼓不揚，士卒之銳氣亦沮。昔肅宗時，以魚朝恩為觀軍容使，遂致九節度皆無功。前事可鑒，一不可也﹔晉時，王敦作亂，其兄王導在朝，泥首闕下，肉袒待罪，今楊守亮係楊復恭之侄，守亮叛於外，而復恭傲然居內，出入自如，朝廷不以是罪之，而反加寵命，二不可也﹔李茂貞所討者守亮，今反以守亮之叔節制其軍，茂貞懷疑，必生他變，三不可也。況復恭欺君蠹國，罪不容誅。以臣愚見，莫若斬復恭以謝天下。倘陛下念係老奴，不忍加刑，亦當謫逐遠州，勿令在帝左右，則守亮之膽寒，茂貞之志奮，而興元可以蕩平，武功可以立奏矣。」天子聞言，沉吟半晌，乃降旨，停罷觀軍容使之命，卻未便謫逐復恭，仍容他出入宮禁。你道為甚緣故？原來，唐朝自穆宗以下幾個皇帝，皆是宦官所立，這朝天子廟號昭宗，乃僖宗之弟，初封壽王，後登寶位，卻是楊復恭迎立的。所以，天子念其定策功勞，不忍便謫逐他。當下，柳公見天子不能盡聽其言，心中怏怏，退回私第，想道：「我一人之語，未足感動大聽，必得多官交章合奏，方可除此閹豎。」
正想間，恰好天象示變，有日食星隕之異，天子免不得撤樂減膳，詔求直言。柳公喜道：「好了，這番定有參劾楊復恭的了。」誰想，唐末那些朝臣都是畏首畏尾，不敢輕觸權閹，雖然應詔上書，不過尋些沒甚關係的事情，沒甚要緊的話頭，胡亂塞責而已。有詩為證：
紛紛章疏總虛文，何異寒蟬聲不聞。
日伏青蒲無切直，問誰折檻似朱雲。
天子遍覽眾官奏章，這一本也是應詔直言事，那一本也是遵旨直言事，卻都是些浮談套語，沒一個有肯明目張膽說幾句緊要關切的話。最後，看到欽天監一本奏稱：「文星昏暗，主有下第舉子屈抑怨望者。」天子即傳旨特召柳公入對，把這話問他。柳公奏道：「臣雖未知星象，但以日食論之，日為君象，若天子當陽明四目，達四聰，如日光遍照，則日當食不食。今左右近習，蒙蔽天子，使天子聰明奎塞，故上天乖象示警，欲陛下覺察蒙蔽耳。朝中既乏直言之臣，草野豈無深計之士，奈自劉蕡下第以來，試官閱卷，稍有切直犯諱者，即棄而不錄，以致才俊阻於上達，安得不屈抑怨望？臣願自今以後，舉子對策，陛下必親自檢閱一番，務去諛而取直，庶幾士氣光昌，文星不晦，而日食之變，亦可弭也。」天子聽罷，點頭歎息。即日降詔，追贈劉蕡為翰林學士，錄其後人。柳公隨又奏道：「劉蕡曾孫劉繼虛向住臣鄉華州，以務農為業。近為賦役所苦，棄田而逃，不知去向。」天子即又降詔訪求劉繼虛，使世襲五品爵，奉祀劉蕡香火，以其田為祭田，免其賦稅。正是：
既贈其死，又錄其孫。
追崇往昔，用諷來今。
原來劉繼虛自與家眷寓居均州，因前日薛尚武查訪流寓女子，怕有擾累，假姓了桑，又徙避僻村。過了幾年，不見動靜。適值尚武出榜招集流民屯田，他便再變姓名，姓了內家的姓，叫做趙若虛，編入流民籍中，受田耕種。今忽聞恩詔訪求他，乃具呈防御衙門說出真姓名。尚武未知真假，不敢便具疏上聞。因想：「朝廷原因柳侍御之言故有此恩詔，柳侍御是華州人，與繼虛同鄉，自能識認。」遂備文申詳柳公，一面起送繼虛赴京，聽柳公查確奏報。繼虛安頓了家眷，星夜望長安進發。到得長安，即至柳府投揭候見。柳公出來接見了，認得正是劉繼虛，講禮敘坐，殷勤慰勞，繼虛先謝了柳公舉奏之力，然後備述當時挈家遠遁，本欲至襄州，因聞桑公物故，遂流寓均州之事。柳公笑道：「足下欲至襄州投奔桑公，不知桑公之女反至華州，欲投在令先尊，卻不大家都投奔差了？」繼虛驚問其故，柳公把收留夢蘭與招贅梁生的情由備細說知。繼虛稱謝道：「先姑娘止此一女，不意流離在此，若不遇老先生，幾不免於狼狽。今幸獲收養膝下，且又招得快婿，帡蒙之恩，死生均感。」說罷，便欲請夢蘭夫婦相見。柳公傳命後堂。少頃，梁生先出，講禮畢。梁生詢知繼虛從均州來，便問薛防御近況若何？並問提轄官鍾愛無恙否？敘話間夢蘭早攜著錢乳娘和許多侍女冉冉而來。繼虛慌忙起身，以中表之禮相見，共道寒暄。說及兩家先人變故，各自欷歔流涕。茶罷，夢蘭辭入，柳公置酒後堂，與梁生陪著繼虛飲宴。飲酒間，柳公極道梁生、夢蘭之才，其所繹回文章句皆敏妙絕倫。繼虛道：「晚生有一舍妹，粗曉詩詞，亦最喜看那回文錦上的詩，也會胡亂繹得數首，嘗恨不得見先姑娘家所藏的半錦，今表妹與妹丈所繹佳章，乞付我攜歸，與之一讀。」梁生謙遜道：「率意妄繹，豈可貽笑大方。」柳公道：「奇文當共賞，況係中表，又是知音，正該出以請政。老夫居鄉時，即聞劉家閨秀才能詠絮，今其所繹璇璣章句，必極佳妙，異日亦求見示。」繼虛惟惟遜謝，當晚無話。次日，柳公疏奏朝廷，言劉繼虛已到，奉旨即日拜受爵命。繼虛謝過恩，便辭別柳公並梁生夫婦，索了回文章句，復至均州，領了家眷仍回華州，復其故業。那夢意見了夢蘭與梁生的回文章句，歡喜歎服自不必說。正是：
才子已無才子匹，麗人偏有麗人同。
從茲半幅回文錦，引出三分鼎峙風。
話分兩頭，且說天子既錄劉蕡之後，一日，駕御便殿，柳公侍班。天子召問道：「朕昨將今歲春闈取過的試卷覆閱一遍，其中並無切直之言，想切直者，已為主司所棄，今將如卿前日所奏，親策多士，以求真才。但若必待三年試期，不特士氣不堪久攀，即朕求賢若渴之心，亦豈容久待？意欲即於今秋再行科舉，卿以為可否？」柳公奏道：「此係陛下憐才盛心，特舉創典，非但士子之幸，實國家之福也。」天子大喜，即傳諭禮部，著速移文各州郡，舉報士子赴京，聽候天子臨軒親試。彼時有幾句口號道：
一歲兩開科，春秋雙報捷。
錢糧不預徵，進士卻預撮。
當日，柳公朝罷回第，把聖諭述與梁生聽了，教他打點應試。夢蘭聞知這消息，喜對梁生道：「郎君前因錯過場期，不曾入試，甚是愁悶。今聖恩再行科舉，且又臨軒親策，正才人吐氣之秋，當努力文戰，以圖奪幟。」梁生亦欣然自喜。他前日到京時，原有襄州起送科舉文書帶在那堙A今日便把來投與禮部報名入冊。到得八月場期，隨眾赴考。各州郡起送來的士子約有千餘人，是日黎明，都集於午門外，聽候天子命題親試。正是：
濟濟衣冠集萬國，重重閶闔啟千門。
從來未睹皇居壯，今日方知天子尊。
日色初昇，淨鞭三響，眾樂齊奏，天子陞殿，鹵簿全設，絆儀官先率眾士子排班朝拜畢，然後禮部官唱名給卷。天子御筆親書策題一道，宣付柳侍御，即命柳侍御巡場。又傳旨賜眾士子列坐於殿陛之下，以便作文。柳公把御書策問，教禮部承應。各官立刻謄黃，每人各給一紙。梁生接來看時，乃是問安內寧外之策。其題曰：
問古唐虞之世，舞干羽而有苗格，豈內治修，而外亂不足慮與？乃考諸《周書》所載，於四征弗庭之後，董正治官，又似乎寧外而後可以安內，其故何居？迨乎春秋，晉國大夫以為外寧必有內憂，至欲釋楚以為奸懼，則又奚說？自是以來，議者紛紛：或云以內治內，以外治外﹔或云以外治內，以內治外。究竟二者之勢分耶？合耶？治之將孰先而孰後耶？後先分合之際，朕思之而未得其中。今欲內外交寧，策將安出？爾多士留心世務，當必有忠言至計，可佐國謨者，其各直抒所見，朕將親覽焉！
梁生看畢，便運動腕下珠璣，吐出胸中錦繡，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展開試卷，一揮而就。其策曰：
竊觀今日天下大勢，在內之患莫大乎宦官﹔在外之患莫大乎藩鎮。二者其患相等，是不可不謀。所以治之。願以宦官治宦官，而宦官不治，何者？以宦官治宦官，則去一宦官，復得一宦官，不可也。以藩鎮治藩鎮，而藩鎮亦不治，何者？以藩鎮治藩鎮，則去一藩鎮，復得一藩鎮，不可也。然則以宦官治藩鎮，以藩鎮治宦官，可乎？曰：又不可。以藩鎮治宦官而勝，其患甚於治宦官而不勝。夫藩鎮不能治宦官，猶得借宦官以分藩鎮之勢。及宦官為藩鎮所勝，而朝權悉歸於藩鎮，是制內之藩鎮愈烈於制外之藩鎮，而國危矣。以宦官治藩鎮，而勝其患，甚於治藩鎮而不勝。夫宦官不能勝藩鎮，猶得借藩鎮以分宦官之勢，及藩鎮為宦官所勝，而兵柄悉歸於宦官，是制外之宦官愈烈於制內之宦官，而國益危矣。不治之以宦官，不治之以藩鎮，則治之將奈何？曰：在治之以天子。治之以天子者，宜徐審其分合之勢，而善為之所。蓋二者分而患尚小，二者合而患始大。當其分，則宦官欲動而牽制於藩鎮，藩鎮欲動而牽制於宦官，國雖未寧，而禍未至於大烈。造乎二者既合，則宦官倚藩鎮為外援，雖未掌兵柄而無異於掌兵柄﹔藩鎮恃宦官為內應，雖未秉朝權而無異於秉朝權。夫至內有遙秉掌兵柄之宦官，外有遙秉朝權之藩鎮，國事尚忍言哉？此而不善為之所，則國將傾，而禍將不可救。乃所謂善為之所者，又不必天子親治之，而在委其任於一大臣。以大臣治宦官，則如《周禮》以閹人領之太宰，穆王以伯冏正於僕臣。而在內之朝權一。以大臣治藩鎮，則如周公以碩膚正四國，吉甫以文武憲萬邦，而在外之兵柄清。朝權既一，兵柄既清，於是，戮一宦官，而眾宦官皆懼﹔誅一藩鎮，而眾藩鎮咸賓。戮一藩鎮所恃之宦官，而藩鎮寒心﹔誅一宦官所倚之藩鎮，而宦官戢志。將見寧內即為安外之功，外寧愈見內安之效，而周官董正之風可追，唐虞干羽之化可復矣。今天子誠能求良弼，簡賢輔，寄之以股肱心膂之任，而猶有二者之患貽憂君父，臣請即伏妄言之罪。草野疏賤，不識忌諱。
區區管見，敢以為當。寧獻謹對。
梁生寫完，自己默誦了一遍，大是得意，納了卷子，出了朝門，回至柳府，把文字錄出，等柳公回來呈與觀看。柳公極口稱贊，以為必掇高魁。夢蘭看了，也料道必捷。但恐其中有命，文齊未必福齊，乃私喚錢乳娘，到門首去聽一個讖兒。錢嫗領命，走至門首，祇見兩個人在門首走過，後面那人對前面那人道：「你要問時，祇看那大橋堍下月餅店招牌便是。」原來前面那人要問賣月餅的張家住在何處，故後面那人答他這句話。錢嫗出來，恰好聽著了這二句。正在驚疑，卻值老蒼頭梁忠走來，錢嫗便把聽讖之意說與知道，教他去橋堍下看月餅店招牌。梁忠聽說，便望大橋邊走去，果見橋堍下有個月餅店。此時天色已暮，店前所掛招牌已取放櫃上豎著，那招牌上本來有十個字，乃是：
「張家加料中秋狀元月餅。」
看官，你道中秋賣月餅，竟是中秋月餅便了，為何添這「狀元」二字？祇因京師舊例，凡遇科舉之年，有趕趁科場生意的，不論甚麼物件，都以狀元為名。賣紙的叫做狀元紙，賣墨的叫做狀元墨，賣筆硯的叫做狀元筆、狀元硯，甚至馬也是狀元馬，驢也是狀元驢。為此，賣糕的也是狀元糕，賣餅的也是狀元餅。
閑話休提，且說梁忠去看張家的招牌， 那招牌已豎在櫃上，招牌邊有一隻籃兒掛著，把招牌上「張家加料」四字遮了。櫃上又堆著一堆月餅，把招牌上「月餅」二字也遮了，單單祇露出「中秋狀元」四個大字。梁忠見了滿心歡喜，忙回報錢乳娘。錢嫗回報小姐夢蘭，咄咄稱奇，說道：「如此看來，梁郎穩中狀元的了，這『中秋狀元』四字，該把『中』字念作去聲，將『秋狀元』三字連看，正應梁郎不曾中得『春狀元』今當中個『秋狀元』之兆。此識甚為奇妙。」錢嫗聽了，十分欣喜。過了幾日，天子閱卷已畢，親定甲乙，頒下黃榜，梁棟材名字果然高標第一狀元及第。正是：
後時獲雋，破格成名。佔春魁，卻在桂月報秋元。不是鹿鳴，至尊握鑒，御筆司衡榜。楊復恭有門生天子，梁棟材為天子門生。
梁生既得掄元，即入朝謝恩。天子見他人物俊偉，龍顏大悅，敕賜御酒、宮花一樣，瓊林赴宴，遊街三日。這一番增出來的秋殿試，卻是天子親自衡文取中的，比往常的狀元加一倍榮耀。
春風得意馬蹄疾，他把秋風權當春風。偏比春風時，愈覺得意﹔一色杏花紅十里。他把桂花權當杏花，偏比杏花時愈覺光彩。
柳公與夢蘭歡喜自不必說，祇是愧殺了房瑩波，羞殺了賴本初，急殺了欒生棟，惱殺了楊復恭。瑩波自從那日在城外遇見梁生，不肯相認，反縱家人囉?，卻被柳府中把梁生接去。瑩波回家與本初說知，本初曉得柳公已識破機關，好生惶愧。後聞梁生與夢蘭成親，今又見他中了狀元，如何不羞？欒雲自從時伯喜採辦回來，曉得他在途中遇著梁忠，已說明賺錦之事。今見梁生高中了，怕他要報仇，如何不急？楊復恭見梁狀元策中之語，句句罵他，又明明說楊守亮與他結連的隱情，如何不惱？惱的惱，羞的羞，急的急，三人共議，不如先下手為強，要尋個法兒處置梁生。正商議間，天子卻又依了梁狀元策中所言，欲選一大臣，委以安內寧外之任。遍視滿朝臣宰品望，無有過於柳侍御者，便拜柳公為左丞相兼大司馬，並理太僕卿事，盡奪楊復恭之權。復恭倍加忿恨，遂和楊棟、楊梓算出一個大逆無道的計策來。他因與楊守亮認為叔侄，一向聲息相通，書札來往，今議欲修書密致守亮，教他誘降李茂貞，合兵犯闕。那時，媕野~合，以圖大事。又恐茂貞未必肯反，乃諷朝臣彈劾之，以激其變。
朝臣中有與復恭一黨的，便上疏參「茂貞按兵不進，虛靡糧餉。乞差重臣一員，前往督戰，限日奏功，遲則治罪。」天子覽疏，便召柳公問道：「先朝憲宗之時，吳元濟作亂，全賴相臣裴度督師，方能討平。今守亮叛於興元，無異元濟叛於淮蔡，朕意欲命卿以裴度之事，卿能為朕一行否？」柳公奏道：「臣蒙聖眷，忝備樞機，敢不竭忠盡力，以報陛下。」天子大悅，即命柳公以使相統京兵一萬，往興元督戰。又賜尚方劍一口，面諭道：「卿到彼可以便宜行事，如茂貞不奉約束，先斬後奏。」柳公謝恩，出朝打點，領兵起身。楊復恭又諷幾個心腹朝臣，交章奏道：「昔年淮蔡功成，雖係朝臣裴度之謀，實賴李愬贊襄之力。今茂貞不能用命，元老贊助無人，新科狀元梁棟材才兼文武，可參帷幄，宜使為元老輔行。」天子准奏。即日，降詔賜梁狀元金印一顆，以翰林學士兼行軍祭酒，協同柳丞相督師討賊。正是：
策中所獻，請自試之。
建言之難，從古如斯。
命下之日，柳公對梁生道：「老夫久荷國恩，今日之役，義不容辭，賢婿以新進書生，何堪選當軍旅之任？老夫當薦舉一武臣，以代賢婿。」梁生道：「不遇盤根錯節，無以別利器，既蒙詔旨，即當勇往，未知岳父欲薦何人相代？」柳公道：「鄖襄防御使薛尚武治軍有法，甚著威名，我意欲薦他赴軍前效用。此人可以代賢婿。」梁生道：「小婿到不必求代，但今心腹之患不在外而在內。楊復恭雖謝朝權，尚侍君側，若不提防，恐變生時腋。以小婿愚見，當令薛尚武入衛京師，保護天子，提防復恭，庶吾等出師之後，可無內顧之憂。」柳公聞言，點頭稱善。隨即，奏請聖旨，遣使持節，至均州拜薛尚武為總制京營大將軍，即日赴京。正是：
若欲寧外，先求內安。
狀元韜略，早見一斑。
柳公既舉薦了薛尚武，內顧無憂，便與梁生商議點兵起程。梁生道：「須待薛尚武到來，把京營的兵符軍冊交付與他，方可起程。」柳公道：「此言極是，但軍馬須先點定操演。」梁生道：「朝命統兵一萬前去，愚意以為不必許多，祇須挑選精兵一千足矣。兵貴精而不貴多，用多不如用少。若多兵必須多餉，餉多則餉必不支，餉既不支，則兵不奉令，此茂貞之所以無成功也。從來兵多而不煩轉餉者，惟有屯田一法，然兵之居者可使屯，兵之行者不可使屯。此但可施之於守御之日，不可用之於督戰之時，與薛尚武在均州之勢不同，故愚意以為用多不如用少耳。」柳公道：「賢婿所言最為高見。」便將此意具疏上聞。天子命柳公與梁狀元親赴教場，召集在京各衛軍士，聽憑挑選精壯千人，並著於御馬苑中選良馬千匹，給賜眾軍。柳公領旨，即日與梁生至教場演武廳點選軍馬。那千牛衛參軍楊棟、御馬苑馬監楊梓理合都來聽候指揮，祇得大家寫了腳色手本，驚驚惶惶的到演武廳叩謁。柳公見了手本，回顧梁生微微冷笑了一聲，便喝叫二人站過一邊伺候。少頃，軍政司呈出各衛軍士花名冊，柳公與梁生按冊點名。點到千牛衛管轄的軍士，卻缺了大半。原來平日參軍作弊，侵蝕軍糧，有缺不補，每到散糧之日，僱人點名支領。因此冊上雖列虛名，行伍卻無實數。及查點御馬苑馬疋，也缺了若干疋。亦為馬監平日虛支馬料錢糧之故。柳公大怒，喝令刀斧手將楊棟、楊梓綁了，要按軍法斬首示眾。梁生勸道：「二人本當按法梟示，但今出兵之始先斬二人，恐於軍不利。況此二人又適有幾番脫騙之事，得罪岳父與小婿，今日若殺了他，不知者祇道借公事報私仇了。還求免其一死。」柳公聽罷，叫刀斧手押轉二人，喝罵道：「我聽梁狀元之言，權寄下你這兩顆驢頭。但死罪饒了，活罪饒不得，發去軍政司，各打四十，追奪了參軍、馬監的印，逐出轅門。」正是：
穰苴誅莊賈，孫武斬宮嬪。
令出如山岳，威行駭鬼神。
當日，柳公與梁生點選軍馬已畢，祇等薛尚武到京，交付與京營兵符軍冊，便好起程。此時，薛尚武在均州，已聞梁生中了狀元，十分歡喜。及奉詔命著他入衛京師，又知梁生做了行軍祭酒，即日將與柳公同行。恐不及相會，忙將防御使的印務交付鄖襄兩郡太守，又另委標官一員，監督屯政，替回提轄鍾愛，叫他帶著親隨軍校，一同星夜進京，與梁生相見。梁生謝了尚武前日資送到京之德，並慰勞了鍾愛一番，又喚過前日跟隨入京的那個小校來，把些金帛賞賜了他。尚武謁見柳丞相，柳公把提防楊復恭的話，密密囑付了，尚武一一領諾。梁生便與柳公辭朝出師，兵雖不多，卻是人強馬壯。臨行之日，天子車駕親自送出都門，文武各官盡出城候送，軍容甚整。正是：
當年扯纖一書生，今日承恩統眾兵。
電閃旌旗雲際展，風吹鼓角馬前鳴。
民人街巷爭瞻仰，天子都門自送行。
佇俟捷音傳報後，王朝勒石紀勛名。
原來，梁生於未行之前，先打發家眷回鄉，命梁忠與錢乳娘並柳家奴僕，一同伏侍夢蘭小姐取路回襄州。臨別時，夢蘭勉勵梁生道：「郎君王命在身，當以君事為重，切勿以家眷系懷。妾回襄州，專望捷音。」梁生灑淚分手。錢乳娘和梁忠等眾人即日護送夢蘭，望襄州進發，夢蘭雖以大義勉勵丈夫，不要他作離別可憐之色，然終是口中勉強支持，心中暗地悲切。一來念梁生以書生冒險，吉凶未保﹔二來新婚燕爾，驟然離別，那得不悲。因此離京未遠，遂不覺染成一病，行路不得，祇得安歇在近京一個館驛中調養，等待病愈，然後動身。有一首《西江月》詞，單道夢蘭此時愁念梁生的心事：
虎節應分將領，龍泉怎問儒家？宮袍纔賞曲江花，忽把戎衣來掛。鴛侶近拋綠鬢，馬蹄遠走黃沙。閨中少婦每常嗟，淚落朝朝盈把。
話分兩頭，且說楊棟、楊梓缺了該管的軍馬，本當按法處斬，到是梁生勸止了柳公，免了死罪，止於捆打奪官，他還不知感激，反十分怨恨。探聽得梁生打發家眷起身，楊梓便與楊棟商議：「要遣個刺客，到半路去刺殺夢蘭小姐，不但可以報己之怨，又可以取他的半錦。且梁生聞知家眷被害，必無戰心，柳丞相沒人幫助，斷不能成功。豈非一舉三得之計。」二人商議定了，把這話告知楊復恭。此時，復恭祇因朝廷信任了柳丞相與梁狀元，指望弄了這二人出去，可以惟我所欲為。不想又被柳公弄一個薛尚武來做了京營總制，京兵都屬他管轄，曉夜提防，一毫施展不得。假子、假侄又早被柳公奪職捆打，壞盡體面。正想要出這口氣，聽了楊梓行刺之計，便大喜道：「此計甚妙，但不可在近京館驛中刺他，須道近襄州的所在，去等他來行刺。」楊棟道：「爹爹此是何意？」復恭道：「若就在近京館驛中刺殺了他，梁狀元知道，定猜著是我所使，不如到襄州地面去行刺。梁狀元祇認做興元使來的刺客，決不疑是我了。」楊棟、楊梓齊聲道：「大人所見極高。」復恭即喚平日養在門下的一個刺客，叫做賽空兒，著令到襄州路上等夢蘭小姐來行刺，吩咐要取他行囊中半幅回文錦來回話。事成之後，重重有賞。賽空兒領命，星夜望襄州跑去了。正是：
初時騙物騙人，後來愈狠愈惡。
不能竊鳳偷蕭，便想燒琴煮鶴。
看官，聽說那賽空兒若真個有賽過空空兒的本事，何不就叫他去刺了梁狀元，刺了柳丞相，即使刺薛將軍亦無不可，如何祇令他去刺一個夢蘭小姐？原來，這賽空兒原不是甚麼劍客，不過楊內相府中平日蓄養的一個健兒。他比別個健兒手腳快些，故起他這「賽空兒」的混名。論他的本事，原祇好使他去刺一個女郎，若柳相府中，侯門似海，將軍營堙A守衛森嚴，他如何去得？然雖如此，若令他去刺梁狀元，刺柳丞相，刺薛將軍便去不得，今止令他去刺一個女郎，有何難處？便是一百個也刺殺了。祇為楊復恭不教他到近京館驛中去刺，偏教他到襄州路上去等，這便是天相吉人，其中有數。說話的說到此處，惟恐夢蘭小姐的病好得快，到願他懨懨常病，不要動身便好。那知夢蘭的病終有好日，刺客賽空兒卻又不曾空回白轉。祇因這一番，有分教：
張冠換李戴，終建騰蛟舞鳳之奇﹔
東事出西頭，再看覆雨翻雲之事。
畢竟後事，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卷 運妙算書生奏大功　泄詐局奸徒告內變
詩曰：
輕裘緩帶自翩翩，帷幄謀臣一著仙。
從此妖魔難遁跡，捷書遂共反書傳。
話說賽空兒自往襄州路上去，等候梁家宅眷來行刺，夢蘭小姐自在近京館驛媥i病。看官牢記話頭，今且按下這兩邊，單表梁狀元那一邊。梁生自從與柳公辭朝出京，領軍前進，一路禁約兵丁，所過地方，秋毫無犯，百姓無不歡喜，俱備香案迎接。不則一日，行近武都時，李茂貞正屯兵武都界上。柳公乃離武都百婸楫韙U住營寨。梁生對柳公道：「岳父以使相之尊，奉旨督師，李茂貞合當遠接。今旌旆已至此，茂貞猶不來，其意可知。」柳公道：「賢婿料茂貞之意若何？」梁生道：「茂貞久出無功，今聞朝廷一旦遣重臣督責之，彼必心懷疑懼，懼則生變，勢將與楊守亮相合矣。且朝臣糾劾茂貞逗留之罪，此必係楊復恭所使，正欲激變茂貞，使降守亮，合兵以拒我耳。」柳公道：「似此將何法以處之？」梁生正低頭思計，忽有伏路軍士擒獲奸細一名，並私書一封解進寨來。柳公拆開那書看時，卻是楊復恭親筆寫與楊守亮的反書。其書曰：
愚叔復恭拜白：前屢書奉寄，其中機密想俱鑒悉。承天門乃吾隋家故業，誠宜早圖恢復。吾向從荊棒中策立壽王，今既得尊位，輒欲廢定策國老，有如此負心門生天子！賢侄其速厲兵秣馬，並誘降李茂貞，合軍詣闕，吾為內應，大事可成也。
柳公看了，拍案大怒道：「逆閹狂悖至此，吾當將此書奏聞朝廷，立誅此賊。」梁生便道：「岳父且勿奏聞，此正可將計就計。」柳公問：「計將安出？」梁生附耳低言道：「岳父可遣使行一角公文至茂貞營中，公文上多用恐嚇切責之語，小婿卻扮作書生先往茂貞處，與他說明就堙A教他見了公文假意發怒，竟將公文扯毀，綁縛來使，然後往興元詐降守亮，那時，小婿拿著復恭這封反書，再如此如此。岳父這媔煤＊遹＊諢A便可使積寇立除，大功立奏。」柳公聽罷，大喜道：「賢婿此計，雖孫吳復興，良平再出，不是過矣。」遂依計而行。其所擒奸細密行斬訖。一面又傳檄附近關津城堡，加意盤詰奸細。看官聽說：梁生所言之計，說話的祇說得一半，還藏著一半，何不就於此處一齊說明？不知兵機用陰，到得茂貞去詐降之後，還有許多怪怪奇奇的事。此處不能一齊說明，且到後文，自然明白。正是：
兵機秘密無人覺，妙算神奇止自知。
直待臨期觀變態，始明定計在先時。
梁生商議已定，辭了柳公，扮作書生，乘著快馬，悄地離了大寨，竟望茂貞軍中來。卻說茂貞與守亮相持日久，未有功績。一來為軍餉不敷，軍士不肯向前﹔二來見守亮之叔楊復恭現居君側，即使滅了守亮，適遭復恭之忌。為此，把征進的念頭都放懶了。今忽聞柳丞相奉了詔命，受了尚方劍，同著梁狀元前來督戰，限日奏功，他心媯袹憛A尋思無策。欲待投降守亮，其實不甘﹔欲不投降時，又急切勝他不得。正躊躇未決，忽守營軍士入報道：「有一書生自言有機密事，要見都督。」茂貞聽說，想道：「此必楊守亮遣來的說客，要說我去投降的了。」因問軍士：「可知那書生從何處來的？」軍士道：「他說從長安來。」茂貞又想道：「若從長安來，必是楊復恭遣來說我投降楊守亮的了，且看他將何辭說我。」便教請那書生進來相見。祇見那書生昂然而入，器宇非凡。茂貞不敢怠慢，以禮相待，請他坐了，問道：「不肖奉命出征，未有勝算，勞而無功。近蒙嚴旨特遣重臣督戰，不妄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先生遠來，必有高見，開我茅塞。」那書生道：「愚生有一密計，願獻之都督，請屏左右，當以相告。」茂貞即喝退左右，請問密計。
那書生笑道：「且教都督看一件東西。」說罷，於袖中取出金印一顆，付與茂貞觀看。茂貞接來看時，卻是行軍祭酒之印，大驚道：「原來是欽差參謀梁殿元，末將失敬了。」梁生搖手道：「都督噤聲，且勿泄漏。下官此來特奉柳公之命教都督詐降守亮，以成大功。」茂貞道：「要末將行詐降之計卻也不難，祇恐他未必肯信。」梁生道：「柳公正恐守亮不信，有個計較在此，特命下官先來對都督說知。」茂貞道：「有何計較？」梁生將毀書縛使之計，對他說了。茂貞道：「若如此做作，便不由守亮不信。」梁生道：「然雖如此，還恐他未肯深信，今更有一妙計。」茂貞道：「更有何計？」梁生便取出楊復恭的反書來。茂貞看了驚道：「此書從何而來？」梁生道：「此係伏路軍士所緝獲，我今拿著此書，將計就計，如此如此，那時，都督到彼詐降，一發不由他不信了。」茂貞大喜道：「此計甚妙！末將祇因叛師陰結逆璫，故舉動掣肘，久出無功。今有了這封反書，不特叛帥可以計擒，即逆璫亦授首有日矣。便當依命而行。候柳公引兵至興元城下搦戰時，末將即為內應便了。」梁生笑道：「若如此，又覺費力。今不消柳公到興元城下搦戰，竟要賺守亮到柳公營中就擒。」茂貞道：「怎生賺他？」梁生附耳道：「須恁般恁般。」茂貞欣喜道：「如此，真不費力。」兩個審謀已定。當晚，梁生就在茂貞營媟略F。過了一日，忽有一差官飛馬至營前，對守營軍士道：「我乃柳老爺的差官，黷捧公文在此，快請你主將出來迎接。」軍士快報入營中。茂貞怒道：「柳丞相的差官不是天使，柳丞相的公文不是詔書，如何要我出營迎接？好生無禮。」吩咐軍士阻住差官在營外，不許放進，祇將他公文取進來看。軍士領命，取進公文呈上。茂貞拆開看時，上寫道：
敕命總督征西軍馬賜尚方劍左丞相兼太僕卿兵部尚書柳　檄諭征西都督李茂貞知悉：照得興元積寇未平，皆因該都督逗留不進之故。今本閣部奉旨前來視師督戰，乃猶置若罔聞，其平日怠玩可知。為此，差官傳檄，仰該都督速赴軍前自行回話。如敢遲延，定按軍法治罪，決不姑恕！
茂貞看罷，勃然大怒，將公文扯破，喝令軍士拿那差官進來。眾軍士得令，便把差官橫拖到拽拿至面前。差官嚷道：「我是柳老爺的差官，如何敢拿我？」茂貞大喝道：「柳老爺便怎麼？量他不過是個文官，怎敢如此小覷我？我今先把你這廝砍了，看他怎地。」便喝刀斧手將他綁出轅門，斬訖報來。差官著了急，大叫道：「這是柳老爺之命，須不干我差官之事。」茂貞道：「既如此，且把你這廝監禁在此，待我明日先砍了那柳老爺，然後砍你未遲。」於是，將差官軟禁後營，隨即密修降書一封，差一的當軍官，星夜黷往興元城中楊守亮軍前納款。
原來守亮常與楊復恭密書往來已久，欲誘降茂貞，時時使細作刺探。忽一日報說茂貞營中有個長安來的書生獻甚計策，守亮便猜是復恭所使，乃接得茂貞降書，書中備言不甘受柳公侮慢，因願投降，並述毀書縛使之事。守亮半疑半信。正在躊躇，忽守城軍士來報，城外有一書生模樣的人騎著匹馬來叫門，口稱是參軍楊棟，有機密事特來求見。守亮雖不曾與楊棟識面，然已聞楊棟是復恭新收的義兒，現為參軍，原係秀才出身。今聽說有書生自稱參軍楊棟，便認做復恭遣他改妝來面議軍情的，遂親自騎馬上城來看。祇見那書生人物軒昂，儀表非俗，又且匹馬而來，別無從騎，一發不疑。便開城放進，同至府中以弟兄之禮相見，揖讓而坐。守亮道：「久聞大名，今日幸會。不識內相老叔近履若何？有書見寄否？」那書生道：「前屢書奉寄，想俱入覽，今更有密書一封，不敢託外人傳達，特遣小弟親黷至此。」說罷，便取出這封反書來。守亮接來細細看了，認得是復恭親筆，如何不信？那曉得書便是真，人卻是假。這書生並非楊棟，卻就是梁生冒名來賺他的。正是：
賢名每為奸冒，奸名何妨賢竊。楊棟曾冒梁生，祇用復恭一帖﹔梁生今冒楊棟，也用復恭一札。彼此互相脫騙，可謂禮無不等。雖然連我機謀，祇算抄他文法。
當下，守亮誤認梁生是楊棟，置酒相待，極其歡怡，說道：「老叔書中之意，教我作速誘降李茂貞，近聞茂貞營中，有長安書生來獻計，不知是何書生？所獻何計？今茂貞忽地使人來獻降書？因未卜其中真偽，不敢便信。」梁生笑道：「獻計書生不是別人，即小弟也。小弟奉內相大人之命，勸說李茂貞，使納款麾下耳。」守亮撫手道：「我猜想這獻計的必洽係相老叔所使，果不出吾所料，但不想那書生就是賢弟，如此說時，茂貞請降是真情了。」梁生佯問道：「他降書上如何說？」守亮便將降書取出與梁生看。梁生道：「小弟前日說他，他已首肯。今又被柳丞相侮慢，一時忿怒，毀書縛使，事已成騎虎之勢，不得不歸命於我，其請降的係真情。若兄長未敢輕信祇須與他相約，勿帶部卒，但單騎來投便了。」守亮聞言，點頭稱善。即喚過那獻書的軍官，依著梁生言語，遣發去訖。
次日，李茂貞果然一人一騎，身邊不帶寸鐵，手中執著降旗，直來興元城下，大叫開門。軍士報入府中，守亮同著梁生登城審看明白，然後開門放入。茂貞見了守亮，下馬拜伏於地，說道：「末將進退維谷，願投麾下，荷蒙不棄，銘感無任。」守亮慌忙扶起。茂貞見了梁生，假意道：「原來楊參軍又早在此了。」當下三人並馬入府。守亮請茂貞坐了。茂貞細訴柳公侮慢之故，取出那角扯毀的公文來與守亮觀看。守亮看了，對茂貞道：「你和我都是武臣，也祇為受不得文官的氣，故興動干戈。昨家叔內相，特命舍弟參軍，黷密書至此，教我結連都督，合兵詣闕，他便為內應。今既得都督相助，即日合兵前去，先斬了柳玭、梁棟材，然後大驅士馬，直指長安，何患大事不成？」茂貞佯惟惟聽命，梁生卻假意沉吟不語。守亮問道：「賢弟為何沉吟？」梁生道：「柳、梁二人雖係文臣，頗知韜略，不可力敵，祇可智取。愚有一計，不費分毫之力，可使二人之頭旦晚懸於帳下。」守亮忙問：「有何妙計？」梁生道：「昨李都督毀書縛使，柳、梁二人尚在未知，兄長可即統領城中精銳，打了李都督旗號，徑到他營前，祇說李都督親來迎接，彼必不疑。那時兄長突入其營，取二人首級，豈不易如反掌？」守亮大喜道：「妙計！妙計！」梁生又背著茂貞，私對守亮道：「茂貞新降其心未定，若兄長假扮了他，去賺了柳、梁二人，也不得不死心塌地投順，更無反覆矣。」守亮聽說，愈加歡喜，祇道楊參軍是一家人，故作此肝膈之言一發傾心相信，便將城中兵符印信都付與梁生，教他代守城池。一面到教李茂貞星夜回營，把所部兵將盡收入興元城中，幫梁生守城，自己卻假扮做李茂貞，領精兵三千，打著征西都督的旗號。
是夜，初更時分，潛地開城而出，連夜趲行。至次日午牌以後，早望見柳公大寨。到得寨前，見寨門大開，守亮先令人通報，說都督李茂貞特來迎候。少頃，聞寨內傳呼道：「著李茂貞入營參見。」守亮便率眾一齊鼓噪而入，卻見帳前並沒一人，祇有柳丞相紗帽、紅袍端坐帳上，巍然不動。守亮趕上前，挺槍直刺，應手而到。看時，卻是一個草人，喫了一驚，叫道：「不好了，中了計了。」忙回身出寨，祇聽得寨後一聲炮響，寨門左右一齊吶喊，弓弩亂發，箭如飛蝗。守亮躲避不迭，身上早中了兩箭，幾乎墜馬，舍命奪路而走。隨行軍士大半中箭著傷。行不上十餘里，祇見前面左右，兩路塵頭亂起，喊殺連天，鼓角齊鳴，旌旗雜舉，正不知有多少伏兵殺來。後面，柳公又親自統軍追趕。守亮驚慌無措，落荒而奔，軍士自相踐踏，死者甚眾。正慌急間，忽探馬飛報道：「興元城已失陷了。」守亮大驚問：「怎生失陷？」探子道：「那楊參軍原來不是楊棟，卻就是梁狀元假扮的。如今佔了城池，城上都插了大唐旗號，使李茂貞領大兵殺出城來也。」守亮聞報，尋思四面受敵，進退無路，仰天長歎道：「吾命休矣！」遂拔劍自刎而亡。柳公隨後追至，見守亮已死，即下令招安餘眾。那些敗軍蛇無頭而不行，盡都降順。
看官，聽說這都是梁生與柳公預先定下的計策，梁生先扮了楊棟去賺守亮，卻教守亮扮了茂貞來賺柳丞相。柳公卻束草為人假坐帳上，自己先伏寨後將二百兵分作兩隊，各帶弓弩伏於寨門兩旁。祇聽炮響，一齊放箭。又將五百兵亦分作兩隊，多帶金鼓旗幡，離寨十里之外左右埋伏，祇等守亮奔回時，一齊搖旗擂鼓，追殺敗兵。隨後，又親統精兵三百吶喊追趕，合來止一千軍馬，卻像有數萬甲兵之勢，所謂用多不如用少也。從來將在謀而不在勇，兵貴精而不貴多。柳公此番用少取勝，全賴梁生用謀之巧。正是：
本是我賺他，反教他賺我﹔教他來賺我，便是我賺他。到得他賺我，我又去賺他﹔始終我賺他，他何嘗賺我。
當下，柳公梟了楊守亮首級，部領眾軍望興元而來，早有李茂貞領兵前來接應。原來，梁生在興元城中，自守亮去後，等李茂貞領兵入城，便傳下號令，教茂貞軍士分守各門，將守亮帳下頭目殺了一半，降了一半。圍住守亮私第，把他全家老幼盡俱誅殺。一面出榜安民，一面使茂貞領大兵前來接應柳公。柳公見了茂貞，用好言撫慰， 及到興元，百姓俱執香迎拜馬前，梁生亦出城迎謁。柳公拱手稱謝道：「若非賢婿良謀，安能成功如此之速？」梁生逡巡遜讓。當日，官府中大排慶功筵席，軍中齊唱凱歌。彼時軍中有幾句口號道：
一紙真公文，一個假書生﹔一封真反書，一個假參軍﹔一面真旗號，一個假茂貞﹔一座真營寨，一個假大臣。柳家兵殺人如草，楊家將認草為人。柳丞相忽然有假，李都督到底無真。不但寨前迎帥的茂貞，固是假扮，即城下叫門的茂貞，豈是真情？若非狀元郎一番用計，安得興元郡一路太平？
說話的，梁生這場功績，純用詐謀騙局而成。這樣詐謀騙局，惟賴本初最用得慣，看他騙成親、騙入泮、騙館、騙銀、騙錦，無所不用其騙，亦無所不用其詐。梁生是正人君子，如何也去學他？不知兵不厭詐，從來兵行詭道，孫吳兵法，良平妙算，往往用此。祇要把這詐謀騙局，正用之人用之，便可上為國家去害，下為百姓除凶。那賴本初卻把這術數去欺親戚、謗師友，青天白日之下，更無一句實話，可惜孫吳兵法，良平妙算，被他邪用了、小用了。所以，君子之智誤用，即為小人﹔小人之謀善用，即為君子。
話休絮煩，且說柳公入城之後，盡發府庫錢糧，犒賞軍士，賑濟小民，又籍沒守亮所藏資財，及一應違禁之物，檢得楊復恭與他往來的書柬不止一封，都是同謀造反的。柳公便與梁生計議，要將這些書柬並前日這封反書與告捷表文，一同奏聞天子。梁生道：「岳父未可造次，賊在君側，除之甚難，倘彼自知謀泄，忽生他變，便將憂及至尊。以小婿愚見，可修密札一封，將捷表與逆書都寄與薛尚武，託他善覷方便，先設法拿下楊復恭，然後把捷表逆書奏聞，方是萬全之策。」柳公點頭道：「賢婿此言真老謀深計。」便密密修書遣使寄往長安。正是：
灼蠹恐株焚，熏鼠懼社壞。
外寇甫能平，又須防內害。
不說柳公一面寄書與薛尚武，且說楊復恭自遣賽空兒去行刺之後，即與楊棟、楊梓商議了，親筆寫下反書，差人寄往興元。因久不見回報，放心不下，又遣一心腹家丁到彼探訪， 並打聽柳、梁二人軍中消息。那家丁去不多時便回來稟覆道：「近日柳丞相傳下檄文，一路關津城堡都要加意盤詰奸細，凡興元人到長安來的，或長安人往興元去的，更難行動。小人恐有差失，不敢前往，祇得走回，於路到打聽得一件奇事，正要報知老爺。」復恭道：「有甚奇事？」家丁道：「小人前日偶從鳳翔府經過，見府門前一簇轎馬甚是熱鬧，小人問時，都說道：『本府的太守今日備酒，請兩個過往的京官，一個是參軍楊爺，一個是馬監楊爺，因奉內相楊老爺之命出京採辦，路過此處，特來拜望太守說情，故此請他。』小人聽了暗想：『我出京時，不聞兩位大爺有奉命採辦之事。』心中疑惑，走入府堭摒搳A見後堂排著三桌酒筵，太守坐了主席，上面客位坐著兩個峨冠博帶的人，卻是面生人，並不是兩位大爺。小人情知是光棍假冒，等太守起身更衣，便把這話密密稟知。那太守點頭道：『我近聞你家兩位大爺緣事免官，今他兩個公然冠帶來見我。我原有些疑惑，及詰問他，他說：正為免官之後，在京無聊，故奉內相之命出來採辦。我因看內相面上優禮待他，不想竟是兩個光棍。』便喝令衙役登時捉下拷問起來，招出真名姓。一個叫做空心頭髮賈二，一個叫做三隻手魏七，其餘隨從的都招出姓名。這兩個光棍已不知在外假名冒姓做過了多少偷天換日的事。現今，太守把他監禁在本府獄堙C」復恭聽說，大怒道：「甚麼光棍，直恁大膽。」當時楊棟在旁聽了，也怒道：「這廝們冒著孩兒輩名色在外招搖，不特壞了孩兒輩的體面，並損了爹爹的身名，十分可惡，可令那太守把這干人犯解到這堥蚅Y審。」復恭依言，便行文到鳳翔府，提這一干人犯。
太守遂把眾犯解到長安內相府中。復恭即委楊棟勘問。楊棟領命坐了前廳，左右將賈二、魏七押到階前。楊棟不看猶可，看時喫了一驚。原來那兩個不是別人，這賈二就是當年賣科場關節的聶二爺，這魏七，就是當日來捉科場情弊的緝事軍官。楊棟認得分明，猛然醒悟，大罵道：「你這班光棍，今日扮假官的是你們，前日扮聶二爺與緝事軍官的也是你們，你騙了我三千二百兩銀子去，今須追還來。」原來，賈二、魏七一向祇曉得楊棟、楊梓是楊復恭的認義子、侄，那知即欒雲、賴本初改名改姓的。今日，跪伏階下，聽得提起前因，方纔抬頭，把楊棟仔細一看，認得就是欒雲，兩個面面廝覷做聲不得。楊棟喝令左右將二人拖翻，先打一頓毒棒，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二人哀告道：「當初哄騙大爺，不干我二人之事，實是大爺家堛漯躩時伯喜並館賓賴本初，約我們來的，所騙三千二百金原分作三分均分，小人們止得一分，伯喜、本初到得了兩分去。」楊棟聽說，大怒道：「不信有這等事。」便教拿時伯喜來對質。原來，伯喜此時正為前番出外採辦之日，乾沒了復恭的銀子，近被復恭查出，打了一頓，鎖在府堙C當下就在府堬o將過來，一見了賈二、魏七嚇得面如土色。賈、魏二人齊指著伯喜叫道：「時伯喜，當初哄騙大爺，可是你與賴本初造謀的？你兩個分了大半銀子去，今日獨累我們受苦。」伯喜雖勉強抵賴，到底口中支吾不來，被楊棟翻轉面皮，用嚴刑拷訊，祇得招出實情，把賴本初當日同謀分贓的情由，盡都說了。楊棟不勝忿恨，吩咐將三人監候，隨即入見復恭，備訴前事，要求復恭處置賴本初。復恭向來原祇受得楊棟的金珠賄賂，這假侄楊梓不過從楊棟面上推愛的，今既知他不姓楊，又曾哄騙楊棟許多銀子，便對楊棟道：「他既是個別姓光棍，你如何與他認弟兄？據他如此造謀設局，十分奸險，我也難認他為侄，悉憑你拿他來追贓報怨便了。」楊棟得了這話，便立刻差人擒捉賴本初。正是：
當年計策甚精，今日機關漏泄。
既與君子兇終，又與小人隙末。
好時認作兄弟，惡時便成吳越。
通譜至於如斯，豈不令人笑殺。
當下，楊棟差健卒數人，趕至賴本初私宅擒捉。少頃，回報說：「賴家私宅已寂然無人，不但本初不知去向，連他家眷也不知避往何處。」楊棟愈加忿怒，遣人四處緝拿，卻並沒蹤影。看官，你道賴本初那堨h了？原來他前日一聞假官光棍是賈二、魏七，便料得舊事必露。欲待勸楊棟不要提這二人來親審，卻又勸他不住，尋思無計，想道：「不如先下手為強，前楊復恭寫與楊守亮的反書草稿有在我處，我今拿去官司出首，免得明日到受楊棟之辱。」又想道：「各衙門都有楊家心腹人布置在內，惟將軍薛尚武處楊家人不敢去惹他，我須到他那堨h首告。他當初雖與我有些口面，今為著首告機密而往，料不難為我。」卻又想道：「尚武見了我首呈，必要奏聞天子，方好奉旨拿人，少也要等幾日，我便躲過了，倘楊棟來拿我家屬，如何是好？須先打發家眷出京，方保無事。」算計已定，便把這話細說與妻子瑩波知道，教他收拾了些細軟，僱下車兒，帶了從人、僕婦，連夜起身。又恐楊府差人追緝，吩咐他出京之後，不可說是賴家宅眷，亦不可說是楊家宅眷，祇說是梁家宅眷，竟取路望襄州進發。正是：
小人之險，自相屠戮。
忽戚忽仇，何其狠毒。
小人之巧，轉變甚速。
忽賴忽梁，何其反覆。
本初打發家眷起身後，即寫下首呈一紙，取了楊復恭的反書草稿，潛往薛尚武轅門伺候。恰值提轄鍾愛在轅門上點收各處公文，本初挨上前，叫聲：「鍾提轄。」鍾愛抬頭一看，認得是賴本初，便笑道：「賴官人，你如今做了楊老爺了，卻來這堸筋し礡H」本初道：「休要見笑，我今有一機密事，欲見你薛老爺。」鍾愛道：「有事不消面見，祇寫封書來，我替你傳達罷。我是不偷換人書柬的。」本初明知譏誚他， 卻祇做不知，說道：「事情重大，必須面見，相煩引進。」鍾愛笑道：「引便引你進去，祇莫在薛老爺面前說我不好，他耳朵硬，不像別人肯聽人攛唆哩！」本初聞言，羞得滿面通紅。少頃，尚武陞帳，軍吏參謁過了。鍾愛叫本初報名入見，本初還指望尚武念中表之親，稍如禮貌，不想纔進轅門，早聽得吆喝一聲，奔出四五個穿紅軍健，將本初如鷹拿燕雀的一般，提至階下跪著。本初心驚膽戰，伏地告道：「有機密事，特來呈首，乞屏退左右，然後敢說。」尚武笑道：「我左右都是心腹人，你有甚機密事，但說不妨。」本初便把首呈，並楊復恭的反書草稿獻上。尚武此時已接得柳公密札， 今看本初所首，正與柳公所獲反書相合。因對本初道：「所首雖真，但你本與反賊同謀，今事急，方來首告謀叛重情，道不得個自首免罪。」本初無言抵對，祇是叩頭。尚武笑道：「你前日道我連夜做了武官，也管你不著，今日如何到我這堥荂H」本初惶愧無地，哀告道：「當初有眼不識泰山，伏乞將軍老爺看親情面上，饒恕則個。」尚武聽說，拍案大怒道：「你不說親情猶可，你若提起『親情』二字，教我毛骨悚然。你當時偷換薦書賺我，其罪猶小，還可恕得，你受了梁用之喬梓厚恩，不思報效，反幫了別人，要奪他的姻事，又賺他的半錦，險謀奸計，不一而足，親情何在？你這廝喪心如此，本該立斬。今且先示薄懲。」便喝左右，將本初捆起，用大棍重責三十。本初再三哀告，尚武道：「我今為著梁用之喬梓打你，正是敦厚親情。」喝令左右加力重打。打完了，吩咐把他鎖禁馬坊中，聽候發落，不許泄漏。當日有幾句口號嘲他道：
昔把養娘當馬騎，後到長安做馬監。
今朝鎖禁馬坊中，一生常與馬作伴。
當下尚武既得了柳公密札，又見了本初首呈，正要設計擒捉楊復恭，忽報朝廷有諭旨到。尚武忙排香案迎接。諭旨道：
詔諭總制京營大將軍薛尚武：向來京師憚弱，為藩鎮所輕，皆因武備廢弛之故。今聞爾受任以來，訓練有法，旌旗壁壘，為之一新，朕甚嘉焉。次日，將親幸教場閱武，以壯軍容。爾其陳軍以俟。特諭。
尚武接了諭旨，想道：「我正好趁此機會，斬除兇逆。」便傳下號令，各營兵將俱於三更造飯，四更披掛，五更時分都隨著尚武到教場中，各依隊伍排列停當，金鼓旗幡十分齊整。演武廳上施設盤龍錦帳、金床玉幾，等候聖駕臨坐。辰牌以後，天子親率文武諸臣，並楊復恭等一班內侍駕幸教場。尚武領著眾軍將山呼，迎拜天子至演武廳，陞帳坐定。文武諸臣鵠立左右，內侍們奉侍帳前。尚武又命提轄鍾愛統率護駕軍士擁衛階下。但見：
羽衛雲騰，霓旌星列。虎門開處，層層儀仗擁鑾輿﹔龍騎來時，濟濟衣冠隨輦轂。教場中，轟轟??數聲炮響似雷霆﹔將臺前，整整齊齊，千隊高呼震山嶽。煌煌金舄，恍若周王會獵講東都﹔裊裊玉鞭，儼如漢君按轡行細柳。赭黃袍，前後左右，森森嚴嚴，大半兜鍪圍繞，豈止內豎趨蹌，彤芝蓋，南北東西，燦燦爛爛，惟見甲冑鮮明，足令中官惕息。大纛旗下，排列著羽林軍、期門軍、控鶴軍、神策軍，一軍軍皆桓桓武士，洵堪誇風虎雲龍﹔演武廳邊，分布著金吾衛、拱日衛、千牛衛、驃騎衛，一衛衛盡赳赳武夫，那怕他城狐社鼠。劍戟重重遮御駕，大將軍八面威風﹔斧鉞團團拱翠華，聖天子百靈呵護。莫道主德無瑕，閹宦習今朝帝座壓旄頭﹔漫說天顏有喜近臣知，此日紫微臨武曲。且喜得，旌旗日暖蛇龍動，全不似宮殿風微燕雀高。
三通鼓罷，尚武登了將臺，把令旗招展，將眾軍分作五隊，按青、黃、赤、黑、白五方旗幟逐隊操演。每一隊演過，放炮三聲，掌號吶喊一遍。天子見軍容整肅，坐作進退，悉如法度，心中歡喜。尚武操演既畢，趨下將臺，竟至演武廳前，俯伏奏道：「君側之賊，不可不除。臣今日請為陛下除心腹之害。」奏罷，便躍起身，親自將楊復恭劈胸一把提下階墀，教提轄鍾愛用繩索綁住。眾侍官俱相顧錯愕，天子亦失驚道：「卿未奉朕旨，何故擅拿內臣？」尚武奏道：「有人首告復恭交通叛帥楊守亮謀反。」天子問：「首人是誰？」尚武道：「即復恭假侄楊梓，原名賴本初。」復恭聽說是賴本初，便大叫冤枉，奏稱：「本初挾讎誣告。」天子正在疑惑，尚武從容奏道：「賴本初原係同謀，今因事急，故先出首。本初雖不能無罪，而復恭反情是真。陛下如未信，現有興元告捷表文，及復恭親筆反書，與本初出首呈詞，並反書草稿在此，乞陛下一一電覽。」言訖，遂於懷中取出獻上。天子先看了捷表，龍顏大悅。及看了首呈與反書，赫然震怒，指罵復恭道：「老奴悖逆至此，罪不容誅！」即傳旨將楊復恭就教場中凌遲處死示眾。於是，文武諸臣與大小三軍齊呼：「萬歲。」尚武一面使人將賴本初帶到，一面遣兵圍住楊復恭私第，把他全家老少並假子楊棟，及時伯喜、賈二、魏七一干人犯，俱拿解御前，候旨發落。天子命將復恭家口盡行處斬，家資什物籍沒入宮，假子楊棟亦即處斬，其首人賴本初並時伯喜、賈二、魏七等押赴獄中監候，另行分別議罪。處分已畢，天子問尚武道：「與興元捷表何不即奏聞，卻先到卿處？」尚武奏道：「柳玭、梁棟材恐復恭自知反書宣露，至生內變，故先以密札寄臣，使臣先擒復恭，然後奏聞陛下。臣因思復恭日侍君側，出入宮庭，擒之非易，必須於臣民觀瞻之地，聖駕臨御之時，乘彼趨蹌供奉之頃，出其不意，與眾共執之，方保無虞。正爾躊躇，適蒙聖諭，駕幸教場演武，臣遂得乘機除此兇逆。此皆社稷之幸，陛下之福也。」天子聞奏，嘉歎道：「柳玭、梁棟材臨事好謀，以定外亂，卿復深計周密，善覷方便，以除內奸。爾三臣之功可謂大矣。朕既誅元惡，宜獎元勛。」當晚，排駕還宮。次日，即降詔封薛尚武為護國大將軍、忠武伯，仍總制京兵。又遣使齎詔至興元封柳玭為秦國公，具原官如故﹔封梁棟材為武寧侯，仍兼翰林學士，加兵部尚書。封李茂貞為蕩寇伯，留守興元。其餘將校俱論功行賞。正是：
捷書將到未央宮，猶慮奸璫伏禁中。
君側今朝能靖輯，方開麟閣獎元功。
柳公與梁生受詔謝恩畢，把興元的兵符、印信交付李茂貞，正要班師回京，天子又特降敕諭：「以興元初定，命柳公與梁生權鎮彼處，李茂貞仍聽節制。」茂貞聞詔，心中甚是怏怏。柳公、梁生奉了敕諭，便一同料理軍務，稽查錢糧，又招集流亡，修築城堡，諸事粗備。梁生乃上疏，乞假還鄉葬親。天子準奏，即以子爵追贈梁孝廉，並追贈母竇氏為一品太夫人，又誥封妻桑氏為一品夫人。柳公又上疏奏稱：「已故禮部侍郎桑求，因觸忤楊復恭，貶死襄州，今復恭既誅，宜追贈桑求，以獎忠直。」天子隨又降詔：「追贈桑求為禮部尚書，賜葬，賜祭。」此時，綿谷一路已皆平靜，梁生一面先遣人往襄州，扶桑公靈柩至錦谷，以便與元配劉夫人合葬，一面擇日起馬回鄉葬親。柳公置酒餞行，囑咐道：「賢婿葬親既畢，便可同小姐到來，萬勿久羈，使老夫懸望。」梁生領諾，驅馬望襄州進發。祇因這一去，有分教：
多情才子，悲思奔月仙姬﹔
避難佳人，引出知音女伴。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一卷 真強盜幻殺負心女　假姊妹訂配有情郎
詩曰：
祇道中途訃信真，那知別有代僵人。
不惟琴瑟還依舊，更喜絲蘿添締新。
話說梁生自興元起馬， 馳驛還鄉。馬前打著兩道金牌、兩道繡旗。牌上一書「奉旨葬親」，一書「功成給假」。旗上一繡「欽簡及第」四字，一繡「奏凱封侯」四字。路上看的人莫不稱羨。襄州城堳陞~都哄然傳說：梁孝廉之子梁神童，如今中了狀元，又封了侯，馳驛榮歸，十分光耀。當年，有初時求親，後來冷淡的，皆咄嗟懊悔，以為錯過了一個拜將封侯的狀元女婿。梁生既至襄州，一時兒童婦女都填街塞巷的來觀看，見梁生衣錦簪花，乘軒張蓋，音樂前導，儀從簇擁，真似神仙一般，無不嘖嘖贊歎。
誰想得意之中，又生失意，梁生進了襄州城，卻不見老蒼頭梁忠與柳家眾僕來迎接，心中疑惑。及到家中，祇有梁忠的妻子和張養娘兩個迎門拜候。梁生人至中堂，拜過二親靈柩，便取些金帛，賞賜張養娘和梁忠的妻子，用好言慰勞了一番，因問：「梁忠如何不見？」梁忠妻子道：「他自從隨了主人出去，至今未回。」梁生道：「可又作怪，我未到興元之前，便先打發他同柳府僕從，並錢乳娘，隨著桑氏夫人回家了，如何此時還未回？」張養娘道：「並不見桑氏夫人到家？」梁生驚訝道：「這等畢竟路途中有些擔閣了。」又想道：「夢蘭出京時，有柳家從人，隨後或者到先往華州柳府去，亦未可知。」便喚過幾個家人，教他分頭去迎候，一往長安一路迎去﹔一至華州柳府探問。家人領命，分頭去了。梁生一面經營葬事，卜得城外原吉地，筑造墳塋。本欲等夢蘭到來一同送葬，因恐錯過了安葬的吉期，祇得先自舉葬，將二親的真容重命畫工改畫。梁孝廉方中道袍的舊像，改畫做玉帶蟒衣﹔竇夫人荊釵布裙的舊像，改畫做鳳冠霞帔。銘旌上寫了誥贈的品爵。治喪七日，然後發引。地方官府，並縉紳士夫，弔送者不計其數。人人都道：「梁狀元這番顯親揚名，無人可及。」那知梁生心堳o悲喜交半，喜的是二親得受皇封，不負了生前期望孩兒之意﹔悲的是子欲養而親不在。但榮其死，未榮其生，況二親在日，常以孩兒姻事為念，今幸得夢蘭為配，卻在長安成親，未曾至靈前拜得舅姑。及安葬之時，又不得媳婦來一送。有這許多不足意處，因此一喜又還一悲。正是：
到得身榮心未足，從來樂極每悲生。
梁生葬事既畢，祇等夢蘭歸家，便要同赴興元任所。過了幾日，那差往華州的家人，先回來稟復道：「小人到華州柳府門首，見門上貼著封皮，還是柳老爺欽召赴京的時節封鎖在那堛滿C並無家眷在內。」梁生驚疑道：「夫人既不曾往華州，如何此時還不到襄州？」正猜想問，祇見梁忠的妻子進來報道：「梁忠回來了。」梁生便教喚入。祇見梁忠同著那差往長安去的家人一齊入來叩見。梁生問道：「夫人在那堙H」梁忠哭拜在地，一時間答不出。梁生驚問：「何故？」梁忠哭道：「老奴不敢說，說時恐驚壞了老爺。」梁生一發慌張，忙教快說。梁忠一頭哭，一頭稟道：「夫人自從那日離了長安，行不過百十里路，忽然患起病來，上路不得，祇得就在近京一個館驛媟略F，延醫調治。」梁生驚道：「莫非夫人因這一病有甚不測麼？」梁忠大哭道：「若夫人那時竟一病不起，到還得個善終，如今卻斷送得不好。」梁生大驚道：「如今卻怎麼？」梁忠哭稟道：「夫人病體雖沉重，多虧醫人用藥調理。過了幾時，身子已是康健，便要起身。不想老奴也患病起來，不能隨行，祇有錢乳娘同柳府從人隨著夫人前去。老奴在館驛中臥病多時，直至近日方纔痊可。正待趨行回家，祇聽得路上往來行人紛紛傳說：『梁狀元的夫人被興元遣刺客來，刺殺在商州城外武關驛堣F。』老奴喫了一驚，星夜趕至商州武關驛前探問。恰好遇著老爺差往長安去的家人，也因路聞凶信，特來探聽。那驛媗璆遄B驛卒俱懼罪在逃，不知去向。細問驛旁居民：都說：『興元刺客止刺得夫人一個，劫得一包行李去，其餘眾人不曾殺害，祇不知夫人骸骨的下落。』老奴與家人們又往四下尋訪，並無蹤影。」梁生聽罷，大哭一聲，驀然倒地。慌得梁忠夫婦與張養娘一齊上前扶住，叫喚了半晌，方纔蘇醒。正是：
痛殺香銷與玉碎，彩雲易散琉璃脆。
芳魂疑逐劍光飛，徒使才郎揮血淚。
梁生醒來，放聲大哭，張養娘等再三苦勸。梁生哭道：「紅顏薄命，一至於此，若使中途病故，還得個靈柩回家，今不惟生面不可得見，並死骨也無處尋求，豈不令人痛殺我。早知如此，當時便不去應舉也罷，應舉及第之後，辭了行軍祭酒的印也罷，祇為狀元及第，拜將封侯，到把一個夫人活活的斷送了。」輾轉追思，愈悲愈痛。有一曲《瑞鶴仙》，單道梁生心思夢蘭之意：
最苦紅顏命，縱楊妃馬踐也留殘粉。偏伊喪骸骨，便孤墳一所，無緣消領。早知如此，悔佐征西軍政。到不如不第，拼了偃蹇，免卿焚眚。
梁生日夜悲啼，寢食俱廢，懨懨成病。張養娘道：「老爺不必過傷，我想起來，既是刺客止刺得夫人，其餘錢乳娘等俱未遇害，如何一個也不回來，莫非此凶信還未必真。」梁生聽說，沉吟道：「他們知我在興元，必然到往興元報信去了。但不知他們可曾收得夫人骸骨在那堙H我本當即赴興元任所，奈病體難行，今先修書報知柳公，就探問錢乳娘等下落，便知端的。」計議已定，即修書遣使，黷往興元。自己祇在家中養病，把夢蘭所繹回文章句，及平日吟詠的詩詞，時常悲諷。床頭供著夢蘭牌位，常對他叫喚，對他言語，或對他哭泣，直把牌位當做活的一般。那牌位上寫道：
誥封夫人先室柳氏桑夢蘭之位
張養娘看了問道：「夫人本姓桑，如何倒寫柳字在上面。」梁生道：「你不曉得，夫人當日逃難華州，投奔母舅不著，此時若非柳老爺收養，性命已不保，不到今日纔死了，夫人十分感激，久已認柳老爺為恩父，今豈可不稱柳氏？」張養娘嗟歎道：「夫人與老爺一樣知恩重義，比著賴官人與瑩波小姐，真是天差地遠了。卻恨天道無知，偏不使你夫妻白頭偕老。」梁生聞言，又滿眼流下淚來。看官，聽說賴本初夫婦一樣忘恩負義的人，故篤於琴瑟，梁生夫婦一樣知恩重義的人，一發篤於琴瑟。梁生既不忘柳公，何忍忘了桑小姐？若今日得志，便把舊時妻室的存亡死活看得輕了，難道拜將封侯，衣錦榮歸的梁狀元，與前日入贅柳府的梁秀才不是一個人，卻是兩個人不成？可笑襄州城中這些勢利人家，不知就堙A聞梁狀元斷了弦，巴不得把女兒嫁他為繼室，便做偏房也是情願，都要央媒說合。那兩個慣做媒的矮腳陳娘娘、鐵嘴鄒媽媽，當初不肯替梁生說親，如今卻領著一班媒婆，袖著無數庚帖，來央浼張養娘，要他在主人面前攛掇。便是那女醫趙婆子，也尋了幾頭親事，來對張養娘說。張養娘被央不過，祇得把這話從容說與梁生知道。梁生惻然道：「此言再也休提！夫人為我而死，我終身誓不再娶。」張養娘道：「老爺不娶正夫人，也娶個小夫人，以續後嗣。」梁生道：「我昔難於擇配，幸遇夢蘭小姐才貌雙全，兩錦相合，得諧伉儷，不想又中途見背，是我命中不該有連理，何心再去問旁枝？」張養娘聽說，料梁生志不可移，便回絕了這些做媒的。正是：
若蘭雖已死，不忍覓陽臺。
笑彼竇家子，何如梁棟材。
梁生既謝絕了說親的，每日祇對著夢蘭的牌位，悲思涕泣，專望興元柳公處有回音來，便可知錢乳娘等在何處，就好尋取夢蘭骸骨。不想那差往興元的家人回報說：「錢乳娘等眾人，並沒一個到興元，柳老爺也直待見了老爺的書，方知夫人凶信，十分悲痛。寄語老爺休要過傷，可早到任所去罷。現有回書在此。」梁生拆書觀看，書曰：
我二人既已為國，不能顧家。止因誓討國賊，遂使家眷不保。老夫聞夢蘭之死，非不五內崩裂，但念事已如此，悲傷無益。願賢婿以國事為重，節哀強飯，善自調攝，速來任所，慰我懸望。相見在即，書不盡言。
梁生看罷，涕淚交流，想道：「錢乳娘等眾人既不至興元，又不回襄州，都到那堨h了？夢蘭的骸骨，教我從何處尋覓？」又想道：「刺客既像楊守亮所遣，現今守亮餘黨，大半招安在興元，我何不依著柳公言語，早到興元任所，那時，查出刺客姓名，緝拿究問，便知夢蘭骸骨的下落了。」千思百慮，坐臥不定，是夜三更，朦朧睡去。恍忽見前番夢中所遇的持蘭仙女，走到面前，恰待上前去問，他陡然驚覺，聽得耳邊如有人說道：
欲知桑氏蹤與跡，再往興元問消息。
梁生驚異，披衣起視，但見床頭所供夢蘭靈座上，孤燈煌煌，室中並無一人。梁生想道：「前番夢中仙女之言，已真驂騬，今番似夢非夢，更為奇異。所言斷然不差，我須急往興元任所，查問消息。」次日，便束裝起馬，帶了張養娘，並梁忠夫婦和眾家人，取路望興元來不題。
且說柳公在興元，自梁生去後，即著人赴京迎取家眷至興元公署。又接得邸報，朝廷以劉繼虛為興元太守，即日將來赴任。柳公歡喜道：「繼虛與我同鄉，又是我所舉薦，又與梁生夫婦有親誼，今得他來，同宦一方，正可相助為理。」自此，專望梁生葬親事畢，與夢蘭同來相敘。不想忽接梁生書信，備言夢蘭途中遇害，自己因哀成病之故。柳公放聲大哭道：「我命中原不該有兒女，幸收養得夢蘭這一個女兒，招贅得梁生這一個女婿，不意卻弄出這一場變故來。」哭了一回，又恐梁生過於悲痛，為死傷生，遂修書付與來使持歸，教他到任所來調理，來使去後，柳公自想道：「夢蘭雖遇害，錢乳娘與我家奴僕俱無恙，怎並沒一個來報我？」又想道：「我前日出師之時，一路盤詰奸細，那楊復恭遣往興元的人也被拿住了，如何興元的刺客偏會到商州行刺。」左猜右想，驚疑不定。
看官，聽說夢蘭為柳公假女，不比房瑩波負義忘恩。柳公收得這女兒，雖不姓柳，卻與姓柳的一般親熱。這真是，無心插柳柳成陰了。今忽遭變故，到底是有意種花花不活，豈不可悲可悼？說便這等說，看官且莫認真，若使那負義忘恩的房瑩波到得夫婦雙全，偏這知恩重義的桑夢蘭到教殺他死於非命，夫妻拆散，是老天真個不曾開眼了。不知人事雖有差池，天道必無外錯。當下，柳公正在猜疑，左右傳稟道：「新任興元太守劉繼虛候謁。」柳公方待出堂接見，宅門上忽傳雲板報說：「老爺家眷到了。」報聲未絕，祇見錢乳娘同著一班從人，欣欣然的前來叩見，說道：「小姐已到。」柳公此時喜出望外，真似拾了珍寶一般。正是：
祇疑蘭已摧，那識桑無恙。
到底柳成陰，誰道花不放。
看官，你道夢蘭既不曾死，一向躲在何處？那路上被刺的梁夫人，又是那個？原來，夢蘭在近京驛館中養病之時，正值房瑩波假稱梁家宅眷，匆匆出京。彼因恐楊棟差人追趕，於路不敢停留，曉夜趲行，直至商州武關驛堙C約莫離京已遠，方纔安心歇下。驛丞聞說是梁爺宅眷，祇道是梁狀元的夫人，十分奉承。瑩波正為連日勞頓，身子困倦，落得將差就錯，借這驛埵w歇幾日。因想：「出京時，止帶得隨身細軟，撇下偌大家業在長安城堙A如何捨得？且料丈夫將反書出首了，朝廷自然捉拿楊棟父子，我那時仍回長安，卻不是好？」又想：「前日在京時，聞楊復恭遣刺客往襄州界上，等梁狀元的夫人來行刺，我今既假冒了梁家內眷，如何敢到襄州去？不若且在此暫住，等候京師消息。」算計定了，便祇住在武關驛中，更不動身。那知人有千算，天祇一算。賽空兒到襄州界上等了許久，不見梁家宅眷到來，心中焦躁，恐誤了大事，違了楊復恭之命，便離卻襄州，一路迎將轉來。聞人傳說梁狀元的夫人現在商州武關驛中安歇。他想：「商州離長安已遠，我不就那堣U手，更待何時？」遂潛至武關驛左近幽避處伏下，覷便行事。
原來，驛堻o些承應的驛卒，初時小心勤謹徹夜巡邏，後因瑩波多住了幾日，漸致怠緩。那夜三更以後，都去打號睡了。賽空兒趁此機會，懷著利刃，悄地爬入驛後短牆，徑到瑩波臥所。撬開房門，搶將入去，見桌上還有燈光。瑩波在夢中驚醒，祇叫得一聲「有賊！」賽空兒手起刀落，早把瑩波砍死。摸著了床頭這一包細軟，料道那半幅回文錦一定在內，便提著包兒，飛步而出。驚動了幾個使女，一串聲喊起賊來！外面家人和驛卒們聽得，忙掌起火把來看。賽空兒已騰身上屋，手中拿著明晃晃鋼刀，大聲喝道：「我乃興元楊師爺遣來的刺客，專來刺殺梁狀元夫人的，你們要死的便來。」說罷，踴身望黑影堣@跳。眾人見他手持利刃，不敢近前，早被他從驛後曠野中一道煙走了。到得報知驛丞，點起合驛徒夫，各執器械趕將上去，那婸停o著？驛丞見拿不著刺客，梁狀元的夫人在他驛媢J害，干係不小，慌了手腳，先自棄官而逃。眾驛卒亂到天明，見驛丞先走了，便也各自逃避。那些家僮女使們，見瑩波已死，亦各逃散。祇剩得兩個家人私自商議道：「主母本為避讎而歸，故冒稱梁家內眷，今興元刺客認假為真，竟來刺死，此事須報官不得，不如把屍首權埋於此，且到長安報知主人，另作計較。」私議已定，遂將瑩波屍首密密的?葬於驛傍隙地，星夜入京，報與賴本初去了。
看官，聽說賴本初使盡奸謀，到殺了自己之妻。房瑩波十分乖覺，到替了夢蘭之死。此豈非人有千算，天祇一算？當時有幾句口號道：
天道甚正，有時用詭。即以惡而治惡，即用彼而治彼。本初既為楊家侄，到做了楊太監的對頭人﹔瑩波不認梁家親，反做了梁夫人的替死鬼。刺客本出楊梓之計，房瑩波如喫丈夫之刀﹔欒雲欲滅本初之家，賽空兒如受楊棟之委。害人者見之，當咋舌而搖頭﹔負心者觀此，亦縮頸而伸嘴。
這邊假梁夫人被殺，那邊真梁夫人在近京館驛媥i病好了，收拾起行。因梁忠患病，吩咐他且在驛中調理，而自與錢乳娘並眾奴僕起身上路。正行間，聽得路人紛紛傳說：「興元叛師楊守亮遣刺客來，把梁狀元的夫人刺殺在商州武關驛堣F。」夢蘭喫了一驚，對錢嫗道：「反賊怪我相公與爹爹督師征討，他故使刺客來害我們家眷，不知是那個姓梁的替我們當了災去。恐怕他曉得殺差了，復到襄州一路來尋訪真的，如何是好？」錢嫗道：「這等說，我們不如且莫往襄州，仍到華州柳府去罷。」夢蘭沉吟道：「就到華州也不可，仍住柳府，祇恐刺客還要來尋蹤問跡。我想，表兄劉繼虛現在華州，不若潛地到他家暫避幾時，等興元賊寇平定，然後回鄉。」錢嫗道：「小姐所見極高。」夢蘭便命錢嫗密諭眾人，撥轉車馬，望華州進發。又吩咐：「於路莫說是梁爺家眷，亦莫說是柳爺家眷，祇說是劉繼虛老爺的家眷便了。」眾人一一依命而行。說話的，那賽空兒本不是興元差來的，又沒甚大手段，他既刺殺了一人，也未必又來尋趁了，夢蘭何須這等防他？不知唐朝善鎮多養劍客在身邊，十分厲害。如史傳所載擊裴度而傷其首，刺元衛而殞其命，紅線繞田氏之床，昆侖入汾陽之室，何等可畏。夢蘭是個聰明精細，極有見識的女子，如何不要謹慎提防。正是：
劍客縱橫不可測，精精神妙空空疾。
往來如電又如風，聞者寒心宜避跡。
夢蘭既至華州，將到劉家，先叫錢乳娘同兩個家人去見了劉繼虛夫婦，說知就堙C繼虛喜道：「請也難得請到此，我家夢蕙小姐自從見了你家小姐的回文章句，日夜想慕，思得一見，今日光降，足遂他平生之願了。」便命夫人趙氏攜著夢蕙小姐，同到門首迎接。夢蘭入內，各相見慰問畢，即設席款待。一面打掃宅後園亭一所，請夢蘭居住。柳家眾僕別有下房安頓。又吩咐家人不許在外傳說梁夫人在此，有人問時，祇說均州來的內眷。為此，華州城堥癡S一人知覺。所以，梁生遣人到華州探問，竟不知消息。正是：
夢蕙曾借桑姓，夢蘭又託劉名。
彼此互相假借，誰能識此奇情。
且說夢蘭當日見了夢蕙，看他姿容秀麗，風致非常，暗暗稱奇道：「我向以才貌自矜，今夢蕙才調不知如何，若論容貌，公然不讓於我。」這媢睊楔w向服夢蘭之才，今又見夢蘭之貌，愈加欣羨。趙夫人見他兩個彼此相愛，便道：「小姑向聞桑家姑娘才貌雙全，又見了回文章句，思慕已非一日，今得相逢，深慰饑渴。」夢蘭道：「非才陋質，何足掛齒。今睹表妹姿容，不勝珠玉在前之歎。聞表妹也繹得回文章句，願求一觀。」夢蕙道：「小巫見大巫，固當退避，但欲就正，敢辭獻丑。」便取出所繹章句，遞與夢蘭觀看。夢蘭看了，驚喜道：「這回文詩句，愚夫婦各出臆見，互相紬繹，竊謂搜索殆盡，已無剩文。今觀佳制，又皆我兩人尋味所未及，此非賢妹心思之巧，安見璇璣含蘊之弘。」趙氏聽了，笑道：「據此說來，姑娘與姑夫所繹章句，已稱雙絕，今得我小姑，卻是鼎分三足了。夢蘭道：「何敢云鼎分三足，實是後來居上。」夢蕙斂容遜謝。夢蘭取出梁生所贈半錦，與夢蕙賞玩了一番，因說起自己贈與梁生半錦，被欒雲騙去獻與楊復恭，致使此錦未能配合，又大家歎息了一番。當晚席散，趙氏與夢蕙親送夢蘭到後園安歇。自此，夢蕙每日到夢蘭那邊相敘，夢蘭亦有時到夢蕙房中閑玩，或互賞新詞，或各出舊詠，其相愛之情，勝過親姊妹一般。有《鷓鴣天》一詞為證：
道韞多才疑未然，崔徽艷冶恐虛傳。今朝得睹芙蓉面，方信嫦娥下九天。
同裊裊，共娟娟，瑤池洛水兩神仙。卿須憐我頻攜手，我亦憐卿欲並肩。
一日，夢蘭偶與趙氏閑話，趙氏說起夢蕙年已長成，姻事未就，他哥哥常以此為念，爭奈他志願甚高，難於擇配。夢蘭問道：「表妹志願若何？」趙氏道：「他要也像他繹得回文章句出的，方肯與之作配，你道急切堙A那得便有這般一個才子？」夢蘭聽說，便把這話記在心堙A暗想道：「他若要嫁這般一個才子，除卻我梁家郎，更沒第二個了。我與梁郎昔年擇配，各懷此志。今他既與我兩人有同志，何不說他也嫁了梁郎？那時，一才子兩佳人，共聚一室，豈非千古風流勝事？」私忖已定。次日，便步到夢蕙房中來，恰值夢蕙在兄嫂處，房中沒人。但見案頭放著兩幅詩箋，夢蘭展開看時，乃即自己與梁生所繹的回文章句，就是前日劉繼虛索來與夢蕙看的。夢蘭細細展看，見每首都有圈點評贊，看至後幅，原來有詩一首題在上。其詩曰：
回文隔代久弛神，章句傳來更見新。
卻念才郎難再得，羨君捷足已先人。
夢蘭看罷，笑道：「表妹芳心已露，吾說得行矣。」正看間，夢蕙走來，見了赧然含笑道：「一時戲筆，豈堪污目。」夢蘭便道：「『才郎難再得』，此言非虛語也。竊聞賢妹艱於擇配，也要能繹回文章句的，方許配合。愚姐昔年亦懷此志，幸遇梁郎，得諧伉儷。我想，天地生才最少，女子中到還有我姊妹二人，互相唱和。若要在男子中更求奇才，如我梁郎者，恐未可得矣。」夢蕙歎道：「佳人得遇才子，原非易事。姐姐獲偕良偶，可謂福慧兼全，小妹薄福，如不遇其人，願終身不字。」夢蘭道：「賢妹何必太執，從來天最忌才，亦最愛才。惟忌才，故有時既生才子，偏不生佳人以配之。惟愛才，故有時生一才子，便不止生一佳人以配之。賢妹誠能仰體天公愛才之心，則才郎不煩再得，而捷足可勿羨人也。」說罷，便取過案頭筆硯，依他原韻，和詩一首道：
敢矜章句已如神，更羨卿家才藻新。
同調應知同一笑，三生石可坐三人。
夢蕙見詩，兩頰暈紅，沉吟半晌，徐徐說道：「三生石上若容得三人，蘇若蘭的回文錦也不消織也。吾觀姐姐與姐夫贈答的詩，有『如此陽臺蒼雨何』與『更覓陽臺意若何』之句，祇怕但可有二，不可有三。」夢蘭道：「賢妹差矣！趙陽臺但能歌舞，初無才思，設使他亦有織錦之才，若蘭自應避席。今高才如賢妹，豈可以陽臺相比。」夢蕙道：「一陽臺果不足見容，倘兩若蘭亦必至於相厄，為之奈何？」夢蘭笑道：「文章之美，吾願學﹔若蘭度量之狹，吾不願學。若蘭使我遇陽臺，我自善文章，他自善歌舞，各擅其長，何妨兼收並蓄。況才過陽臺，與我相匹者乎。賢妹不必多疑，我和你情投志合，不忍相離，你若果有憐才之心，與我同歸一處，得以朝夕相敘，真人生樂事。如肯俯從，當即以梁郎聘我的半錦，權為聘物，代梁郎恭致妝臺。」夢蕙道：「蒙荷姐姐美意，但我女孩兒家，怎好應承，須告知兄嫂，聽憑裁酌。」夢蘭見他有依允之意，滿心歡喜，當晚辭歸後園。明日，正要把這話告知趙氏，煩他轉對劉繼虛說，恰好趙氏走到花園來，對夢蘭道：「我報姑娘一個喜信，你表兄適閱邸報，知楊守亮已敗死，逆黨楊復恭亦已伏誅，梁姑爺與柳丞相討賊功成，加官進爵。今奉旨留鎮興元，想即日要來迎接家眷了。」夢蘭聽說，十分欣悅。因便將欲聘夢蕙之意，說與趙氏知道。趙氏道：「此姑娘美意，但不知他哥哥有否？」夢蘭道：「表兄處全仗嫂嫂婉轉。」趙氏應諾，便去對劉繼虛說知此意。繼虛沉吟未允。趙氏道：「他兩個情意相投，講過不分大小，同做夫人。況梁狀元今已封侯。天子有三十六宮，諸侯也該有三宮六院，便把小姑嫁去，有何不可？」繼虛聽了，方纔依允。趙氏回覆夢蘭。夢蘭便把半錦代梁生聘定。夢蕙約與梁生說過了，便來迎娶。正是：
梁錦已歸蘭，蘭錦轉贈蕙。
半幅斷回文，聘卻兩佳人。
夢蘭既聘定了夢蕙，因聞梁生已留鎮興元，遂不復回襄州，打點要往興元去。適值京報人來報：劉繼虛欽擢興元太守。繼虛既奉朝命，擇定吉期，挈家赴任。夢蘭便攜了錢乳娘等眾人，同著劉家宅眷一齊起行。將近興元，方知梁生已告假歸葬去了。夢蘭想道：「既已至此，且到興元城中拜候了柳公，然後回鄉未遲。」於是趲行入城，與柳公相見。當下，柳公見了夢蘭，問知仔細，便把梁生誤認夢蘭已死，因哀致病的話述了一遍。因說道：「今不惟孩兒無恙，且又替梁郎聘定了劉夢蕙，真乃萬千之喜。」錢乳娘在旁接口道：「今可作速報知梁爺也，教他歡喜。」夢蘭沉吟半晌，笑對柳公道：「爹爹，且未可與梁郎說明，今夢蕙已隨兄至此，爹爹可便迎接了他過來，也認為義女。等梁郎來時，祇說孩兒既死，勸他續娶夢蕙，看他如何？他昔日求婚之詩，有『伉儷得逢蘇惠子，敢需後悔似連波』之句，今看他於蘇蕙既死之後，果能始終敦伉儷之情否？」柳公笑道：「此言正合我意。他前番初到京時，我祇略試得他一試，今可更一試之。」便吩咐家人：「若梁狀元來時，不許說小姐在此。」一面傳請劉繼虛後堂相見，說明要接取夢蕙，權認義女之義，繼虛欣然應諾。柳公即命車輿僕從，迎接夢蕙至衙署中，拜見過了，與夢蘭一同住下，專候梁生到來，便要託言去試他。正是：
善謔不為虐，說明便少味。梁家、柳家，業已教他兩處無尋﹔柳氏、劉氏，何妨再用一番游戲。賴本初之假冒，固為反覆無情﹔柳丞相之相瞞，到也風流有趣。不是侮弄才郎，正要試他真意。
且說梁生帶了張養娘和梁忠夫婦等，自襄州起身赴興元，所過地方官員迎送，概不接見，星夜趲行，至興元，劉繼虛率官吏出郭迎接。梁生亦不及相見，一徑到柳公府中，見了柳公，哭拜於地。柳公扶起勸道：「此是小女沒福，不能與君子偕老。亦因老夫沒福，不能招這一個女兒賢婿，且免愁煩。」梁生流涕道：「人生斷弦，亦是常事，獨夢蘭死於非命，並骸骨亦不可得，此恨如何可解？小婿此來，正欲究問楊守亮餘黨，查出刺客姓名，根尋小姐骸骨。」柳公道：「我和你前日出師時，嚴查奸細，興元刺客料不能到商州去。我已問過守亮餘黨，據云守亮當日並未遣甚刺客。」梁生道：「刺客若非楊守亮所遣，定是楊復恭所遣了。今當奏聞朝廷，拷訊復恭餘黨，務要緝擒此賊，碎屍萬段，以雪吾恨！」柳公道：「夢蘭既死，即使緝擒刺客，加以極刑，已無益於死者了。賢婿且自排遣。老夫今日特具一杯水酒在此，一來為賢婿接風﹔二來為賢婿收淚。」說罷，命左右擺設酒席，請梁生飲宴。梁生不好拂柳公之意，祇得勉飲幾杯。酒過數巡，柳公道：「老夫有一言即欲面陳，未識可否？」梁生道﹔「岳父有何見諭？」柳公道：「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不續，老夫近日收養一表侄女在膝下。他本姓劉，今改姓柳，與夢蘭一例排行，取名夢蕙，才貌與夢蘭彷佛。愚意欲為賢婿續此一段姻絲，不知尊意若何？」梁生聽說，淒然流淚道：「小婿痛念夢蘭之死，已誓不再娶。前在襄州時，也曾有人來議續弦，小婿已概行謝絕。今岳父所言，實難從命。」柳公道：「琴瑟之情雖篤，箕裘之計難忘，賢婿當為後嗣計，曲從吾言。況賢婿如此青年，豈有不再娶之理？」梁生道：「小婿自夢蘭死後，肝腸寸斷，恨不從遊地下，覺此身已為餘生，又何暇為後嗣計乎？況死者骸骨未尋，生者絲蘿別締，於心實有所不忍，願岳父諒之。」柳公道：「賢婿既未肯便允，且再作計較。」當晚席散，梁生欲告歸公署。柳公道：「尊恙初愈，哀情未忘，料也無心理事。賢婿不必回公署，且在老夫衙媗v住幾日，少散悶懷，何如？」梁生應諾。柳公即命左右攜燈引梁生至臥房安歇，另撥府中童婢，早晚伏侍。其張養娘和梁忠夫婦，並一應從人，俱祇在外廂安頓。祇因這一番，有分教：
悼亡奉倩，忽遇佳人再來。
託體雲華，更睹原身無恙。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二卷 喬妝鬼巧試義夫　託還魂賺諧新偶
詩曰：
疑生疑死是耶非，引得才郎笑與啼。
樂莫樂於增麗偶，難之難者遇賢妻。
話說梁生當晚即宿於柳公衙署中，左右引至臥房。祇見那房中鋪設整齊，瓶堛嶊牄坐H，案上爐煙裊裊，甚是清幽可愛。童子添香送茶畢，自出外去了。梁生獨坐房中，想起初來入贅之時，已如隔世，不覺潸然淚下。因口佔哀詞一闋，調名《高陽臺》，詞曰：
彩鳳雲中，玉蕭聲堙A秦樓曾其明月。何意芳蘭？頓遭風雨摧折。追思半幅璇璣字，痛人琴，一旦同滅。想花容，除非入夢，再能相接。
梁生吟罷，淒其欲絕。自想：「此來本欲查問夢蘭骸骨下落，今據柳公說來，竟無可蹤跡，難道前日夢中仙女之言就不准了？」愈想愈悶，不能就寢。因起身散步，秉著燈光，遍看壁間所貼詩畫。看到一幅花箋上，有絕句二首，後書「柳夢蕙題」。
其一云：
誰云錦字世無雙，大雅於今尚未亡。
移得瓊枝依玉樹，欲將蕙質續蘭香。
其二云：
娥皇有妹別名英，鳳去寧無鳳繼鳴。
若使陽臺才似錦，肯將伉儷讓蘇卿。
梁生看畢，想道：「適間柳公說這夢蕙文才與夢蘭相似，今觀此二詩，詞意清新，字畫又甚嫵媚，果然才藻不讓夢蘭。但我既立意不再娶，雖有如云，匪我思存矣。」忽又想起前日在均州時，曾聞有一流寓女子桑夢蕙，不意今日這堣S有個柳夢蕙，卻又不是柳公親女，說他本姓劉。因又長歎道：「夢蕙雖非柳公親女，還是表侄女，若夢蘭不過是認義女兒，所以，柳公今日略無悲死悼亡之意，一見了我便勸我續弦，且又故意教夢蕙題詩在此。詩中之語，分明是挑逗我的意思，待我如今也題詞一首，以明我誓不續弦之心。」便就燈光之下，展紙揮毫題《減字木蘭花》詞一首。其詞云：
尋尋覓覓，吁嗟洛珮今無跡。冷冷清清，除卻巫山豈有雲。
鶯鶯燕燕，縱逢佳麗非吾願。暮暮朝朝，惟染啼痕積翠稍。
題畢，勉強就寢。次早起身，梳洗罷，祇見柳公入來，笑問道：「賢婿，昨夜曾見夢蕙小女所題詩否？」梁生道：「曾見來。」柳公道：「其才比夢蘭何如？」梁生道：「與夢蘭之才實相伯仲。」柳公道：「足見老夫昨日所言不謬，賢婿今肯允我續弦之請否？」梁生斂容正色道：「小婿一言已定，誓不更移。昔日岳父假云夢蘭為楊棟娶去，便說有令侄女欲以相配。小婿爾時即以不得夢蘭，情願終身不娶。況今夢蘭已配而死，豈忍反負前言？」柳公笑道：「前日所言侄女，本屬子虛，不過戲言耳。今這夢蕙小女，千真萬真。況詩詞已蒙見賞，何必過辭。」梁生道：「昔夢蘭錯認小婿，失身宦豎，便願終身不字，誓不再嫁。是夢蘭昔日不負小婿之生，小婿今日何忽反負夢蘭之死？」因取出昨夜所題詞箋，呈與柳公道：「小婿亦有拙詠在此，岳父試一觀之，便知小婿之志矣。」柳公看了，歎道：「賢婿誠有情人也，但賢婿若別締絲蘿，或疑於負心，今依舊做老夫女婿，仍是夢蘭面上的瓜葛，死者如果有知，必然欣慰。如死者而無知，賢婿思之亦復何益？」說罷，自往外廂去了。梁生見柳公說出死者無知一語，十分悲惋，想道：「夢蘭生前何等聰明，何等巧慧，難道死後便無知了？」癡癡的想了一日。正是：
冉冉修篁依戶牖，迢迢星漢倚樓臺。
縱令奔月成仙去，也作行雲入夢來。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梁生是夜朦朧伏枕，恍惚見夢蘭走近身邊，叫道：「郎君別來無恙？」梁生忙向前執了他的手，問道：「你原來不曾死，一向在那堙H」正問時，卻被檐前鐵馬「叮當」一聲，猛然驚醒，原來捏著個被角在手堙C梁生欷歔歎息。天明起來，題《卜算子》詞一首，以志感歎。詞曰：
執筆想芳容，欲畫難相似。昨夜如何入夢來？攜手分明是。
卻恨去匆匆，覺後渾無味。安得幽靈真可通，通向醒時會。
梁生題罷，想道：「可惜我不善丹青，畫不出夢蘭的真容，若畫得個真容在此，當效昔人百日喚真的故事，喚他下來。」又想道：「今雖無真容可喚，我於風清月白之夜，望空叫他，他若一靈不泯，芳魂可接，與他睹面，徘徊半晌，卻不強似夢中恍惚。」躊躇了一回，等到天晚，恰好是夜月色甚明，梁生便憑窗對月連聲叫喚，叫幾聲：「夢蘭小姐！」又叫幾聲：「柳氏夫人！」又叫幾聲：「桑氏夫人！」夾七夾八的叫個不住，或高叫幾聲，或低叫幾聲，或款款溫溫的叫幾聲，或淒淒切切的叫幾聲。早驚動了錢乳娘並眾女使們，潛往報知夢蘭去了。梁生直叫到月已沉西，身子困倦，方纔就寢，卻又一夜無夢。
明日起來，想道：「如何昨夜倒連夢也沒有了？待我今夜如前再叫，看是怎麼？」到得夜間，果又如前叫喚。是夜月光不甚明朗，梁生坐在窗內，叫了半晌，忽聽得窗外如有人低低應聲。推窗看時，月色朦朧之下，見一女郎冉冉而來，低聲說道：「郎君叫妾則甚？」梁生見了，還疑是柳府侍兒們哄他，及走近身一看，果然是夢蘭小姐，驚喜作揖道：「今夜果得夫人降臨！」夢蘭道：「郎君靠後些，妾今已是鬼了，難道你不害怕麼？」梁生道：「自夫人逝後，我恨不從遊地下，死且不懼，豈懼鬼乎？」言罷，即攜夢蘭入室同坐。就燈下仔細端詳。說道：「夫人花容比生前愈覺嬌艷了。」夢蘭道：「妾自棄世以後，魂魄遊行空際，隨風往來，適聞郎君頻喚賤名，故特來一會。但幽明相判，未可久留，即當告退。」梁生道：「幸得仙蹤至此，豈可便去？我正要細問夫人如何遇害，刺客是誰？」夢蘭道：「此皆宿世冤愆，不必提起了。妾憶生前常與郎君詩詞唱和，今郎君若欲留妾少敘，或再相與唱和一番，何如？」梁生道：「如此甚好。」夢蘭道：「請即以幽明感遇為題，各賦一詞，郎君先唱，妾當奉和。」梁生便在案頭取過文房四寶，題《臨江仙》詞一首：
夢接芳魂疑與信，覺來別淚空盈。欲從醒媟|卿卿。故於明月下，叫出斷腸聲。
幸得仙蹤來照證，今宵喜見三星。莫嫌彼此別幽明。饒君今是鬼，難道鬼無情！
夢蘭見梁生詞中之意，十分情重，又見他親親昵昵，全沒一些害怕之狀，心中感激，即依調和詞一首：
泉下虛遊環佩影，拖殘半幅回文。夜臺愁對月黃昏。忽聞呼小玉，密地叩君門。
昔日秦樓簫已冷，多君猶憶前情。憐予形去止魂存。今看郎意重，不覺再銷魂。
梁生看詞，見「形去魂存」之句，揮淚道：「他人形存魂去，偏卿形去魂存。我欲收卿骸骨，無處可尋，今乞明示其處。」夢蘭道：「紅粉骷髏，古今同歎，妾今已脫殼而去，還問骸骨怎的？願郎君今後勿妾為念，早續絲蘿以延宗祀。爹爹所言夢蕙姻事，可即從之。」梁生道：「夫人說那婺隉H我有心戀舊，無意懷新，但願夫人弗忘舊好，時以芳魂與我相接，明去夜來，常諧魚水之歡，吾願足矣。」夢蘭笑道：「郎君差矣，量妾豈肯以鬼迷人，誤君百年大事？君勿作此癡想。」梁生道：「若芳魂不肯常過，我即孤守終身，續弦之說，斷難從命。」因取出前夜所題《木蘭花》詞與夢蘭看。夢蘭道：「極感郎君多情，但妾意必要你續娶了夢蕙妹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說罷，便取過紙筆來，也依調和成《減字木蘭花》詞一首道：
幽明已判，須知人鬼終非伴。暫接芳魂，難侍檀郎朝與昏。自憐薄命，君休為妾甘孤另。莫負青年，早把鸞膠續繼弦。
夢蘭題畢，擲筆拂衣而起，說道：「郎君休要執迷，須聽吾言，早續夢蕙姻事，妾從此逝矣。」言訖，望著窗兒外便走。梁生忙起身挽留，那堮劑d得住，祇見他從黑影堸{閃的去了。梁生忽忽如有所失，呆想道：「適間所見，莫非仍是夢婸礡H若說不是夢，如何忽然而來，又忽然而去﹔若說是夢，現有所題詞箋，難道也是虛的？若說他不是鬼，分明是雲蹤霧跡，全然不可捉摸﹔若說他是鬼，卻又如何揮毫染翰，竟與生人一般無二？」左猜右疑，一夜無寐。次日起來，復題《卜算子》一詞，以紀其事：
昨夜遇仙娃，曾把銀缸照。有縫衣衫影射燈，豈日魂兒杳？留贈柳枝詞，再賡生前調。若說相逢在夢中，筆墨寧虛渺？
題畢，又獃獃的想了一回，自言自語道：「莫非不是夢蘭魂魄，是花妖月魅假託來的？不然，如何問他刺客姓名與骸骨下落，都含糊不言？」又想道：「若是花妖月魅來迷惑我，如何不肯留此一宿，卻到頻頻勸我續弦？我看他容貌與夢蘭生前無二，此真是夢蘭魂魄，可惜我不曾留住他。待我今夜仍前叫喚，倘再叫得他來時，定不放他便去， 必要與他細敘衷情， 重諧歡好。」躊躇再四，因又於詞箋後再題《減字木蘭花》一詞云：
重泉願赴，英靈幸接何驚怖。雲鬢如新，花比生前一樣春。
來生難待，芳魂且了相思債。不久同歸，化作陽臺雨其飛。
是夜，黃昏人靜，梁生仍向燈前叫喚夢蘭名字，祇道昨夜已曾降靈，今夜必聞聲即至。誰想直叫到三更以後，並沒有一些影響。梁生無可奈何，祇得和衣而臥，終宵輾轉。至次日，獃想道：「怎生昨夜竟叫他不應，芳魂不遠，難道就不可再見了？莫非他要我續弦，故不肯復以魂魄與我相敘麼？我想繼弦若可別續，豈斷錦可別配，除卻夢蘭的半錦，配不得我的半錦？然則除卻夢蘭也配不得我了。」因望空長歎道：「夢蘭，夢蘭，你魂魄雖不來，我終不再娶，若要我再娶，除非你再還魂。」說罷，取筆向白粉壁上題《菩薩蠻》詞一首，道：
曾將錦字問紬繹，捧讀遺文衫袖濕。何忍負知音，冰弦續斷琴！
佳人已難再，苟令愁無奈。若欲締新婚，除還賈女魂。
梁生獃坐至夜，但斜倚窗前，沉吟默想，也不再叫喚了。黃昏以後，祇見夢蘭忽從窗外翩然而至。梁生喜出望外道：「夫人，昨夜呼而不來，今夜不呼自降，想必憐我岑寂，許締幽歡了？」夢蘭道：「妾今此來，特欲問君續弦之意，決與不決耳？」梁生便指著壁上所題《菩薩蠻》詞，說道：「夫人但觀此詞，即可知吾志矣。」夢蘭看了，笑道：「奇哉，此詞「賈女還魂」之句，竟成讖語。」梁生道：「如何是讖語？」夢蘭且不回答，向案頭取過筆來，也依調和詞一首，道：
佳人莫道難重見，何必哀傷如奉倩。別淚灑重泉，幸逢天見憐。
雲華將再世，當與郎君會。若見舊姮娥，寧云新蔦蘿。
梁生看詞，驚問道：「夫人真個要還魂了麼？」夢蘭道：「好教你歡喜，上帝憐君多情， 憫妾枉死，特賜我還魂與君，再續前緣，你道好麼？」梁生大喜道：「若得如此，真萬幸矣。」夢蘭道：「祇是一件，妾骸骨己亡，魂魄無所依附，今當借體還魂。正如昔日賈雲華故事。」梁生道：「夫人將借何人之體？」夢蘭道：「不借別人，就借夢蕙妹子之體，三日後便有應驗，郎君到此時，切不可又推辭了。」言訖，即起身欲去。梁生再三挽留，夢蘭道：「妾與君相敘之期已不遠，來日以人身配合，不強似在此鬼混麼？」說罷，仍向窗外黑影堨h了。梁生惘然自失，想道：「夢蘭此言果真麼？」又想道：「若待美人再世，至少要等十五六年。今如借體還魂，卻勝似漢武帝鉤戈夫人，並韋皇、玉環女子的故事了。但今夢蕙小姐好端端在那堙H夢蘭如何去借他的體？三日後，如何便有應驗？可惜方纔不曾問他一個明白。」是夜，猜想了一夜，　　至次日，祇聽得府中丫鬟女使們說道：「夢蕙小姐昨夜忽然染恙，至今臥床未起。」梁生聞了這消息，暗自驚異。看看過了三日，到第四日，祇見柳公入來說道：「老夫報你一件奇事。」梁生問：「甚奇事？」柳公道：「夢蕙小女於三日前抱病臥床，朦朦朧朧不省人事，今朝頓然躍起，口中卻都說夢蘭的話，說是夢蘭借體還魂，要與賢婿續完未了之緣。你道奇也不奇？」梁生聽了，正合前夜夢蘭所言，不覺失驚道：「不信果然有這等奇事。」便把夢蘭魂魄曾來相會的話，備細說知，並取出唱和之詞與柳公看。柳公佯驚道：「不想倩女興娘之事，復見於今。老夫前日明明的失了一個女兒，得了一個女兒，今卻暗暗的失其所得，而得其所失，真大奇事。然若非夢蘭魂魄先來告知，賢婿今日祇道老夫假託此言，賺你續弦了。」梁生道：「情之所鍾，遂使幽明感遇，魂既可借還，緣亦當借續。小婿願即聘娶夢蕙小姐，以續夢蘭小姐之緣。」柳公笑道：「賢婿如今肯續娶夢蕙了麼？體雖夢蕙之體，神則夢蘭之神。『雖云新蔦蘿，實係舊姮娥。』賢婿不必復致聘，老夫即當擇吉與你兩個重諧花燭便了。」梁生欣喜稱謝。柳公選定吉期，張宴設樂，重招梁狀元入贅。花燭之事，十分齊整，自不必說。
梁生與夢蕙拜堂已畢，眾女侍們簇擁著共入洞房。合巹之際，梁生見夢蕙資容美麗，心中暗喜道：「夢蘭借體還魂，我祇恐他神雖是而形不及，今幸借得這般一個美貌女郎，真與夢蘭無異了。」夢蕙也偷眼窺覷梁生，見他人物風流俊爽，果然才稱其貌，私心亦甚欣慰。須臾合巹已罷，眾女侍俱散去。梁生起身陪著夢蕙擁入羅幃，夢蕙十分羞澀。梁生低低叫道：「夫人我和你今宵雖締新歡，不過重諧舊好，何必如此羞澀？」夢蕙聽說，暗自好笑，卻祇含羞不語。梁生此時不能自持，更不再問，竟與他解衣松帶，一同就寢。此夜恩情不能盡述。正是：
一個冒桑作柳，一個認蕙為蘭。一個半推半就，乍相逢此夜新郎，一個又喜又驚，祇道續前生舊好。一個絮絮叨叨，還要對夫人說幾句鬼語﹔一個旖旖旎旎，未便向狀元露一片真情。一個倚玉偎香荷，幸遇再還魂的倩女﹔一個羞雲怯雨，怎當得初搗藥的裴航。流蘇帳中，妄意歡聯兩世﹔溫柔鄉堙A那知別是一人。不識巫山峰外峰，笑殺襄王夢媢琚C
合歡方畢， 早已漏盡雞鳴，兩個起身梳洗。梁生在妝臺前看著夢蕙，說道：「且喜夫人後身美麗，無異前身，我和你兩世姻緣，祇如一世了。」夢蕙微微冷笑。梁生又道：「夫人，你前日再三勸我續娶令表妹劉夢蕙，今日神是夫人之神，體借夢蕙之體，也算我與令表妹有緣了。」夢蕙祇是冷笑，更不應答。梁生問道：「如何夫人祇顧冷笑，並沒半語？」夢蕙忍耐不住，笑說道：「我原是夢蕙，不是夢蘭，郎君祇顧對我說夢蘭姐姐的話，教我如何答應？」梁生道：「夫人休要戲我，你前夜明明說借體還魂，如何今日又說不是夢蘭？」夢蕙笑道：「生者自生，何體可借？若死者果死，何魂可還？郎君休要認錯了。」梁生驚訝道：「這等說起來，夫人真個不是夢蘭小姐，原是夢蕙小姐了？難道夢蘭哄我不成？」夢蕙笑道：「哄與不哄，妾總不知。」梁生獃想了一回，跌足道：「是了，夢蘭勸我續娶夢蕙妹子，因我不從，故特把借體還魂之說來哄我，託言復還舊魂，使我更諧新好。」又沉吟道：「但岳父如何也是這般說？莫非夢蘭也現形，去與他說通了，一同來哄我的？」夢蕙笑道：「郎君不必多疑，我且問你，如今可怨悔麼？」梁生道：「此乃令姐美意，如何敢怨？況小姐才貌與令姐一般，我今得遇小姐，亦是三生有幸，豈有怨悔之理？」
夢蕙道：「郎君既不怨悔，今可還想夢蘭姐姐麼？」梁生聽說，不覺兩淚交流，說道：「新歡雖美，舊人難忘，況令姐死於非命，骸骨無存，此情此恨，何日忘之？」夢蕙道：「郎君真可謂多情種子，妾雖不曾借得姐姐的魂魄，卻收得姐姐的半錦在此，郎君今見此半錦，便如得見姐姐了。」說罷，即取出那半錦來。梁生接過來看了，睹物傷情，淚流不止。因問道：「這半錦是我昔年聘令姐的，如何今卻在小姐處？莫非也是令姐的魂魄來贈你的麼？」夢蕙笑道：「魂魄如何可贈得我？且問郎君前夜所見夢蘭姐姐，畢竟是鬼不是鬼？」梁生道：「令姐既已亡過，如何不是鬼？」夢蕙笑道：「若姐姐果然是鬼，祇好夜間來與你相會，日堨略ㄞ鄖茯蛪|，待我如今於日堻磪L來，與郎君一會，何如？」梁生道：「你如何喚得他來？」夢蕙起身向房門外叫一聲：「姐姐！快來！」叫聲未絕，祇見錢乳娘和眾女使簇擁著夢蘭冉冉而來。梁生大驚，忙上前扯住道：「夫人，你畢竟是人是鬼？」夢蘭笑道：「你今既續娶了新人，還管我是人是鬼怎的？」梁生攜著夢蘭的手，說道：「夫人，你莫非原不曾死，快與我說明了罷。」夢蘭不慌不忙，把前日路聞刺客，暫避劉家，因將半錦轉聘夢蕙的事，細細說了。
梁生如醉方醒，如夢初覺，以手加額道：「原來夫人無恙，謝天謝地，祇是夫人如何不便與我說明，卻以人裝鬼，這般捉弄我？」夢蘭笑道：「郎君昔日曾以男裝女，難道我今獨不可以人裝鬼乎？」梁生聽說，也笑將起來。錢乳娘在旁聽了，亦啞然失笑。梁生因指著錢乳娘，笑說道：「你家小姐捉弄得我好，你如何也瞞著我，不來報我知道？」錢嫗笑道：「柳老爺和小姐都吩咐我，教我不要去與狀元說，我祇得不來說了。」夢蘭道：「我前日不就與郎君說明，不是故意捉弄你，一來要試你念我的真情，二來也要玉成妹子的好事耳。」因即取出夢蕙所題這一首絕句，並自己和韻的詩，與梁生觀看。梁生看到「才郎難再得」之句，回顧夢蕙，說道：「多蒙小姐錯愛，這一段憐才盛心，使我銘感不盡。」又看了「同調應知同一笑，三生石可坐三人」之句，復向夢蘭謝道：「多感夫人玉成好事，如此賢德，豈蘇若蘭所能及？才雖相匹，度實過之。」夢蘭笑道：「郎君今日也不可無新婚詩一章。」梁生道：「今日不但慶賀新婚，更喜得逢舊侶，待我依著賢姊妹的原韻，和詩一首罷！」便取筆題道：
從前疑鬼又疑神，今日端詳舊與新。
半幅璇璣合二美，一篇文錦會三人。
題畢，遞與二位夫人看了。夢蘭道：「妹子所題壁上二絕句，郎君已曾見過，卻未曾和得，今日也須一和。」梁生依言，即續和二首。其一云：
一蘭一蕙本成雙，誤認從前蘭已亡。
今日重逢連理秀，始知非續斷頭香。
其二云：
欣瞻蕙蕊比蘭英，彩鳳又飛樂共鳴。
漫羨竇家一織女，何如我遇兩蘇卿。
夢蘭、夢蕙看了，大家稱贊。
夢蕙看著夢蘭笑道：「前日小妹所題這二絕句，原是姐姐強我做的，今日姐姐豈可獨無和乎？」夢蘭聽說，也便依原韻和成二絕。
其一云：
蘭英蕙蕊自雙雙，未許郎知蘭未亡。
不是一番桃代李，怎教分得荀衣香。
其二云：
當年媯汭降皇英，誰道雙鸞不共鳴。
羨有文才過趙女，敢無度量勝蘇卿？
夢蕙看詩，點頭稱歎。梁生接來看了，笑道：「夫人度量果勝蘇氏，令妹文才亦非陽臺可比。我祇道失卻一鳳，何期到遇雙鸞，但恐福淺，消受不起耳！」當下三人說說笑笑，十分歡喜。遂相攜出房，請柳公出來拜謝了。梁生喚過張養娘與梁忠夫婦，並眾家人都來參拜兩位夫人。夢蘭、夢蕙各出金帛犒賞。夢蘭又梯己賞賜了張養娘。
柳公大排慶喜筵席，為梁生稱賀。飲宴間，柳公笑對梁生道：「一向不是老夫故意相瞞，因見賢婿有荀奉倩之癖，未肯便續新弦，故特作此游戲耳。今夢蘭既度過蘇氏，夢蕙亦才過趙姬，賢婿又義過竇滔，真可稱三絕矣。梁生再三稱謝，因說起前日在均州時，聞有一流寓女子桑夢蕙，彼時疑即夢蘭小姐改名，曾往訪之，未得相遇。不意今日卻又遇一劉夢蕙小姐。」夢蕙聽了，笑道：「昔日之桑夢蕙，即今日之劉夢蕙也。」梁生怪問其故，夢蕙把前事細說了一遍，梁生方纔省悟。柳公笑道：「夢蕙避跡均州，假稱桑家女子。夢蘭避跡華州，又假稱劉家宅眷。你兩個我冒你姓，你冒我姓，今日卻大家都姓了柳了。」梁生與夢蘭、夢蕙亦齊稱謝道：「我三人姻緣，俱荷大人曲成之德，銘感五內。」柳公道：「此皆天緣前定，老夫何德之有？」梁生又說起仙女兩番託夢，俱極靈驗，大家歡異。當晚席散。次日，梁生暫辭柳公，攜著家眷，赴自己衙署中料理公事。劉繼虛寫了腳色手本，到衙門首候。見梁生請入後堂，不要他以屬官之禮參謁，祇敘郎舅之情。也說起昔在均州時，曾來相訪之事，互相歡笑。當日設席款待，極歡而罷。自此，梁生公事之暇，惟與兩夫人吟風弄月，三人相得，情如膠漆。正是：
同林偏棲三鳥，比目不止雙魚。蕙非蘭，蘭非蕙，未始還魂，兩人原合不上去﹔妹即姐，姐即妹，若論恩誼，三人竟分不開來。天生彩風難為匹，那知匹有二匹﹔ 必產文鸞使與偕﹔誰料偕不一偕。半錦已亡，且喜失而又得﹔佳人可遇，何幸去而復來。新歡方足，既看雙玉種藍田﹔舊好重聯，又見一珠還合浦。
一日，劉繼虛以公事入見，梁生留進私署與他小飲。敘話間，梁生說起自己兩段姻緣都虧半幅回文錦作合。繼虛因問道：「那後半錦向聞為奸人竊去，獻與楊復恭。今復恭已誅，不知此半錦又歸何處？」梁生道：「復恭家資俱籍沒入宮，想此半錦已歸宮中矣。」繼虛道：「此錦本係宮中之物，偶然流落民間，不知何時分作兩半，卻到與人成就了許多好事。今兩家姻緣已成，獨此兩半回文反未配合，妹丈何不將這半錦獻與朝廷，使異寶得成完璧？」梁生道：「老舅所言極為有理，得魚可以亡筌，何必留此半錦，致使璇璣分而不合？他日回京，即當面獻天子。」繼虛又道：「妹丈他日回京，還有一件該做的事。」梁生問是何事。繼虛道：「須嚴查那商州行刺的奸徒。這刺客既非興元賊黨，必係楊復恭所使。表妹幸未遭其毒手，正不知那個梁家宅眷誤被刺死，真乃李代桃僵。今必查出刺客，明正典刑，庶使死者含冤得雪。」梁生道：「老舅見教極是。小弟也當想那被刺的不知是誰家女子，如何也稱做梁夫人，致為所害。待明日究問刺客，方知端的。」正是：
假託梁生是楊棟，假託夫人又是誰？
冒名賺婚不足怪，冒名替死更為奇。
梁生與繼虛正敘話間，祇聽得宅門上傳梆，遞進報帖，報說梁老爺欽召還朝。梁生看那報帖時，上寫道：
吏部一本：為禮、刑二部尚書員缺，請旨特簡賢能補授事。奉聖旨：武寧侯梁棟材本係詞臣，懋著勛績，向留邊鎮，今可召還，以原官兼理禮、刑二部尚書事。該衙門知道。
梁生看了，即起身望闕叩謝。繼虛拱手稱賀。祇見左右文遞上報帖一紙，說道：「這是京報人附錄來報的。」梁生接過來觀看，上寫道：
總制京營兵馬護國大將軍忠武伯薛尚武題為請行屯政以足兵食事：臣惟屯田之制，既可以裕軍需，即可以舒民力，法至善也。昔臣防御鄖、襄，駐鎮均州，曾行此法，兵民便之。其時度地課耕，往來監督，使法行而無弊者，皆標員提轄鍾愛之力。今鄖、襄防禦久已缺官，竊恐屯政亦因之不振，臣請即以鍾愛為鄖、襄防御使，俾得踵昔所行，無致廢弛，庶前功不墮，而後效愈彰。抑臣更有請者，屯政之善，不特當行於一方，宜即通行於天下，仰所致諭各鎮武臣，悉照鄖、襄所行事例，相度土宜，興舉屯法行之，久而荒地盡熟，倉廩充盈，則軍士無庚癸之呼，小民亦稍免挽輸之苦矣，如果臣言不謬，伏乞睿鑒施行，奉聖旨，鍾愛著即擢為鄖、襄防御使兼理屯田事，寫敕與他，餘依議行。戶、兵二部知道。
梁生看罷，笑道：「不想鍾愛竟大大的做了官了。」繼虛道：「這鍾愛可就是妹丈所云，在均州時遇見的舊僕麼？」梁生道：「便是舊僕愛童了。」繼虛點頭道：「此人戀戀故主，饒有義風，祇看他能忠於家，自必能忠於國。薛將軍薦之，洵不謬也。」當下，梁生便請兩位夫人出來，說知欽召還朝之事。夢蘭道：「郎君可與夢蕙妹子先行，妾尚欲親往綿谷，料理二親葬事﹔二來柳家爹爹現有侍妾懷孕在身，不知是男是女，也要在此看他分娩了，方可放心回京。」夢蕙便道：「姐姐的父母，就是妹子的姑孃姑夫，這葬事合當相助料理。姐姐若到綿谷去，妹子即願同行。」梁生聽說，便對劉繼虛道：「岳父、岳母葬事，小弟本當親往料理，奈王命在身，不敢羈遲。今令表妹與令妹去時，還望老舅替他支持為妙。」繼虛道：「此是先姑夫與先姑孃的事，小弟自然效勞。」梁生大喜，隨即同了兩位夫人與劉繼虛一齊上轎。到柳公府中，柳公向著梁生稱賀。梁生把夢蘭、夢蕙欲同往綿谷葬親的話說了。柳公道：「桑公奉聖旨賜葬墳塋之事，地方官自然料理。今得二女到彼主持，十分好了。但老夫也該親往靈前拜祭，爭奈有守土之責，不便遠行，祇得轉託劉太守致誠意罷。」劉繼虛與梁生夫婦俱起身稱謝。柳公當日設宴慶賀。
次日，恰好吏部咨文到了，梁生便打點起身，叮囑兩位夫人：「一等葬親事畢，並候了柳公弄璋之喜，即赴京師，幸勿久羈。」又向夢蕙索取半錦，要把去獻與天子。夢蕙笑道：「此錦在郎君與姐姐則得之已久，賞鑒非一日﹔在妾則得之未久，尚欲從容把玩。乞再暫留妾處，待妾回京之日，然後奉還郎君把去進獻，何如？」梁生點頭依允。當下拜辭柳公，別了夢蘭、夢蕙，發牌起馬，馳驛回京。隨行止帶幾個親隨家人，其梁忠夫婦和錢乳娘、張養娘，並眾家人僕婦們，都留下伏侍兩位夫人。劉繼虛率官吏出郭拜送。柳公亦親送出郊外，珍重而別。祇因這一去，有分教：
假鬼引出真鬼，實聽一番鬼話希奇﹔
見神不是裝神，又聞一段神道顯應。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三卷 負心賊夢游地府　高義翁神賜麟兒
詩曰：
事到迷時真亦夢，人當醒處夢皆真。
莫言疑鬼因生鬼，道是無神卻有神。
話說梁生到了長安，入朝見駕謝恩。天子深加慰勞，賜宴於便殿。宴畢，梁生叩辭天子道：「逆璫楊復恭家首人賴本初，並奸徒時伯喜等一干人犯，俱未經分別定罪，今卿既兼理刑部之事，可即會同將軍薛尚武審究明白，擬罪奏聞。」梁生領旨出朝，即赴禮」刑二部衙門到任。在京文武大小官員，俱來相見稱賀。薛尚武也來拜望。此時，鍾愛已往鄖」襄赴任去了，不及候梁生到來參拜，即懇薛尚武代為致意。當下，梁生延請尚武入內宅，講禮敘坐。尚武稱贊梁生剿滅楊守亮的智謀，梁生也稱贊他擒拿楊復恭的權略。因說道：「適奉聖諭，命我會同表兄審問賴本初一案。我聞本初因局騙欒雲事露，故把復恭反情出首。我想他既與欒雲同附復恭，如何又是他局騙？又是他首告？」尚武道：「總是賴本初這廝奸險叵測，罪不容誅。聞他昔日曾與時伯喜、賈二、魏七設局哄騙欒雲，嚇詐多金。後來賈二、魏七不知楊棟、楊梓即欒、賴兩人，復假裝二楊，在外招搖，被楊復恭家人緝知，報與復恭拿住，至內相府審問。欒雲認得二人即昔日騙他的棍徒，因而拷訊出賴本初、時伯喜同謀的情弊。伯喜已被欒雲鎖禁，本初著了急，故把楊復恭的反書草稿，到我衙門堥茩漣i，指望借此免禍。我正惱恨他，當時被我捆打了一頓。你道這廝可不奸險麼？」梁生聽說，不勝嗟歎。尚武敘話了半晌，起身告別。
次日，即治酒私第，為梁生接風。飲宴間，梁生詢知尚武還未續弦，因說道：「看有好姻事，小弟當為作伐。」又自述夢蘭路聞刺客殺人，避入劉家，因得聘娶夢蕙的事。尚武拱手稱賀道：「賢弟昔年艱於擇配，不意今日佳配不一而足，可喜可羨。」因問：「這殺人的刺客，可曉得他的蹤跡否？」梁生道：「正為不知刺客蹤跡，連那被殺的女子也不知是誰。我疑這刺客必是楊復恭所使。」尚武道：「若是楊復恭所使，明日祇問賴本初便知端的了。」當晚宴罷，梁生辭別，約定尚武來日到刑部堂會審，賴本初等一干人犯，不在話下。
且說賴本初自與時伯喜、賈二、魏七一齊下獄，受苦異常。這魏七熬禁不起，先自見閻羅去了。本初悶坐獄中，好生難過。又想：「妻子瑩波，在路上不知平安否？他是乖覺的，於路隨機應變，料無他虞。」又想道：「他若聞得我監禁在此，或者潛回京來看顧我，也未可知。」正想念間，早有兩個家人到獄門首來報信，備說瑩波途中被刺，槁?驛旁之事。本初喫了一驚，欷歔涕泣，暗自懊恨道：「我本替楊復恭造謀，要害梁用之的夫人，誰想到害了自己的妻子，卻不是自算計了自？」輾轉思量，怨悔無及。過了幾時，忽聞朝廷欽召梁狀元回京，兼理禮、刑二部事。本初聽了這消息，喫驚不小，跌足道：「如今不好了，我的死期到了。我久已該定罪處決，祇因刑部缺官，未經審結，故得苟延殘喘。我還指望新官來審錄，或者念我出首在先，從輕問擬。今不想恰遇梁家這個冤對來做了刑部，我在他面上積惡已深，他怎肯輕輕放我？」正是：
祇因恩處將讎報，今日冤家狹路逢。
本初正驚慌不了，忽又聞說，朝廷命梁狀元會同了薛將軍公審他這一案。本初愈加著急道：「這一發不好了，梁家這對頭結怨已深，他卻還是個忠厚人，前在教場點選軍馬之時，柳丞相要殺我，到虧他勸免了。今我這一案，若單是他一個審問我，拼熬他一頓夾打，或者看我哀求不過，還肯略略念些親情，未必即置重典。薛家這對頭，他好不狠辣，前日，我好端端去出首，被他平白地打得個半死，今番又撞在他手堙A這條性命斷然要送了。」又想：「我若受刑而死，身首異處，反不如魏七先死於獄，到得個全屍了。」想到痛苦處，不覺淚如雨下。等到晚間，意欲尋個自盡，爭奈那些獄卒，因他是奉旨候審的欽犯，又且梁狀元與薛將軍即日要來會審了，怎敢放松，早晚緊緊提防，至夜間，將了手腳捆縛住，纔許他睡。本初沒法奈何，悲歎了一回，哪媞帢o著。挨到三更以後，方得朦朧睡去，祇聽得獄門外，人聲熱鬧， 忽然趕進五六個穿青的人來，將他一把扯起，便取鐵索套頸，說道：「奉梁老爺鈞旨，特來拿你。」說罷，押著便走。本初聽說是梁老爺拿他，祇道那梁老爺就是梁狀元，想道：「梁狀元等不到明日，卻半夜三更來拿我，一定要立刻處死我了。」心媗撌W，恨沒地孔可鑽。那些青衣人把本初如牽羊的一般牽出了獄門，祇顧向前行走。行了半晌，漸覺風雲慘淡，氣象幽晦，此身如行煙霧之中，隱隱望見前面有一座虎頭城子。本初驚疑道：「長安城中，沒有這個所在，又不是皇城，又不是刑部衙門，卻是甚麼去處？」及走至城邊，抬頭一看，見門樓牌額上有四個大字，乃是：
「幽冥地府」
本初見了，大驚道：「罷了，我竟到陰司堥茪F！祇是陰司埵p何也有甚麼梁老爺？」心中十分疑懼。但到了此際，卻不由你做主，早被那些青衣人驅進城中。
你道那城中怎生光景？但見：
陰風扑面，冷氣侵人。陰風扑面吹將來，毛骨生寒﹔冷氣侵人，觸著時，心膽俱顫。鋼刀利刃，幾行行排列分開﹔馬面牛頭，一個個猙獰險惡。迎來善士，引著寶蓋長幡﹔拿到兇人，盡是銅枷鐵鎖。文書公案，量不比人世糊塗﹔詞訟刑名，用不著陽間關節。正是：人生到此方回首，悔卻從前枉昧心。
本初被驅進城，又行了多時，來到一座殿字之前。那殿字金碧輝煌，極其巍煥。左右侍衛盛威整肅，殿門牌匾上，大書五個金字道：
「森羅第一殿」
本初隨著眾青衣人走進殿中，祇見殿前大柱上懸掛著兩扇板對，上寫道：
人負人，天不負人，是是非非終有報﹔
鬼畏人，人何畏鬼，清清白白可無憂。
眾青衣人將本初押至丹墀下跪著，遙望殿中公座上，不見有甚神道。青衣人高聲稟道：「犯人賴本初拿到！」須臾，殿上傳呼道：「大王有旨，教將賴本初帶進後殿，與夫人同審。」道聲未了，兩旁閃出七八個鬼卒，把賴本初如蜂攢蝶擁，直提至後殿階陛之下跪到。殿前垂著珠簾，鬼卒向簾內跪下，稟道：「賴本初當面。」殿中傳呼：「卷簾。」鬼卒便退立階下伺候。本初望那殿上，正中間設著兩個高座，左邊座上坐一個戴冕旒、穿袞服的大王，右邊座上坐一個頂珠冠」垂纓珞的夫人，兩傍侍立著許多宮娥、太監。本初低頭俯伏，不敢仰視。祇聽得那大王厲聲喝道：「賴本初，你這畜生抬起頭來，你可認得我夫婦二人麼？」本初戰戰兢兢，抬頭仔細一看，原來那大王不是別人，就是義父梁孝廉，那夫人也不是別人，就是母姨竇氏。本初見了，嚇得通身汗下，連連叩頭，不住聲叫：「恩父、恩母，孩兒知罪了。」梁公罵道：「你這負心賊子，你既認得我兩個是恩父、恩母，卻如何恩將仇報，幾番幫著欒雲要謀奪我孩兒梁棟材的姻事，又幫著楊復恭要謀害我媳婦桑夢蘭。今日到此，有何理說？」本初叩頭道：「孩兒早知今日，悔不當初，還望恩父大王爺天恩饒恕。」梁公怒喝道：「你這禽獸，還想饒恕麼？殺人可恕，情理難容。」本初見梁公不肯息怒，乃向著竇夫人叩頭哀告道：「恩母夫人乞看先母之面，饒恕小人則個。」夫人也不回言，祇點頭嗟歎。梁公喝令階下鬼卒：「將賴本初綁起，先打他鐵鞭三百，然後再問別事。」鬼卒得令，恰待動手，祇見竇夫人對梁公道：「賴家這禽獸，忘恩負義，也不止是他一個人的罪，多半是他妻子房瑩波負心之故。如今我這堣ㄔ眾B治他，還送他到別殿去發落罷。」梁公沉吟道：「這廝本因欒雲在第五殿告了他。第五殿大王道他與我有些瓜葛，故移文到我這堥荇陸搳A我如今仍送他到第五殿去發落便了。」說罷，即命鬼卒帶本初出去著落。本殿判官押送他到第五殿大王處聽審。
鬼卒領命，把本初帶出前殿，押至左廊下一個小小公署之中，見有一位官人，皂袍角帶，坐在那堙C鬼卒向前稟道：「奉大王令旨，教判爺押送犯人賴本初到第五殿去，聽候審問。」那判官看了賴本初，連聲歎息。隨即起身，走出殿門，喚左右備馬來騎了。叫鬼卒把本初帶在馬前，一直望北而走。那判官在馬上喚著本初，問道：「你可曉得我是何人？」本初道：「犯人向未識認判爺，不知判爺是誰。」那判官道：「我非別人，就是你妻子房瑩波的父親房元化。因生前沒甚罪孽，又蒙梁大王看親情面上，將我充做本殿判官。」本初聽說，便向馬前雙膝跪下，告道：「判爺既是犯人的親岳父，萬乞做個方便，救我一救。」房判官喝道：「都是你這忘恩負義的賊，害死了我的女兒，我正怨恨著你，你反要我替你做方便麼？」本初祇是跪著哀告。房判官道：「你休得胡纏，莫說我不肯替你做方便，就是我要做方便時，陰司法律森嚴，不比陽間用得人情，弄得手腳，我也方便你不得。你冤自有頭，債自有主。那欒雲既在第五殿告了你，少不得要去對理。」本初道：「岳父可曉得欒雲為甚麼在第五殿告我？」房判官道：「他告你哄騙了他許多資財，又引誘他去依附逆璫。後來，又是你去出首他謀反，致使他身首異處，他好不恨你哩！祇怕如今梁大王便饒恕了你，欒雲卻不肯饒恕你。」本初道：「我方纔在梁大王處已得幸免刑罰，祇不知那第五殿大王比第一殿可差不多否？」房判官搖首道：「厲害哩！你道那第五殿大王是誰，便是在陽世做過禮部侍郎的桑老爺。」本初驚問道：「那個桑老爺，不是諱求號遠揚的麼？」房判官道：「不是這個桑老爺，還有那個桑老爺？」本初聽罷，嚇得心膽俱碎，跌到在地，口中叫苦不迭，說道：「我今番壞了！那桑老爺就是桑夢蘭小姐的父親。我昔日曾教欒雲趕逐夢蘭，又與楊復恭謀刺夢蘭，今日桑老爺見了我，卻是讎人相見，怎肯干休！」房判官道：「這都是你從前做過的罪孽，如今懊悔也無及了。常言道：『丑媳婦少不得要見公婆。』還不快去。」鬼卒便向前拖起本初，廝趕著叫：「快走。」本初走一步，抖一步，走過了三個殿門，看看又走到一座殿宇之前，那殿宇門樓牌額上也有五個大金字道：
森羅第五殿
房判官將到殿門，便下了馬，吩咐隨來的鬼卒，祇在門外伺候。自己帶著本初，正待報名進見，祇見正西上有一個差官打扮的人，手持一封公文，騎著一匹快馬，奔至殿門首，也下馬報名，說是巡視西岳神將，薛老爺差來投遞公文的。守殿門的鬼判便接了他的公文，引著那差官，一面教房判官帶了賴本初，一齊走進殿門。本初看那殿中規模體勢更是森嚴，左右兩旁排列的鬼卒不計其數，無不猙獰可畏。殿前大柱上也掛著兩扇板，上面寫道：
九地法輪常轉，惟昇善士到天堂﹔
一天明鏡無私，每送惡人歸地獄。
本初心驚膽顫，跪伏丹墀，偷眼看殿上時，祇見那桑大王頭戴冕旒，身穿袞服，南面據案而坐。鬼判先引差官上前叩見了，將公文呈上。桑公把來遞與旁邊侍立的判官，教拆開讀與我聽。那判官接過公文，拆開封皮，高聲讀道：
敕命巡視西岳神將薛　咨移森羅第五殿大王桑案下，為陽官懋積陰功，冥府宜昭福報事：看得陽世丞相。泰國公柳玭，素行忠直，近奉君命，征討叛帥，能以不殺為威，興元一路，全活生靈甚多，功德不淺，當獲福報。今查柳公尚未有子，相應即賜佳兒，俾得永延宗祀，以昭作善降祥之理。本神將巡視所及，合具咨文移會，仰煩貴殿照證施行，須至咨者。
判官讀罷，仍將公文呈放案上，桑公提起筆來，不知寫了些甚麼。那判官又高聲傳宣道：「大王有旨，咨文內事理，即付該司議行，來差暫留公館，候發回文。」差官答應了一聲，仍隨著守門鬼判出外去了。房判官方纔轉過殿階前，呼名參拜，拜畢，跪稟道：「第一殿大王差小判押送犯人賴本初在此候審。」祇聽得桑大王道：「房判官，既是梁大王差你押送賴本初到此，你可站在一邊，看我審明了這宗公案，好去回覆你梁大王。」房判官應諾起身，向殿柱邊立著。本初此時驚慌無措，卻又想道：「既是就要審問，如何原告欒雲還不到來？」正惶惑間，祇見桑公怒容可掬，喝令左右將本初提至几案前，指著罵道：「你這惡賊，你今日也不消與欒雲對簿。縱使欒雲不來告你，你負了梁家大德，恩將仇報，這等滅絕天理，便永墜阿鼻。我且問你，我女夢蘭與你初無讎怨，你為何幫著欒雲造謀設局？逼婚不就，遂肆趕逐之計。於前騙婚不成，又施行刺之謀於後，奸險狠毒，一至於此。我看你生平口中並沒有一句實話，該受剜舌地獄﹔胸中並沒一點良心，該受剖心地獄。」說罷，便吩咐鬼卒：「快把賴本初這廝剜舌剖心，以昭弄舌喪心之報。」那些鬼卒得了大王令旨，便一擁上前，將本初跣剝了衣服，背剪綁在殿柱上。一霎時，拿鐵鉤的，持利刃的，團團圍住。本初連聲哀叫，號哭求饒。眾鬼那堛硌B你一睬。正是：
閻羅鐵面，威如雷電。
惡有惡報，非修私怨。
當下，眾鬼卒綁住了本初，剖心的要來剖心，剜舌的要來剜舌，本初大哭大叫。正在危急之際，祇見守門的鬼判，從殿門外跑將進來，手中拿著一個柬帖兒，到殿前跪稟道：「九天修文院仙官劉老爺來拜。」桑公聽說，喝教鬼卒：「且把賴本初帶在一邊，待我接見仙官過了，然後用刑。」眾鬼卒得令，放起本初，押去殿側，跪伏伺候。桑公走下殿階，迎接那劉仙官進來。本初偷眼看那劉仙官，祇見他峨冠博帶，昂然而入。桑公延至殿上，與他講禮畢，遜他上坐，自己主席相陪。茶罷。劉仙官對著桑公不知講些甚麼，桑公都唯唯領命。敘話良久，方纔起身作別。桑公直送出殿門外。本初乘間私問房判官道：「這劉仙官是誰？桑大王這般敬禮他？」房判官道：「此非別人，即昔年下第舉子劉蕡也。上帝憐他有才不遇，又觸邪而死，故敕他做了九天修文院仙官。他是忠直之人，又且爵列天曹，官居仙品，桑大王安得不十分敬禮？」本初聽說，點頭稱歎。正是：
峨峨冠帶降層雲，玉殿仙官體勢尊。
昔日人間曾下第，今朝天上掌修文。
桑公送過了劉仙官，回入殿中坐定，即喚本殿判官過來吩咐道：「方纔劉仙官老爺也說丞相柳玭，為人忠直慈祥，不當無嗣，為此特來拜我，要我送個佳兒與他，正與神將薛老爺的移文一樣意思。我想，柳丞相原係先賢柳公綽之孫，本當有後，況他又品行兼優，功德懋著，允宜早賜麟兒。但為柳丞相之子者，必須生平行善之人，方可去得。今有已故善士劉虛齋，即劉仙官之孫，他今現在轉生司，聽候轉生。我意欲便把他轉生到柳家去。適間曾對劉仙官說過，仙官已經許諾。你今可將長幡寶蓋到轉生司，去迎請劉善士送往興元柳府投胎受生，一面具文回復薛神將老爺，即給發來差資回便了。」判官領命下殿而去。眾鬼卒仍把賴本初押到殿前，正待綁縛用刑，桑公喝教且住，喚過房判官來吩咐道：「適纔劉仙官老爺對我說：『賴本初這廝，若將他在陰司堶璁猺憭腄A陽世無人知道，不足以驚惕奸頑，不若放他回轉陽間，教他在陽世受此現報，方可警世。』我思此言甚為有理，你今可將他仍舊押回長安獄中，且待明日再著欒雲去勾拿他未遲。」房判官領了鈞旨，叩辭了桑公，趨下殿庭，帶了賴本初，依先走出殿門外。正是：
鰲魚暫脫金鉤，到底難逃羅網。
祇圖少緩目前，未必便能長往。
房判官帶本初出了殿門，仍喚原隨來的鬼卒押著，自己依舊上馬而行。一頭走，一頭對本初說道：「你今日到此，方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柳丞相是好人，一時神將移文，仙官降語，都要送個佳兒與他。像你這般作惡，桑大王就要把你剜舌剖心，方纔若非劉仙官到來，你此時已舌爛心銷矣。」本初聞言，低頭嗟歎，因問道：「那劉仙官我已問知是劉蕡了，不知這薛神將又是何人？」房判官道：「你還不曉得？這薛神將就是你姨夫薛振威了。他的祖先薛仁貴，現為神霄值殿大將軍，他以世陰，又且生前曾在陝西地界中做過鎮將，故上帝即敕他巡視西嶽。」本初聽說，驚訝道：「原來就是薛家姨夫。」正說間，早來到一個所在。但見陰雲慘慘，黑霧漫漫，耳邊時聞啼哭之聲。房判官指道：「此乃枉死城也。」道猶未了，路旁忽閃出一群女鬼，內中一個婦人，走近前來，將本初一把扯住，叫道：「你害得我好苦！」本初定睛一看，認得是妻子房瑩波，見他破衣跌足，滿身血污，不覺心中慘傷，抱住大哭。瑩波卻柳眉倒豎、星眼圓睜，指著本初罵道：「都是你要害梁狀元夫人，致使我誤死於賽空兒之手。你今還要哭我怎的？你這天不蓋、地不載、忘恩負義的賊！」本初道：「你休罵我，雖是我忘恩負義，我當初要離別梁家時，也曾請問你的主意。後來，我騙錦，騙婚許多事情，你都曉得，你當時若有幾句正言規勸我，我也不到得做出這般不是來。」瑩波聽罷，把本初連啐了兩啐，說道：「你做了男子漢大丈夫，沒有三分主意，到埋怨我婦人家不來規勸你，可不慚愧死人！」本初道：「你不規勸我也罷了，祇是你前日在長安城外，遇見了梁用之，為甚不肯認他？反縱容家人去毆辱他？這難道到不叫做忘恩負義？」瑩波見說，又羞又惱，兩個互相埋怨，唧唧噥噥，聒個不了。房判官焦躁起來，勒馬上前喝道：「總是你夫婦二人一樣忘恩負義。夫也休埋怨著婦，婦也休埋怨著夫，各人自做下的孽，各人自去受罪便了，祇管聒絮些甚麼！」說罷，喝令鬼卒趕開瑩波，押著本初向前而走。
又走不多幾步，祇見一個吏員打扮的人手中捧著一束文書，忙忙的走將來，見了本初，即立住了腳，指著喝道：「你這不幹好事的畜生，今日來了麼？」本初抬頭看時，卻原來就是父親賴君遠，便上前扯住衣襟，跪下大哭道：「爹爹救孩兒則個！」賴君遠喝罵道：「你造下彌天大罪，還要認我做父親麼？我當初去世之後，你伶仃孤苦，虧得梁家的姨夫、母姨看你母親面上，養你為子，收你為婿。你不思報效反起歹心，罪孽已深，難逃惡報。你目下的罪正受不了，來生的債正還不盡。你今日既這般慌張，何不當初不要作惡。」本初哭道：「孩兒自知罪大，祇求爹爹念父子之情，救孩兒一救。」賴君遠喝道：「你自作自受，我如何救得你？」本初哭道：「爹爹既在這堸筏茼O員掌管文書，便可善覷方便，怎地救不得？」賴君遠罵道：「你這畜生休胡說，我今也蒙梁大王念親情上，把我充做本殿書吏。陰律森嚴，豈容徇情？就是你岳父現做判爺，也救你不得，我怎生救得你？況你這畜生，不但是梁家罪人，亦是賴家賊子。你投拜逆璫，改名易姓，既非梁梓材，並非賴本初，卻是楊梓了，與我賴君遠甚麼相干？就使做得方便時，我也不肯救你。」本初還跪到地上，啼哭懇求。房判官喝教起來：「快走！」本初祇是跪著啼哭，卻被賴君遠扠開五指，望臉上劈臉一掌，本初負痛，大叫一聲，驀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身子原捆縛在獄中土床上，嚇得渾身冷汗。聽獄門外，更鼓已打五更了。他凝神細想：「夢中所見所聞一一分明，十分警悟。」欷歔歎息道：「善惡到頭終有報，你梁家姨父、姨母是個善人，人雖負了他，天卻不肯負他，如今都做了神道。桑公、劉公、薛公都是正人，便也為神的為神，為仙的為仙。柳公正直，便送個佳兒與他。如我從前這般造孽，到底有甚便宜處？我今雖追悔已無及了。」左思右想，自己埋怨了一番。又歎道：「我當初每聽人說，陰司果報，祇道是無稽之談，渺茫難信，直至今日，方知不爽。閻羅老子何不在我未曾造孽之前，先送個信兒與我，也免得我造下這般惡孽。」正是：
初疑死後無知，誰料空中有鏡。
若還未到時辰，說殺也無人信。
次日，辰牌時分，祇見獄官領著許多獄卒來說道：「今日梁老爺、薛老爺要會審你們這一干人犯了，快打點到刑部衙門首聽候去。」本初聽說，涕泣自忖道：「我犯下罪孽，被陰司拿去，就是生身的父親在那堸筑悁O，嫡親的岳丈在那堸筆P官，也不能救我。況梁狀元、薛將軍兩個是我冤對，今日料無再活之理。」又想道：「若論梁公、桑公做冥王尚肯放我轉來，或者今日梁狀元、薛將軍也肯釋放我，亦未可知。」又尋思道：「夢中明明說，教我在陽世受剜舌剖心的現報，今日定然凶多吉少。」又想起：「桑大王放我時，曾說明日再著欒雲來拿我。若我既在陽世受了現報，如何又要欒雲來勾捉？正不知今日是好死，是惡死？」心媗撌W不定，好像十七八個吊桶，在胸前一上一下的一般。當下，獄官把本初上了刑具，並時伯喜、賈二一齊帶出獄門，到刑部堂前聽審。祇因這一番，有分教：
堂上三尺幸免，舉頭三尺難逃。
目下一波未平，向後一波復起。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四卷 欒雲棟活追賴本初　賽空兒嫁禍時伯喜
詩曰：
世情傾險勝風波，歎息人間負義多。
那識天公原有報，惡人自有惡人磨。
話說賴本初同了時伯喜、賈二隨著獄官、獄卒來到刑部衙門首聽審。梁狀元等薛將軍到了，一齊坐堂。各員役參拜畢，獄官將犯人解進，本初與時伯喜、賈二進了儀門，祇見堂陛前對立著許多雄赳赳、橫刀挺戟的軍健，堂檐下分列著許多惡狠狠，持棍帶索的皂快，堂前站著幾個捧文書的吏典，執令旗的軍官，殿上排設著許多刑具。堂中兩個高座上，一邊坐著梁狀元，一邊坐著薛將軍，森森嚴嚴，就如神道一般，與夢中所見閻羅王也差不遠。本初戰兢兢的俯伏階下，不敢仰視。梁生一眼看見本初囚首囚服恐懼觳觫之狀，便先有幾分不忍，暗想道：「他和我們一樣中表兄弟，如今我與表兄高坐堂上做問官，他卻匍伏階前做囚犯，雖是他自作之孽，然亦深可憐憫。」因又想起當初先人收養他在家堙A中表三人一處讀書的時節，不覺慘然傷感，便不等薛尚武開口，即吩咐左右把賴本初帶過一邊，先喚時伯喜與賈二過來審問。時伯喜跪近案前，梁生仔細看了他一看，問道：「當初假扮公差，詐稱姓景，在舟中把蒙汗藥麻翻我主僕二人，盜去回文半錦的，就是你麼？」伯喜連連叩頭道：「犯人當日有眼不識泰山，罪該萬死。但此係欒雲所使，又是賴本初主謀的，實不干犯人之事。」薛尚武便接問道：「你這廝既為欒雲鷹犬，得做楊府虞候，卻又怎地與賴本初、賈二及已故犯人魏七等，同設騙局，嚇詐他銀子，以致事露被他拷打拘禁，這段情由，可從實細細招來。」時伯喜祇得將昔年詐稱科場關節，同謀騙銀後，因賈二等假官事發，究出舊弊的情由，說了一遍。梁生罵道：「你這沒良心的狗才，你若但奉欒雲之命，將我誑騙，還祇算桀犬吠堯，各為其主，原來你未騙我之前，先已騙過欒雲，這等奸險，好生可惡。」伯喜告道：「這也非止犯人一人之事，也是賴本初主謀的。老爺不信，祇問賈二便知。」
薛尚武便喝令左右帶過賈二來，問道：「我問你，前日如何詐稱聶二爺？賴本初如何主謀？後來你又如何假充楊棟在外哄人？都要從實招供。若有一字不實，便要夾打了。」賈二不敢抵賴，把前後情由盡行供出。梁生罵道：「你這光棍，詐稱桑侍郎的舅子，敢於污玷桑老爺，十分大膽。縱使沒有後面假官一事，也該重處了。」賈二道：「這都是賴本初設下的計策。當時所騙銀兩，犯人與魏七祇分得一分，到是賴本初和時伯喜得了兩分去。」薛尚武道：「前事縱然不論，但論賈二假借楊棟名色，不知在外騙詐了多少人？時伯喜做了楊府虞候，也不知在外詐了多少贓物？你兩人總算是逆閹一黨，都該問個死罪。」賈二、時伯喜聽說，一齊叩頭哀告道：「犯人等罪固當死，祇求老爺天恩方便，筆下超生。」梁生對尚武道：「這兩人罪犯固當重處，但念賈二雖借楊棟名色在外騙人，然復恭謀反與彼無涉。時伯喜雖為楊家虞候反書一事，彼所未知，姑免其一死，各杖一百，發配邊遠足矣。」尚武指著二人說道：「梁老爺這般斷決，造化了你兩個狗才。」二人叩頭感謝。正是：
不遇來侯無死法，幸逢徐杜有生機。
當下，薛尚武叫左右帶過時、賈二犯，把賴本初押將過來。本初捏著兩把汗，跪到案前。梁生問道：「你當初既不顧親情，專做欒雲的謀主，替他騙錦，替他賺婚，又與他認為兄弟，同拜逆璫，這般親熱，卻又如何騙銀於前，出首於後，反覆至此？」本初無言可答，祇是叩頭。尚武對梁生道：「他受了姨夫、母姨何等大恩，尚且恩將讎報，何況欒雲。」本初哀告道：「犯人自知罪重，悔已無及，祇望兩位老爺格外垂仁。」梁生道：「我且問你，表妹房瑩波今在何處？」本初哭道：「前日打發他回鄉，不想被人刺殺在途中了。」梁生驚問：「何人所刺？」本初把楊復恭遣賽空兒到襄州行刺，卻誤將瑩波刺死於商州武關驛的緣故，細細說了。梁生方知前日刺客，果係楊復恭所使。替死的梁夫人就是房瑩波，不勝嗟訝。又問道：「我當時祇道被刺的真個是我家內眷，曾遣人到彼尋取骸骨，為何並無蹤跡？」本初哭道：「當時兩個家奴見主母被刺，祇因是冒名逃難的，不敢說出真名，不便報知地方官府，私將屍首?葬於驛旁隙地，所以無可尋問。」梁生點頭嗟歎，對尚武道：「念我兩先人將瑩波表妹收養膝下，何等珍重，誰想今日卻出這場結果。他前在長安城外與我相遇，不肯認親，何期後來到替了我內人一死。」尚武道：「復恭遣人行刺，定然也是賴本初造謀，那曉得到害了自己的妻子，可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本初道：「我賴本初今日方知，鬼神難欺，天道不爽。祇是懊悔已無及了。」因便把昨夜夢中之言略述幾句，早被尚武呵喝道：「公堂之上，准許你說鬼話！」本初便住了口，不敢再說。
梁生聽得說著他的父母，遂對尚武道：「且容他說完。」本初乃細述夢中所見梁公夫婦與桑公、房元化、房瑩波、賴君遠之事。並說薛神將移文冥王，劉仙官降臨地府，與所聞薛仁貴在神霄值殿，劉虛齋往柳家託生的話。但說到桑公放回他的時節，卻把陽間受報之說隱過了，祇說是劉仙官講情分上，故此放回的。尚武聽罷對梁生道：「休聽他這些鬼話，縱然陰司饒了他，我這媔孜‾_不饒他。」本初聽說，嚇得伏地再三哀求。梁生見他這般光景，便對尚武道：「他雖為復恭假侄，姑依自首免罪之例，饒他一死，也問個邊遠充軍罷。」尚武道：「復恭謀反，已非一日，反書草稿既在他處，為何一向不即首告，直待欒雲要拿他，方纔事急出首？恐難從自首免罪之例。」梁生道：「他雖滅親背義，我和你還須念母黨之親，看姨夫母姨面上，姑寬一線。」尚武聞言，亦祇得道：「既如此，即依尊意斷決便了。」本初見尚武口角已轉，連連叩頭謝道：「多蒙兩位老爺，不念舊惡，萬代恩德。」正是：
故者無失其為故，親者無失其為親。
小人不肯饒君子，君子偏能恕小人。
梁生與尚武判斷已畢，吩咐獄官，仍將人犯收監，等候申奏朝廷，請旨定奪。獄官領令，把本初和時、賈二人帶下堂來。本初纔走下堂，忽然大叫一聲，望後便到。獄官連忙扯起他來，祇見本初咬牙睜眼，轉身朝上跪下，口中叫道：「梁老爺、薛老爺，我乃欒雲是也，賴本初坑陷了我多少資財，又害了我性命，是他誘我投拜楊復恭，又是他出首，致使我身首異處。他今卻要保全首領而去，兩位老爺便饒了他，我欒雲斷不饒他。我今奉桑大王鈞旨，著我將他剜舌剖心，以昭現報。」說罷，立起身，向階前軍校手中奪過一把刀來，厲聲道：「賴本初，我先割你舌，然後再剖你心，看你心肝五臟怎樣生的。」言畢，便自己扯出舌頭，一刀割去半段，隨又扯開胸膛，把刀向肚子上祇一劃，祇聽得「肐咂」一聲，血漉漉滾出肚腸來，嗚呼死了。堂上堂下看的人，無不駭然。正是：
不用君子殺他，卻用惡人殺他。
又非別的來殺，仍然自殺自家。
尚武與梁生見了，十分驚訝。梁生對尚武道：「適間，本初公堂上述夢，是人說鬼話，今看欒雲白日堻灟煄A卻是鬼作人言了。鬼神之事不可信其無。」尚武道：「若論情理，原不該恕他，今雖幸免官刑，到底難逃鬼責。」當下，梁生叫左右，將本初尸首用棺木盛殮了，傳令著賴家僕人把他靈柩移至瑩波?葬之所。掘起瑩波骸骨，亦用棺木盛殮，合葬驛旁，筑個墓道，立碑其上，題曰：賴本初暨元配房氏之墓。正是：
既赦之於生前，又葬之於死後。
惡人到底是薄，善人到底是厚。
梁生既遣人葬了本初夫婦，當時的人多有曉得梁、賴兩家根由始末的，編成一篇口號，單說本初夫妻的以怨報德處。道是：
房氏善忘，賴子會賴。祇為賴其本，而忘其初﹔遂使梁被摧，而棟被壞。夫妻兩兩寡情，男女雙雙無賽，若一人稍有良心，不到得這般毒害。一個天不蓋，一個地不載。到不如逐去的奴子，能將故主戀﹔反不若趕出的養娘，尚把舊家戴。虧殺非子非婿的薛郎，救了表弟災，又賴非親非故的柳公，留得夢蘭在。偏是恩深反負恩，究竟害人還自害。奉勸世上負心人，果報昭然須鑒戒。
梁生與尚武將所定各犯罪案，並賽空兒一事，都具疏奏聞。天子聖旨道：
賴本初、魏七已死，勿論。賈二、時伯喜依擬發配。賽空兒著嚴緝正法。該部知道。
梁生奉了聖旨，即於獄中取出時伯喜、賈二依律決遣，兩個都發配劍南衛充軍。差人管押去訖，一面行文各府各鎮，緝拿賽空兒，不在話下。
且說賽空兒自從刺殺假梁夫人之後，劫了這一包細軟，奔至沒人之處，打開看時，都是些金珠首飾，卻不見甚麼回文半錦。他想道：「我雖不曾取得半錦，人卻被我刺殺了，也好去內相府婼苭\。」不意趕到長安城外，忽聽楊復恭已為反情敗露，被朝廷殺了，他便不敢進京。東逃西竄了幾時後，聞朝廷差鍾愛做了鄖、襄防御使，在均州募民屯田，他即改了姓名，叫做倪寶，竟至均州，混入流民籍中，受田耕種。後來，又打聽得前日刺殺的不是真梁夫人，到是賴本初的妻子，他遂放寬了念頭。那知梁生遍行文書，要緝拿他。文書行至鄖、襄防御衙門，鍾愛接著，留心查訪，卻不曉得倪寶就是賽空兒，那堿d訪得著？誰想賽空兒原是內相府中軍健出身，平日在外殺潑放肆慣了，到底舊性不改。一日走到一酒店中買酒喫。那酒店主人，就是前日在村鎮上開飯店梁忠曾在他家住過的。今因地方平靜了，故搬到官塘大路來賣酒營生。當下，賽空兒來到店中，喫了酒，店主人問他討酒錢，他取出一隻小小的金釵來，付與店主人道：「權把這釵當在此，明日將銀來贖。」店主人看了說道：「不知這釵是真金的，假金的？我不要他。」賽空兒便厲聲道：「你這村人，好不識貨，怎麼這釵是假的？」店主人道：「莫管他是真是假，總是我們開店的要賣現錢，不要首飾抵當？」賽空兒睜著眼道：「我今日偏沒現錢，你若不要這釵時，我便收了去，酒錢且賒著，慢慢地還。」店主人嚷道：「客官，你要用強白喫人的東西麼？」賽空兒喝道：「我就用強了這一遭兒，也不打緊。」說罷，搶了這釵，往外就走。店主人一把拖住，那堛眯鞢C賽空兒發起性，把店主人一推一交，一發將他店堮a伙什物打得粉碎。店主人大嚷大叫，堶惟d兒老小也都趕出來叫罵。驚動了地方鄰堙A一時盡走將攏來。見賽空兒殺潑，都道：「我這堥勳s鍾老爺法令極嚴，便是兵丁也不許在外強買東西，你是那堥茠熙奶H，直憑放肆。」賽空兒還睜目攘臂，口中亂嚷道：「什麼鍾老爺、鼓老爺，我偏不怕。」眾人忿怒，便同著店主人一齊把他扭結住了，擁至防御衙門前。正值鍾愛開門坐堂，眾人齊聲喊稟。
鍾愛傳令喚進，先叫店主人並眾人上前，問了情由，乃喝問賽空兒道：「你是何處強徒，敢來這堜鬄漶H」賽空兒道：「小的是流民倪寶，入籍在此耕種的。」鍾愛道：「你既入籍在此，豈不知我的號令？屯軍強取民財便要重處，你是流民，到敢大膽白喫人家的。該當得何罪？」賽空兒道：「我原把金釵當錢，那主人家不要，為此爭鬧。」鍾愛叫：「把釵來我看。」賽空兒把釵呈上，鍾愛取來細細看時，祇見那釵兒上鑒著「瑩波」兩字，心媗摨羅D：「瑩波乃我梁家房小姐的小字，如何他的釵卻在此人處？」因問賽空兒道：「此釵你從何處得的？」賽空兒突然被問，一時回答不出，頓了一頓口，方纔支吾道：「是小人買得的。」鍾愛見他這般光景，一發心疑，便喝道：「這釵上明明鑒著『瑩波』二字，那瑩波乃梁狀元表妹房小姐的小名。房小姐近被賊人賽空兒刺死，於路劫去行囊，現今梁狀元題了疏，奉了旨，行文在此緝捕。今這釵子在你處，莫非你就是賽空兒麼？」賽空兒被他猜破，不覺面如土色，口中勉強抵賴。鍾愛喝教左右，動起刑來。賽空兒料賴不過，祇得供吐真名，招出實情。鍾愛便教押去監禁聽候，備文解送梁老爺問罪，金釵置庫。賽空兒分辨：「小人原不曾觸犯梁老爺的宅眷，刺殺的乃賴本初之妻，即楊內相義侄楊梓的奶奶。楊家是梁老爺的對頭，如何梁老爺到要緝拿小人？」鍾愛喝道：「楊梓之妻須是梁老爺的表妹，況你行刺之時，是認著楊家宅眷刺的，還是認著梁家宅眷刺的？」賽空兒無言可答。鍾愛將他下獄，一面差人查他住處，卻沒有妻小，止有被囊包裹，並幾件粗重什物，便把來給與酒店主人，賠償他打碎的家伙。店主人與眾人都拜謝而去。鍾愛即日備下文書，獄中取出賽空兒，上了長枷，差兩個親隨軍校，一個叫孫龍、一個叫鄭虎解送賽空兒到京師刑部衙門，聽候梁狀元發落。正是：
刺客殺人雖有誤，當官捉賊更無差。
孫龍、鄭虎領了公文，押著賽空兒隨即起程。因知他是個刺客，恐怕他有手腳，一路緊緊提防。曉行夜宿，不則一日，行至商州界上。孫龍、鄭虎對著賽空兒說道：「這堿O你前日行兇的所在了。」賽空兒也不回言，低著頭祇顧走。到得城外，日已傍晚，三人便投客店宿歇。那店埵U房都有客人住鋪，祇有近門首一間小房還空著，堶掖]下兩個草榻、兩個草鋪。店小二引三人到那房中歇下。孫龍便叫打火造飯。鄭虎道：「有好酒可先取來喫。」店小二道：「小店祇有村醪，不中喫。要好酒時，客官可自往前面酒店中去買。」鄭虎聽說便一頭向招文袋中取銀子，一頭喃喃吶吶的道：「我們晦氣，解著這個囚犯，一路來水酒也不曾喫他一杯，日日要我們賠錢賠鈔。」孫龍接口道：「他劫掠人的東西，祇會自己換酒喫，前日這樣金釵兒，何不留幾隻在身邊，今日也好做東道請人。」賽空兒祇做不聽得，由他們自說。兩個唧噥了一回，鄭虎問主人家討了個酒壺，正待去買酒，祇見店小二引著一個客人進來，口中說道：「客官，你來遲了，我家客房都已住滿，祇這房媮椌霾菑@個草鋪，你就和這三位客人同住罷。」那客人道：「罷了，祇要有宿處便了。」說畢，把背上包裹安放草鋪上，向孫龍等三人拱了一拱手，便去鋪上坐下。孫龍看著那客人，私對鄭虎道：「這客人面龐有些廝熟，好像在那媟|過的。」鄭虎點頭道：「便是我也覺道面熟，祇記不起是誰。」正說間，祇見賽空兒坐在旁邊草鋪上，忽地對著那客人笑道：「你敢是楊府虞候時伯喜麼？」孫龍、鄭虎聽了齊聲道：「是也，是也，正是時虞候，我說有些面熟。」那客人漲紅了臉，忙起身搖手道：「我不是甚麼時虞候，我自姓景，你們莫錯認了。」孫龍道：「我記得鍾防御老爺做提轄的時節，我們曾在督屯公署中見過你，你正是時虞候，如何認錯？」鄭虎道：「賽空兒和你同在楊府勾當的，難道他也認錯了？」那客人見賴不過，乃低聲道：「我實是時伯喜，望你三位不要聲張。」賽空兒道：「聞你已發配劍南去了，今幾時赦回來的？」伯喜道：「不瞞你說，我與賈二都問了劍南衛充軍，賈二已經道死，我卻從半路逃回，變了姓名，叫做景慶，逃到此處。幸遇一個財主看顧，容我在門下走動，胡亂度日。目下，託我出去置買些貨物，故在此經過，不想遇著你們三位，萬望你們不要說破，遮掩則個。」孫龍笑道：「我和你無怨無讎，沒來由說破你做甚麼？」鄭虎指著賽空兒道：「我們自不說破，祇要他也放口穩些。」賽空兒便道：「時虞候，我被防御鍾爺拿了，要解送長安，身邊沒有盤費，你若肯資助我些，我便不說破你。今兩位長官在此，也要你替我做個東道，請他到酒館中喫三杯。」伯喜道：「這個容易。」便打開包裹，取出一錠銀子來，說道：「便請三位到前面酒館中一坐，何如？」鄭虎正想要買酒喫，聽說請他喫酒，如何不喜。孫龍也應允了。
伯喜拉著三人一同走出客房，把房門帶上。吩咐店小二照管房中包裹。四個人一徑走到酒館，佔了一副座頭。伯喜請孫龍、鄭虎上首坐定，自己與賽空兒下首相陪，叫酒保有好酒好肉祇顧取來，四人盡量暢飲。孫龍、鄭虎並時伯喜都喫得酩酊大醉。賽空兒有心不肯多喫，卻到妝做十分醉態。伯喜見鄭虎善飲，臨起身，又勸了他兩杯，方纔算還酒錢。一齊走出酒館，踉踉蹌蹌回到客房，叫店小二點上燈火。賽空兒假醉佯顛，一進房便向草鋪上一骨碌睡到了。伯喜也就在自己鋪上和衣而臥。孫龍、鄭虎醉眼朦朧，見賽空兒已睡倒，便也放心去睡。孫龍還醉得略省人事，把腰堭黎M和腰牌都解下撇在榻上，脫去上蓋衣服，除了帽，又脫了腳上快鞋，然後到身而睡。鄭虎卻十分大醉，連衣帽也不除，腰牌掛刀也不解，橫臥榻上，竟似死狗一般。賽空兒假睡在旁，偷眼看他三個睡得甚濃，想道：「我一路來常想要逃走，卻被這兩個臭男女緊緊提防，脫身不得，難得今夜這好機會，趁此不走，更待何時？」挨到三更以後，合店客人都已睡熟，他便悄悄爬起來，將頸堛靃E扭開，抖擻身體，恰待要行，又想道：「我這般蓬頭跣足，醃醃臢臢到路上去，明是個逃犯模樣，豈不被人拿了？有心逃走，須要走得冠冕。」便剔亮了桌上燈火，輕輕走到孫龍榻邊，把他除下的帽兒戴了，鞋兒穿了，套了他的衣服，又探手去榻上取他的腰牌、掛刀，緊縛在自己腰堙A再去時伯喜鋪上取了他的包裹，然後掇開房門，輕輕走出。且喜這房原近著店門，兩三步就走到門首，「呀」的一聲把門開了。店小二睡在門房堙A聽得門響，問道：「可是那位客人出去解手麼？進來時，可仍把門關好。」賽空兒含糊答應了一聲，竟一道煙走了。正是：
雖無空空手段，也有小小聰明。
不殺防送軍校，便是他的美情。
次日天明，店小二起來，見門兒半掩，說道：「昨夜不知那個客官出去解了手，竟不把門關上！」道猶未了，祇聽得客房堣@片聲嚷將起來道：「不好了，走了犯人！」店小二喫了一驚，忙奔去看時，早被孫虎劈胸揪住，嚷道：「犯人在你店堥囿滿A是你的干係！」店小二慌道：「昨夜三更後，聽得門響，祇道是那個客官出去解手，誰知走了犯人！這是你們自不小心，與我店家什麼相干？」眾客人聽得喧鬧， 也有走來勸的，也有怕事先起身去的。孫龍祇是扯住店小二不放。鄭虎道：「孫哥，這不干店家事。據我看來，多因是時伯喜這廝和他一路，故灌醉了我們，放他走了。」孫龍道：「說得是！」便放脫了店小二，一把扯住時伯喜。鄭虎便取過索子來，將伯喜縛起。伯喜叫屈道：「連我的包裹也被他偷了去，如何說我和他一路？」鄭虎道：「你和他原同是楊太監府堛漱H，今日做下圈套，放他逃走，先把包裹寄與他拿去，你卻空著身在這堨梲遄I」孫龍道：「如今不要閑講了，竟拿他去稟知地方官，著在他身上還我賽空兒來便了！」伯喜著了急，呼天叫地，真個渾身是口難分說。正是：
常將藥酒麻翻人，今被好酒誤了事。
生平慣會弄機關，誰料又遭人弄去。
當下孫龍、鄭虎押著時伯喜，徑至商州衙治前，候州官陞堂，進稟前情，指稱：「劍南衙逃軍時伯喜，與犯人賽空兒是一路，設計放他走了。」伯喜分辯道：「賽空兒乘間脫逃，與小的無干。小的若與他一路，何不就同他一齊走脫？訖老爺詳情。」
州官道：「你發配劍南，也逃了回來，量你也不是個善良。這頑皮賴骨，不拷如何肯招？」便喝教左右將他夾起來。夾得伯喜殺豬也似叫，卻祇不肯招認。州官喚過孫龍、鄭虎來吩咐道：「你兩個押解重犯，如何不小心被他走了？本當責治，姑念是鍾老爺的軍校，且不深究。時伯喜這廝就不放走賽空兒，他是逃軍少不得也要問個重罪。我今權把伯喜監禁在此，一面出個廣捕文書付你，想賽空兒還走不遠，你兩個可往鄰近地方用心緝捕。如畢竟緝捕不著，那時竟把伯喜解送京師去便了。」孫龍、鄭虎叩頭領命。州官便將伯喜下獄，當堂僉押公文，付與孫、鄭二人，前去緝拿逃犯。正是：
屈事世間原不少，從來折獄最為難。
話分兩頭，且說賽空兒脫逃之後，忙不擇路，東奔西避，幸得身邊有孫龍的腰牌為記，沒人盤問，又得了時伯喜包裹內的東西，一路上買酒、買肉喫，好不受用。一日，來到鳳翔府河橋驛前，祇見人煙熱鬧，像要迎接甚麼官府的。詢問旁人，說道：「今日梁狀元老爺府中兩位夫人要到驛堸控J，故在此准備迎接他。」賽空兒聽了這消息，忽然起一個兇惡念頭，想道：「我前日並不曾刺著真梁夫人，梁狀元卻苦苦要拿我，害得我幾乎喪命。今日恰遇真的到此，何不刺殺了他，出我這口惡氣。且又可取他些東西去前途用度。」算計已定，便到驛中去投宿。正是：
前誤刺的是假，今要刺的是真。
假的祇害一個，真的要害兩人。
賽空兒來到驛中，見了驛丞，祇說是鍾防御打差出來的軍校孫龍，要在驛中借宿一宵。驛丞驗了腰牌，認道是真不敢不留。但吩咐道：「今晚梁府中兩位夫人要來這埵w歇，你祇可在驛門首耳房中權宿，休得驚動。」賽空兒應諾，便去耳房中住下，專等梁家兩位夫人來，就要行刺。祇因這一番，有分教：
災星過度，忽然絕處逢生﹔
惡曜來時，又見凶中化吉。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五卷 老判官顯聖報往德　小白馬救主贖前辜
詩曰：
誰道蒼蒼報每偏，做天未始不週旋。
請看怪怪奇奇事，方信停停當當天。
話說賽空兒伏於館驛中，祇等夢蘭、夢蕙來，便要行刺。你道夢蘭、夢蕙為甚來到這驛堙H原來他兩個同往綿谷，完了桑公與劉夫人的葬事，回至興元。且喜柳公侍妾已生下一位公子，那公子生於夜半子時。臨產之際，柳公得一夢，夢見門前一派鼓樂之聲，一簇人擁著一位官人進來，前面一對長幡引道，幡上大書兩行字云：
九地法輪常轉
一天明鏡無私
那官人走至堂上，柳公看時，認得是劉虛齋，正待與他施禮，祇見虛齋徑望內室走去。柳公猛然驚覺，恰好侍妾產下孩子。柳公明知他是劉虛齋轉世，便取乳名叫做劉哥。又將夢字排行，取學名為柳夢錫。有一篇口號為證：
劉氏先人，柳家後嗣。今世父親，前生友誼。此日孩兒，昔年交契。夢蘭本甥女而為姐姐，夢蕙本親爹而為弟弟。梁棟材的小舅實係岳翁舅翁，柳愛錫的姐夫卻是甥婿女婿。想來天地生人，不過換來換去，古今人數有限，那得多人與世？換世便是造物之能，換人將窮造物之技。祇因糊糊塗塗，忘卻面目本來﹔遂爾顛顛倒倒，一任形骸所寄。若教盡識前生，移換正非一處﹔偶然泄漏機關，輒共驚為怪異。那知本是輪回之場，何必認作駭人之事。
說話的，柳公盛德，不宜無後，故天錫佳兒，此固理之當然。那桑公未嘗不是正人，卻如何有女無子？看官有所不知，桑公雖無子，其宗祀原未斷絕。他有個侄兒叫做桑維翰，初因避亂，徙居他鄉，後來功名顯達，延了桑門一脈，子孫繁衍，正與柳家一般。此是後話，傳中不能盡載。
且說柳公當日把夢中所見藏在肚堙A並不向人提起。夢蘭、夢蕙見柳公生子，十分欣喜，彌月之後，各出珠玉錦繡為劉哥作慶。柳公大排筵席慶喜，就為夢蘭、夢蕙餞行。飲酒間，柳公對二女道：「常言『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我向來艱於得嗣，今幸生此兒，吾事已足，即日當上表乞身，告歸林下。你兩個先往長安，我上表後，亦將入京面謝天子，相會當不遠也。」夢蕙道：「梁郎既蒙欽召，爹爹不日也要還朝。」夢蘭道：「爹爹好生保護幼弟，孩兒們此去京師，專望爹爹到來相會。」當晚席散，即收拾行李。次日拜別柳公，帶了從人起身上路。劉繼虛親自送出境上，珍重而別。夢蘭此番有夢蕙作伴，一路上說說笑笑，所過山水勝景各有題詠，互相唱和，甚不寂寞，比前番慌慌張張，藏名隱姓，避入劉家之時，大不相同。經臨館驛無不小心承應。那一日，來至鳳翔府河橋驛中，天色已晚，驛丞接著夢蘭、夢蕙，吩咐今晚即於本驛安歇，明日早行。從人領命各自四散歇宿。夢蘭、夢蕙同住一房，錢乳娘等一班女侍，因路途辛苦，到得黃昏都想要睡了。夢蘭打發他們先睡，自己與夢蕙挑燈對坐，分韻賦詩，且自得意，那曉得有人在那媟t算他。正是：
前聞路有歹人，故特避入他所。
今番出其不意，禍到臨頭怎躲。
且說賽空兒等到二更以後，悄地拿了腰刀潛至驛後，飛身上屋，盤過了幾帶房子，直至夢蘭、夢蕙臥房屋上，輕輕撬開瓦楞，望下張看。祇見兩位夫人還在燈下閑話，兀自未睡。賽空兒不敢驚動，且蹲伏在屋檐邊，要等他睡後，方纔下手。少傾，夢蘭、夢蕙賦詩已完，大家吟誦稱贊一回，覺得夜深了纔攜燈就寢。剛剛伏枕，燈尚未滅，兩個似夢非夢，大家都見燈前現出一位神人，綠袍象簡，好似判官模樣，指著他兩個說道：「兩位夫人好大膽，外邊現有刺客要害你，如何便睡？我今特來救你。我乃森羅第一殿判官房元化是也。小女房瑩波負了你夫家梁氏大恩，蒙梁狀元不念舊惡，將他骸骨改葬，故我今來報德。但你那半幅回文錦，須權付我拿去，異日送還。」說罷，轉身向外便去。夢蘭、夢蕙正要問時，忽聽得屋上有人大叫一聲，撲的一響，像有人跌落地的一般。兩個一齊驚覺，連錢乳娘等一班女侍也都是嚇醒，忙起身掌燈，向庭中看時，祇見一人到在地下，身邊撇下鋼刀一把。原來賽空兒在屋上窺見兩位夫人睡了，正待下屋行刺，忽見屋檐前閃出一位神人，把手中象簡向他頂門上，狠打了一下，一時疼痛難禁，忍不住一聲叫喊，不覺連身跌落地來。正是：
神威顯嚇，鬼事驚心。昔日一小姐月下裝魔，不過一戲再戲﹔此夜兩夫人燈前見鬼，卻是千真萬真。信乎？人忘德，鬼不忘德﹔果然人負人，天不負人。若說打倒賽空兒的手段，祇算為女兒報怨﹔為何刺殺房瑩波的時節，偏不見判官顯靈？總為公義所動，非因私恨欲伸。瑩波替死，或到是房判官從空轉移，棄捨己女﹔判官救命，安知非房瑩波有心贖罪，叮囑父親？今日館驛中夢兆，昭然可據﹔前日公堂上鬼話，豈是無因？
當下，錢乳娘等一片聲叫：「有賊。」驚動了外面巡更的驛士，拿著火把器械一齊擁進，把賽空兒拿住，用繩綁縛了。夢蘭傳喚驛丞過來，責罵他巡邏不謹，容歹人直入臥內行刺，好生可惡。慌得驛丞連連叩頭，稟說：「這廝自稱鍾防御老爺標下打差官軍，有腰牌可據，故留他在驛門首耳房中暫歇，實不知他是歹人。」夢蕙道：「既是鍾防御的打差官軍，為何卻到此行刺？今即著你將這廝縛送該地方官勘問。我們要緊進京，不在這媯它^話了。勘問明白，解他到京發落罷。」驛丞叩頭領諾，即命驛卒將賽空兒押去空房中吊著，等天明解官。夢蘭、夢蕙自與從人收拾行李，打點起身。檢看囊中，那半幅回文錦已失其所在，大家驚歎夢中神語之奇，不在話下。
且說驛丞至明日，鎖押了賽空兒，一步一棍，解到鳳翔府堙C那鳳翔知府就是昔日捉拿賈二、魏七的張太守，當下聽了驛丞稟詞，便把賽空兒用刑推問。賽空兒不肯說出真名姓，祇招做鍾防御標下打差官軍孫龍，為一時見財起意，欲劫梁夫人行李，因忽中惡跌到，致被捉獲。太守錄了口供，一面備文申報鍾防御﹔一面點差解役解犯赴京。這張太守前番遇了個假楊梓、假楊棟，今日又遇著這假孫龍。正是：
又一番李代桃僵，辨不出指鹿作馬。
時伯喜報屈無伸，真孫龍受誣怎解。
事有湊巧，此時真孫龍同著鄭虎，領了商州廣捕文書，緝查賽空兒蹤跡。恰好也走到鳳翔地方，忽聞街坊上人傳說鍾防御的標兵孫龍，在館驛堸絞j盜打劫梁夫人，被驛丞拿住，解送本府審明，今日要起解赴京哩。孫龍、鄭虎聽了這話，十分驚疑，忙奔到府前打聽，祇見幾個公差鎖押著一個犯人，從府門堨X來。仔細看時，那犯人正是賽空兒。孫龍、鄭虎便趕上前，將賽空兒劈胸抓住，喝道：「逃犯在此了，不要走！」眾公差一齊嚷將起來道：「這是解京重犯，你們是甚麼人，敢來攔搶！」孫龍、鄭虎道：「他正是重犯賽空兒。我們奉鍾防御老爺之命，正要拿他到京去。」眾公差喝道：「胡說，這是盜犯孫龍，甚麼賽空兒？我曉得了，這孫龍原係鍾防御老爺的標兵，你們想是他同伴，要來用強搶劫麼？」孫龍叫屈道：「哪婸※_？祇我便是孫龍，奉本官鈞旨，著我與同伴鄭虎解送這殺人重犯賽空兒赴京，不想行至商州被他脫逃。彼時便稟知州官，現蒙給發廣捕文書，在此捕他。今日幸得捕著，如何到說他是盜犯孫龍？難道我孫龍是做強盜的？」眾公差聽說，驚疑道：「不信有這等事。」便喝問賽空兒道：「你這廝真個是孫龍，不是孫龍？」賽空兒低著頭，祇不做聲。鄭虎道：「列位不必猜疑，我們現有本官的解文與商州的捕牌在此，快到當官審辨去。」說罷一齊擁到府堂之上。
張太守尚未退堂，孫龍、鄭虎跪上前，將上項事細細稟知，又取出兩處公文呈驗。太守喝罵賽空兒道：「你這逃犯，盜了孫龍的腰牌，假稱孫龍，在外為非作歹，又累那時伯喜替你喫打，十分可惡。今真孫龍在此了，你還不從實供招麼？」賽空兒料賴不過，祇得把前後實情招了。太守道：「這廝前既誤殺假梁夫人，今又欲害真梁夫人﹔前既假冒興元刺客，今又假稱防御兵丁，真是罪上加罪了。」便吩咐書吏：「一面追轉申報鍾防御的文書，一面另備公文，差衙役一名，協同孫龍、鄭虎押送賽空兒至商州，與時伯喜對理明白，以便解京發落。」孫龍、鄭虎領了公文，同了差役，押著賽空兒，星夜投商州來。稟知州官，於獄中取出時伯喜，當堂判問。伯喜見了賽空兒，指罵道：「你這廝便逃走了，卻連累得我好！」州官喝問賽空兒道：「你前日逃脫時可曾與時伯喜同謀？」賽空兒道：「犯人實不曾與他同謀。」伯喜哀告道：「小人的冤情已白，求老爺天恩釋放。」州官道：「你二人一為逃犯﹔一為逃軍，雖罪有重輕都釋放不得。」便命左右一面備文給發鳳翔府來差回覆張太守，一面仍令孫龍、鄭虎押著賽空兒，另差兵快二名押著時伯喜，一齊解京。正是：
一謀人命一謀財，漏網終難免禍災。
人會使乖脫得去，天教假手捉還來。
孫龍、鄭虎和那兩個兵快將時、賽二人都用囚車裝釘了，即日起行。時伯喜叫苦不迭，一路上怨恨賽空兒無端連累。賽空兒又說他是逃軍，合該受罪的，互相爭罵。伯喜忿了一口氣，又在州堥了一番拷打，今又路途跋涉熬禁不起，染成一病，纔到長安，嗚呼死了。兵快祇得將空文呈報。孫龍、鄭虎自把賽空兒解送刑部，聽候梁狀元發落。
此時，夢蘭、夢蕙已到京師，與梁生相見，備述途中險遭刺客，幸得房判官顯靈相救，並失去半錦之事。梁生不覺駭然，始信前日賴本初所云，房元化做了判官，其言不謬。但想：「那回文半錦，正欲上獻天子，不意又被神人取去，不知神人要此半錦何用？」甚可怪異。夢蘭、夢蕙又把柳公弄璋之喜對梁生說知。梁生便將賴本初所言，夢中仙宮送子之說，述與兩位夫人聽了。夢蘭驚訝道：「不信劉哥就是我母舅投來的？」夢蕙也愕然道：「難道這小孩子卻是我爹爹轉世？」梁生道：「岳父取他乳名為劉哥，恰與劉姓相合，想命名之意，必然有為。」三個正談論間，堂候官傳進兩角公文：一是商州呈解逃軍時伯喜，今已病故﹔一是鄖、襄防御使呈解犯人賽空兒聽候發落。梁生看了其中情節，方知驛中行刺者，即賽空兒，便陞堂給發批，回付兩處解役回去，訖將賽空兒下獄，候旨定奪。
發遣方畢，忽有禮部司官稟事，原來天子有庶姑藍田郡主，年方及笄，旨下禮部，命於朝臣中選青年無偶者尚配。梁生聞了此信，便想著薛尚武斷弦未續，要把這段佳姻作成他。次日入朝，面君先陳奏賽空兒之事。天子傳旨，將賽空兒即日腰斬於市。梁生謝恩畢。天子留於便殿賜茶，問道：「柳丞相久鎮外藩，朕甚念之。今彼上表乞歸，朕欲召還京師，聽其朝夕論思之益。但興元無人鎮撫，卿以為誰可代此任？」梁生奏道：「薛尚武文武全才，可當此任。」天子道：「若尚武出鎮興元，京營兵馬又當以何人總制之？」梁生道：「鄖、襄防御使鍾愛，忠誠可用。」天子準奏。梁生又俯伏奏道：「從來武臣專治一方，易起朝廷之疑，若重以天家姻婭，庶上下情孚，猜嫌盡釋。今薛尚武青年失偶，而皇姑藍田郡主正在擇配，臣愚以為何不即配尚武，使以藩臣而兼國戚，則既假之以威權，又申之以婚媾，尚武益將竭忠盡力，以報國家矣。」天子聞奏，大喜。即降詔以藍田郡主下嫁薛尚武，擇吉成婚。梁生謝恩出朝，便往尚武府中稱賀。尚武再三致謝。成婚之日，禮儀華盛，自不必說。尚武於府中張筵設樂，以郡主命邀請梁家兩位夫人赴宴。夢蘭、夢蕙應命而往。見那郡主儀容端麗，真乃金枝玉葉。尚武得諧這段佳姻，好不歡喜。正是：
天家賜配獎元功，從此絲蘿締九重。
虎節分時佔跨鳳，豹韜展處慶乘龍。
尚武成婚後，天子即傳旨，命其出鎮興元，節制彼處將軍，替回柳公，召鍾愛入掌京營。尚武等鍾愛入京交割兵符、印信畢，因詢知他尚未婚娶，便將郡主媵嫁的一個宮嬪，叫做呂悅娘，送與為室。鍾愛十分欣喜。正是：
被逐當年嗟館僕，得時今日配宮娥。
且不說尚武領了家眷赴任，且說李茂貞向在興元，因柳公、梁生位居其上，受他節制，心懷不平。近見梁生已欽召還朝，柳公又乞請致仕，正喜「自今以後兵權總歸於我，可以獨霸一方。」不想朝廷又命薛尚武來代柳公之任，節制諸軍。茂貞聞了這消息，勃然大怒，頓起叛逆之意。便喚過兩個心腹將校來商量。那兩個將校，一名許順，一名褚回，這二人卻到有些忠肝義膽的。當下，茂貞與他計議道：「柳、梁二人，雖係文官，然當時平定興元，實是他兩個運籌決勝，我便受他節制也罷了。那薛尚武與我一般是武將，我殺楊守亮時，他並無半箭之功，如今怎敢來節制我？不若乘他未入境之先，祇設置酒為柳丞相餞行，卻先埋伏下刀斧手，賺得柳丞相來，即便殺了。那時，取了他的符敕印劍，分兵據守險要，不容薛尚武入境，豈不強似受制於人？」許順諫道：「都督所見差矣。薛尚武能除君側之惡，勇而有謀，不可輕覷。今欲與彼相拒，恐多未便。」褚回亦諫道：「都督若害了柳丞相，朝廷怎肯干休？必將使梁狀元督師前來問罪。以梁狀元之才，又有薛尚武助之，恐難抵敵。」茂貞大怒道：「我意已決，你兩個卻敢阻我，好生可惡。」喝令左右：「將二人綁出斬首。」原來，茂貞部將都是與許順、褚回相好的，今見主將要殺他，便一齊跪下討饒。茂貞怒氣未息，吩咐把二人綁縛在營中，待我明日殺了柳丞相，然後和他計較。至次日，果然虛設酒席，命刀斧手埋伏停當，使人邀柳公赴宴。祇等柳公到來，即欲加害。正是：
前日教他假投降，今日卻是真謀反。
這場變故意外生，祇怕柳公不能免。
卻說柳公奉旨召還京師，專候薛尚武來到了任，便要起身。忽聞李茂貞治酒奉餞，祇道是好意，便不疑慮，欣然欲行。纔走出內宅門，祇見庭中跑過一匹小白馬來，把柳公衣襟一口銜住。原來，那小白馬乃幾月前廄中新生下的。柳公見其體狀神駿，毛色可愛，另養於內廄。那日，忽從廄中跑出，迎著柳公，銜住衣不放，左右鞭叱不開。柳公立住了腳，那小白馬方把衣襟放了。柳公纔一步動，小白馬又將衣襟銜住，跳躍嘶叫，如有哀訴苦留之狀。柳公見他這般光景，甚是駭異，想道：「從來良馬性靈，或者曉得些吉凶，他不要我去赴宴，莫非李茂貞有異心，此去凶多吉少麼？」便一面發帖辭了茂貞，一面密差家丁前往探聽。少傾，回報說：「茂貞營中秣馬厲兵，若將有征戰之事。」柳公一發驚疑，即檄諭：「各城門守將加意防守。」並添兵護衛府前府後。過了一日，祇聽得府門外一片聲喧嚷，守門將卒傳報說：「李茂貞謀反，被部下將士所殺，今將首級來投獻。」柳公喫了一驚，連忙喚入，備問緣由。原來，李茂貞因那日柳公不來赴宴，又聞傳檄守城，添兵護府，料道機謀已泄，必是部下人走漏消息，便要將許順、褚回並前日替他討饒的一班部將盡行斬首，然後發兵攻劫柳公。那些部將心中忿恨，一時鼓噪起來，竟把許順、褚回解放了。許順、褚回攘臂大呼道：「柳丞相威德素著，我等義不背叛。李茂貞逆天謀反，當眾共殛之，以報朝廷。」於是，眾將一齊拔劍奮擊。茂貞措手不及，早被誅殺。許順、褚回梟了他首級，帶領眾將，同至柳公府中投獻。正是：
獨謀難成，眾怒難犯。
妄生異心，自貽伊患。
當下，柳公詢知備細，撫慰了眾人，隨即具表申奏朝廷。薛尚武於路聞知茂貞兵變，兼程趕至興元，與柳公相見了，領受符敕印劍訖，柳公治酒與尚武接風。飲宴間，備言小白馬靈異之事，尚武咄咄稱奇。便問，此馬何在？乞賜一觀。柳公即命左右牽出。祇見那小白馬走到柳公面前，長嘶一聲，就地下打了幾個滾，忽然口作人言道：「我乃賴本初的便是。祇因前世負恩反噬，今生罰我為馬，本要補報梁狀元。今救了梁狀元的恩人，便如補報了梁狀元一般。這一場孽債完了，我今去也。」言罷，又連打了幾個滾，即伏地而死。正是：
人為鬼語尤疑妄，畜作人言信是真。
前世為人不若畜，今生做畜勝如人。
柳公與尚武及兩旁看的人無不駭然。尚武因將前日公堂審錄時，賴本初被欒雲鬼魂附體，借手自殺之事，細述一遍，眾皆錯愕。柳公道：「鬼附人身，還畢竟人自人，鬼自鬼，今馬作人言，則馬不是馬，馬即是人，更為奇絕。本初今世之功可贖前生之罪。古人云：『敝帷不棄為埋焉也！』今此馬有功於我，尤不可不葬。」尚武笑道：「晚生昔年與本初同學之時，曾戲作小詞嘲他，今本初既化為異類，老師相又憐之而賜葬，晚生不可無文以祭之。遂口佔祭文一篇，云：
嗚呼！本初受報不爽，以今忠貞，贖前欺罔。今為善馬，能救君子。勝作馬監，甘附奸璫。將人作馬，前世風流。做馬報人，今生勇往。忽楊忽梁，前世多謀。是人是馬，今生無妄。宿罪可除，新功堪獎。奠汝一觴，嗚呼尚饗！
柳公聽罷，撫掌大笑，吩咐左右，將此文寫出，焚化於小白馬葬處，以酒奠之。當晚席散。次日，柳公辭別尚武，攜著家眷，起馬赴京。尚武設宴於皇華亭作餞，又率領各將校，並大小三軍，送至境上。劉繼虛亦率領各屬有司官候送。興元百姓執香叩送者，不計其數，柳公一一慰勞而去。祇因這一去，有分教：
九重丹詔，從天降錫三人﹔
半幅璇圖，立地湊成完壁。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六卷 一封柬送半璇圖　三人詩合雙文錦
詩曰：
文士才堪任棟梁，佳人質比蕙蘭香。
龍章寵錫侯門日，留得聲名萬古揚。
話說興元自柳公去後，百姓感念其德，建祠立碑，以志慕思。不一日，朝廷降詔，以李茂貞謀反，理當誅戮，其部將去逆從順，免其擅殺主帥之罪，悉撥與薛尚武管轄。尚武撫慰許順、褚回，擢為上將，其餘將校仍前委用。凡一應經略事，宜遵照柳公舊規，更不改變。又見太守劉繼虛廉謹愛民，常請他到帥府共商政務。自此，軍民悅服，興元一路，安堵無事，不在話下。
且說柳公奉旨還朝，將到京師，梁生出城迎接，設席郵亭，把盞賀喜。柳公命將公子劉哥抱出，與梁生看。梁生見他生得眉清目秀，相貌不凡，拱手稱賀。
因述昔日賴本初所言，劉仙官送子之夢。柳公暗自驚異，便也把夢見劉虛齋來託生之話，述與梁生聽了，且囑梁生不可道破。梁生聽說，咄咄稱奇。正是：
再世重來舊地，轉生不認前人。夢蘭託夢蕙之身，偶爾假言借體﹔劉公入柳公之室，儼然另自投胎。收他人之女為已女，不過接木移花﹔取他人之父為我兒
，真正屬毛離果。欒雲之為楊棟，螟蛉雖續箕裘﹔虛齋之化劉哥，熊羆實承堂構
。朝廷錄劉氏之後，本是柳公福之子孫﹔鬼神延柳公之宗，即使劉氏繼其香火。
桑公送子，以報今生養女之恩﹔夢錫認親，卻忘前世贈祖之德。一天明鏡高懸，果然是是非非無爽報，九地法輪常轉，那知明明白白有源頭。
閑話休煩，卻說柳公當日入朝面君，便欲拜還相印，告老歸鄉。天子再三慰留，柳公固辭。天子乃命梁生權署相印，柳公暫假休沐五日，一至朝堂議事。於是，柳公即將家眷寓居梁生府第，就於府中大排筵宴，與梁生夫婦歡敘。飲宴之間，柳公說起小白馬救主之異，夢蘭、夢蕙亦述房判官顯聖之奇，各各驚歎。柳公聞說回文半錦為神人取去，因對梁生道：「賢婿雙姝並合，可謂喜上添喜，偏是那兩半回文，不但不能成雙，連這一半也失去了。」梁生道：「想此錦本係神物，故仍為神人取去。」柳公道：「若云神物不留人間，何不連那半幅也取了去
？今止留半錦於宮中，竟使璇璣圖不成完壁？」夢蘭、夢蕙道：「神人取錦之時
，原許異日送還，或者此錦終須復合。」正議論間，忽見梁忠拿著一封柬帖進稟道：「門役傳報說，外面有個老和尚，口稱奉神人之命，特將這柬帖來送與狀元爺。」梁生疑異道：「卻又作怪，是何神人，怎生有柬帖送我？」忙接來拆開看時，內中並沒甚柬帖，卻封著一件東西。你道是甚東西，原來就是前日失去的回文半錦。眾俱驚喜。梁生便命傳喚那老和尚進來。少頃門役引那和尚至後堂，打了問訊，立於階下。梁生正欲詢問，祇見梁忠站在旁邊，把那和尚仔細看了一看
，說道：「這和尚好生面熟。」那和尚便看著梁忠笑道：「梁大叔還認得貧僧麼
？貧僧原是襄州人俗姓賴，排行第二，賴君遠即我族兄。我當初因欲送侄兒賴本初到府上，曾相喚你過來。」梁忠點頭道：「原來就是賴二老。」梁生道：「既是賴二老，與我有親。」便命梁忠看坐來，與他坐了。問他：「這回文半錦是何人叫你送來的？」和尚道：「貧僧不曉得甚麼回文半錦，祇因前日在城外化齋，路遇一位官人，將這封柬帖付我，說道：『你拿去送與梁狀元，管教你下半世喫著不盡。』言訖，忽然不見。我料這官人必是神人，故依他言語，特來奉獻，卻不知其中是甚東西。」眾人聽說，互相驚愕。
梁生細問賴二老：「你因何出家？叫甚法名？幾時到此？掛搭何處？」和尚道：「貧僧當初原靠手藝過活，後因年老眼昏，做不得手藝，無可營生。聞侄兒本初做了秀才，館谷甚韋，家道小康，特地去投奔他。不想他不肯收留，沒奈何
，祇得在襄州普濟寺堙A削髮為僧，法名叫做真行。祇因不會念經禮懺，祇做得個粗使僧人。後來遇一雲游和尚，法名不昧禪師。他來到本寺，與本寺僧人都不相合，獨喜貧僧老實，收為徒弟，隨他雲游至此。今現在京城外淨心庵中棲止。
」梁生道：「那不昧和尚，為甚與普濟寺眾僧不合？」真行道：「他初到寺中，見眾僧都在那堜嬰礡A他打個問訊道：『遠方僧人特來投齋。』眾僧祇顧念佛，並不睬他。他又合掌道：『你我都是出家人，何故相拒？』眾僧中一個厲聲答道
：『你要喫齋，須不是我們作主，你自去問當家師父。我們要緊念佛，你莫來纏擾。』他聽了這話，微微含笑，隨口說出四句言語道：『出家又曰當家，試問家於何有？念佛非云誦佛，還恐念不在斯。』眾僧聽說，怪他出言譏刺，故都與他不合。」柳公點頭道：「聽他這四句言語，定是個有意思的高僧。」因問他：「
今為何不到城中大寺堥荂A卻在城外小庵中住？」真行道：「他不喜熱鬧，故揀僻靜處結庵，每日祇在庵中坐禪，貧僧卻在外抄化齋糧度日。」梁生點頭稱善，便道：「你今後不消在外抄化，我自使人送齋糧，供給你師徒便了。」真行合掌道：「若蒙狀元爺如此喜捨，神人所言喫著不盡，信不謬矣。」梁生吩咐左右，准備素齋，與真行喫了。隨遣人挑著米，背著錢，命梁忠押著，送往淨心庵中。
真行拜謝而去。梁生仍把半錦付與兩位夫人。夢蘭道：「妾家後半錦得之於天，君家前半錦得之於人。今前半錦為神人取去，又為神人送來，也算天之所賜了。
」梁生道：「向恨全錦兩分，半錦又失，今幸半錦失而復得，真乃奇事。」正是
：
祇疑簪向少原失，誰道珠還合浦來。
不說梁生慶幸半錦重來，且說梁忠押著錢米，同了真行，來到淨心庵，見了那不昧禪師，卻也有些面熟。想了一回，忽然記起，原來就是昔年均州界上主僕失散之時，在草庵中指路的那個老和尚。當下，梁忠敘了些舊話，送上錢米，回至府中，述與梁生知道。梁生道：「此僧在干戈搶攘之日，祇在草庵中獨坐，今在京師繁華之地，也祇在草庵中獨坐，定是個清涼法師，與那些趨炎附勢的俗僧大不相同。」柳公聽說，因對梁生道：「我感仙官送子，神馬報應之事，意欲延請高僧啟建道場，酬答神明默佑之德，並追薦那一班橫死孤魂。今就請這不昧禪師證盟法事，了此願心何如？」梁生道：「岳父所言正合鄙意，小婿竊念房判官既已報德，瑩波代死，實為可憐。賴本初既被鬼誅，白馬補債，亦為可哀也。須超度他一番，使脫離苦海。至於欒雲、時伯喜、賽空兒、賈二、魏七等諸人，彼此牽連，冤冤相報，何日是了。就是楊復恭、楊守亮、李茂貞，並興元被殺的許多叛兵，雖是他自作之孽，或亦劫運所使，仁人憫焉，岳父若建設法會，超度孤魂，誠非常善果，宜速行之。」於是，柳公即遣人邀請不昧禪師，到府商談。不昧使真行來回復道：「本師好靜惡囂，不願入城。若柳爺欲興法事，請即就庵中結壇。」柳公聽罷，盡服其高淡，便同梁生親往淨心庵拜望。祇見那不昧禪師，狀貌清奇，神情瀟灑，果不似俗僧行怪。相見畢，說起薦度孤魂之意，並述賴本初夢遊地府之事。不昧道：「有罪孤魂固當超度，即彼正直先賢，或掌修文院，或作閻羅王，或爵列天曹，或職領方岳，然畢竟未免輪回。貧僧還願他離神入聖
，超仙證佛，方為上乘。」梁生點頭道：「大師高論，開我茅塞，想我先人生平行善，本無罪可懺，然人子無窮之思，豈能免於薦度？」
柳公見不昧言論高妙，因問善惡報應之理，畢竟如何。不昧道：「善惡報應之說原為下乘人設法，今俗僧偏好言報應，誘人喜捨以求福報。及至禍福不齊，或君子數奇，或惡人漏網，便疑果報無准，反足灰人修德之心。殊不知冥冥之中
，不在一時一世算賬也。有消除前孽也有受報來生，是以達人但辨善惡，不言禍福，祇淨持一心，使心上打得過，放得下便了。」柳公點首道：「吾師庵名淨心
，號取不昧，果然名稱其實。」梁生請問：「法事中應用僧眾幾何？庵地窄小可要搭蓋敞宇？」不昧道：「凡修法事者，外相莊嚴，不若內心清淨。相公不必廣招僧眾，華飾道場，祇須貧僧淨心觀想，持念真經，每夜施放法食，懺罪度亡，如此九晝夜，足矣。」梁生依言，祇就淨心庵建壇供佛。柳公每日同梁生親至庵中，拈香禮拜，至第九日圓滿。城外男女諸人多有來隨喜者，弄得淨心庵甚是熱鬧。圓滿後，次日，柳公、梁生再往庵中稱謝，卻祇有真行出來迎接，那不昧禪師已不知雲遊到那堨h了，連真行也不曉得他的蹤跡。柳公、梁生嗟歎不已。正是：
禪室從來塵外賞，香臺豈是世中情？
梁生就於淨心庵旁啟建祠堂一所，前堂之中供養劉蕡神位，東西兩座供養梁公、竇夫人、桑公、劉夫人神位，以便歲時瞻禮。傍座設立房元化夫婦、賴君遠夫婦靈位。念房、賴兩家無後，命真行和尚逢節致祭，並附祭賴本初夫婦靈魂。
後堂中間，供養柳公綽、薛仁貴神位，傍座供養薛振威夫婦神位，歲時祭祀。祠後，又另起一閣，供養竇滔、蘇若蘭神位，俱令真行侍奉香火，每月給與齋糧。
逢朔望日，梁生必到祠拈香。柳公與夢蘭、夢蕙亦常來瞻禮，連鍾愛也常到祠中梁公夫婦神位前叩拜，都有錢米給與真行。後來，薛尚武、劉繼虛聞祠中有他祖父神位在內，亦常遣人黷禮來致祭，也都有香火錢給賜真行。這和尚真個喫著不盡，他雖不及不昧禪師的清高，卻到是個老實禪和子，守著這些齋糧，十分勾足
，更不去哄人布施，也不會講經，也不會設法。若有人把佛法問他，他祇將侄兒賴本初、侄婦房瑩波的事，當做一段因果說與人聽，勸人休要負心，又述柳丞相
、梁狀元的善報，勸人力行好事。看官聽說，天下忘恩負義的人頗多，憑你終日把人獸關傳奇演與他看，他到底要負心，反道做傳奇的做得刻毒礙眼。譬如妒婦一般，看了《獅吼記》，倒罵蘇東坡不幹好事。看了《療妒羹》，倒怪楊夫人不近人情。這惡性兒終究不改，惟有和尚說因果可以勸化得轉。你道這是何故？原來世上欺心男子、狠心女子，把恩人當做讎敵，把親人當做冤家。若遇著寺院，偏肯燒香，遇著和尚，偏肯施捨，所以，真行說的因果，聽者到大半回心轉意，這真行和尚反有莫大功德。正是：
不學趙州茶，不仿臨濟喝，不添拾得足，不饒豐千舌。祇述現前因果，便是真正佛法。以彼不惑因果，固為悟通﹔若云不信因果，又墮惡孽。既有了淨禪師的妙解能空，少不得真和尚的實話來說。
不說祠堂得真行看管，香火流傳，且說桑家這些舊僕，聞夢蘭小姐十分榮耀
，都來投奔梁府，希圖復用。夢蘭道：「當初父親沒於任所之時，他們盡散去，祇剩乳娘一個作伴。今見時移勢轉，又來相投，這班無義奴才，斷難復用。」梁生勸道：「人情勢利，衣冠中人，尚然不免，何況此輩。昔楊復恭擅權之日，滿朝文武半附權璫，今見我與岳父當朝，又皆來納交獻媚，若拒之，則不可勝拒﹔
責之，又何可勝責？祇得優容他些，使他改邪從正便了。」夢蘭依言，仍復收用
。於是，梁家舊僕打聽得梁生不念舊惡，也來懇求復用，梁生也都收了，祇是不肯重用。卻念梁忠患難相隨，始終如一，老成可任，替他報名戶部，擢為掌京庫的庫官，與鍾愛兩個，一管京營兵馬，一管京庫錢糧，一樣榮貴。至於府中大小家務，仍著梁忠妻子和錢乳娘、張養娘三人分理。凡重來的舊人，與新取的僮僕都要服他三人調遣。此皆梁生赦過錄功處。自此，一門上下無不歡喜。但夢蕙小姐未膺封誥，回文半錦尚未團圓，祇此二事是閥典。
一日，梁生取了半錦入朝，面獻與天子。天子看了，問道：「此錦原係宮中之物，則天皇后曾為作序，後遭天寶之亂散失民間，購求未得。近因籍沒楊復恭家資，取得此錦之半，正惜其不全，不知卿又於何處得此半幅？」梁生奏道：「
復恭這半錦，亦從臣處竊去的，臣向非敢懷而不獻。因臣婚姻在此半錦之上，欲待婚姻既遂然後獻上，故爾遲遲。」天子道：「卿婚姻如何卻在半錦上？」梁生把前前後後情由，獨細奏聞。天子道：「原來卿以半幅回文，兩諧佳偶，今桑氏已錫誥命，劉氏尚未受封，既俱係名賢之後，又同為柳丞相義女，當一體賜誥褒榮。但卿夫婦三人所繹回文章句，可即錄出，與朕一觀。」梁生叩首稱謝。
天子即降敕並封劉夢慧為一品夫人，一面取御案上珀管龍墨、玉硯花箋賜與梁生，即於殿側錄詩呈鑒。一面命內侍於宮中取出那半幅回文錦來，鋪放案上，將梁生所獻半幅配合而觀，恰是一幅全錦。龍顏大悅。
少頃，梁生錄出所繹詩句獻上。天子取來，對著錦上文字細細觀看，果然一字無差，卻又出人意表，因咄咄歎賞道：「朕祇謂蘇若蘭之才不可無一，不容有二，今得卿夫婦三人，不惟有二，又有三矣。況從來才人與才女往往相須之殷，而相遇之疏。至於才女與才女，又往往相妒者多，而相悅者少。卿何幸與桑氏相遇，又何幸桑氏與劉氏相悅？真古今最難得之事。」梁生奏道：「臣與桑氏既聘而相離，幾番阻隔，幾不能配合。臣與劉氏，初亦落落難合，今日相聚，誠非偶然。」便把夢蘭錯認楊棟，矢願不嫁，自己誤聞凶信，誓不續弦的事，又細細奏聞。天子道：「據卿所奏，卿夫婦三人往復的詩詞甚多，可盡錄與朕觀之。」梁生道：「兒女子唱和之詞，不敢上讀聖覽。」天子道：「朕欲觀卿夫婦才藻，不妨奏獻。 "梁生祇得把前後詩詞盡行錄奏。天子看了，笑道：「卿之才，朕所素知，但恐桑氏、劉氏其文詞，未必遽臻此極。從來才媛未必皆賢，賢媛未必皆才
。卿莫非為細君作東媦磽潃C？」梁生道：「此實係各人自作，臣豈敢欺誑陛下
。」天子道：「朕今即以蘇氏回文錦為題，命卿夫婦各詠回文詩，如能立就，朕當以全錦為賜。」於是，一面命梁生當殿賦詩，一面遣內侍黷花箋赴梁府，立候兩位梁夫人賦詩奏覽。梁生承命，染翰揮毫，頃刻賦成五言、七言回文絕句各一首。其五言絕句云：
多文奏短幅，妙語寫深情。
孤鏡傷鸞舞，遠天悲鳳鳴。
倒讀：
鳴鳳悲天遠，舞鸞傷鏡孤。
情深寫語妙，幅短奏文多。
其七言絕句云：
腸斷當時妾憶君，別離悵望一天雲。
行行字就流珠淚，縷縷愁成織錦文。
倒讀：
文錦織成愁縷縷，淚珠流就字行行。
雲天一望悵離別，君憶妾時當斷腸。
天子覽畢，大加歎異。
須臾，內侍復命，將桑、劉兩夫人詩箋獻上。天子展開看時，也是五言、七言回文絕句各一首，卻是兩夫人交互聯成的，一吟上句，一吟下句，都注明「桑氏」、「劉氏」字樣。其五言絕句云：
香羅綺繡合（桑），麗錦織文回（劉）。
長恨幽人別（桑），永懷天女才（劉）。
倒讀：
才女天懷永，別人幽恨長。
回文織錦麗，合繡綺羅香。
其七言絕句云：
天上飛仙飛下天（桑），世人留得錦來傳（劉）。
篇分字讀章分句（桑），千萬詩成愁萬千（劉）。
倒讀：
千萬愁成詩萬千，句分章讀字分篇。
傳來錦得留人世，天下飛仙飛上天。
天子看了，撫掌稱歎道：「卿夫婦三人，皆曠世逸才，罕有其匹。這回文二絕，不讓卿作。」說罷，把詩遞與梁生看。梁生接來細看多時，奏道：「臣妻所聯七言一絕，不止二首詩在內，以臣意繹之，可得詩詞十數首。」天子道：「卿試奏來。」梁生便取紙筆，一一繹出，寫道：止將四句中三句回環讀之，又成二首：
天上飛仙飛下天，世人留得錦來傳。
傳來錦得留人世，千萬詩成愁萬千。
倒讀：
千萬愁成詩萬千，世人留得錦來傳。
傳來錦得留人世，天下飛仙飛上天。
將四句中每兩句回環讀之，又成二首：
天上飛仙飛下天，世人留得錦來傳。
傳來錦得留人世，天下飛仙飛上天。（其一）
千萬愁成詩萬千，章分句讀字分篇。
篇分字讀章分句，千萬詩成愁萬千。（其二）
止將第四句與第二句回環讀之，又成一首：
千萬愁成詩萬千，世人留得錦來傳。
傳來錦得留人世，千萬詩成愁萬千。
用仄韻讀之，又成二首：
天上飛仙飛下天，傳來錦得留人世。
千萬詩成愁萬千，篇分字讀章分句。（其一）
千萬愁成詩萬千，篇分字讀章分句。
天下飛仙飛上天，傳來錦得留人世。（其二）
不拘拈讀之，又成二首：
天上飛仙飛下天，千萬愁成詩萬千。
傳來錦得留人世，句分章讀字分篇。（其一）
世人留得錦來傳，千萬詩成愁萬千。
篇分字讀章分句，天下飛仙飛上天。（其二）
於四句中，任取三句，不拘拈讀之，又成四首：
天上飛仙飛下天，千萬愁成詩萬千。
傳來錦得留人世，天下飛仙飛上天。（其一）
千萬愁成詩萬千，天下飛仙飛上天。
傳來錦得留人世，千萬詩成愁萬千。（其二）
天上飛仙飛下天，千萬愁成詩萬千。
篇分字讀章分句，天下飛仙飛上天。（其三）
千萬愁成詩萬千，天下飛仙飛上天。
篇分字讀章分句，千萬詩成愁萬千。（其四）
將四句衍成八句讀之，可作古風一首：
天上飛仙飛下天，千萬愁成詩萬千。
句分章讀字分篇，世人留得錦來傳。
傳來錦得留人世，篇分字讀章分句。
千萬詩成愁萬千，天下飛仙飛上天。
每句各減二字讀之，成五言二首：
飛仙飛下天，留得錦來傳。
字讀章分句，詩成愁萬千。（其一）
愁成詩萬千，句讀字分篇。
錦得留人世，飛仙飛上天。（其二）
各減二字用仄韻讀之，又成五言二首：
飛仙飛上天，錦得留人世。
愁成詩萬千，字讀章分句。（其一）
愁成詩萬千，字讀章分句。
飛仙飛上天，錦得留人世。（其二）
每句各減三字任意讀之，成四言一首：
天上飛仙，留得錦傳。
分章讀句，成詩萬千。
將四句任意各減一字讀之，可成三言八句：
天上仙，飛下天。詩千萬，愁萬千。
章分句，字分篇。留得錦，世人傳。
將四句任意增減伸縮，縱橫讀之，可得長短句詞調共六首：
世傳天上下飛仙。傳得詩千，傳得愁千。
句分章讀字分篇，留得篇傳，留得仙傳。（右調《一剪梅》）
章萬千，句萬千，天上飛仙飛下天。錦留人世傳。
分錦篇，讀錦篇，世人留得錦來傳，天仙飛上天。（右調《長相思》）
天上飛仙下世，留下錦分章句。章句世分傳，字字仙。
分得詩成千萬，讀得愁來千萬。仙錦得人留，字字愁。（右調《昭君怨》）
飛仙下世，傳來仙錦分章句。章句分留，千萬詩成千萬愁。
愁千愁萬，分章讀得詩千萬。錦得人傳，天下飛仙飛上天。（右調《減字木蘭花》）
天仙錦字留人世，傳讀分章句。分來章句世人留，千萬詩成留下萬千愁。（
右調《虞美人》）
天上飛仙飛下世，傳來仙錦分章句。章句得人留，詩成字字愁。
愁分字千萬，讀得詩千萬。錦字世分傳，天仙飛上天。（右調《菩薩蠻》）
梁生寫畢，獻上龍案。天子看了，驚歎道：「不想二十八字之中，藏著如許章句，任讀者縱橫顛倒，增減伸縮，無不成文，又成一幅蘇氏璇璣圖矣。」梁生奏道：「據此看來，臣兩妻之才，十倍於臣，臣實不及。」天子笑道：「非才女不能作，非才人不能繹，卿能繹之，才正相敵。這回文錦乃稀世之寶，必歸於希世之才。朕今將此全錦賜卿夫婦。」梁生再拜受錦，謝恩而出。
回至府中，見了柳公與夢蘭、夢蕙，述說繹詩賜錦之事，大家欣幸道：「且喜今日錦與人俱得團圓。」遂將紅綾一方，把兩半幅回文錦用彩線縫綴於上，依然一幅囫圇璇璣圖，不見合縫之痕。柳公、梁生、夢蘭、夢蕙無不歡悅，連錢乳娘與張養娘見了，也十分欣喜。當晚，大排筵宴慶賀。自此，凡遇賓朋宴會，便將此錦出來賞玩，不比前番私藏在家，不敢示人。今乃御賜之物，正欲使人人共賞。
看官，聽說凡天下才女、才郎有離必當有合。這回文錦是才人造下的異寶，既分開兩下，也如夫婦一般，亦必有離終有合。他的離合，又關係才郎、才女的離合。當年織成一幅，虧他合了竇滔夫婦兩人。今分作兩半幅，又虧他合了梁棟材夫婦三人，比當年更自有功，豈不是千古風流佳話？
後來，梁生夫婦偕老之後，子孫傳此異錦為鎮家之寶，亦嘗肯出以示人。一日，正把來與賓朋賞玩，忽然，仙樂鳴空，彩雲來集，一陣香風過處，此錦遂飛入空中而去，可見，異寶不留人世，奇文終還太虛。此是後來傳聞的話，未知有無。
當日祇有一篇古風，單道此錦初時分開，後復配合的情由。其詩云：
錦心織就回文圖，當年蘇惠感連波。
夫妻相感賴文字，才不可已如是夫。
文字相傳數百祀，又為人間合伉儷。
伉儷之合合尤新，殘文斷字皆奇珍。
圖欲圓兮人未合，人既圓兮圖又缺。
離離合合不可知，生生死死兩猜疑。
初被宵人竊錦去，後逢君子巧相試。
美哉夫義遇妻賢，舊弦未斷添新弦。
新舊和諧稱姊妹，妹勝陽臺姊勝蕙。
奇情異採動君王，半圖從此得成雙。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合錦回文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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