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西湖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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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西湖佳話

Author: pseud. Langzi Mo

Release date: January 14, 2008 [eBook #24273]

Language: Chinese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西湖佳話 ***

第一卷 葛嶺仙跡

西湖，環繞皆山也。而山之蜿蜒起伏，可客人之散步而前後觀覽者，則嶺也。嶺之列在 南北兩峰，與左右諸山者，皆無足稱。縱有可稱，亦不過稱其形勢。稱其隅位而已，並 未聞有著其姓者。獨保叔塔而西一帶，乃謂之葛嶺。此何說也？蓋嘗考之。此嶺在晉時 ，曾有一異人葛洪，在此嶺上修煉成仙，一時人傑地靈，故人之姓，即冒而為嶺之姓也 。你道這葛洪是誰？他號稚川，原是金陵句容人。在三國時，從左慈學道，得九丹金液 仙經，白日衝舉的仙公葛玄，就是他之祖也。仙公昇天之日，曾將上清三洞、靈寶中盟 諸品經篆一通，授與弟子鄭思遠，囑以吾家門子孫。若有可傳者，萬勿秘。故此葛洪出 身，原自不凡。但父母早亡，其家甚貧。卻喜他生來的性情恬淡，於世間的種種嗜慾皆 不深戀，獨愛的是讀書向道。卻又苦於無書可讀，只得到山中去伐了些柴薪，挑到市上 去賣，賣了銀錢，就買些紙筆回來，借人家的書來抄讀。且抄且讀，不畏寒暑，如此十 數年，竟成了一個大儒。 　　有人勸他道：「兄之學業，亦可謂成矣，若肯出而求仕，便不憂貧賤了。」葛洪答 道：「讀書為明理耳，豈謂功名貧賤哉？」勸者道：「功名可謝，而貧賤難處。今兄壯 年，只因貧賤，尚未授室，設非出仕，則妻子何來？」葛洪笑道：「梁鴻得孟光為妻， 未聞出仕。即欲出仕、亦自有時，何待人求？」勸者不能答而去。 　　葛洪學問既高，寄情又遠，故於閒居，惟杜門卻掃，絕不妄交一人。有興時，但邀 遊山水以自適。一日，在青黛山數株長松之下，一塊白石上箕踞而坐，靜玩那滿山的蒼 翠之色，以為生於山中，卻又不緊貼於山，以為浮於山外，卻去山遠了則此色又不復有 ，因而感悟道：「孟夫子所言『睟於面，盎於背』，正是此種道理，此山之所以稱壽也 。」正在沉吟注想，不期此日，恰有個南海的太守，姓鮑，名玄，同了許多門客，也到 青黛山來遊玩，先在半山亭子上吃了半晌酒，酒酣之際，各各散步。鮑玄偶攜了一個相 士，正游到葛洪的坐處來忽見葛洪坐在石上，昂昂藏藏，丰神飄逸，不覺驚訝，因指謂 相士道：「你看此人，體態悠然，自應富貴，何如此青年，甘居泉石？」相上因定睛看 了一看，道：「這少年富貴固有，然富貴還只有限，更有一件大過人處，老先生可曾看 出？」鮑玄道：「富貴之外，則不知也。」相士道：「你看他鬚眉秀異，清氣逼人，兩 眼灼灼有光，而昂藏矯健如野鶴，此殆神仙中人。」 　　鮑玄聽了，尚不盡信，因走上前，對著葛洪拱一拱手，道：「長兄請了。」葛洪正 看山到得意之所，低著頭細細理會，忽聽得有人與他拱手；忙回過頭來看時，卻見是一 個老先輩模樣，只得立起身來，深深打一恭，道：「晚輩貪看山色，不識台駕到此，失 於趨避，不勝有罪。」鮑玄見他謙謙有禮，愈加歡喜，因又問道：「我看長兄神情英發 ，當馳騁於仕路中，為何有閒工夫尋山問水，做此寂寞之事？」葛洪答道：「嘗聞賢人君子之涉世，即居仕路中吐握風雲，亦宜有山水之雅度，如老 先生今日是也。何況晚輩正在貧賤時，去仕路尚遠，落得受用些山川秀氣，以涵養性。 」鮑玄聽了大喜道：「長兄不獨形貌超凡，而議論高妙又迥出乎尋常之外，真高士也， 可敬，可羨。」因而問姓。葛洪道：「尚不曾拜識山門，晚生小子安敢妄通。」鮑玄道 ：「我學生南海郡守鮑玄也，過時陳人，何足掛齒。」葛洪忙又打一恭，道：「泰山北 斗，果是不虛。晚生葛洪，孤寒下士，何幸得瞻紫氣。」鮑玄聽了，道：「這等說是葛 兄了。但不知仙鄉何處？」葛洪道：「祖籍金陵句容。」鮑玄道：「聞句容縣，三國時 ，有一位白日飛升的仙人，道號葛孝先者，兄既與之同姓，定知其來歷矣。」葛洪又打 一恭，道：「此即晚生之祖也。自愧不肖，尚墜落凡胎，言之實可羞恥。」鮑玄聽了又 不覺大喜，因顧謂相士道：「祖孫一氣，吾兄言神仙中人，殆不誣矣。」相士笑答道： 「非予言不誣，實相理不誣也；非相理不誣，實天地間陰陽之氣不誣也。」葛洪見二人 說話有因，因而問故。鮑玄遂將前看他所論之言，又細細說了一遍。葛洪此時聽了，雖 謙謝不遑，然胸中早已落了一個神仙的影子在心坎之上。 　　葛洪見鮑太守賓客紛紛，恐他有正事，說罷，遂要辭別而回。鮑玄執手不捨，再三 問明了居址之地，方容他別去。正是： 　　謾道知音今古稀，只須一語便投機。 　　況乎語語皆如意，怎不身心一片依。 　　你道鮑玄為何這等喜愛葛洪？原來他有一個女兒，名喚潛光小姐，最所鍾愛，尚未 得佳婿。今見葛洪少年，瀟灑出塵，又有才思，甚是注意。到次日，就托相士為媒，來 與葛洪道達鮑太守之意。葛洪惟以處貧，再三辭謝，當不得鮑太守情意諄諄，遂一言之 下，結成了秦晉姻盟。又過不多時，竟和諧了琴瑟之好，夫妻甚是相得。 　　自此，鮑玄與葛洪在翁婿之間，便時相過從。原來鮑玄最好的是外丹，並內養之術 。因見葛洪出自神仙之裔，便盡將所得的丹術。朝夕與葛洪講究，指望他有些家傳。葛 洪因說道：「小婿聞修仙一道，要在各人自煉，雖有家學，亦不過是些平常導引之法， 只好保養氣血，為延年計耳。至于飛升衝舉之事，想來定須大丹。」鮑玄聽了，深以為 然，遂留心訪求大丹之術。 　　那時是晉成帝咸和初，司徒王導欲召葛洪補州主簿，以便選為散騎常侍，領大著作 。葛洪固辭不就。後因東南一帶反了無數山賊，朝廷敕令都督顧秘統領大兵往討之。這 顧秘與鮑玄原是舊交，臨行來辭，鮑玄因開筵款留，坐中命葛洪相陪。顧秘見葛洪器宇 軒豁，間出一言，頗有深意，度其有才，因問他道：「目今東南一帶，山賊作亂，相連 相結，將有千里。本督奉命往討，不知還該作何方略。葛兄多才，當有以教我。」葛洪 道：「草野下士，焉知方略。但思賊本民也，洶洶而起者，不過迫於饑寒。有司不知存 恤，復以催科酷虐之，使其不能生，便不畏死而作亂，實非有爭奪割據之大志。況一時 烏合，未知紀律，恩詔並寬恤之令一下，則頃刻解散矣。若欲示威，鋌而走險，則天下 事不可知矣。望老大人為天地惜生，為朝廷惜福。」顧秘聽了，不覺喜動顏色，因對鮑 玄道：「令婿稚川兄不獨才高，而察覽賊情，直如燃犀觀火，而解散謀猷，竟是仁心義 舉。杯酒片言，本督領教多矣。軍旅危務，本不當煩讀高賢，但思兵機叵測，倘一時有 變，本督自知魯鈍，恐不能速應。一著稍差，豈不喪師辱國。意欲暫屈高賢，帷幄共事 ，設有所疑，便於領教，使東南賴以安靜，或亦仁人所願。望葛兄慨允。」葛洪因辭謝 道：「芻蕘上獻，不過備大人之一彩。若借此臨戎，小知大受，鮮不誤事，烏乎敢也。 」顧秘道：「一長便可奏效，何況全才。本督意已決矣，萬望勿辭。」隨命軍中取了一 道縣尉的敕書，填了葛洪名字，並縣尉的衣冠送上，道：「暫以此相屈，尋當上請，自 別有恩命。」葛洪還要推辭，鮑玄因從旁勸說道：「幼而學，壯而行，丈夫之志也。賢 婿雖別有高懷，然積功累行，不出貧寒，則功名二字，亦人生所不可少。況知己難逢， 今既蒙顧老督台汲汲垂青，實賢婿知己也。何不出而仰佐其成功，使東南萬姓死而忽生 ，擾而忽定，豈不於徒抱之仁心，更加一快乎？至於事後之功名，存之棄之，則無不可 。當此之際，何必饑而不食，渴而不飲，虛費此耕鑿之功哉。」顧秘聽了大喜道：「鮑 老先生之言甚善，葛兄不可不聽。」葛洪見交相勸勉，知義不可辭，方才受了敕書，穿 了冠帶，先拜謝了聖恩，又拜謝了主帥，然後入內，拜別了岳父岳母並妻子，竟隨了顧 都督，領著三軍而去。正是： 　　莫認丹成便可仙，積功累行實為先。 　　若徒硜守不為善，那得丹成上九天。 　　顧督師兵尚未到東南之界，葛洪早獻計道：「賊巢廣遠，難於遍剿，利在招降，固 矣。但思招降亦不容易，必使其心又感又畏，方才貼服。今欲其感，須用大恩結之；再 欲其畏，必須大威震之。大恩不過一紙，大威必須百萬。今元師所擁有限，何以使其必 畏？」顧秘道：「如此卻將奈何？」葛洪道：「洪聞先聲最能動眾。元帥可先發檄文於 東南各府州縣，虛檄其每府發兵若干、糧草若干，每州縣發兵若干、糧草若干；某兵就 使當守何險，某兵乘勢當攻何寨；獲一首級，當作何賞；破一營寨，當進何爵；候本督 府百萬大兵到日，一同進剿。烈烈轟轟，喧傳四境。卻暗戒各府州縣不必實具兵馬，但 多備旗鼓火炮，虛張殺伐之勢，使賊人聞之，自然驚懼。然後命洪率一旅，宣揚聖恩， 沿路招而安之，定自畏威而感服矣。」顧督師稱其妙算，一一依計而行。不數日之間， 各府州縣俱紛紛傳說大兵到了，有旨檄兵進剿，皆設旌旗、火炮、糧草，以為從剿之用 。眾山賊聞知，莫不驚懼。強梁者尚思擁眾憑險，以圖僥倖，柔弱者早已悔之無及。過 不得一兩日，忽又聞得恩詔到了，沿途都寫帖詔旨道： 　　萬物皆自傾自覆，而天地之栽培不息。凡我黎民，偶以饑寒而為賊誘者，朕甚憫之 。若能悔過自新，可速納兵戈於各府州縣，仍各回鄉里安生，便曲赦其罪，蠲免其積欠 錢糧，有司不得重徵再問。若果係饑寒，事平後量加優恤。有能誅獲賊首來獻者，賞千 金，封萬戶。若執迷不悟，大兵到日，盡成齏粉，其無悔？ 　　眾賊見詔書寫得明明白白，又且懇切，皆大喜道：「吾屬有生路矣。」 　　遂各人將所執的刀槍弓箭，盡交納到各府州縣來，竟一哄分頭散去。各府州縣轉取 他所納的兵器，擺列在城頭之上，要害之所，以為助剿之需。賊首見此光景，無計可施 ，欲要擁眾，而眾已散了八九；欲要據險，而勢孤力寡，如何能據，只得尋思要走。早 有幾個貼身賊將，打聽得有賞千金、封萬戶的詔書，便你思量生縛了去請賞，我思量斬 了首級去獻功。你爭我奪，竟將賊首斲成肉醬，而不可獻矣。賊首既死，而餘黨便東西 逃散，那裡還有蹤跡。及顧都督的兵到境上，而東南一帶已是太平世界，竟無處勞一兵 一將、一矢一炮矣。顧都督大喜道：「此皆葛縣尉之功也。」遂細細的表奏朝廷，請加 重賞。朝廷見兵不血刃，而四境掃清，甚嘉其功，因賜爵為關內侯。詔命到日，眾皆稱 賀。葛洪獨苦辭道：「洪本一書生，蒙元帥提攜，得備顧問。即今山賊之平，非元帥大 兵，赫赫加臨，誰肯信一言，而遽解散耶？此皆元帥虎威所致，元帥乃謙虛不自有，而 盡歸功於洪，復蒙聖主賜以上爵。洪自惟草茅下士，何以當此？萬望元帥代為辭免。」 顧秘道：「解散之功且無論，即大兵之威，亦賢候檄府縣虛應之所揚也，豈盡在本督？ 賢侯有功而不受職，朝廷不疑賢侯為薄名器，則疑賢侯為矯情。辭之何難？然揆之於義 ，似乎不可。」葛洪聽了，甚是躊躇。 　　原來葛洪本念不甚重在功名，惟深注於修煉。平素與鮑玄講究，知修煉以得丹砂為 重，而丹砂惟交趾最良，今見辭功名不去，遂轉一念道：「洪本書生，不諳朝廷典禮， 幾於獲罪。今蒙元帥訓教，辭爵既於義不可，但士各有志，才各有宜，今洪欲謹辭侯爵 ，別乞一命。總是朝廷臣子，不識可乎？」顧秘道：「既有所受，則不為矯情矣。但不 知賢侯欲求何地？」葛洪道：「乞勾漏一令，平生之願足矣。」顧秘道：「勾漏，下邑 也，賢侯何願於此？」葛洪道：「此洪素志也，望元帥周全。」顧秘許諾，果為他婉婉 轉轉上了一本。不日倒下旨來道：葛洪既奏大功，勾漏一令，何足以償。既稱其有素志 ，著即赴任。侯爵雖不拜，可掛為虛銜，以示朝廷優待功臣之典。 　　葛洪拜謝了聖恩，又拜謝了顧都督，方才奉旨還家，與岳翁鮑玄將願乞勾漏令，要 求丹砂之事細細說明，鮑玄大喜。不久別了岳翁，攜了妻子潛光小姐，上任而去。正是 ： 　　一官遠遠走天涯，名不高來利不加。 　　若問何求並何願，誰知素志在丹砂。 　　果然勾漏是一小縣，葛洪到任即薄賦減刑，寬謠息訟。不消兩月，治得一清如水， 真是民無凍餒，官有餘閒。故葛洪在衙無事，聞知羅浮名勝，遂常常去遊覽，欲以山水 之理，去參悟那性命之學。見那山水，到了春夏之時，則草木榮茂,到了秋冬之際，則 草木衰落，因悟道：「此豈山水有盛衰，蓋氣有盛衰也。」偶看到梅花盛開之時，見開 者開，落者落，因又悟道：「亦非梅有開落，亦氣有盛衰，故梅當其盛而開，緣其衰而 落也。」因而自悟道：「萬物皆在氣中，豈人獨能出於氣外？少壯者，受生之氣正盛也 ；老耄者，受生之氣已竭矣。若欲長生，必須令此氣常壯，不至於衰竭則可也。此《丹 經》所以貴乎養氣也。」由是朝夕之間，惟以養氣為事，初惟靜養；繼用調息；繼而閉 其口，使氣惟從鼻息中出納；繼而長收短放；繼而吐故納新，又直收入丹田；繼而直貫 至尾閭，又直貫至夾脊，漸漸有個貫頂之意，行之既久，只覺滿腹中的精神充足，滿身 上的氣血流通，十分快活。因暗想道：「吾自身中原有大樂，反不去料理，為何轉在塵 世中戀此雞肋？」此時在勾漏作令，已滿了三載，因而解了印綬，納於上司，竟告病謝 事而去。不日到了故鄉，拜見鮑玄，道：「小婿為吏三年，真是兩袖清風，惟有丹砂一 筐，奉上泰山，聊以佐外丹之一用。」鮑玄笑受道：「得此，則黃白有種，無藉於世矣 。」自此之後，翁婿二人，杜門不出，不是養氣，就是煉丹。不數月之間，外丹已成， 不但資生，兼之濟世。然而細細一思，卻於性命無益，故葛洪全不在意。雖不在意，而 葛洪修煉之名，早已傳播四方。 　　有一個淮南王劉安，原是漢朝子孫，朝代雖更，他卻保全未失。他為人最好的是修 煉外丹，只因未得真訣，往往為之而不就。他心不能死，尚苦苦的訪求高人異士。今聞 得葛洪之名，遂著人用厚聘，再三來敦請一會。葛洪初辭了一兩遍，後見他殷殷不倦， 轉感他仰慕之誠，竟慨然而往。及到了相見，淮南王加禮優待，欲求他修煉之術。葛洪 道：「修煉雖爐火之功，然其成敗，實關天地之造化，並賴鬼神之護持。大王若存濟人 利物之心，則天地自然不吝，鬼神自然樂從，而鉛汞通靈矣。倘妄想齊山，私圖高鬥， 誠恐九轉之功，必不能滿也。」淮南王聽了，不勝大喜，道：「賢侯之論，金玉也。安 何敢私？但欲參明至理耳。倘蒙仙術，僥倖成丹，請悉以代民間租賦。」葛洪聽了，因 力贊道：「大王仁心仁政，天地鬼神實與聞之。洪雖薄緩，何敢不於爐鼎之間少效一臂 。」二人說得投機，彼此大悅。遂選吉擇地，起立爐灶，安鉛置汞，加以丹砂，盡心修 煉。到了七七四十九日，如是者九轉，大丹乃成。淮南王啟爐，果得黃金三萬兩，不負 前言，悉以代淮南一郡租賦之半。深感葛洪之傳，敬之不啻神明。 　　然葛洪靜思暗想，以為終日碌碌為人，而自家性命何時結果？必須棄家避世，遠遁 而去，擇一善地，細細參求，方能有成。算計定了，此時身邊黃自之資自有，不憂路費 ，遂暗暗的改換了道裝，隱起葛洪名姓，別號抱樸子，止帶了一個能事的老僕，飄然而 去。又恐近處人易蹤跡，遂順著長江一路，直至京口，由京口轉至丹陽，又由丹陽至常 蘇。常蘇非無名勝之地，可以潛身，然山水淺足，故葛洪舍之而去。直至臨安，見兩峰 與西湖之秀美，甲於天下，方大喜道：「此地可卜吾居矣。」因而遍遊湖山，以擇善地 。南屏嫌其太露，靈隱怪其偏枯，孤山厭其淺隘，石屋憎其深沉，皆不稱意。一日，從 赤霞山之西而行，忽見一嶺蜿蜒而前，忽又迴環後盼，嶺左朝吞旭日，嶺右夜納歸蟾， 嶺下結茅，可以潛居，嶺頭設石，可以靜坐，有泉可汲，有鼎可安。最妙是遊人攘攘， 而此地過而不留；尤妙在笙歌沸沸，而此中安然獨靜。葛洪看了，不覺大喜道：「此吾 居也。」因出金購地，結廬以處。遂安爐設鼎，先點外丹，為資身之計，然後日坐嶺頭 ，觀天地之化機，以參悟那內丹之理。一日有感，因而題詩一首道： 　　縱心參至道，天地大丹台。 　　氣逐白雲出，火從紅日來。 　　真修在不息，虛結是靈胎。 　　九轉還千轉，嬰兒始出懷。 　　葛洪悟後，因時時參想道：「天地所以不老者，先天之氣至足也。人是後天父母氣 血所生，故有壯有老，不能持久，縱能於天地之氣吐吞收放，亦不過稍稍延年，斷不能 使受傷之後天，重返不息之先天。」再又參想道：「若果不能，則神仙一道，盡屬荒唐 矣。他人且無論，即吾祖仙公，仙蹤仙術，歷歷可徵，豈亦荒唐耶？由此想來，必竟後 天之中，仍有開闢先天之路。故《丹經》論至精微，有曰父母，有曰戊巳，有曰懷胎， 有曰調養，有曰產嬰兒，有曰出元神。此必有說，斷非無故而妄立名色，以炫世人之耳 目。且《丹經》又有曰三九郎君、二八姹女，又有曰黃婆，不知者盡指為采戰之事。試 思采戰淫欲，豈有得道仙人而肯著之為經耶？此中定別具妙理，而人未及參明耳。若果 采戰，縱有神術，亦屬後天，何關性命。況且溫柔鄉。多半是黃泉路。」 　　原來葛洪自在勾漏，得了養氣調息之術，有些效驗，便日日行之。這一日，正坐在 嶺頭初陽台上，吐納東方的朝氣，忽想起《丹經》上有兩名要言，道：「爐內若無真種 子，猶如水火煉空鐺。」因又參想道：「據此二言，則調養不足重，而真種子乃為貴也 。但不知真種子卻是何物。若要認做藥物，《丹經》又有言：『竹破還將竹補宜，抱雞 須用卵為之。』由此看來，自是人身之物。但人身俱是後天，那裡做得種子？」因而坐 臥行動，凝思注想，無一刻不參真種子，再也參不透。 　　忽有一道人，古貌蒼髯，來訪葛洪，欲暫借一宿。葛洪看那人體態，大有道氣，便 延之上坐，請教道長何來，那人道：「來與汝說真種子。」葛洪聞言，便下拜道：「願 吾師指教。」那道人便一手扯起葛洪，道：「世兄請起，吾乃汝祖弟子鄭思遠也，特來 傳汝祖秘術於兄。」遂將昔日葛玄神仙妙旨，一一傳授而去。葛洪恍然大悟道：「原來 《丹經》所喻，皆係微言，實暗暗相通，所云三九郎君，即父也；二八姹女，即母也； 所云戊巳黃婆，即父母交媾之媒也。父母之交媾，即父母先天之陰陽二氣，相感相觸， 而交結於眉目間，而成黍珠也。此黍珠，吸而吞之，即吾後天中之真種子也。父母交媾 ，即戰也；吾吞納，即彩也。彩而溫養之，即水火之煉也。修煉得法，而種子始成胎也 。時足胎成，而嬰兒始產也。嬰兒既產，則元神始出也。元神出，然後化腐為神，而屍 可解也。」葛洪自得鄭思遠之指點，此理既明，心無所惑，遂出囊中黃白，叫老僕去一 一治辦。又廣結其廬，深深密密，好潛藏修煉，不與人知。正是： 　　茫然容易偏難識，得竅雖難亦易行。 　　藥餌金丹皆備矣，大丹何患不能成。 　　藥物既備之後，葛洪便閉戶垂簾，據鼎爐而坐，抽添得鼎爐內水火溫溫暖暖、以待 先天種子之來。而戊巳黃婆，則日引著明眸皓齒的三九郎君，與綠鬢朱顏的二八姹女， 時時調笑於葛洪鼎爐之前。雖五賊為累，龍虎不能即馴也。參差了數遍，然陰陽之交媾 ，你貪我愛。出自天然，鉛汞之調和，此投彼合，不須人力。況有黃婆勾勾引引，忽一 時，金童玉女眉目間，早隱隱約約浮出一粒黍珠，現紫光明色。葛洪急開簾審視，認得 是父母的先天種子。忙一吸而彩入爐中，再抽添火候，牢牢固守，工夫不敢少息。過了 些時，腹中漸覺有異，知已得了真種子。不須更煩藥物，遂將所求，一概遣去，惟存心 於調攝溫養，毫忽不敢怠情。果是道參真訣，修合玄機，胸中種子結就靈胎，早日異而 月不同。到了十月滿足，忽有知有覺，產一嬰兒，在丹田內作元神，可以隨心稱意，出 入變化無窮矣。 　　葛洪到此，素心已遂，道念愈堅，因拜謝天地祖先，立願施藥濟世，不欲復在世緣 中擾擾。因遣老僕還鄉報信，使家人絕望，自卻顛顛狂狂，在西湖上遊戲。他雖韜光斂 晦，不露神仙的蹤跡，然朝游三竺，暮宿兩峰，旬日不食也不饑，冬日無衣也不寒，入 水不濡，入火不燃，舉止行藏，自與凡人迥異，遂為人所驚疑而羨慕矣。 　　一日，有一貴者邀洪共飯。時賓客滿座，內忽一客戲洪曰：「聞令祖孝先公，仙術 奇幻，能吐飯變蜂，不知果有其事，而先生亦善此術否？」葛洪道：「飯自飯，蜂自蜂 ，如何可變？先祖之事，或真或妄，予亦不知。但尊客既談及此，或蜂飯之機緣有觸， 而不可不如尊客之命。」一面說，一面即將口中所嚼之飯，對著客面一噴。客只道是飯 ，忙低面避之。那裡是飯，竟是一陣大蜂，亂撲其面，而肆其攢噬之毒。客急舉衣袖拂 之，那裡拂得他開。左邊拂得去，右邊又叮來了，右邊拂得去，左邊又叮來了。客被叮 不過，慌了手腳，只得大叫道：「先生饒我罷，某知罪矣。」葛洪笑道：「此飯也，豈 會叮人，尊客欲觀，故戲為之。既如此害怕，何不仍飽予腹內。」將箸招之，那一陣大 蜂早飛入口中，還原為飯矣。滿座賓客見之，無不絕倒。 　　遂傳播其仙家幻術之妙，至錢塘縣尉亦聞其名，特設席錢塘江口，請葛洪觀潮。正 對飲時，忽風潮大作，一派銀山雪浪，自海門洶湧而來。觀潮之人，盡遠遠退奔高岸。 縣尉亦要避去，葛洪笑留之，道：「特來觀潮，潮至而不觀，轉欲避去，則此來不幾虛 度乎？」縣尉道：「非不欲觀，略移高阜。以防其衝激耳。」侍衛之人，恐其有失，遂 不顧葛洪，竟簇擁縣尉，亦退避於高岸之上，獨剩葛洪一人，據席大飲。頃刻潮至，葛 洪舉杯向之，稱奇道妙，恬不為怪，真是仙家妙用，不可測度。那潮頭有三丈餘高，卻 也奇怪，到了葛洪面前，宛若有物阻隔住的一般，竟自分流而過，獨他坐處，毫無點水 潤濕，觀者莫不稱異。一日，有客從葛洪西湖泛舟，見洪有符數紙，在於案上。客曰： 「此符之驗，可得見否？」葛洪道：「何難」。即取一符，投之水中，順水而下。洪曰 ：「如？」客笑道：「常人投之，亦能下流。」洪復取一符投之，逆水而上。洪曰：「 何如？」客又笑道：「西湖水平，略遇上水微風，則逆上亦易事耳。」洪又復取一符投 之，這符卻便作怪，也不上，也不下，只在水中團團旋轉。但見那上流的符，忽然下去 ，下流的符，忽然上來，三符聚做一塊，便不動了。葛洪隨即收之。客方笑謝道：「果 然奇異。」 　　忽一日，葛洪在段橋閒走，見一漁翁自言自語道：「看他活活一尾魚，如何一會兒 便死了？只得賤賣些，自有個售主。」葛洪聞言，笑道：「你既肯賤，我欲煩此魚，到 河伯處一往，買你的放生罷。」漁翁大笑道：「此真買乾魚放生的了，果能活之，任憑 放去，斷不要錢。」洪遂於袖中，取符一道，納魚口中，投之水內，踴躍鼓鱗而去。觀 者無不稱奇。 　　又一年，錢塘大旱，萬姓張惶。也有道士設壇求雨，也有兒童行龍求雨，百計苦求 ，並無半點。葛洪看此光景，不覺動念。因安慰眾人道：「莫要慌，吾為汝等求之。」 因在葛嶺丹井中，取水吸了一口，立在初陽台上，望著四面一噴，不多時，早陰雲密布 ，下了一場大雨，四野沾足。 　　一日，見一窮漢日以挑水為生者，因汲水，誤落錢百十文於井中，無法可得，惟望 井而泣，葛洪道：「癡漢子，何必泣，我能為汝取出。」遂於井上，大呼：「錢出來！ 錢出來！」只見那錢一一都從井內飛將出來，一個也不少。其人拜謝而去。 　　又一年，瘟疫盛行，葛洪不忍人染此疾，遂書符投於各井中，令人飲水，則瘟疫自 解。又一人為錢糧逼迫，要賣妻子，其妻情急，竟往西湖投水。葛洪見了，止他道：「 不必短見，我完全你夫婦罷。」松亭內一塊大青石下，有賊藏銀一包在彼，可叫汝丈夫 往取之，完糧之外，還可作本錢度日。其夫往取，果得之，感謝不盡。 　　嘗有客來謁葛洪，洪與客同坐在堂，門外又有客繼至，復有一洪親迎，與之俱人。 而座上洪仍與前來之客談笑，未嘗離席動身。此乃葛洪出神妙用。每遇天寒客至。洪便 道：「貧居乏火，奈何？」因而口中吐出熱氣來，滿座皆暖。盛暑客到，洪又道：「蛙 居苦熱，奈何？」因而口中噓出冷氣來，一室皆涼。 　　或有請洪赴席，意不欲往，無奈請者再三勉強，洪不得已而隨去。行不上數百步， 忽言腹痛，即時臥地，須臾已死，請者驚慌，忙舉洪頭，頭已斷，再舉四肢，四肢皆斷 ，抑且鼻爛蟲生，不可復近。請者急走報洪家，卻見洪早已坐在堂上，請者亦不敢有言 ，復走向洪死所視之，已無洪屍矣。神異如此，人人皆道他是仙公再世，每以仙術濟人 ，其功種種也，稱述不盡。但在湖上邀游既久，人皆知他是個仙人，日逐被人煩擾，不 欲更留，因振衣拂袖，返於故鄉。 　　此時鮑玄並妻子潛光，俱已去世，物是人非，不勝感歎，因訪遺族子孫，以為棲止 。曾著《抱僕子》內外篇、醫書《金匱方》百卷、《肘後方》四卷，流傳於世。既而仙 機時露，復為人蹤跡甚繁，心每厭之，遂獨居一室。其年八十一歲，坐至日中，不言不 動。兀然若睡。家人驚視之，己屍解而去矣。及視其顏色，雖死如生，再撫摩其體，卻 柔軟不糜。至後舉屍入棺，輕如無物，方知仙家與世人迥異。後朝代屢更，有人登葛嶺 憑弔之，尚若仙人之遺風不散，故地借人靈，垂之不朽，至今稱為葛嶺焉。

第二卷 白堤政跡 古詞有云：「景物因人成勝概。」西湖山水之秀美，雖自天生，然補鑿之功，卻也虧人 力。這西湖風景，莫說久遠者不知作何形狀，就是到了唐時，杭州一帶地方，還都是沮 洳斤鹵之所。居民稀稀疏疏，不能生聚，何況山水？直到唐玄宗時，李泌來為刺史，留 心政事，方察出民之凋敝，皆由水泉鹹苦之故。因自到西湖之上，親嘗那西湖之水，見 其恬淡可以養生，便思量要引入城中，以救那鹹苦之害，卻無計決鑿。因再三審視，方 又察出西湖之水，原有泉眼數十暗行地中，必鑿井相通，將湖水引入，今居民食淡，方 遂其生。因不惜一時之財，分用民夫，在郡城中開鑿了六個大井。你道是那六井：相國 井 西井一名化成井 金牛池 白龜池 方井 小方井自六井鑿通之後，果水泉清淡，萬姓不受鹹苦之害，遂致生聚漸繁，居民日富。凋敝人情，轉變作繁 華境界，卻還無人料理到西湖上去。不意李泌去任之後，後官只管催科，並不問及民間 疾苦。日積月累，遂致六井依然湮塞，民間又飲鹹苦之水，生聚仍復蕭條。那西湖冷淡 ，是不須說了。直到真元中，杭州又來了一個大有聲名的賢刺史，方才復修李鄴侯的舊 跡，重洗刷出西湖的新面目來，為東南勝境。 　　你道這賢刺史是誰？就是太原白樂天，名居易。樂天生來聰慧過人，才華蓋世，有 人從海上來，見了他些奇蹤異跡，相傳於人，故人盡道他是神仙轉世。唐時以詩取士， 有一位前輩老先生，叫做顧況，大有才名。一時名士，俱推重他為詩文宗主。凡做的詩 文，都要送來請教於他，以定高下。這顧況的眼睛又高，看了這些詩文，皆不中意，絕 無稱賞。若經他看了一遍，再看一遍，便要算做上等的了。故人送詩到他門首，都躡足 而不敢進，因相傳顧況之門為鐵門關，金鎖匙，難得開了讓人入去。 　　此時白樂天年還未冠，聞知顧況之名，也不管好歹，竟攜了一卷詩，親送到門前， 叫門上人傳將入去。顧家門上人是傳送慣了的，一面接了詩，一面就說道：「相公請回 ，候老爺看過了，再來討信罷。」白樂天道：「不消得，煩你送入，我在此候，只怕老 爺就要請我相見。」門上人見他年紀小，說大話，不好搶白他，只笑了一笑，便傳將入 去。此時顧況坐在書房裡，正對著幾卷套頭詩，看厭了，推在半邊，吃茶消遣。忽又見 門上人送進這卷詩來，他卻又接在手中。原來這顧況本意原甚愛才，不是輕薄，只因送 來這些詩，不是陳腐，就是抄襲，若要新奇，便裝妖作怪，無一首看得上眼，故露出許 多高傲之態，為人畏懼。然他本心卻恐怕失了真才，故送進詩來，他又接在手中。先看 見詩卷面上，寫著「太原白居易詩稿」七字，竟無一謙遜之詞，又不致求教之意，又見 他名字叫做白居易，因大笑道：「他名居易，只恐長安米價太貴，『居』之也還不『易 』。」說便說，笑便笑，詩卻恐怕失了佳句，因展開一看。才看得第一首，便覺是自出 手眼，絕不與人雷同。再看第二首，更覺淡雅中有些滋味，不禁那些嬉笑之容，早已收 斂。再信手揭開中間一看，忽看見一首詠芳草的道：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顧況讀完，便忍不住將案一拍，大叫道：「此詩拓陶韋之氣，吐杜李之鋒，好佳作 也！」因問門上人道：「這白相公既送詩來，為何不請他入坐，卻放他去了？」門上人 道：「小的不知好歹，倒肯放他去，他卻不肯去，還立在門外，等老爺相請哩。」顧況 道：「如此還好，快去相請。」門上人一面出去請，他就立起身，也隨後踱了出來相接 。二人相見了，甚是歡然。顧況因說道：「我只道斯文絕矣，不意吾子還為天壤間留此 種子，何其幸也。」遂邀白樂天到書房裡去，置之上座，待以貴賓之禮。杯酒之間，細 論古今，竟成了莫逆之交，當時有人戲題兩句道：顧才子掣開金鎖匙，白樂天撞破鐵門 關。 　　自此之後，白樂天詩名大播，長慶中就登了拔萃的進士，年紀只得二十七歲。唐時 凡登進士第的都在曲江飲聞喜宴，宴罷，便都到慈恩寺雁塔下題名。他時有為將相者， 就以朱涂其名上以為榮，且各各題詩紀事。樂天所題之詩，有兩句道：慈恩塔下題名處 ，十九人中最少年。 　　樂天因詩才有名，又兼年少，故召入翰林為學士，隨遷了左拾遺。每每奏對班中， 論事鯁直，不肯少屈，天子變色，謂宰相李絳道：「白居易，朕所拔擢也，怎敢直言放 肆如此，朕豈能堪。」李絳忙跪奏道：「言路大開，乃朝廷之盛事。白居易敢於直言者 ，正所以報陛下拔擢之恩也。望陛下姑容之，以發揚盛德。」天子聞言大悅，待居易如 初。後又因論事觸怒廷臣，怪其出位多言，遂貶為江州司馬。久之，穆宗即位，聞其才 名，又召入翰林以知制誥。但天子性好游畋，出入無度，白居易耐不住，又做了一篇《 續虞人箴》，獻於天子，以寓規諷。天子見了，不勝大怒。是時宰相無力，沒人解救， 遂謫遷為杭州刺史。樂天聞報，略無慍色，因說道：「我白居易，既蒙拔擢，做一日之 官，自當盡一日之職。立朝則盡言得失，守邦則撫字萬民，總是一般，何分內外？況聞 杭州山有水，足娛我性情，有何不可？」便就在東都收拾行囊，帶領家眷，同赴杭州之 任。正是： 　　非關有意逐賢人，豈是私心作遠臣。 　　多分西湖山與水，催他來點十分春。 　　白樂天不日到了杭州，上了刺史之任。一完了許多酬應的公務，即遍訪民間疾苦， 方曉得李鄴侯開的這六井，歲久年深，無人料理，依然湮塞，居民仍苦鹹水，生聚又復 蕭條。樂天訪察明白，因又急發人丁，重修六井，不日功成，百姓感激不盡。又訪察得 下塘一帶之田，千有餘頃，皆賴西湖之水，以為灌溉。近因湖堤倒塌，蓄泄無時，難以 救濟，往往至於荒旱。樂天因又築起湖堤，比舊堤更高數尺，以便多蓄湖水。放水口上 ，又恐水高，易於泄去，又設立水閘以為啟閉。自築堤立閘之後，蓄水有餘，泄水不竭 ，故下塘一帶百姓，竟無荒旱之苦，又感激不盡。 　　樂天因行了這幾件德政，見民間漸漸有富庶之風，與前大不相同，他也滿心歡喜， 便於政事之暇，日日到西湖上來遊覽。見南山一帶，樹色蒼蒼，列著十數里的翠屏，甚 是豁人的心眼。又見湧金、清波一帶的城郭列於東，又見保叔塔、葛仙嶺、棲霞烏石、 北高峰繞於西北，南高峰、南屏山、鳳凰山繞於西南，竟將明聖一湖，包裹在內，宛如 團團的一面大水鏡。但恨水闊煙深，舉動要舟，不便散步。又見孤山一點，宛在水中， 而西冷一徑，盡是松筠，往來必須車馬，因而動了一片山水之興，遂從那斷橋起，又築 了一條長堤，直接著孤山，竟將一個湖，分作裡外兩湖。又在長堤上種了無數的桃李垂 楊，到春來開放之時，紅紅綠綠，綿延數里，竟像一條錦帶，引得那些城裡城外之人， 或攜樽揭盒，或品竹彈絲，都到堤上來遊賞。來來往往，就如蟣一般，再沒個斷絕之時 。初還是本郡遊人，既而又添了外邑，漸漸引動四方，過不多時，竟天下聞西湖之名矣 。樂天既做一個西湖上的山水主人，就有那好事的道：「這裡可憩憩足力。」就添蓋了 一間亭子。又有的道：「這裡可以眺望遠山。」就增造了一座樓台。由是好佛的撿幽靜 處起建寺宇，好仙的擇名勝地創立宮觀，好義的為忠孝立廟，好名的為賢哲興祠。西湖 勝地，無不為人占去。至於酒樓茶館，冷靜處，也隔不得三家五家，酒帘高掛。若到熱 鬧處，竟比屋皆是酒罏。初還只在西湖上裝點，既而北邊直裝點到靈隱、天竺，南邊直 裝點到淨慈、萬松嶺，竟將一個西湖，團團裝點成花錦世界。後來這條堤，因是白樂天 所築，遂叫做白公堤。樂天見此光景，也十分得意，因賦詩自表道： 　　望海樓台照曙霞，護江汀畔踏晴沙。 　　濤聲夜入伍胥廟，柳色春藏蘇小家。 　　紅袖織綾誇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 　　誰開湖寺西南路，草綠裙腰一道斜。 　　自此之後，百姓感白樂天事事為杭州盡心修治，皆心悅誠服，巴不得他在湖上受用 。他政事一完，也便到各名勝的所在遊賞題詩。若煙霞石屋、南北兩峰、冷泉亭、雷峰 塔，以及城中虛白堂、因岩亭、忘笙亭，凡有一景可觀，無不留題以增其勝概，只恨沒 一個同調的詩友，與之相唱和。忽一日，聞得他一個詩酒知心的好友，叫做元微之，也 除授到浙東做觀察使。雖有一江之隔，為官守所繫，不能往來，然同在數百里內消息可 以相通，滿心觀喜，但不知何時方能到任，因差人去打聽。又暗想道：「我與微之二人 ，皆以詩酒山水為性命。前見我遷了杭州刺史，又見我說身臨明聖之邦，有西湖山水之 樂，他甚是氣我不過。今日他自經歷到禹穴、蘭亭，並山陰道上，他豈不誇張其美，也 要來氣我？諒西湖名甲天下，對得他過，須要打點回他方妙。」果遲不得數日，到任後 ，有一和尚叫做賀上人，自浙東回杭，替元微之帶了一封書來，忙忙拆開看時，卻無一 句寒暄之語，惟有一首七言律詩，誇獎他州城之美，並他為官得勝地之樂道： 　　州城回繞拂雲堆，鏡水稽山滿眼來。 　　四面常時對屏障，一家終日在樓台。 　　星河似向簷前落，鼓角驚從地底回。 　　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住蓬萊。 　　樂天看了，知他是來爭氣，因笑一笑道：「他要爭氣，我偏要貶駁他一番，看他何 詞以對。」因而也不敘寒暄，但只題詩一首，差人送去。元微之得了書，拆開一看，也 只一詩，因讀那詩道： 　　賀上人回得報書，大誇州宅似仙居。 　　厭看馮翊風沙久，喜見蘭亭煙景初。 　　日出旌旗生氣色，月明摟閣在虛無。 　　知君暗數江南郡，除卻餘杭總不如。 　　元微之見了，知是樂天戲他，故相貶駁，因和韻答他一首，仍自誇張，卻隱寓貶駁 杭州之意，又差人寄復樂天。樂天開看，其詩道： 　　仙都難畫亦難書，暫任登臨不合居。 　　繞廓煙嵐新雨後，滿山樓閣上燈初。 　　人聲曉動千門辟，湖色宵涵萬象虛。 　　為問西州羅剎岸，濤頭衝突近何如？ 　　原來錢塘江未經築岸之時，那潮頭起時，直高數十丈，拍天一般的湧將上來，就如 千軍萬馬奔騰，也不似這般洶湧，所以元微之做入詩中，以來取笑。樂天看了，因笑道 ：「微之此詩，要來笑我，卻笑差了。錢塘江潮如雪山銀障，乃天下奇觀也。便是漢時 枚乘所賦的八月廣陵濤，何等稱雄，也比不得我錢塘潮之萬一。微之為何反以囉剎來貶 駁？由此看來，我杭州的好處，他尚未盡知，若不說明，豈不埋沒了。」因又做詩一首 ，寄與元微之道： 　　君問西州城下事，醉中疊紙為君書。 　　嵌空石面摽羅剎，壓捺潮頭敵子胥。 　　神鬼曾鞭猶不動，波濤雖打欲何如？ 　　誰知太守心相似，抵滯堅頑兩有餘。 　　元微之看了這首詩，細細辨明羅剎二字，是稱美錢塘江的徽號，不是貶他之說，方 自知笑差了，做聲不得。復因公事到杭州，因而一遊，方知西湖之美，實實及他不來， 方才心服，不敢再爭。正是： 　　柳簇花攢紅袖新，山搖水曳翠眉顰。 　　何須著屐東西覓，日出湖中對美人。 　　樂天因山山水水，日對著西湖這樣的美人，又詩詩酒酒，時題出自家這般的才子，一片尤滯之魂那裡還按納得定，遂不禁稍稍寄情於聲色。身邊早蓄了兩個姬妾，一個叫做樊素，一個叫做小蠻。樊素 善於清謳，每歌一聲，而齒牙鬆脆，不啻新鶯。小蠻善于飛舞，每舞一回，而腰肢擺折 ，勝似游龍。故樂天愛之特甚，日侍不離，因有詩二句贈他兩人道：櫻桃樊素口，楊柳 小蠻腰。 　　要知櫻桃口，不是單贊其口，贊其口能歌也。楊柳腰，也不是獨羨其腰，羨其善舞 耳。故後人又有詩駁其櫻桃口，贊之不盡道： 　　吐去新鶯穿齒滑，吞來舌上滾明珠。 　　朱唇一起嬌無那，細想櫻桃怎得如？ 　　又有詩駁楊柳腰道： 　　衫袖翩躚總不消，細看妙盡在纖腰。 　　輕輕款款尋思去，轉覺粗疏是柳條。 　　樂天既有了兩個絕色的姬妾在旁，便日日帶他到湖山深處，或是蓮藕灣頭，或是風 前歌一曲，或是月下舞一回，又自作詩以紀其事。所稱山水之樂，詩酒與風流之福，十 分中實實也享了八九。卻又逢著唐朝的法網甚寬，凡是官府到任，宴會飲酒，俱有官妓 承應，或是出郊迎接，或是騎馬相隨。皆習以為平常之事，恬不為怪。樂天因營妓中沒 有出色的女子，又因有樊素、小蠻足以娛情，故不甚去追求官妓。忽一日，見了一官妓 ，叫做商玲瓏，生得姿容鮮媚，甚是可人，又且琴棋技藝，種種皆可應酬，故此樂天亦 甚鍾愛，每每喚他來承應。一日，與他對雪飲酒，正飲到酣暢之際，忽元微之差人來寄 書問候。樂天看了書，因大笑對商玲瓏說道：「元相公一向要以浙東形勝，與俺杭州的 西湖比較，只就山水論，己比較不過，今番又有你在此賞雪對飲，又添了一段風流佳話 ，只怕元相公一發比我不過了。待我再題詩一首，取笑他一番。」因乘著酒興，又題詩 寄元微之道： 　　可憐風景浙東西，先數餘杭次會稽。 　　禹廟未勝天竺寺，錢湖不羨若耶溪。 　　擺塵野鶴春毛暖，拍水沙鷗濕翅低。 　　更對雪樓君愛否？紅欄碧甃點銀泥。 　　元微之得了這首詩，已自知爭他不過，便自心服。但因「雪樓君愛」之句，訪問出 商玲瓏之美，不勝羨慕垂涎。遂寫書與樂天，並送許多金幣與商玲瓏，要邀他去相見一 面。樂天因是好友，推辭不得，只得著人送去。微之一見大悅。遂留在浙東，盤桓了數 月，方才送還，完了一案。正是： 　　山水既然輸服矣，為何官妓又來爭？ 　　須知才色原相近，才盡焉能色不生。 　　此時樂天雖然縱情詩酒，卻於政事未嘗少廢，但裝點的西湖風景，天下聞名。到了 三年任滿，朝廷知他政績，遂仍召回京，做秘書監。樂天聞報，喜少愁多，又不敢違旨，只得要別杭州而去，因思想 道：「我在西湖之上，朝花夕月，冬雪夏風，盡盡的受用了三載，今聞我去，你看山色 依依，尚如不捨，鳥聲戀戀，宛若留人。我既在此做了一場刺史，又薄薄負些才名，今 奉旨內轉，便突然而去，豈不令山水笑我無情？」因叫人快備一盛席，親到湖堤上來祭 奠山水花柳之神，聊申我白樂天謝別之敬，以了西湖之緣。祭奠畢，遂與商玲瓏一班名 妓，縱懷暢飲，直飲得爛醉如泥，仍題詩道： 　　徵途行色慘風煙，祖帳離聲咽管弦。 　　翠黛不須留五馬，皇恩只許住三年。 　　絲藤蔭下鋪歌席。紅藕花中泊妓船。 　　處處回頭盡堪戀，就中難別是湖邊。 　　題罷，方才歸去。到了臨行這日，合城百姓，感他三年恩惠，若大若小，皆來擁著 馬頭相送。樂天因笑謝道：「我在此為官三年並無好處。」遂信口念出兩句道：「惟留 一湖水，與汝救荒年。」　　須臾眾百姓散去，樂天方得長行。但一路上又無病痛，又無愁煩，只是不言不語胸懷不樂。朝夕間，連酒也不飲，詩也懶做。眾隨行的親友見他如此，不知何故，只得盤問於 他道：「你在杭州，做了三年刺史，雖然快活，卻是外官。今蒙聖恩新升除了秘書監， 官尊職顯，乃美事也，有何愁處，只管皺了眉頭？」樂天道：「升遷榮辱，身外事耳， 吾豈為此。所以然者，吾心自有病也。」親友又問道：「我見你步履如常，身子又不像 疼痛，卻是何病？」樂天道：「我說與你罷，一片溫來一片柔，時時常掛在心頭。痛思 捨去終難捨，苦欲丟開不忍丟。戀戀依依維自繫，甜甜美美實他鉤。諸君若問吾心病， 卻是相思不是愁。」 　　眾親友聽了，俱又驚笑道：「聲色場中，脂脂粉粉，老先生亦可謂司空見慣矣，況 櫻桃口、楊柳腰尚在身邊，盡可消遣，為何一個商玲瓏便鍾情至此？」樂天道：「商玲 瓏雖然解事，亦不過點綴湖山，助吾朝夕間詩酒之興耳，過眼已作行雲流水，安足繫吾 心哉？吾所謂相思者，乃是南北兩峰，西湖一水耳。」眾親友聽了，盡鼓掌大笑道：「 這個相思病，實害得新奇，但可惜《本草》、《岐黃》俱不曾留方，無藥可治，如之奈 何？」說罷，連樂大也大笑道： 　　但聞山水癬，不見說相思。 　　既說相思苦，西湖美可知。 　　此時樂天已將出浙江境，要打發杭州送來的船回去，因戀戀不捨，又做了一首絕句 ，叫他帶回杭州去，貼在西湖白堤亭子上。那詩道： 　　自別錢塘山水後，不多飲酒懶吟詩。 　　欲將此意憑回棹，報與西湖風月知。 　　自此之後，樂天為想西湖害了相思病之事，人人傳說，以為美談。後因言事觸怒於 人，又將白樂天出為蘇州刺史那蘇州地方，雖也有虎丘山、觀音山並東西兩洞庭湖，可 以遊賞，但樂天心心念念，只想著西湖，口口聲聲，只說著西湖。嘗對一個相好朋友道 ：「俺與西湖，既結下宿世之緣，便當生生死死，終身受用，為何緣分只有三年？況此 三年中，公事簿書又破費了我許多，山灣水曲，何曾游得遍。細想起來，我與他相處的 情分，尚未十分親切，今突然撇來，又因官守羈身，再不能夠重與他一見，真可謂之負 心人矣。」那相好的朋友笑道：「害相思須要害得有些實際，不可徒害了虛名。白先生 既如此羨慕西湖，吾輩尚不知那西湖果是怎生的模樣，可果有三分顏色，以領略白先生 之病否？」樂天聽了道：「你要知他的顏色麼？一時如何摹寫得盡，待我說個大概與你 聽罷。」因提起筆來，題詩一首道： 　　為我踟躕停酒盞，與君約略說杭州。 　　山名天竺堆青黛，湖號錢塘瀉綠油。 　　大屋簷多裝雁齒，小航船亦畫龍頭。 　　所嗟水路無三百，官係何由得再游。 　　那好朋友見詩中「堆青黛」、「瀉綠油」之句，不覺驚喜起來道：「原來西湖之美 有如此，莫說你見過面的害相思，連我這不見面的，也種下一個相思的種子在心上了。 」未幾，又召入京，後來只做到刑部尚書。他因宦情不濃，也就請告了，就在東都履道 里所住之處，築池種樹，構石樓看山，與弟白敏中、白行簡、裴度、劉禹錫散誕逍遙， 因號為「香山居士」，又號為「醉吟先生」。後來老了，又與胡杲、吉旼、鄭據、劉真 、盧真、張渾、狄兼謨、盧貞八個年高有德致仕之友，時時往來，故一時榮之羨之，稱 為「香山九老」。直活到七十五歲方終。臨死時，捨不得小蠻，因做一首絕句別他道： 　　一樹香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 　　永豐東角荒園裡，盡日無人屬阿誰？ 　　總之白樂天的文章聲價為天下所重，自不必言矣。守杭時，重開六井，點染湖山， 是他一生的功績，故流傳至今，建詞祭祀不絕，以為西湖佳話。

第三卷 六橋才跡

才子二字，乃文人之美稱。然詩書科甲中，文人滿天下而奇才能有幾人？即或間生 一二，亦不過逞風花雪月於一時，安能留古今不朽之才跡在天壤間，以為人之羨慕？今 不意西湖上卻有一個。你道是誰？這人姓蘇，名拭，字子瞻，別號東坡，乃四川眉山人 也。他生在宋仁宋景佑年間，一生來便聰慧異常，一讀書便能會悟，一落筆便自驚人。 此時在父親蘇老泉，雖未曾中得制科，卻要算做當時的一個老才子。只因眼中識得王安 石不近人情，是個好人，不肯依附，故爾淪落，他自既不想功名，見生了東坡這等兒子 ，怎不歡喜。誰知那時的秀氣，都萃在一門，過不多時，他夫人程氏，又生了蘇轍，字 子由，這子由的天姿秀美，也不亞於哥哥。故一時人贊美之，稱老泉為老蘇，子瞻為大 蘇，子由為小蘇，合而稱之為三蘇，十分稱羨。 　　卻恨眉山僻在東南，沒個大知己，老泉聞得成都的張方平，一時名重天下，遂領了 兩個兒子，從眉山直走到成都，來見方平，要他舉薦。張方平一見了他兩個兒子的文章 ，即大驚大訝道：「此奇才也，薦與別人，何足以為重輕，須舉薦與當今第一人，方不 相負。」此時稱斯文宗主，而立在朝廷之上者，惟歐陽修一人，故張方平寫書舉薦，又 叫人將他二人直送到京師。歐陽修看了薦書，就看二人的文字，不禁拍案大叫道：「筆 挺韓筋，墨凝柳骨，後來文章，當屬此二人矣。張方平可謂舉薦得人。」遂極力稱贊， 直送與宰相韓琦去看。韓琦看了也驚歎道：「此二人不獨文字優長，議論侃侃，當為國 家出力，此朝廷瑞也。」自此，二人才名便轟然遍滿長安。 　　到了嘉祐元年，蘇軾、蘇轍便同登了進士。歐陽修常將他的文章示人道：「此吾輩 中人也，只恐到了三十年後，人只知有蘇文，不知有我矣。」當時仁宗皇帝親試策問， 大是得意。朝罷進宮，龍顏甚悅，因對太后說道：「朕今日二文士，乃四川蘇軾、蘇轍 。惜朕老矣，恐不能用，只好留與後人了。」遂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宰相限以近例， 惟召試秘閣，及試又入優等，遂直史館，稱為學士，十分榮耀。不料後來神宗皇帝登基 ，王安石用事。那王安石是個執拗之人，一意要行「青苗錢法」，蘇軾卻言青苗法害民 不便。王安石又一意要變更科舉，蘇軾又言科舉不當變更，只宜仍舊。神宗要買燈，蘇 軾又奏罷買燈，事事相忤。王安石如何容得，遂把他出了外任，通判杭州。蘇軾聞報， 恰好遂了他好遊山水的心腸，胸中大樂道：「我久聞得李鄴候、白太付都在杭州留傳政 跡，垂千古風雅之名，我今到杭州，若得在西湖上也做些好事，與李白二公配饗，豈不 快心。」就一面打點起身。那時他兄弟子由同在京做官，見哥哥屢屢觸犯王安石，恐有 大禍，甚是憂心，今見他出判杭州，脫離虎口，方才歡喜；又恐怕他到杭州舊性復發， 又去做詩做賦，譏刺朝政，重起禍端，因與表兄文同，於餞行之際，苦苦勸誡他一番。 東坡深服其言。文同到他臨行之時，恐他忘了前言，又做詩兩句贈他道：北客若來休問 答，西湖雖好莫吟詩。　　東坡領教而別。不一日到了杭州，遠遠望見山色，便覺不同 ，滿心歡喜。到任之後，一完了衙門公事，便出遊於西湖之上。果然好一個西湖！但見： 　　碧澄澄，凝一萬頃徹底琉璃；青娜娜，列三百面交加翡翠。春風吹過，豔桃浪李如 描；夏日照來，綠蓋紅蓮似畫。秋雲掩映，滿籬嫩菊堆金；冬雪紛飛，孤嶼寒梅破玉。 曉霞連絡三天竺，暮靄橫鋪九里松。風生於呼猿洞口，雨飛來龍井山頭。簪花人逐淨慈 來，訪友客投靈隱去。 　　此時東坡在西湖上，觀之不足，愛之有餘。政事稍有餘閒，便不論晴雨，定要出遊 ，見山水風光，變幻不測，晴有晴有的風景，雨有雨的妙處，因喜而題詩一絕道： 　　湖光瀲灩晴偏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也相宜。 　　自此詩一出，人人傳誦，就有人稱西湖為西子湖了。東坡原久聞西湖之名，恨不能 一見，今見了西湖，又覺見面勝似聞名，那詩酒襟懷、風流性格，那裡還把持得定，按 納得下，便不免要淘情聲色。那時錢塘有個名妓，喚做朝雲，姿色甚美，而性情不似楊 花，愛慕的是風流才子，鄙薄的是庸俗村夫。一時有錢的舍人，往往要來娶他，他卻風 鑒頗高，看不上眼的決不肯從。東坡聞知了，因喚他來侑酒。見他不沾不染，不像個風 塵中人，甚愛之，又甚憐之。飲到酒酣之際，因問他道：「汝落風塵幾年了？」朝雲道 ：「四年矣。」東坡又戲問道：「既已四年，則朝為雲，暮為雨，只怕風塵中樂事，還 勝似巫山。」朝雲道：「雲雨雖濃，任風吹送，而此身飄飄無主，竟不知誰是襄王。此 地獄中之水火也，不克脫去，苦莫能言，尚何樂之有？」東坡道：「既知苦而不知樂， 何不早早從良？以汝姿容，何患不逢青眼？」朝雲道：「他若見憐，妾又嫌他酒肉，妾 如可意，他又厭妾風塵，這良卻於何從？」東坡聽了大喜，又復大笑道：「我倒不厭你 風塵，但不知你可嫌我酒肉否？」朝雲聞言，慌忙拜伏於地道：「倘蒙超拔，則襄王有 主矣，無論衾綢，犬馬亦所甘心。」東坡喜他有志，果就娶他為妾，正是： 　　風惡雖然不惜塵，棄生拼死也由人。 　　楊花若不沾泥去，尚可隨花落繡茵。 　　一日，東坡宴客湖濱，召一妓叫做群芳來侑酒，酒半，因命他歌，群芳不敢推辭， 因歌一道「惜分飛」的詞道： 　　淚濕欄杆花著露，秋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 　　細雨殘雲無意緒，寂莫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吩咐潮回去。 　　東坡聽了，歎驚道：「此詞筆墨風流，卻是何人所作？」群芳初還不肯說，當不得東坡再三盤問，方才說出道：「這就是昨日任滿回去的推官毛相公，臨別贈妾之作也。他再三戒妾，莫歇與人聽，妾 因他已去的官，無甚干係，故偶爾歌出。」東坡聽說，因而歎息道：「毛澤民與我同僚 ，在此多時，我竟不知他是個風雅詞人，怎還要去覓知己於天下，真我之罪也。」即時 寫書，差人去追回毛澤民來，深深謝罪道：「若論小弟，有眼無識，也不該邀寅兄去而 復返，苦苦邀回者，蓋欲為群芳的雲雨添些意緒耳。」說罷，二人大笑。遂留毛澤民在 西湖上，與他詩酒盤桓月餘，方放他回去。自此，毛澤民大有聲名，又復升官別地。正 是： 　　聽歌雖好色，識曲是憐才。 　　一首新詞美，留之去復來。 　　東坡在杭州做官，不但詩酒流連，就政事也自風流。一日，有營妓二人，一名鄭容 ，一名高瑩，兩個都拿了一紙牒文來求判。鄭容牒文是要求落籍，高瑩牒文是要求從良 。東坡看過，俱點點頭允了，就提起筆來，做一支「減字木蘭花」詞兒，分判在兩紙牒 文上。 　　鄭容的判道：鄭莊好客，容我樓前先墜幘，落筆生風，籍藉聲名不負公。 　　判高瑩的道：高山白早，瑩骨冰肌那解老？從此南徐，良夜清風月滿湖。 　　判畢，送與府僚諸公同看，諸公看了。都只羨詞義之美。卻不知有何巧妙。東坡笑 一笑，因用硃筆在詞兒每句之首，圈了一字。諸公再看，方知已暗暗將「鄭容落籍，高 瑩從良」八字，己判在牒上。沒一個不歎服其才之高，而調笑風流之有趣也。 　　又一日坐堂。有一個小民，拿一張牒文告道：「原告人吳小一，告為張二欠錢不還 事。」東坡因差人拘了張二來。那張二也呈上一張訴牒來道：「訴狀人張二訴為無力可 還事。」東坡就當堂審問這吳小一道：「張二少你甚麼錢？」吳小一道：「他發了小人 綾絹錢二萬，約定三月就還，經今一年，分毫不付，求相公作主追還。」東坡又問張二 道：「你欠他綾絹錢，可是真麼。」張二道：「實欠他二萬是真。」東坡道：「既欠他 的，為何不還？」張二道：「小人發他綾絹，原為制扇生理。不料製成扇子，適值今存 連雨天寒，一時發賣不去，故此拖欠至今。」東坡道：「既是有扇可抵，可取些扇子來 。我與你發市。」張二急急出去，取了一篋扇子來。東坡叫人當堂打開、撿取白團夾絹 扇二十柄，就將判筆或是草聖，或是楷書，或畫幾株桔樹，或畫一片竹石。不多時即寫 畫完了，付與張二道：「快領去賣錢，償還吳小一。」張二抱扇叩頭而出，才走出府門 ，早有好事的，見是蘇東坡的字畫，都情願出千錢一柄，頃刻之間，都已買盡，還有來 遲的買不著，俱懊惱而去。張二得錢還了吳小一這主債，還剩下許多扇子，好不快活， 不獨張二快活，連一府之人皆為之感激。 　　東坡又見杭人雖覺富盛，空乏者多，遂將公用不盡的餘錢積了許多，俱買良田，叫 人耕種，以養杭城的窮民。所以杭民無論受恩不受恩的，都感之如父母。他又見湖中葑 草填塞，因想道：「李、白二公遺蹟，今又將漸漸湮沒，我既在此為官，若不開濬一番 ，仰視二公，豈不有愧！」正欲舉行，不意朝廷因他四年任滿，又將他轉遷密州。因歎 息道：「不能遂吾志矣，倘與西湖有緣，除非再來。」忙將未完的事體，盡行歸結。正 在忙時，忽有一個營妓來投牒，要求從良。東坡是遊戲慣了的，那裡管甚閒忙。一見那 妓生得醜陋，便大笑指牒道：五日京兆，判狀不難。九尾野狐，從良任便。 　　又有一個周妓，色藝俱精，要算做一郡之魁。聞東坡肯判脫籍，便也來援例求脫。 東坡道：「汝若脫籍，則西湖無色矣。」不准脫籍，因批道：慕周南之化，此意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請不允。 　　人見他同是一事，一允一不允，都有妙趣，遂相傳以為佳話。 　　東坡既到密州任，不多時又遷他到徐州，既到徐州，任不多時，又遷到湖州。你道 此是為何？只因他在京時曾論過王安石的青苗法不便，今青草法行，果然不好，又致百 姓受害生怨，王安石卻歸罪到東坡身上，說是他起的禍根。因叫門下人尋他的過失，參 論他。早有一個心腹御史舒亶，打聽得他在杭州，專好做詩譏消朝廷，遂特特劾奏一本 道：蘇軾出判杭州，專好惜詩譏誚時事。陛下發錢以濟貧民，蘇軾則曰：「贏得兒童好 音語，一年強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課試群吏，蘇軾則曰：「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 堯舜終無術。」陛下興水利，蘇軾則曰：「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陛下 謹鹽禁，蘇軾則曰：「豈是聞韶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蘇軾不臣，乞下獄究治。 　　這疏上了，當事遂坐他譏諷之罪，差人就湖州直拿到京師，下在御史獄中，舉家驚 慌無措。兄弟蘇轍，正在京做官，見兄遭禍，追恨道：「他臨行時，我再三勸戒他，不 要做詩，他任性不聽，致有今日之禍。」遂上書，願以自己見任官職贖兄罪。王安石道 他黨護，因說道：「官職乃朝廷的恩榮，又不是你的世業，怎麼將來贖罪？」遂連蘇轍 也貶到筠州監酒場去。正是： 　　譏刺休言是不忠，忠心實具是非中。 　　倘然明主能深察，疾苦民情已上通。 　　此時在位是神宗皇帝，因見了蘇軾譏刺詩句，在宮中甚是不樂。忽被慈聖曹太后見 了，因問道：「官家何事不樂？」神宗道：「朝廷所行的政事，近被蘇軾謗訕，且謗訕 之言，竟形之詩句。」太后聽了，吃驚問道：「這個蘇軾，莫非就是與兄弟蘇轍同榜的 那才子，四川蘇軾麼？」神宗聽了，也吃驚道：「正是那個蘇軾。娘娘怎麼得知？」太 后道：「當日仁宗皇帝親自臨軒策試，朝罷回官，大喜說道：『朕今日因策試得了蘇軾 、蘇轍二人，實大才也，甚為國家生色，但恨朕老矣，恐不能展其才，只好遺與後人大 用罷了。』」因流下涕來問道：「今二人安在？」神宗不能隱，只得實說道：「軾方繫 獄，轍已謫外。」太后因不悅道：「先帝遺愛之人，官家如何不惜？」神宗受命，就有 個釋放之意。恰又值東坡在獄中，自念眾奸人虎視眈眈，料不能兔。又想子由臨行苦勸 之言，不曾聽得，以致遭此慘禍。因將胸中苦痛，做成一詩，叫獄吏送與子由。誰知這 獄吏是舒御史吩咐下的，叫他留心伺察蘇軾的所為，都要報知與他。獄吏梁成既得了此 詩，安敢不報。舒直得了詩，隨即獻上與神宗，道他獄中怨望。神宗展開一看，見上面 寫的道： 　　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 　　百年未了須還債，十口無歸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時夜雨獨傷神。 　　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來生來了因。 　　神宗見了這詩，情詞哀切，並無怨望之念，不覺大動其心，即傳出詔旨來釋放，但 貶他為黃州團練副使。東坡出獄，因欽限緊急，不敢久停，即時同家眷到於黃州。因那 詔書上不許簽書公事，東坡便幅巾芒鞋，日日與田夫野老說趣打諢。且喜聽人說鬼，聽 了一個，又要人說一個。那個回說道：「胸中沒有鬼了。」東坡道：「若是沒了，姑謊 言之，亦可也，何必真鬼。」眾皆大笑，率以為常。正是： 　　珠璣筆墨錦心腸，誰說無妨卻有妨。 　　口若懸河開不得，只應說鬼當文章。 　　神宗自聞了曹太后說先帝稱他大才之言，便叫侍臣各處去尋他的文章來看，見一篇 ，愛一篇，道：「果係大才。」胸中便有個大用之意，只礙著王安石與他不合，故因循 下了。忽一日，有人傳說蘇軾死在黃州，此時神宗正進御膳，不禁再三歎息道：「才難 ！才難！豈不然乎？」遂連御膳也不進了。後又聞知蘇軾原不曾死，龍顏大悅，遂親書 御札，升他到汝州。蘇軾上表稱謝，神宗看他的表文甚是奇炒，因對左右稱贊道：「蘇 軾真奇才，你道可比得古人那一個？」左右道：「除非唐之李白。」神宗道：「李白有 蘇軾的才，卻沒有蘇拭的學，以朕觀之，還勝如李白。」東坡將到汝州，又上一本，說 ：「臣有田在常州，願移居常州。」神宗就准其奏。 　　不料過不多時，神宗晏駕，哲宗登基。東坡正感神宗屢轉之恩，不勝悲痛，只以為 失了明主，不能進用，誰知過不多日，早有旨升蘇軾為龍圖閣翰林學士。東坡喜出望外 ，不日到京，召入便殿。朝見禮畢，宣仁太后即問道：「卿前為何官？」蘇軾俯伏答道 ：「臣前為黃州團練副使，後蒙恩諒移汝州，又諒移常州。」太后又問道：「今為何官 ？」蘇軾道：「臣今待罪翰林學士。」太后道：「怎麼得驟然至此？」蘇軾道：「此皆 際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之恩也。」太后道：「不是。」蘇軾道：「或是大臣論薦。」 太后道：「也不是。」蘇軾驚奏道：「臣雖不才，實不敢從他途以進。」太后道：「此 乃先帝之意也。先帝每誦卿文章，嘗歎曰：『奇才，奇才！』但未及進用卿耳。今上奉 先帝遺命，故特簡爾。」蘇軾俯伏於地，聞言不禁痛哭，至於失聲。太后與哲宗也一同 哭泣，左右近侍都悲咽感傷。哭畢，太后又命以錦墩賜坐，賜茶。又撤御前金蓮燭，送 蘇軾歸院，正是： 　　被譴亦已久，新恩何處來？ 　　先皇與新主，都道是奇才。 　　東坡既感聖恩，便舊性又發。凡政事有礙於朝廷，不便於民情者，依舊又上疏爭論 ，觸怒當事。皇帝高拱九重，那裡管得許多，早又被奸人將他打發出來，做杭州知府。 東坡聞報，絕不以內外介意，轉歡喜道：「吾昔日西湖未了之願，今者可以完矣。」遂 又移家眷出京。那杭州百姓，前番受過他的恩惠。今又聽得他來，不勝歡喜，大家都打 點焚香頂禮遠接。 　　卻說東坡路過金山，聞知佛印禪師是個高僧，原是認得的，今日正在金山上放參， 與那些問道的人接見。東坡也思量進去與他一見。無奈問道的人，上百上千，一時挨擠 不開；欲要叫人趕散，卻又不雅；因思量道：「我有道理了。」遂穿起公服來，將皇上 賜的那條玉帶也繫在腰間，叫人兩邊攙扶了，競昂然直走進來。眾人見他這般打扮，自 然是個顯官，只得略略放開一路，讓他走人。將走到香案前，那佛印禪師坐在一層高講 台上，早已遠遠望見，忙高聲問道：「蘇學士何來？此間卻無你的坐處。」東坡聽了， 知是禪機，即隨口戲答道：「既無處坐，何不暫借和尚的四大身體，用作禪床。」佛印 道：「山僧有一句轉語，學士若答得來便罷，若答不來，便請解下身上繫的玉帶，留鎮 山門。」東坡就叫左右解下玉帶，放在香案之上。佛印道：「山借四大本無，五蘊俱空 ，學士要在何處坐？」東坡一時答應不出，早不覺面皮一紅。佛印即喝侍者，收此玉帶 ，永鎮山門。東坡見佛印果深於禪理，有些機鋒，遂棄了玉帶，欣然而去。正是： 　　既然四大皆空去，玉帶將懸何處腰？ 　　佛法大都空裡事，山門留鎮亦徒勞。 　　東坡到了杭州，見父老遠迎。甚是歡喜。及上表謝恩，就將其情篇入道： 　　江山故國，所至如歸。 　　父老遺民，相迎似舊。 　　東波到任，公事一完，即打點往西湖上來，完他未了的心願。不料一時大旱起來， 饑荒疫病，一齊發作，百姓苦不可言。東坡見了不忍，因特奏一本，求減本路上供糧米 三分之一。那時和尚的度牒甚貴，又乞多賜本路度牒，換米以救饑民。又乞將常平倉米 ，減價以祟。朝廷一一准奏。百姓所以不致荒亂，皆東坡之力也。窮民病疫，隨地隨造病坊，置藥於中，延良醫分治，百姓救活者不計其數。不意大旱之後，值秋天大雨，太湖之水泛漲起來，禾稼盡壞。東坡料定明歲必然大饑，因又奏請朝廷，免上貢米一半，又多乞度牒，預先糴米，以備明年出糶。朝廷又一一依他所奏。果到明春饑時，百姓賴此，得免流散死亡之苦，感德不可勝言。正是： 　　水旱饑荒安得無？全虧仁政早先圖。 　　若教危急方思救，多分斯民已矣乎。 　　自後水旱不侵，民情稍定，東坡便日日到湖上，與江干並六井處，細細審察地形，方知六井所以常常湮塞，下塘往往遭旱者，皆因湖水淺之故耳。湖水所以淺，皆藥草叢生，滿湖壅塞耳。湖水若不塞塞，則蓄水有餘，自能放入運河，則運河自足矣。今惟湖水淺，運河失湖水之利，只得要取給於江潮，一取給於江潮，則江潮入市，而渾濁多淤泥，三年一淘，為市民大患。此六井所以漸廢也。為今之計，須先開掘茅山、鹽橋二河，使其挖深，令茅山一河，專受江潮，鹽橋一河，專受湖水。又造堰閘以為湖水蓄泄之限，然後潮水不入市，而六井可濬，民受其利矣。但欲湖水深，須盡去葑田，若去葑田，卻將這些葑草堆積何處？因想湖南到湖北，約三十里，若沿湖往來，終日也走不到，何不將此葑草淤泥取將起來，填築一條長堤，以通南北，則葑田又去，行人又便，此一舉而兩得之利也。葑田既去，再召募人種菱，收其利以償修湖之費，豈非妙事？遂先與各官計較得端端正正，然後上疏奏聞朝廷。朝廷覽奏，見是利民之事，焉得不准？不日旨下，東坡不勝歡喜，即擇吉鳩工。此時乃饑荒之後，百姓無聊，聞太守鳩工，現有錢米日給，俱蜂擁而來，掘的掘，挖的挖，挑的挑，築的築，不數月。蔚草去盡，築成長堤，將一湖界而為兩，西曰「裡湖」，東日「外湖」。堤上造六橋通水利，以便游舫之往還。那六橋俱命一名： 　　第一橋曰映波，第二橋曰鎖瀾。 　　第三橋曰望山，第四橋曰壓堤。 　　第五橋曰東浦，第六橋曰跨虹。 　　堤之兩傍，都種了桃柳芙蓉，到花開的時節，望之就如一片雲錦相似，好不華麗。葑草既無，湖水既深，又將茅山、鹽橋二河挖深，一受江潮，一受湖水，則潮水不入市，而六並不受淤泥之害，可一濬而常通矣，東坡見大功既成。素志已遂，不勝欣欣然，因題詩一首以志喜道： 　　六橋橫絕天漢上，北山始與南山通。 　　忽驚二十五萬丈，老葑怨卷蒼煙空。 　　自此之後，西湖竟成仙境，比白樂天的時節，風景更覺繁華。凡游西湖者，都樂而忘返。所以有人贊道： 　　若往西湖游一遍，就是凡夫骨也仙。 　　東坡政事之暇，便約一班兒的同僚官長、文人墨客，都到湖上來嬉游。 　　每船中分幾個妓女，任憑他撐到各處去，飲酒徵歌，直飲到日落西山，煙霧迷濛，東坡方教自家船上鳴金為號，聚集諸船。那些船聞得鳴金聲響，便一齊撐將攏來，聚作一處，又歌的歌，舞的舞，歡呼酣飲，或會於湖心寺，或會於望湖亭，直到一二鼓，夜市未散。眾妓華服騎馬，點著燈燭，乘著月光，異香馥鬱，光彩奪人，恍如仙子臨凡，紛紛逐隊而歸。城中士女夾道觀者，無一個不道他是「風流太守」。有人題詩贊他道： 　　嬉游雖說誰民樂，細想風流實近淫。 　　何事斯民翻羨慕？蓋緣恩澤及人深。 　　侍妾朝雲，當時有一個相好的妓女，叫做琴操，前番東坡見他時，才只得十三歲，便性情聰慧，喜看佛書。東坡這番來，琴操已是二十九歲了。東坡憐他有些佛性，恐怕他墜落風塵，迷而下悟，思量要點化他，因招他到湖中飲酒。飲到半酣，因對琴操說道：「你既喜看佛書，定明佛理，我今權當作一個老和尚，你試來參禪，何如？」琴操道：「甚好。」 　　東坡因問他道：「怎麼是湖中景？」琴操答道：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東坡又問道：「怎麼是景中人？」琴操答道：裙拖六幅湘江水，髻綰巫山一段云。 　　東坡又問：「怎麼是人中景？」琴操答道：隨他揚學士，鱉殺鮑參軍。 　　東坡聽罷，因把桌子一拍道：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琴操大悟，到次日即削去頭髮，做了尼姑，參訪佛印禪師，後來也成了正果。這叫做「東坡三化琴操」。 　　東坡在杭州，公則政事，私則游湖，不覺又是三年。朝廷知他開築有功，因又召入為翰林承旨，東坡聞命，又忙忙入京。百姓感他恩德，人人垂淚，甚至人家俱畫像供奉。正是： 　　念功天子召，感德盡人悲。 　　終是忠良好，誰言不可為？ 　　東坡到了汴京，朝見過，適值遼國來了一個使臣，傳他國王之命，道他遼國有一對，要宋國對來，對得來便為上邦，對不來便為下邦。其對只有五字，道：三光日月星。 　　天子便傳旨各官，誰能對此一對者，加官進爵。文武百官奉旨，俱細細思量道：「此對指出三件事，一個三字占了去，卻將什麼數目字去對他？」所以皆則聲不得。天子見百官默然，正自著急，忽見班部中轉出那個有才有學的蘇軾來，俯伏金階道：「臣有一對獻上。」隨即高聲朗誦道：四詩風雅頌。 　　天子聽了，龍顏大悅，忙命侍臣寫了，賜與遼使道：「此對可為上邦麼？」遼使見了，啞口無言，甘心為下邦而去。朝廷果然加官，直做到禮部尚書。那時王安石雖死，而王安石一班奸人舒直等，尚佈滿朝中，未曾除去。 　　他們見東坡為天子所知，官漸漸做大了，十分妒忌，因又誣他謗訕朝政，群相附和，仍謫貶他到惠州。東坡因路途遙遠，姬妾都不帶去，惟朝雲苦欲隨侍，方才帶他同行。到得惠州，未及一年，朝雲因不服水土，遂患病而死，東坡甚是憐惜他，因作一首《西江月》詞兒道： 　　玉骨那愁霧障，冰肌自有仙風。海仙時過探芳業，倒掛綠毛麼鳳。 　　素面翻嫌粉泥，洗妝不褪唇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東坡就把他葬在棲禪寺大聖塔後，葬處因他誦「如夢如泡」之句而死，復造一六如亭覆其上，遂成了個名墓。後人到清明時節，都來滴酒澆奠，至於地下常濕。 　　東坡在惠州，見地方人修東西二橋，一時修不完，即解犀帶以助其功，人皆感激。只可恨奸人聞知他在惠州安然無恙，遂又加讒譖，直貶他到海外儋耳地方。兄弟蘇轍在京，未免有言，遂連蘇轍也貶雷州。二人聚在一處，人看著好不淒涼。東坡全不在念，竟帶了兒子蘇邁，渡過海去，同到儋耳。以為可以暫息，不料舒亶又行文府縣，不許與他官房居住，要他野居，侵瘴疫而死。東坡無奈，只得自買一間房子。卻喜得東坡的文章，天下聞名，那些士人都說道：「蘇學士乃天上人，今忽到此，是我三生有幸的造化。」遂都來拜從，因著人替他挑土填泥，修理房屋。 　　東坡原是個慷慨人，見人情甚好，便毫無抑鬱，日日與這班門生學者，飲酒賦詩為樂，一些瘴疫也不沾染。後來朝廷感悟，知他是個忠臣，遂赦免其罪，起為提舉成都玉局觀，聽其還鄉，把舒亶一班好人，盡置之死地。人人稱快。正是： 　　害人常自誇，計策妙無涯。 　　不料惡將滿，輪流到自家。 　　東坡感蒙聖恩，便渡過海來，隨路到於常州。因四川遙遠，歸去不便，若住常州，到與西湖甚近，還可往來其間，以作娛老之計，因此買了一間房子在常州。尚未進屋。偶月夜閒行，走到一個僻巷，忽見一個老婦，倚著門，哭泣甚哀。東坡因問他道：「你為何哭得這般哀苦？」那老婦人道：「我有祖屋一間，先人創造，費盡心力，已是百年。今兒子不肖賣與另以，叫我出屋，怎不痛心？」說罷又哭。東坡問他房子賣與何人，原來恰就是東坡所買。東坡一時惻然，隨著人取了文卷來，當老婦人前燈上燒了，竟還了他的祖房，一分銀子也不要他還。老婦人感恩不消說了，便是旁人聞知，也稱羨不已。正是： 　　焚券雖微事，仁心卻甚深。 　　推行成德政，傳說到而今。 　　東坡住在常州之意，原因與杭州不遠，還可去時時遊賞。不期世上好事難得再逢，在毗陵不多時，忽一朝無病安然而逝。死後有人傳說，朝廷正要降旨拜他為相，因聞死信方才止了，直到徽宗皇帝時，因好道，親臨寶籙宮齋醉，見一個有法術的道士，在醮壇之上拜表，伏地不起，久之，方起，徽宗問道：「往日就起，今日為何起得恁遲？」道士答道：「適至玉皇殿前，要進表章，恰值魁星奏事，直待他奏完，方才上得表章。」徽宗道：「魁星是何神？所奏是何事？」道士答道：「所奏事不可知，然這魁星就是本朝蘇軾。」徽宗聽了，大為驚喜，便傳旨要他的文章墨跡觀看，看了，甚是贊美敬重，因又傳旨，凡有人藏得蘇軾詩文墨跡，盡數獻出，官給賞銀。自此之後，士大夫以及田夫野老，沒一個不去搜求他的遺蹟。 　　徽宗因喜他的才名，就復了蘇軾的官爵，追贈蘇軾為太師，諡文忠。杭州百姓因見朝廷如此隆禮，也便聞風感念舊德，遂於孤山建起白、蘇二公祠來，至今不廢，游湖者無不景仰焉。 第四卷 靈隱詩跡

西湖十景是：蘇堤春曉、麥院風荷、平湖秋月、斷橋殘雪、兩峰插雲、三潭印月、雷峰夕照、南屏晚鍾、柳浪聞鶯、花港觀魚。以至亭台樓閣、古剎名山，何處不留名人之題詠，為何詩跡二字，獨加之靈隱？蓋靈隱之詩，一字一句，皆為千古所不磨，故不留跡而跡自留也。 　　你道這是甚麼詩？也不是明，也不是宋元，也還不是五代，乃是初唐時人，姓駱，名賓王，乃浙江金華義烏縣人。這人生來有些夙慧，七歲上便能賦詩。不但能賦，出語定然驚人；至於為文，落筆千言，真有倒峽瀉河之勢。及長成了，大有聲名。同時還有個盧照鄰、王勃、楊炯，與他共稱做『盧、駱、王、楊四才子』。那時王勃曾在膝王閣作賦，盛為海內所稱，故駱賓王常對人說：「若論才名，吾愧在王前，恥居盧後。」其自負也如此。既人仕，初為的是侍御史，十分榮顯。不期那時，唐高宗皇帝晏了駕，武則天太后臨朝。初還恐人議論，立太子為帝，後見人心自屬，遂將帝貶到房州，竟做了女主，自稱金輪皇帝，漸漸將唐家宗室子孫，殺戮殆盡。駱賓王一時看不過，遂上疏請立廬陵王為帝，不宜反唐為周。武則天見了，不勝大怒，遂貶駱賓王為臨海丞。 　　武則天既貶了駱賓王，恐怕又有人繼此有言，遂嚴刑重罰，欲以籍天下人之口。不知天下人之口，雖被他箝了，然人心不平，個個懷憤，早惱犯了一個將軍之怒。 　　這將軍也姓徐，名敬業，原是個有血性的男子。因受了唐家爵祿，見武則天身為唐朝后妃，承恩受寵，隆重無比，今一旦反唐為周，大悖倫常，不覺忠義激發，遂訓練精兵，競犯帝闕。又恐天下人溺於聞見，不知其罪，因知駱賓王是個大才子，又見他為則大所貶，要求他做一道檄文，以討其罪。因遣人到臨海，將駱賓王竟請到軍中。此時駱賓王一肚牢騷，無處發洩，要他做檄文，正中其懷，遂提筆來，朗朗烈烈，為徐敬業代做了一篇道： 　　偽周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泊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後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 　　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候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後，識夏庭之遽衰。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家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固天下之失望，順宇宙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咸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衝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尚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勛，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岐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競是誰家之天下。 　　自此檄文一出，傳遍天下，誰不數武后之罪，誰不慕敬業之忠，思量舉義相從。一日，此檄傳到武后御前，武后細細讀去，讀到「娥眉不肯讓人，狐媚偏能惑主」兩句，忍不住以袍袖掩口而笑，再讀到「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二句，便不覺動容。驚問道：「此檄文是何人所作？」左右稟道：「這就是日前上疏，被貶做臨海丞的駱賓王所作。」武后聽了，再三歎息道：「我貶他，只道他是個庸臣，誰知他有才如此，而使之流落不偶乎？此宰相之過也。」 　　駱賓王這道檄文，雖然做得妙，可以感動人心，爭奈武則天反唐為周，這十八年原是天意，徐敬業的人力如何爭得來？舉兵不多時，早一敗塗地。敬業既敗了，駱賓王豈能使他獨存？自然要走得沒蹤沒跡了。武后果然放他不下，再三叫人物色。有人說他死在軍中了，又有人說他逃回義烏去了，又有人說他削髮為僧了。尋了年餘，那裡有個影響，武后也只得罷了。正是： 　　撥亂應須忠勇全，有忠無勇也徒然。 　　檄文縱是高天下，馬到旗開便可憐。 　　駱賓王平昔最愛的是靈隱，此番竟隱於此，絕不露一些形跡。那靈隱的可愛在何處？略表一二便知。離城西十二里，高有九十餘丈，周圍亦有十二里，漢時稱為虎林，因有白額虎常在階下聽經。至唐因避帝諱，更名武林。其發源直自新安，從富春至餘杭，蜿蜒五百里，遂結脈於兩峰三竺。這北高峰上，有浮屠七級，遠眺則群山屏列，湖水鏡浮；雲光倒垂，萬象俱俯；畫舫往還，恍若鷗鳧。其次，則有鳥門峰、石筍峰、香爐峰、獅子峰。蓮花峰、飛來峰。巖洞則有呼猿洞、玉女洞、龍泓洞、射旭洞。谿澗則有南澗、北澗、大澗。名泉則有月桂泉、伏犀泉、永清泉、倚錫泉。其最為人所賞鑒者，惟冷泉。寺之左右，多有靜室。如韜光庵，白沙庵、石筍庵、茶庵、無著庵、松偃庵，更有勝閣如望海閣、超然閣、永安閣、彌陀閣、雲來閣，俱是天造地設的。 　　獨靈隱寺，是晉咸和元年，西僧慧理建造的。山門緊對著巉崖峭壁，門上一匾，是「絕勝覺場」，係葛洪寫的。景德四年，改名「香月林」。還有白雲岩、松隱岩。天下叢林，最著名的莫過於此。門前就是冷泉亭，乃唐刺史元藇(X■)所建。高不倍尋，廣不累丈，撮奇搜勝，真乃仙境。春之日，草碧花香，可以導和納粹，暢人懷抱。夏之日，風冷泉亭，可以蠲煩消暑，起人幽情。秋冬則山樹為蓋，岩石為屏，雲從棟起，水與階平。坐而玩之，物元遁形。亭前峭壁，皆鑿世尊羅漢，真是神工鬼斧。清溪內，怪石昂藏，流泉湍急，游魚噴沫，碧藻澄鮮。臥可垂綸於枕上，坐可濯足於床間。自從這亭子造了，遊人都要到亭子上息足片時，說些超世拔俗的話。冷之一字，大有開悟人處。 　　那亭子右首，不上裡許，有一峰孤石，可四十圍，山勢蔥育，石瓣搓峨，遠遠望去，宛似一朵千葉蓮花。峰腰有一小洞，其口不過二尺許，望之黝黝黯黯，峭峻不可攀躋。此中有一白猿窟穴在內。那白猿還是慧理法師所蓄的，每見那白猿臨澗長嘯一聲，則諸猿畢集，人皆謂之猿父。好事者施食以齋之，聞呼即出，後人便建一飯猿台。到了宋朝，有僧守一，或朝或夕，每叩木魚數聲，那老猿即便下來，與守一作伴，代守一燒香換水，或洗菜擔柴。閒暇便與守一弈棋賭勝。凡事俱也領會，只是不能言語。守一自有此猿，不但朝夕不至寂寞，人來要看猿的，都有佈施齋襯。就是那老猿，也日日有人持果品來與他吃。 　　忽一日，臨安知府，姓袁，名元，來游靈隱。到了方丈坐下，遂與老僧敘茶，已畢，偶問道：「賓山有個呼猿洞，洞中有個千歲猿，能知人事，可是真麼？」老憎道：「靈性相通，人物無間，都是有的。」老憎因請知府到冷泉亭上坐了，隨喚支賓到守一長老處，呼取老猿到亭上來。守一連忙將木魚敲了三下，老猿即從洞中走出。守一道：「本府大爺要請你相會，只索去走一遭。」老猿聽見要他去見太爺，就把身子蹲了一蹲，頭搖了兩搖，卻像有不欲去見的意思。守一道：「凡事隨緣，豈容揀擇，先天一著，卻要留心。」守一道了四句，那老猿也就隨了支賓，走到知府面前，兩手作一問訊形狀，隨轉身問訊了本山長老，知府也就覺道他靈異。長老道：「還有靈異處哩，極會下棋。」知府道：「果然會下？可曉甚棋？」長老道：「不論圍棋、象棋，俱已精妙。」 　　知府心內道：「天下國手，惟我稱尊，豈有猴子倒好的道理？」就命取棋子來。先把象棋擺上，老猿拱手讓知府起子，知府就把一個「海中撈月」之勢，絕頂一著，從來沒人贏得的。那老猿不慌不忙，走了幾著，也只平常，臨後幾著，知府著忙道：「我輸了，輸了！」若論知府平日，極是高手，著著有解，此番或未容心算到至極處，故此輸了。 　　知府心裡又道：「圍棋，我有仙傳，從來國手推讓。」叫取圍棋來，著了一盤「鐵網勢」。數到後來，老猿卻輸了半子。知府大喜，又要再著一局、老猿搖手，不欲再著。知府對長老道：「本府圍棋，原係天下第一手，老猿輸半子，也爭差不多。今要再著，他便作難，未免有些懼怯。煩你轉諭他。再試一局，何如？」長老便轉叫老猿再著。知府遂著起手，老猿將手格住，右手就將一子放在當心。知府暗笑道：「從來無此一著也。」便隨手應去。著到局終，知府卻輸半子，知府道：「我二十年來，從無一局相對，今日不料與老猿著得三盤，卻輸了兩次，豈非怪事？只恐外人知我輸與異獸，寧不可笑！」心中怏怏。不料濟癲走近前來，把老猿頭上一摸，說道： 　　先天一著已多年，黑白盤中沒後先。 　　今日天機殊太泄，有緣緣裡卻無緣。 　　道罷，把手將老猿腦後一拍，只見那老猿把頭點上兩點，挺然直立在棋枰之側，推來攘去，全然不動。仔細看之，竟像木削成，石琢就，天台山上老僧峰一樣的。知府驚訝稱奇。長老即命侍者，取些乾柴，將老猿駕起，眾曾念起往生咒來，立時焚化。守一說偈道：「咄！咄！ 　　斷峽髯公，傲來小友。 　　不計年華，那知子丑。 　　踢碎虛空，劈開枷杻。 　　世外翛然，洞中藏丑。 　　太液池頭，尋蓮覓耦。 　　費了聰明，橘中逢叟。 　　一著先機，阿誰參剖？ 　　口不談天，手能摩鬥。 　　卻被頑仙，當頭一捂。 　　大汗浹身，從空作抖。 　　急走急走，日已到西。 　　唱徹渭城，前途有酒。 　　咦！八萬四千誰是你？世間沒有閒花柳。」 　　守一道罷而回。知府笑道：「這個老猿，可謂極有神通的了，如何被這顛和尚三言兩語，一掌打死？」但死得更奇，下火後，明明看見他在雲端合掌作禮而去。也是一段公案。這是呼猿洞的後事，按過不敘。 　　且說那駱賓王既無蹤跡，則詩人中又少了一個才子。不期過不得數年，又出了一個才子，叫做宋之問。這宋之問才子之名，卻也不減於駱賓王。但此時見武則天女主臨朝，逞縱淫欲，其他莫論，只朝臣中一個張昌宗，一個張易之，二人最為寵幸。那時宋之問年少才高，也動了個望幸之心，因賦了一首「明河篇」以寓意。 　　武后見了，微笑道：「詩意雖美，然是兒有口過。(口臭)」遂不詔用。宋之問不勝憤忌，遂棄官而浪遊於四方，以詩酒自娛。一日，游到杭州西湖之上，南北兩山，遍歷一回，因愛靈隱寺、飛來峰之形勝，泉石秀美，遂借寓於寺中，日夕觀玩其妙。 　　原來靈隱後山最高，名曰鷲嶺，從下而上，殊費攀躋。而山上有泉，轉流而下，不煩眾僧之取汲，自能流至廚灶間，以供眾僧之飲。嶺面朝東，而日出正照，錢塘之潮，隔城而望，如在目前。那時宋之問觀之不盡，愛之有餘，欲賦一詩，以占靈隱之勝，奈景界雄者雄，而幽者幽，可以人詩者應接不暇，從何處題起？一時苦吟，未得佳句。時值秋天，是夕月光皎潔，松筠與泉石互映，宋之問不忍便睡，因而繞廊閒行，只覺樹影婆婆可愛，但秋氣逼人，微有寒色，不覺信口吟一句道： 　　嶺邊樹色含風冷。 　　宋之問偶然觸發，吟了這一句，正想著再吟一句，合成一聯佳葉，不期一時再對不出，因而口裡念著這一句，只在殿前走來走去。忽見殿上琉璃燈下，蒲團之上，有一個老僧在那裡打坐，見了宋之問，也不起身，只覺他苦吟不就，因忍不住問道：「年少郎君，既要吟詩，風景只在口頭，何用如此苦搜？」宋之問聽了，不覺暗自吃驚道：「除了盧、駱、王、楊，我也要算做當今一個才子，怎麼這老和尚，開口就輕薄起來。」欲要呵叱他，又見他說話雖若戲侮，而風 景只在口頭之言，卻大有意思。但問道：「師父莫不也會吟詩麼？」那老僧卻漸答道：「老僧詩雖不會吟，但這一句早已代郎君對就了也。」宋之問聽見他說對就了，暗笑道：「不知對些什麼出來。」因問道：「既對了，何不念與我聽。」那老和尚因念道： 　　石上泉聲帶雨秋。 　　宋之問見老僧對句幽雋，不覺驚喜道：「老師父原來是個詩人，我弟子失敬了，請起奉揖。」揖罷，又問道：「老師父既出口便成，想胸中定然頭頭是道。我弟子見靈隱泉石秀美，欲賦一詩，以記其勝，雖說只在口頭，卻一時拈不出，止做得首二句在此。請教老師父，不知可還能為我再續一聯否？」老僧道：「首二句可念來。」宋之問因念道： 　　鷲嶺鬱岧嶢，龍宮鎖寂寥。 　　老僧聽了，也不假思索，即隨口道：「何不曰：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 　　宋之問聽了，愈加敬服道：「老師父先輩雄才也，弟子何能及一二。老師父既已露一班，何不卒成之，以彰靈隱之勝？」那老僧聞言，略不推辭，欣然又續念道： 　　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 　　捫蘿登塔遠，刳木取泉遙。 　　霜薄花更發，冰輕葉互調。 　　夙齡尚遇異，搜對滌塵囂。 　　待入天台路，看予度石橋。 　　那老僧不假思索，信口念完。宋之問聽了，方才服倒。道：「老師父佳作，聲調雄渾，摹寫曲折盡情，自是詩壇名宿，盧，駱、王、楊之恃，也決非隱逸中偶然得句者。不知為何遁人緇流？」那老僧見問，但微微歎息，並不答應。宋之問知其別有深意，也便不復再問，但朝夕在寺中與他盤桓，深相結納，暗暗細察，方知他正是駱賓王。欲待明問他，知他決不應承，因細細述武則天近日狂淫之事道：「只可惜徐敬業事不成，帶累得駱侍御『千古誅心』的一道檄文空作了，殊令人悵悵。」那老僧聽了，不覺攢起眉來說道：「此既往之浮雲，居士還只管說他作什麼？」到次日，宋之問再尋那老僧閒談時，已不知何往。只待宋之問去後，那老僧方又回到寺中。此時寺中僧眾因他有「天香雲外飄」之句，遂起了一所屋字，名「天香院」，請那老僧住於其中。又過了許多時，一日，無疾而終，皆相傳以為得了正果。世雖屢更，卻流傳下這一首詩，為靈隱千秋生色，再無一人敢於續筆，所以謂之詩跡。

第五卷 孤山隱跡

嘗思人生天地間，既具鬚眉，復存姓字，是顯也，非隱也。所謂隱者，蓋謂其人之性情，宜於幽，洽於靜，僻好清閒，不欲在塵世之榮華富貴中，汨沒性命。雖鳥獸不可同群，置身仍在人間，而金紫非其所欲，棲心已在天際，故出處之間，托遜山林，而別揚一段曠逸之高風，所謂隱也。雖然，隱固一也，而隱之情，隱之時，與隱之地，則不一也。巢由之隱，是逃天下也；荊蠻之隱，是計國也；沮溺之隱，是潔身也；七人之隱，是避世也。即賞菊思鱸，皆有所感，若一無所感而但適情於幽閒清曠之地以為隱者，惟宋之林和靖先生為最。

先生名逋，表字君復，和靖是其溢號也。杭之錢塘人，其祖名克己者，曾出什於錢鏐王，為通儒學士，至於君復，則少而孤，無所依傍。既長，則淡於好尚，但喜刻忐而為學。經史百家，無不通曉。在真宗景德中，家居無聊，遂放游於江淮之間。游既久，見人所逐之利，所趨之榮，與己頗不相合，況山水之明媚，多不及西湖，便急急返掉，歸而高臥於家。但家貧乏，經營衣食之資，有所不足，君復處之晏如。人有勸其娶者，又有勸人出仕音，君復俱不以為然。因自思曰：「人生貴適志耳，志之所適，方為吾貴。然吾志之所適，非室家也，非功名富貴也，只覺青山綠水，與我情相宜。而鼓鍾琴瑟未嘗不佳，以我志揆之，則落英饑可餐，笑舉案齊眉之多事；紫緩金章未嘗不顯，以吾心較之，則山林偏有味，愧碌碌因人之非高。」和靖胸中自存了此念，則那不娶不仕之志已堅如石矣，又過了許久，只覺得城市中所見所聞，與疏懶不相宜，遂朝夕到湖上去，選擇一結廬之地。六橋淺直而喧，兩峰孤高而僻，天竺靈鷲，已為僧僚之藪，石屋煙霞，皆藏道侶之真。逐一看來，環山疊翠，如畫屏列於几案；一鏡平湖，澄波千頃，能踞全湖之勝，而四眺爽然者，惟孤山。細察其山分水合，若近若遠，路盡橋通，不淺不深，大可人意。遂決意卜居於此，因而結茅為室，編竹為籬。

君復得此而居，暢懷不啻分封，由是朝置一樓，暮橫片石，相地栽花，隨時植樹。不三四年間，而孤山風景己非昔日矣。凡游湖者，莫不羨其居址之妙，而慕其隱逸之高，然和靖不知也，惟以作字題詩自適。其字善行草，殊多別緻，而為詩孤峭澄淡，自寫胸臆，絕不襲人牙後，故流傳至今，多為人重。當日郡守薛映，敬其人，又愛其詩，故政事之暇，便時常到孤山來與之倡和。而和靖不亢不卑，恬然與之交接，卻未嘗人城一投謁。薛映亦諒之，愈加敬重。在和靖絕不以貴介為重，惟料理他自家的樂事。園中豔桃濃李，魏紫姚黃，春蘭秋菊，月桂風荷，非不概植，而獨於梅花更自鍾情，高高下下，因山傍水，繞屋依欄，無非是梅。和靖所愛者，愛其一種縞素襟懷，冷香滋味，與己之性情相合耳。

自此日增月累，不覺恰好種了三百六十株，便想道：「這數竟按著周天之數，一歲薪米可以無虞，是天不絕我林君復之處。我之日給，何不竟以梅子所售之利為定則？」遂置一瓶，每一樹所獲之利若干，便包一包，投於瓶中，以三百六十株所售之錢，作三百六十包，每日隨取一包，或一錢二錢，當日便使一錢二錢；若止五分，便使五分，總以梅價之多寡為日用支給之豐嗇。每逢梅將放之時．便經月不出門，惟以詩酒盤桓其間，真王候不易其樂也。所題梅詩句甚多，那最傳誦者有云：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又云：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總橫枝。

又云：湖水倒窺疏影動，屋簷斜插一枝低。

又云：蕊訝粉綃裁太碎，蒂凝紅蠟綴初乾。

又云：橫隔片煙爭向靜，半黏殘雪不勝情。

略舉數聯，幾將梅之色香情態，摹寫殆盡。客有慕名來看梅者，和靖亦不深拒，但有數字畫於門板云：休教折損，盡許人看。不迎不送，恕我癡頑。

或有人問和靖曰：「此公廬也，公之梅，公所賞也，雖不折毀，何輕令人竊其香色？」和靖笑曰：「竊固不該相容，卻喜香色未曾竊去，故樂得做一暢漢耳。」梅花開後，誠恐無聊，非煮茗而細咀山色，則銜杯而深領湖光。朝弄看雲，夜良坐月；午睡足，弄筆晴窗，長吟短詠，只覺天地清明之氣，與西湖秀韻之容，只供和靖一人之受用，而攘攘者竟不知也。人有慕名來訪者，竟欣然接見，絕不檢人辭避。但和靖之品第原高，無論等閒流俗，不敢請謁，即薄有才名，而相見時無高論驚人，並一長可取者，皆返掉卻步而去。惟意有可投，言有可合，或字畫，或詩文，可以相當者，方許往還。然可與相當的，能有幾人？故和靖雖不避人，而人多自避也。然而高僧詩友，亦嘗往還。和靖每因山水之好，多不在家，便想一法，買下仙鶴二隻，置之園中，豢養已馴，遂縱之人云，少頃即歸入籠內。和靖大喜道：「此猶吾子也。」遂題一絕云：

春靜棋邊窺野客，雨寒廊底夢滄洲。

是時四方貴客，不遠千里而來訪和靖者甚多。奈和靖曠達襟懷，除梅花盛開之日，杜門不出，餘日則閒放小舟，邀游湖曲，竟日不歸，殊無定跡。守門童子皆不知其處，自有二鶴之後，又見鶴知人性，每欲飲食，便俯首長鳴於和靖之前，和靖朝出暮歸，必引頸相迎，如有所依之狀，因戒童子道：「若有遠方客至，急切不能覓予，且請客稍坐，速放一鶴，摩於空中。予若見鶴，便知有客至，即掉舟而還，庶賓主不致相左耳。」

天聖中，丞相王隨以給事中出知杭州。既至，聞知和靖之名，即親造其廬而訪之。王隨一見即問道：「處士何不出？」和靖答道：「非不出也，無出之才耳。」王隨道：「出須何才？」和靖道：「上致君，下澤民，豈草野散人之所易及耶？」王隨笑道：「吾聞出處同一道。山林經濟，即是廊廟謨謀。」和靖道：「處之才不過栽培花木，豢養禽魚，以及吟詠山水耳。逋雖不才，尚可於語句中致其推敲。」王隨猶不以為意，因對園林佳致，遂分韻與之角險，見和靖吐辭恬淡，落筆高華，始歎賞道：「林君高名，自有真也。」

見其所居，富於圃而陋於室，因出俸錢，重為新之。有巢居閣、放鶴亭、小羅浮，工竣，以啟謝王隨道：自蒙惠緝，衡茆改色，猿鳥交驚，不意至陋之窮居，獲此不朽之盛事。往者，名賢鉅公，亦嘗顧丘園之側，微念土木之衰病，不過一在駕，一式廬而已，從未有過回玉趾，歷覽堵環，當纓蕤之盛集，攄風雅之秘思，率以賡栽，始成編軸。且復構他山之堅潤，刊群玉之鴻麗，珠聯縷錯，雕縟相輝，輦植置佳，賁於空林，信可以奪山水之清暉，發鬥牛之寶氣矣。自此和靖之高隱愈重，早有人傳人帝京。祥符五年，真宗聞之，不勝稱羨，因降敕於府縣，令其賜與粟帛，常存恤之。和靖雖感聖恩，卻絕不以此驕人。人有勸之者道：「聖恩既待先生如此隆重，何不出而承之，更為榮顯。」和靖道：「榮顯，虛名也；供職，危事也。怎如兩峰尊嚴而聳列，一湖澄碧而當中，令予之飲食坐臥，皆在空翠中之為實受用乎？況繁華夢短，幽冷情長，決不肯以彼而易此。」因題詩於壁道：

山水未深猿鳥少，此生猶擬別移居。

直過天竺溪流上，獨木為橋小結廬。

和靖詩雖多奇句，大可名家，但隨就稿，隨即棄之。或惜之道：「詩，風雅物也，得人風雅而流傳之，詩人之榮也。先生佳句，大為人賞鑒，當錄存以示後，奈何等閒輕棄之？」和靖笑日：「情景有會，不能自己，聊托詩以喻之，原非為人也。況吾方晦跡，轉欲以詩博名，豈不大相矛盾乎？」待郎李及，出知杭州，為人清介簡重，惡時俗輕浮，禁士女游湖嬉戲，自亦足跡不到湖上。忽一日，天寒微雪，遽欲出郊。人皆道他作主湖頭，邀賓客為高會，孰知其不然，單到孤山，來訪林處士，清談至暮而歸。

和靖因不娶無子，而兄之子林宥，則再三教誨，遂登進士甲科。人有駁之者道：「自身高隱而教姪登科，榮之耶？辱之耶？」和靖道：「亦非榮，亦非辱，蓋人之性情各有宜耳，宜則為榮，不宜則為辱，豈可一例論。」是時和靖雖以隱自居，然梅堯臣嘗渭：「和靖之學，談道則孔孟，語文則韓李，趣向博遠，直寄適於詩爾。使之立朝，定有可觀。」自此言一出，而人皆勸其當仕，和靖聽之，但付一笑而已。從此大隱之名愈振，故同時如范仲淹，皆有詩寄林處士道：

片心高興月徘徊，豈為千鍾下釣台？

猶笑白雲多自在，等閒為雨出山來。

其一時名公，如陳堯佐、梅堯臣、龔宗元輩，皆有詩推贊和靖，而和靖視之漠如也。惟以風花雪月，領湖上之四時；南北東西，訪山中之百美。初陽旭日，洗眼拜觀；靜寺晚鍾，留心諦聽。芳草多情，看走柳堤之馬；書長無事，坐觀花港之魚。烹泉不便，暫人酒家，倚樹多時，間過僧院。緩步六橋，受用荷香十里；情朗八月，消磨桂魄三更。花前小飲，不喜同人：柳外聽鶯，何妨獨往。至於調鶴種梅，又其性命也。故和靖能高臥孤山，而足跡不入城市者二十餘年．而從尤一日不恬然自足，誠甘心於隱，而非假借也。何以知之？知之於其詩也。詩云：

強接俗流終返道，敢嫌貧病是欺天。

文章敢道長於古，光景渾疑剩卻閒。

讀其詩，字字皆以隱逸為安。既老，恐姪與姪孫不克全其志，因自造一墓於孤山之廬側。以見其歸隱孤山之緣。先是祥符中，天書見於承天門。一時，大臣如王欽若等，皆請封禪泰山，誇示外國，此諛政也。故和靖臨終，曾題一絕句，以自明守正之意，兼譏刺當時。詩云：

湖上青山對結廬，墳前修竹亦蕭疏。

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

題畢，踱出庭前，將鶴撫摩一回，道：「我欲別去，南山之南，北山之北，任汝往還可也。」又對滿林梅樹道：「二十年來，享爾之清供已足，從此聽爾之舒放榮枯可也。」一時無疾而終，時年六十二。

姪宥與姪孫大年，正謀安葬，不意和靖未隱孤山時，曾客臨江，偶見臨江李諮，少年英偉，才思高華，雖舉進士，人無知者，惟和靖先生一見便驚賞道：「兄乃公輔之器也！」李諮深感其知遇之情。後果人為三司。至是，忽罷三司，出為杭州守，因思昔年林君復先生期許之言，借此到湖上，便可酬謝知己矣。自到任之後，公事一完，即訪林君復消息。左右道：「林處士已死數月了。」李諮聞信，不勝驚悼道：「我李諮承聖恩，賜我守杭，一則得以領略湖山佳景，二則便可請教君復先生詩篇墨妙，不料仙游，我李諮何不幸至此。」因為緦服，與其門人，哭而葬之於其廬側自營之墓。因求先生之遺稿，讀至先生臨終一首，不覺歎服道：「先生真隱士也，千占之品行在此一絕中。」遂將此詩勒石，並納於壙中。其時仁宗皇帝聞之，賜溢「和靖處士」，仍賜米五十石，帛五十疋於其家，以榮其大隱之名。後人思慕其高風，遂以其故廬立為祠字，後復從神位於蘇堤李鄴候、白樂天、蘇東坡三賢祠內，合而為四賢祠焉。

第六卷 西泠韻跡

詩云：「出其東門，有女如云。」又云：「出其闉闍，有女如茶。」由此觀之，則青樓狹邪，其來久矣。然如雲如茶，不過形容其脂粉之妍，與夫綺羅之豔已耳，未有稱其色占香奩，才高彤管，可垂千古之名者也。故衾裯色笑，僅供片時之樂；而車馬一稀，則早已人商人之室矣。此其常也。孰知有其常，而邀山水之靈，則又未嘗無其變，如南齊時錢塘之蘇小小者也。 　　蘇小小本生於妓家，父不知何人，而母死，門戶冷落，風月中之滋味，已不識為何如。卻喜得家住於西泠橋畔，日受西湖山水之滋培，早生得性慧心靈，姿容如畫，遠望如生花白雪，近對如帶笑芙蓉。到了十二三歲上，發漸漸齊，而烏雲半挽；眉看看畫，而翠黛雙分。人見了早驚驚喜喜，以為從來所未有。到了十四五時，不獨色貌絕倫，更有一種妙處，又不曾從師受學，誰知天性聰明，信中吐辭，皆成佳句。此時的西湖，雖秀美天生，還未經人力點綴，而道路迂遠，遊覽未免多勞。自西泠而東，至孤山，望斷橋止矣，欲泛湖心，必須畫舫。自西泠而西，一帶松杉，逶逶迤迤，轉至南山，沿湖不啻一二十里，步履殊勞。蘇小小此時年雖幼小，卻識見不凡，因自想道：「男子往來可以乘騎，我一個少年女兒，卻蹙金蓮於何處？」遂叫人去製造一駕小小的香車來乘坐，四圍有幔幕垂垂，命名為油壁車。這油壁車，怎生形狀？有《臨江仙》詞一首為證： 　　氈裹綠雲四壁，幔垂白月當門。雕蘭鑒桂以為輪，舟行非槳力，馬走沒蹄痕。 　　望影花嬌柳媚，聞聲玉軟香溫。不須窺見已消魂。朝朝松下路，夜夜水邊村。 　　自有此車，叫一人推著，傍山沿湖去遊戲，自由自在，全不畏人。有人看見，盡以為異，紛紛議論道：「此女若說是大人家的閨秀，豈元僕從相隨？怎肯教他出頭露面獨坐車中，任人飽看？若說是小人家兒女，畢竟有些羞縮處，那裡有此神仙一般的模樣？」大家疑疑惑惑，只管跟著車兒猜度。蘇小小見了這些光景，也不回他長短，但信口朗吟道： 　　燕引鶯招抑夾途，章台直接到西湖。 　　春花秋月如相訪，家住西泠妾姓蘇。 　　眾人聽了，也還不知其詳。但一時轟傳開去，已有細心，看破他的行徑，便慕者慕，想者想，而不知涎垂幾許矣，但見他年尚鶯雛，時還燕乳，不敢便作蜂蝶之猖狂，然早有豪華公子，科甲鄉紳，或欲謀為歌姬，或欲取為待妾，情願出千金不惜，紛紛來說，蘇小小盡皆辭去。有一賈姨娘來勸他道：「姑娘你不要錯了主意。一個妓家女子，嫁到富貴人家去，雖說做姬做妾，也還強似在門戶中，朝迎夕送，勉強為歡。況以姑娘的才貌，怕不貯之金屋？」蘇小小道：「姨娘之意，愛惜甥女，可渭至矣。但甥女卻有一癖處，最愛的是西湖山水。若一入樊籠，止可坐井觀天，不能遨遊於兩峰三竺矣。況且富貴貧賤皆繫於命，若命中果有金屋之福，便決不生於娼妓之家。今既生於娼妓之家，則非金屋之命可知矣。倘人候門，河東獅子，雖不逞威；三五小星，也鬚生妒。況豪華非耐久之物，富貴無一定之情，人身易，出頭難，倒不如移金谷之名花，置之日中之市，嗅於鼻，誰不憐香；觸之目，誰不愛色。千金一笑，花柳定自來爭。十斛片時，風月何曾肯讓。況香奩標美，有如釣餌甜甜，彤管飛聲，不啻溪桃片片。朝雙雙，暮對對，野鴛鴦不殊睢鳥；春紅紅，秋紫紫，假連理何異桃夭。設誓憐新，何礙有如皎日？忘情棄舊，不妨視作浮云。今日歡，明日歇，無非 露水；暫時有，霎時空，所謂煙花。情之所鍾，人盡吾夫，笑私奔之多事；意之所眷，不妨容悅，喜坐懷之無傷。雖倚門獻笑，為名教所非譏；而惜旅憐鰥，亦聖王所不廢。青樓紅粉，既有此狹邪之生涯；緣鬢朱顏，便不可無溫柔之奇貨。由此想來，以甥女之才，一筆一墨，定當開楚館之玉堂；以甥女之貌，一笑一顰，誓必享秦樓之金屋。納幣納財，不絕於室，秣駒秣馬，終日填門。弄豔冶之心，遂風流之願。若能在妓館中做一個出類拔萃的佳人，豈不勝似在候門內抱憨癡之衾，擁迷瞞之被，做一個隨行逐隊之姬妾。甥女之志向若此，不識姨娘以為何如？」 　　賈姨聽說，不覺笑將起來，道：「別人以青樓為業地，原來姑娘到看得人情世故這等透徹，反以青樓為淨土。既是主意定了，不消再說。待老身那裡去尋一個有才有貌的郎君來，與姑娘破瓜就是了。」蘇小小聽了，也只付之一笑。正是： 　　十分顏色十分才，豈肯風沉與雨埋？ 　　自是桃花生命裡，故教紅杏出牆來。 　　一日，蘇小小乘著那油壁香車，沿著湖堤一帶，觀玩那些山光水影，以遣閒情，不期遇著一個少年郎君，騎著一匹青驄馬，金鞍玉鐙，從斷橋灣裡出來，忽然看見了蘇小小坐在香車中，瓊姿玉貌，就如仙子一般，暗暗吃了一驚，想來：「難道塵世間能生出這等風流標緻的女子來？」因勒住馬，或左或右的，再三瞻視。原來蘇小小看見那郎君少年俊雅，也自動心，便不避忌，任他顧盼。馬在車左，蘇小小也便左顧；馬在車右，蘇小小也便右顧。但彼此不便交言，蘇小小只得口吟四句道： 　　妾乘油壁車，郎乘青驄馬。 　　何處結同心，四泠松柏下。 　　蘇小小吟罷，竟叫人驅車而去。那少年郎君聽了，又驚又喜，早已魄散魂消。你道這少年是誰？他姓阮，名郁，表字文生，是阮道之子。因奉父命，到浙東公幹，聞西湖之美，故乘馬來游，不期恰遇著蘇小小的香車，四目相視，未免留情，臨去又朗吟出「結同心」之句，那慾火生煙，那裡還按納得住？但不知是何等人家。再三訪問，方有人對他說道：「此妓家蘇小小也，年才十五。大有聲名，在城的貴公子，誰不想他慕他，但他出處風流，性情執拗，一時恐未許人攀折。」 　　阮郁聽了，暗想道：「既係妓家，便不妨往而求見，縱不能攀折，對此名花，留連半晌，亦人生之樂事也。」到了次日，將珠玉錦繡備了百金之禮，叫人捧著，自仍騎了青3 馬，繞著西北湖堤，望著松柏鬱蔥處，直至西泠橋畔。下了馬，步到門前，見花遮柳護，甚是潔幽，又恐唐突美人，不敢輕易叩門，只在門前低回。恰好賈姨從裡面開門走出來，看見了，因問道：「官人何事到此？莫非不識桃源，要問路麼？」阮郁見賈姨問他，便忙上前深深一揖，笑說道：「若不識桃源，為何到此？」賈姨答禮道：「既識桃源，卻是尋誰？」阮郁道：「昨偶在湖堤。僥天之幸，遇見一美人，蒙垂青不棄，臨行贈詩一首，指出西泠之路，故癡魂戀戀，特備一芹，妄想拜求一見。」 　　賈姨道：「官人既要見舍甥女，為何不叩門，而閒立於此？」阮郁道：「這等說，是美人姨母了。」又作一揖道：「不是晚輩不叩門，因初到於此，無人先致慇懃，倘遂突然剝啄，只道少年狂妄，豈不觸令甥女之怒，故爾鵠立以候機緣。今幸遇姨母，萬望轉達，定當圖報。」賈姨道：「轉達容易，但舍甥女還是閨女，荳蔻尚爾含葩，未必肯容人彩，官人莫要錯費了心情。」阮郁道：「但求一見，為榮多矣，誰敢妄想巫山之夢，姨母請但放心。」賈姨笑道：「好一個憐香惜玉的情種。待我去通知。」說罷，即回身人去。去不多時，出來道：「舍甥女聞得騎青驄馬的官人來訪，便叫老身請官人裡面坐，但舍甥女睡尚未起，不能倒曳金蓮，望勿見罪。」阮郁道：「蒙許登堂，則仙姿有望，便花磚影轉，誰敢嫌遲？求姨母再報，繡衾不妨壓而睡足。」說罷，方才斜穿竹徑，曲繞松廊，轉入一層堂內。那堂雖非雕畫，卻緊對湖山，十分幽爽。 　　賈姨送阮郁到堂，安了坐，他便去了。阮郁坐在堂上，明知窗外湖山秀美，他卻竟如未曾看見的，一心只想在美人身上。忽想道：「美人此時定然起身梳洗了。」又半晌，忽想道：「美人此時定然妝罷簪花了。」正想不了，忽見兩個侍兒，一個攜著茶壺，一個捧著果盒，擺在臨湖的一張長條掉上，請阮郁吃茶。侍兒道：「姑娘此時妝柬將完，我們去請來相會。」阮郁道：「難為你二位了，可對姑娘說，慢慢不妨，我自品茶相候。」只覺那茶一口口俱有美人的香色在內，吃下去，甚是心悅神抬。又坐了一個時辰，方看見前邊的那個侍兒，又捧出茶來道：「小姑娘出來了。」阮郁聽見出來，忙起身側立以待。早一陣香風，蘇小小從繡簾中裊裊婷婷走出。但見： 　　碎剪名花為貌，細揉嫩柳成腰。紅香白豔別生嬌，恰又鶯雛燕小。 　　雲鬢烏連雲髻，眉尖青到眉梢。漫言姿態美難描，便是影兒亦好。 　　阮郁見蘇小小今日妝束，比昨日湖堤相遇的模樣更自不同，早喜得神魂無主。候蘇小小走下堂來，忙叫人將禮物擺在堂上，方躬身施禮道：「昨幸有緣，無心中得遇姑娘仙駕，又蒙垂青，高詠『同心』之句，歸時喜而不寐，故今日敢不避唐突之嫌，聊備寸絲為敬，欲拜識仙姿，以為終身之奇遇，還恐明河在望，不易相親，又何幸一人桃源，即蒙邀迎如故，真阮郁之大幸也。姑娘請上，容阮郁拜見。」蘇小小見他謙謙有禮，又市帛交陳，十分屬意。因笑說道：「賤妾，青樓弱女也，何足重輕，乃蒙郎君一見鍾情，故賤妾有感於心，而微吟示意。又何幸郎君不棄，果殷殷過訪。過訪已自叨榮，奈何復金玉輝煌，鄭重如此。可謂視葑菲如瓊枝矣，敢不趨迎。但恨妝鏡少疏，出遲為罪，郎君請上，容小小一拜。」 　　二人交拜畢，方東西就坐。茶罷，蘇小小道：「男女悅慕，從來不免，何況我輩。但悵春未及時，花還有待，徒辱郎君之青目，卻將奈何？」阮郁道：「姑娘怎麼如此說？天姿國色，以一見為榮。幸今既蒙不拒，又辱款接如斯，則榮幸已出於望外。玉尚璞含，珠猶內蘊，誰敢不知進退，更作偷竊之想耶？姑娘但請放心，小子領一茶，即告退矣。」蘇小小聽了，大喜道：「郎君若如此相諒，便晨夕相對，無傷也，何必去之太促。」阮郁道：「姑娘不見督責，小子敢大膽再留連半晌，得飽餐秀色而歸，使魂夢少安，便感恩非淺。」蘇小小道：「妾留郎君者，蓋蒙郎君垂顧，欲以一樽，少伸地主之誼耳。若雲餐秀，賤妾蒲柳之姿，何秀之有？聞言未免增愧。」阮郁道：「白玉不自知潔，幽蘭不自知香，惟弟之餓心饞眼，一望而明。若再坐久，只恐姑娘黛色容光，皆被我竊去矣。」蘇小小微笑道：「妾不自知，而郎君知之，可謂妾真知己矣。且請到松杉軒傍，妾臥樓之前，鏡閣之上，望望湖光山色，聊盡款曲，何如？」阮郁道：「本不當入室取擾，既姑娘有此盛意，我阮郁留一刻，也享一刻之福，何敢復以套辭，但些須薄物，望笑而揮入，無令陳此遺羞。」蘇小小道：「乍蒙垂顧，怎好便受厚禮？若苦辭，又恐自外，卻將奈何？」阮郁道：「寸絲半幣，大辱章台，若再宣言，則愧死矣。」蘇小小道：「郎君既留隋趙，為妾作聲價，妾敢不拜嘉，以明用愛。」遂命侍婢收入。即邀阮郁到鏡閣上去坐。 　　阮郁到了閣上，只見造得十分幽雅。正當湖面，開一大圓窗，將冰紗糊好，就如一輪明月。中貼一對道： 　　閉閣藏新月，開窗放野云。 　　窗外簷端懸一扁，題「鏡閣」二字。閣下桃花楊柳，丹桂芙容，四圍點綴得花花簇簇。在窗內流覽湖中景色，明明白白，無所不收。若湖上遊人畫肪過到鏡閣之前．要向內一望，卻簷幔沉沉，隱約不能窺覵，故遊人到此，往往留有餘不盡之想。閣中琴棋書畫，無所不具。阮郁見了，更覺神飛，因贊道：「西湖己稱名勝，不意姑娘此閣，又西湖之仙宮也。弟何幸得蒙引入，真僥倖也。」蘇小小道：「草草一椽，絕無雕飾，不過借山水為色澤耳。郎君直謂之仙，亦有說乎？」阮郁道：「弟之意中，實見如此，若主何說，則無辭以對。」蘇小小因笑道：「對亦何難？無非過於愛妾，故並此閣亦蒙青盼耳。」阮郁聽了，亦笑道：「弟之心，弟不自知，姑娘乃代為拈出。姑娘之慧心，真在千秋之上矣。」二人方問答合機，只見侍兒捧出酒肴來，擺在臨湖窗前，請二人對飲。蘇小小道：「不腆之酌，不敢獻酬，以增主愧，望郎鑒而開懷。」阮郁來意，自以得見為幸，今見留人秘室，又芳樽相款，怎不快心。才飲得數杯，早情興勃勃，偷看小小幾眼，又四圍流覽一番，忽見壁邊貼著一首題鏡閣的詩，寫得甚是端楷，大有風韻。因念道： 　　湖山曲裡家家好，鏡閣風情別一窩。 　　夜夜常留明月照，朝朝消受白雲磨。 　　水痕不動秋客淨，花影斜垂春色拖。 　　但怪眉稍兼眼角，臨之不媚愧如何？ 　　阮郁讀完，更加驚喜道：「原來姑娘佳作，愈出愈奇，然令人垂涎不已者，正妙在眉梢眼角，何以反言不媚，得元謙之太過乎？請奉一厄。」因而斟上，蘇小小道：「賤妾謙之太過，既受郎君之罰，郎君舉之太過，獨不該奉敬乎？」因而也斟上一危。二人上拖拖逗逗，歡然而飲，忽賈姨走來，笑說道：「好呀，你二人竟不用媒了。」阮郁笑道：「男女同飲雖近私，然尚是賓主往來。若紅絲有幸，還當借重於斧柯，焉敢無禮，而輕於犯帨，以獲衍尤。」說罷，大家都歡然而笑。蘇小小因請賈姨娘人座，又飲了半晌，大家微有醉意。阮郁便乘醉說道：「姨母方才爭說竟不用媒，卻像以媒自居。但不知姨母伐柯之斧利乎不利乎？」賈姨道：「宮人不消過慮，縱然不利，天下斷無個破親的媒人。官人若不信，可滿飲一筋，待老身面試，試與官人看。」因篩了一大杯，送到阮郁面前、阮郁笑領了道：「姨母既有此高情，莫說一筋，便醉殺了，亦所甘心，但斧柯前一敬未伸，如何敢勞面試？」賈姨笑道：「先試而後伸敬，亦未為晚。」阮郁道：「既是如此相信，且飲乾所賜，看是如何。」遂拿起酒來，一飲而盡。 　　賈姨見了，甚是喜歡，因對蘇小小笑說道：「賢甥女，你是個聰慧的人，有心作事，有眼識人，不是個背前面後，隨人勾挑引誘，便可傾心之人，故我做姨娘的有話便當面直說。大凡男女悅慕，最難稱心；每有稱心，又多阻隔。今日阮官人青聰白面，賢甥女皓齒蛾眉，感大作合，恰恰相逢，況你貪我愛，契洽殊深，若情到不堪，空然回首，可謂錦片姻緣，失之當面矣。今所不敢輕議者，憐惜賢甥女瓜期尚未及耳。然此一事，做姨娘的也替你細細思量過了。你今年已交十五，去二八之期不遠，若待到其時，婚好及時，千金來逼，何容再拒。倘不得其人，而雲粗雨暴，交村蠢之歡，又不如早一日軟軟溫溫，玉惜香憐，寧受甘甜之苦矣。」蘇小小聽了，忍不住也笑將起來道：「姨娘怎直言至此，相想自是個過來人了。」 　　阮郁此時已在半酣之際，又被蘇小小柔情牽擾，已癡過不能自主，恨不得一時即諧了花燭。今聽見賈姨為他關說，又見蘇小小聽了喜而不怒，似乎有個允從之意，不勝快心。因篩了一大觴，送到賈姨之前道：「姨母面試文章，十分精妙，將我晚生肺腑，已深深掘出，即當叩謝，一時不便，且借芳憎，當花上獻，望姨母慨飲。」賈姨道：「老身文章未必做的好，卻喜阮官人批語批得好，自然要中主考之意了。」蘇小小道：「上賓垂顧，當借西冷山水風流，聊勸一觴。姨娘奈何只以粉脂求售，無乃太俗乎？」賈姨聽了，連點頭道：「是我不是，該罰！該罰！」遂將阮郁送他的酒，一氣飲乾道：「再有談席外事專，以此為例。」蘇小小因叫恃兒，推開紗窗，請阮郁觀玩湖中風景。阮郁看了，雖也贊賞，卻一心只暗暗的對著小小，時時偷窺他的風流調笑，引得魄散魂消，已有八分酒意了，尚不捨得辭去。元奈紅日西沉，漸作黃昏之狀，方勉強起身謝別，蘇小小道：「本當留郎君再盡餘歡，但恐北山松柏迷阻歸鞍，故不敢強為羈絆。倘情有不忘，不妨重過。」阮郁道：「未得其門，尚思晉謁，既已登堂，便思人室。何敢自外？明晨定當趨侍。」說罷再三致意而別。正是： 　　美色無非自出神，何曾想著要述人。 　　誰知饑眼癡魂魄，一見何知更有身。 　　阮郁乃當朝相公之子，只貪絕色，看得銀錢甚輕。到了次日，果備了千金納聘，又是百金酬媒。此時已問明了賈姨的住處，故先到賈家，送上媒資，求他到蘇家去納聘。你道婦人家，見了白晃晃銀子，有不眉歡眼笑的？略略假推辭兩句，便收了道：「既承阮官人如此高情，舍甥女之事，都在老身身上。包管錦叢叢、香樸樸，去被窩中受用便了。」阮郁道：「若能到此，感謝不盡。」說罷，賈姨遂留阮郁坐下，竟叫阮家家人，攜了聘禮，同送到蘇家去。因暗暗對蘇小小道：「千金，厚聘也；相公之子，貴人也；翩翩弱冠，少年也；皎皎多情，風流人物也；甥女得此破瓜，方不辱抹了從前的聲價，日後的芳名。請自思之，不可錯過。」蘇小小道：「姨娘既諄諄勸勉，料不差遲。甥女無知，敢不從命？」 　　賈姨見他允了，滿心歡喜，遂將聘金替他送入內房，便忙忙走回家，報知阮郁。阮郁聞報，喜之不勝，遂同賈姨到蘇家來謝允，小小便治酒相款。阮郁又叫家人去，取了百金來，以為花燭之費。賈姨遂專主其事，忙叫人選擇一個黃道吉日，請了許多親戚憐媼。到了正日，張燈結綵，備筵設席，笙蕭鼓樂，雜奏於庭，好不熱鬧。 　　眾親鄰都在外堂飲酒，惟蘇阮二人，卻在房中對飲合巹之卮。自外筵散後，二人飲到半酣之際，彼此得意，你看我如花，我看你似玉，一種美滿之情，有如性命。才入夜，阮郁即告止飲，思量枕席功夫，蘇小小卻羞羞澀澀，倘著留飲，左一杯，右一杯，只是延捱。阮郁見小小延捱情態，又是一種嬌羞，那炎炎慾火，愈加按納不定。無可奈何，只得低聲告求道：「夜已深了，醉已極了，萬望姐姐垂情，容小生到巫山去少息，何如？」蘇小小那裡肯聽，竟有個坐以待旦之意。還虧得賈姨走進房來，嗔怪道：「如此芳春良夜，坐傍藍橋，不思量去飲甘露瓊漿，怎還對此曲孽，癡癡強進，豈不令花燭笑人。」因叫侍兒將酒席撤去，立逼著他二人解衣就寢，小小到此際亦無可奈何，但半推半就，任阮郁擁人羅幃而已。正是： 　　雖曰情願，卻未曾經慣。痛癢此時難辨，直驚得，心頭戰。 　　誰知桃片，忽須臾作踐。到得甜甜留戀，只思量，何曾怨。 　　－－右調《霜天曉角》 　　阮郁與小小這，夜雖說千般憐，萬般惜，然到那憐惜不得之時，未免也笑啼俱有，卻喜得苦處少，樂處多，十分恩愛皆從此種出來。 　　到了次日響午二人方才起來梳洗。賈姨早進房來賀喜，阮郁又再三向賈姨謝媒。自此之後，兩人恩愛如膠似漆，頃刻不離。每日不是在畫舫中。飛觴流覽那湖心與柳岸的風光，就是自乘著油壁香車，阮郎騎著青驄駿馬，同去望那南北兩高峰之勝概。真個得成比目，不羨鴛鴦，已經三月，正在綢纓之際，不意阮郁的父親。在朝有急變之事，遣人立逼他回去。二人那裡捨得，徒哭了數日，無計可留，只好叮嚀後約，匆匆而別。正是： 　　陌路相逢信有緣，誰知緣盡促歸鞭。 　　勸君莫錯怪人事，扯去牽來都是天。 　　阮郁既去之後，小小一時情意難忘，便杜門個出。爭奈他的芳名，一向原有人羨慕的，今又經了相公之子千金為聘，這一番舉動，愈覺轟動人耳目。早有許多富貴子弟，探知消息，都紛紛到西泠蘇家來求復帳。奈小小一概謝絕，只說到親眷家養病去了，卻又無聊，只得乘了油壁車兒，兩山遊玩，以遣悶懷。有幾個精細少年，見他出遊，知他無病，打聽得阮公子這段姻緣，是賈姨撮合的，便暗暗備禮來求賈姨為媒。賈姨卻又在行有竅，凡來求他的子弟，必須人物俊雅，可中得小小之意，又要揮灑不吝，有些油水滋培的，方才應承許可。若有些須不合，便冷冷辭去。但辭去的固多，應承的卻也不少。從此，西泠的車馬，朝夕填門。若說往來不斷，便當迎送為勞，卻喜得蘇小小性情語默，比當道的條約還嚴。他若倦時，誰敢強交一語；到他喜處，人方踴躍追陪。睡到日中，啼鳥何曾驚夢？閒行月下，花影始得隨身。從沒人突然調笑，率爾狂呼，以增其不悅。故應酬杯斝，交接儀文，人自勞而他自逸。卻妙在冷淡中，偶出一言，忽流一盼，若慰若籍，早已令人魂消，只感其多情，決不嫌其簡慢，故聲價日高，交知日廣。而蘇小小但知有風流之樂，而不知有拂逆之苦。以一錢塘妓女，而春花秋月，消受無窮；白面烏紗，交接殆盡。或愛其風流，或憐其嬌小，或慕其多才，或喜其調笑，無不人人贊羨，處處稱揚。他卻性好山水，從元暇日。若偷得一刻清閒，便乘著油壁車兒，去尋那山水幽奇，人跡不到之處，他獨縱情憑弔。 　　忽一日，游到石屋山中，煙霞岩畔，此時正是暮秋天氣，白雲低壓，紅葉滿山，甚覺可愛，小小遂停了車兒，細細賞玩。賞玩不多時，忽見對面冷寺前，有一壯年書生，落落寞寞，在那裡閒踱，忽看見了佳人停車，便有個要上前相問訊的意思，走不上兩三步，忽又退立不前。蘇小小見了，知他進退趑趄者，定為寒素之故。因下了車兒，輕蹙金蓮，迎將上去，道：「妾乃錢塘蘇小小也，品雖微賤，頗識英雄，先生為何見而卻步？」那書生聽了，不勝驚喜道：「果是蘇芳卿耶？聞名久矣，第恨識面無由，今幸相逢。即欲仰邀一顧，又恐芳卿日接富貴，看寒儒不必人眼，故進而復退。不期芳卿轉下車就語，可謂識面又勝似聞名多多矣。」蘇小小道：「妾之虛名，不過墮於脂粉，至於梁夫人之慧心，紅拂女之俏眼，惟有自知，絕無人道。及今睹先生之丰儀，必大魁天下，欲借先生之功名，為妾一驗。」那書生道：「我學生既無李藥師之奇才，又無韓良臣之勇敢，蕭然一身，饑寒尚且不能自主，功名二字，卻從何說起？芳卿莫非失眼。」小小道：「當此南北分疆時，上求賢久矣，功名雖有，卻在帝闕王都，要人去取。先生居此荒山破宇中，功名豈能自至？還須努力，無負天地生才。」 　　那書生聽見說得透暢，不覺傷心大慟道：「蒼天蒼天！你既覆庇群生，何獨不覆庇到我鮑仁？反不如錢塘一女娘，見憐之親切也。」小小道：「先生莫怪妾直言。據妾看來，非大不培，只怕還是先生栽之不力耳。」鮑生聽了，因跌跌腳道：「芳卿責我，未嘗不是。不知帝闕王都，動足千里。行李也無半肩，枵腹空囊，縱力追夸父，也不能前往。」蘇小小道：「先生若無齊治均平的大本領，我蘇小小風月行藏，便難效力。若是這些客途資斧，不過百金之事，賤妄尚可為情。」鮑生聽了，又驚喜道：「芳卿何交淺而言深，一至於此？」蘇小小道：「一盼而肝膽盡傾，交原不淺。百金小惠，何為深？先生不要認錯了。」鮑生道：「漂母一飯，能值幾何？而千秋同感，施得其人耳，何況百金。但恐我鮑仁不肖，有負芳卿之知我，卻將奈何？」蘇小小道：「聽先生自道尊名，定是鮑先生了。若不以妓跡為嫌，敢屈到寒家，聊申一敬。」鮑仁道：「芳卿，仙子也，所居自是仙宮，豈貧士所敢輕造。然既蒙寵招，自當趨承。敢請香車先發，容步後塵。」蘇小小既上車兒，又說道：「相逢陌路，萬勿以陌路而爽言。」鮑仁答道：「知己一言，焉敢自棄？」說罷，便前後而行。 　　不朗蘇小小香車才到，已早有許多貴介與富家子弟，或攜樽在他家坐待，或治席於湖舫，遣人來請的，紛紛攘攘。一見他到了，便你請我邀，喧奪不已。蘇小小俱一概回他道：「我今日自作主人，請一貴客，已將到了，沒有工夫。可拜上列位相公爺們，明日領教罷。」眾人都裡肯聽，只是請求不去。蘇小小便不理他，竟人內，叫人備酒俟候。不一時，鮑仁到了，見門前擁擠的僕隸，皆華麗異常，卻自穿著縕袍草履，到了門前，怎好突人。誰知小小早遣了隨車認，得的童子在門前等候，一見到了，便趕開眾人，直請他到鏡閣中去。小小早迎著說道：「鮑先生來了。山徑崎嶇，煩勞步履，殊覺不安。」鮑仁道：「珠玉之堂，寒儒踞坐，甚不相宜。」小小道：「過眼煙花，焉敢皮相英雄。」鮑仁道：「千秋義俠，誰知反在閨幃。」 　　二人正說不了，待兒早送上酒來對飲。飲不多時，外面邀請的又紛紛催迫，小小雖毫在不意，鮑仁聽了，只覺不安。因辭謝道：「芳卿之情，已領至透骨人髓矣。至於芳樽眷戀，即通宵達旦，亦不為長。但恨此時此際，眉低氣短，不能暢此襟懷，徒費芳卿之婉轉，而觸蜂蝶之憎嫌。倒不如領惠而行，直截痛決，留此有餘不盡，以待異日，何如？」小小道：「妾既邀接鮑先生到此，本當掃榻親薦枕衾，又恐怕流入狎邪之私，而非慷慨相贈之初心。況先生堂堂國士，志不在於兒女。既要行，安敢復留？」遂於座後，取出兩封白物，送鮑仁道：「百金聊佐行旌，靜聽好消息耳。」鮑仁收了，近前一揖，道：「芳卿之情，深於潭水，非片言所能申謝，惟銘之五內而已。」說罷，竟行。小小親送至門而別。正是： 　　遊人五陵去，寶劍值千金。 　　分手脫相贈，平生一片心。 　　鮑仁既去，且按下不題。卻說蘇小小送了鮑仁，方才次第來料理眾人。 　　眾人等得不耐煩，背地裡多有怨言。及見小小走到面前，不消三言兩語，只一顰一笑，而滿座又早歡然。故縱情談笑，到處皆著芳香；任性去來，無不傳為豔異。最可喜是王侯之貴，若憐他嬌。惜他美，便待之不啻上賓。尤妙的是歡好之情，若稍不濃，略不密，便去之有如過客。苦莫苦於人家姬妾，言非不工，貌非不美，淪於下賤，安得自由？怨莫怨於遠別妻孥，望又不來，嫁又不可，獨擁孤衾，淒涼無限。怎得如小小羅綺遍身，滿頭珠翠，鱠厭不甘，蠶嫌不暖，無人道其犯分而不相宜。故小小自十五而至二十，這四五年楚館秦樓之福，俱已亨盡。四方的文人墨士，與夫仕宦名流。無不過交、此時賈姨奔走慇懃，纏頭浸潤，也成一個家業了。每每稱羨小小道：「甥女當日高標為妓之論，雖一時戲言，做姨娘的還不以為然，到了今日，方知甥女有此拿雲捉月之才，方有此遊戲花柳之樂，真青樓之傑出者也。」蘇小小聽了，也只付之一笑。 　　忽一日，有上江觀察使孟浪，自恃年少多才，聞蘇小小之名，只以為是虛傳，不信紅裙中果有此人，偶因有事西吳，道過錢塘，胸中原有一個蘇小小橫在心頭，思量見他一面，便借游湖之名，叫了大樓船一隻作公館，備下酒席，邀了賓客，遂著人去喚蘇小小來佐酒。自恃當道官，妓女聞呼，必然立至。不期差人去時，蘇家一個老嫗回道：「姑娘昨日被田翰苑家再三請去西溪看梅，只怕明日方得回家。你是那位相公家？若要請我姑娘吃酒，可留下帖子，待他回來看了，好來赴席。。」差人道：「誰有帖子請他！是孟觀察相公叫他佐酒。」老嫗道：「我家姑娘從來不曉得做什麼酒。既要做酒，何不到酒肆中去叫一個？」差人因蘇小小不在，沒法了，只得將所說的話，一一回復孟浪。 　　孟浪沉吟半晌回想道：「他既是一個名妓，那有此時還閒著的道理？不在家，想是實情。」又吩咐差人道：「既是明日來家，明日卻是要准來伺候的。」差人領命，到了次日，黑早便去，連蘇家的門還未開，只得且走了回來。及再去時，蘇家老嫗回道：「方才有信，說是今日要回，只是此時如何得能便到？極早也得午後。」差人午後再去，還說不曾回來。差人恐怕誤事，便坐在門前呆等，直等到日落，也不見來，黃昏也不見影。只等到夜靜更深，方看見兩三對燈籠，七八個管家，簇擁著一駕香車兒，沿湖而來，到了門前下車時，差人忙忙要上前呼喚，只見蘇小小已酣酣大醉，兩三個侍兒一齊攙扶了進去。眾家人只打聽明白，說蘇姑娘已睡下了，方敢各各散去。差人見他如此大醉行徑，怎敢一時羅嗅？只得又回去，細細的稟知官府。孟浪道：「果是醉了麼？」差人道：「小人親眼看見的。三個丫頭挽他不動，實實醉了。」孟浪道：「既是真醉，再恕他一次，若明日再左推右托，便饒他不過。」 　　及到了第三日，差人再去時，侍兒回道：「宿醒未醒，尚睡著；不曾起身，誰敢去驚動他？」差人道：「你快去說聲：『這孟爺乃上江觀察使，官大著哩。叫了三日，若再不去，他性子又急，只怕還惹出事來。』」侍兒笑說道：「有捨子事？和尚道士。去遲了，不過罰兩杯酒罷休了。」差人聽得不耐煩起來。便走回船中稟道：「小人再三催促，那娼妓只睡著不肯起來，全不把相公放在心上。」孟浪聽了，勃然大怒道：「一個娼妓，怎這等放肆？須拿他來羞辱一場方快。」又想道：「自去拿他，他認我是客官，定還不怕。必須托府縣立刻拿來，方曉得利害。」即差人到府縣去說，府縣得知，俱暗暗吃驚道：「此人要津權貴，況且情性暴戾，稍有拂逆，定要口傷。」叫人悄悄報知蘇小小，叫他速速去求顯宦發書解釋，然後青衣蓬首，自去請罪，庶可兔禍。若少遲延，便不能用情。 　　侍兒俱細細與小小說知。小小聽了，還只高臥不理。倒是賈姨聞知著急，忙忙走到床前說道：「這姓孟的，人人都說他十分憊懶，你不要看做等閒。我們門戶人家，要抬起來，固不難，要作踐，卻也容易。你須急急起來打點，不可被他凌辱一場，把芳名損了。」蘇小小道：「姨娘不消著急。他這兩三日請我不去，故這等裝腔作勢，我無過勉強去走走便罷了，何必打點？」賈姨道：「不是這等說。據府縣說來，連官府也怕他三分。又來吩咐，叫你求幾位顯宦的書，去說個人情，你方好去請罪。若不是這等，便定然惹出禍來。」蘇小小被賈姨只管瑣碎；只得笑笑地走起身來，道：「花酒中的一時喜怒，有甚麼大禍？甥女因力倦貪眠，姨娘怎這樣膽小，只管催促？因穿了衣服，漫慢的走到鏡台前去妝飾？」賈姨道：「你此去是請罪，不要認做請酒，只須搭上一個包頭，穿上一件舊青襖，就是了，何消妝束？」小小又笑道：「妝束乃恭敬之儀，恭敬而請，有罪自消，如何倒要蓬首垢面、青衣輕薄起來？」遂不聽賈姨之言。竟梳雲掠月，妝飾得如畫如描。略吃些早膳，就乘了車兒，竟到湖船上來，叫人傳稟。 　　此時孟觀察正邀了許多賓客，賞梅吃酒，忽聽見說蘇小小來了，心上雖然暗喜，但既發作一番，那裡便好默默，必須哼喝他幾句，然後收科。因問道：「他還是自來，還是府縣拿來了？」左右稟道：「自來的。」孟觀察道：「既是自來，且姑容他進見。」一面吩咐，一面據了高坐，以便作威福。不片時，人還未到面前，而鼻孔中早隱隱（嘗）麝蘭之味，將他暴戾之氣，已消了一半。及到面前，雖然是淡妝素服，卻一身的嫋娜，滿面的容光，應接不暇。突然望見一個仙子臨凡，這孟觀察雖然性暴，然正在壯年，好色之心頗盛，見了這般美麗，恨不得便吞他入口，只礙著觀瞻不雅，苦苦按納。 　　蘇小小不慌不忙，走到面前，也不屈膝，但深深一拜，道：「賤妾蘇小小，願相公萬福。」盂觀察此時心己軟了，說不出硬話來，但問道：「我喚了你三日，怎麼抗拒不來，你知罪麼？」小小道：「若說居官大法，賤妾與相公腰隔天淵，如何敢抗？至於名公巨卿，行春遣興，賤妾來遲去慢，這些風花雪月之罪，妾處煙花，不能自主，故年年月月日日，皆所不免。賤妾雖萬死，亦不能盡償，蓋不獨為相公一人而坐，還望開恩垂諒。」觀察道：「這也罷了，但你今日之來，還是求生，還是求死？」小小道：「『愛之則欲其生，惡之則欲其死』，悉在相公欲中，賤妾安能自定？」觀察聽了，不禁大笑起來，道：「風流聰慧，果然名下無虛，但此皆口舌之辯才，卻非實學。你若再能賦詩可觀，我不獨不加罪，且當優禮。」小小便請題。觀察因指著瓶內梅花道：「今日賞梅，就以此為題。」小小聽了，也不思索，信口長吟道： 　　梅花雖做骨，怎敢敵春寒？ 　　若要分紅白，還須青眼看。 　　孟觀察聽了，知詩意皆包含著眼前之事，又不亢，又不卑，直喜得眉歡眼笑。遂走下坐來，親手攙定小小道：「原來芳卿果是女中才子，本司誤認，失敬多矣。」因邀之人坐，小小道：「賤妾何才？止不過情詞曲折，偶會相公之意耳。」觀察道：「情詞會意，正才人之所難。」遂攜了小小，並坐在上面，歡然而飲。飲酒之間，小小左顧右盼，詼諧談笑，引得滿座盡傾。觀察此時，見他偎偎倚倚，不覺神魂俱蕩。欲要留小小在船中，又恐官箴不便，直吃得酕醄大醉，然後差人明燈持火，送了小小回家，卻與小小暗約下，到夜靜時，悄悄移小船到鏡閣下相就。如此者一連三夜，大快其心，贈了小小千金，方才別去。正是： 　　一怒雙眸裂，回嗔滿面春。 　　非關情性改，總是色迷人。 　　孟觀察去後，賈姨因問道：「這觀察接甥女不去，特著府縣來拿，何等威嚴。自你去請罪，我還替你耽著一把干係。為何見了你，只幾句言語，說得他大笑起來，這是何緣故？」小小道：「姨娘有所不知，但凡先要見甥女，後因不得見而惱怒者，皆是欣慕我才色之美，願得一見者也。至於苦不得見方惱，則此惱非他本心，皆因不得見而生，故甥女妝飾得可人，先安慰定他的欣慕之心，則後來之惱怒，不待言而自消矣。若青衣蓬首，被他看得不才不美，無可欣慕。不更益其惱怒乎？我拿定他是個色厲而內荏之人，故敢直見之而不畏。」賈姨聽了，不勝歡喜道：「我也做了半生妓女，進門訣、枕席上的訣、啟發人錢鈔的訣、死留不放的訣，倒也頗通，從不知妓女中還有這許多竅脈。怪不得甥女享此大名，原來還有這個秘訣。」蘇小小笑道：「有何秘訣？大都人情如此耳。」 　　自有孟觀察這番舉動遠近傳聞，蘇小小不獨貌美，兼有應變之才、聲名一發重了。蘇小小卻暗暗自思道：「我做了數年妓女，富貴繁華，無不盡享；風流滋味，無不遍嘗；從不曾受人一毫輕賤，亦可謂僥天之幸了。須乘此車馬未稀，早尋個桃源歸去，斷不可流落爐頭，償王孫之債。」主意定了，遂懨懨托病，淡淡辭人。或戒飲於繡佛之前，或遁跡於神龍之尾。蜂蝶原忙，而花枝業不知處；樓台自在，而歌舞悄不聞聲。此雖人事看明，巧於迴避；誰知天心有在，樂於成全。 　　忽一日，小小偶同了一個知己朋友，看荷花回來，受了些暑熱之氣，到夜來又貪涼，坐在露台，此時是七月半後，已交秋風冷，不期坐久，又冒了些風寒，染成一病，臥床不起。醫生來看，都說是兩感，多凶少吉。誰知小小父母久無，親戚雖有，卻也久疏，惟有賈姨娘往來親密，見小小病體十分沉重，甚是著急。因含眼淚說道：「你點點年紀，享了這等大名，正好嘲風弄月的，快活受用，奈何大之不仁，降此重疾。」小小道：「姨娘不要錯怪了天。此非天之不仁，正是天仁而成全我處，你想甥女一個女子，朝夕與鴻儒巨卿詼諧談笑。得此大名者，不過恃此少年之顏色耳。須知顏色妙在青春，一過了青春，便漸漸要衰敗，為人厭棄。人一厭棄，則並從前之芳名掃地矣。若說此時，眉尚可畫，鬢尚堪撩，我想縱青黛有靈，亦不過再五年、十年止矣。而五年、十年，無非轉眼，何如乘此香溫溫、甜蜜蜜、垂涎刮目之時，借風露天寒，萎芳香於一旦；假巫山雲夢，謝塵世於片時；使的的紅顏，不至出白頭之丑；累累黃土，尚動人青鬢之思。失者片時，得者千古，真不大為得計乎？姨娘當為甥女歡喜，不當為甥女悲傷。」賈姨道：「說便是這等說，算便是這等算，但人身難得，就是饑寒迫切、還要苟延性命，何況你錦繡叢中之人，一旦棄捐，怎生割捨？你還須保重。」小小似聽不聽，略不再言。 　　賈姨過了一日，見他沉重，又因問道：「你交廣情多，不知可有甚未了，要情人致意否？就是後事，從豐從儉，亦望示知。」小小聽了，勉強道：「交乃浮雲也，情猶流水也，隨有隨無，忽生忽滅，有何不了？致意於誰？至於蓋棺以後，我已物化形消，於豐儉何有？悉聽人情可也。但生於西泠，死於西憐，埋骨幹西泠，庶不負我蘇小小山水之癖。」說罷，竟奄然而逝。賈姨痛哭了一場，此時衣衾棺槨已預備端正，遂收殮了，停於中堂。賈姨見小小積上許多銀錢，欲要在他面上多用些，又恐妓家無靠，惹人是非，故退退縮縮，不敢舉行。 　　忽一日，三四個青衣差人飛馬來問道：「蘇姑娘在家麼？若在家，可少留半；若出門，可速速請回。我們滑州刺史鮑相公，立刻就要來面拜。」賈姨聽見，不禁哭了出來道：「蘇姑娘在是在家，只可恨死了，不能接待。若是這鮑相公要追歡賣俏，就煩尊駕稟聲，不消來了。」差人聽說，都吃驚道：「聞說蘇姑娘只好二十餘歲，為何就死了？果是真麼？」賈姨道：「現停樞在堂，如何假得？」差人沒法，只得飛馬去了。 　　不多時，早望見那鮑刺史換了白衣白冠，轎也不乘，直走馬而來。到西泠橋邊，便跳下馬來，步行到門，竟鳴嗚咽咽的哭了進乘來。及到樞前，不禁撫棺大慟道：「蘇芳卿耶！你是個千秋具慧眼，有血性的奇女子。既知我鮑仁是個英雄，慨然贈我百金，去求功名，怎麼就不待我鮑仁功名成就，來謝知己，竟辭世而去耶？芳卿既去，卻教鮑仁這一腔知己之感，向誰去說？豈不痛哉！」哭罷，思量了半晌，忽又大慟起來道：「這一段知己之感，還說是我鮑仁的私情，就以公論，天既生芳卿這般如花之貌，詠雪之才，縱才貌太美，犯了陰陽之忌，也須念生才之難，略略寬假其年，奈何花才吐蕊，月尚垂鉤，竟一旦奪之那？蒼天耶！何不仁之至此那？」只哭得聲息都無。 　　賈姨此時已問明侍兒，知是小小贈金之人，因在旁勸解道：「相公貴人，不要為亡甥女些小事，痛傷了貴體。」鮑刺史道：「媽媽，你不知道：人之相知，貴乎知心。他小小一女子，在貧賤時，能知我心，慨然相贈。我堂堂男子，既富且貴，反因來遲不能少申一報，非負心而何？日後冥冥相見，豈不愧死？」賈姨道：「相公既有此不忘之情，要報亡甥女，也還容易。」鮑刺史道：「他己玉碎香消，怎能相報？」賈姨道：「亡甥女繁華了一生，今寂寂孤魂，停棺於此，尚不知葬於何所，殊屬傷心。相公若能擇西泠三尺土，為亡甥女埋骨，使其繁華於始，而又能繁華於終，則亡甥女九泉有知，定當感激深厚。」 　　鮑刺史聽了，方才大喜道：「媽媽此言，甚是有理。」遂叫堪輿，在西泠橋側擇了一塊吉地。又叫匠人興工動土，造成一座墳墓。又自山名發帖，邀請闔郡鄉紳士大夫，都來為蘇小小開喪出殯。眾人見鮑刺史有此義舉，誰敢不來？一時的祭禮盈庭。到那下葬之日，夾道而觀者，人山人海。鮑刺史乃白衣白冠。親送蘇小小之柩葬於西泠。墳墓之內，立一石碑，上題曰「錢塘蘇小小之墓」。又為他置下祭田，為賈姨守墓之費。臨行又哭奠一場，然後辭去。 　　有此一段佳話，故蘇小小之芳名，至今與西湖並傳不朽云。

第七卷 岳墳忠跡

西湖乃山水花柳遊賞之地，為何載一個千古不朽的忠勇大英雄於上？只因他生雖生在相州湯陰地方，往卻住在杭州按察司內，死卻死在大理獄風波亭上，葬卻葬在北山棲霞嶺下，故借他增西湖之雄。 　　你道這本英雄是誰？他姓岳，單諱一個人字，表字鵬舉。父母生他時節，夢見一個金甲紅袍，身長丈餘的將軍，走進門來，大聲道：「我是漢朝張翼德也，今暫到汝家。」說畢，即時分娩，父親因此就取名為飛。生不多時，忽值河水泛決，母親姚氏驚慌無措，因抱岳飛、坐在一個大甕中，衝濤觸浪而去。既而抵岸，出時，母與飛俱無恙，人以此異之。 　　他生而威武，少負氣節，家貧力學，最好學的是《左氏春秋》與《孫吳兵法》。未冠時節，就能挽三百斤的弓，八石的彎。他從的一個師父姓周名侗，射得好箭。日日受他的指教，不數年，早已盡得其妙，左右手都能開弓，發無虛矢。兼之十八般武藝，件件皆精。岳飛甚是感激。後來周侗死了，岳飛痛哭。每到朔望，必備酒肴楮帛，到墳頭去祭奠，風雨不輟。父母甚喜道：「今日不忘師父之德，異日豈忘君父之恩！」 　　岳飛既長，聞知二帝蒙塵，不勝憤激，因題《滿江紅》詞一首以見志道： 　　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抒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仇寇肉，笑談渴飲刀頭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只這一首詞，而岳公的忠肝義膽，俠氣雄心已見於筆墨之內。此時金兵屢屢犯邊，朝廷命劉拾為真定宣撫司，招募敢勇之士，岳飛因而應募。雖蒙收錄在留守使帳下聽用，卻尚沒人知他。偶一時犯了重法，刀斧手綁去要斬，幸得留守使宗澤出帳，看見他紅光滿面。一貌堂堂，不覺大驚，忙喝退刀斧手，親解其縛，道：「此大將材也，幾誤大事。」正說未完，忽探馬報金兀朮攻汜水，鋒不可當。宗澤點了五百騎，與他立功贖罪，岳飛領命而去。恰逢著兀朮的先鋒恃長勝之勢，鼓勇而來。岳飛也不等他到百步之內，早張起硬弓，輕抽神箭，只聽得颶的一聲，那先鋒早已兩腳蹬空，折其性命。岳飛就這一箭裡，飛馬衝人，使起丈八點鋼槍，就如一條烏龍，翻江攪海，人逢人死，馬遇馬亡，五百兵無不一以當十。只這一陣，殺得金兵片甲不存，岳飛方整軍而回。真是：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宗澤見岳飛得勝而回，遂大開轅門，迎他人去，親自把盞，賞勞眾軍，遂升他為統制官。飲酒之間，宗澤對岳飛道：「爾智勇材藝，雖古名將不能過，然好野戰，非萬全之計。」因把自己的得意陣圖傳示他。岳飛因答道：「陣而後戰，兵家之常，但當此眾寡之際，則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宗澤大以為是。自此之後，天下方知岳飛是員大將。到了建炎元年，岳飛見高宗心志怠情，因上書道： 　　陛下已登大寶，而勤王之師日集，宜乘敵怠而擊之。黃潛善、汪伯彥，不能承聖意恢復，奉車駕日益南，恐不足擊中原之望。願陛下乘敵穴未固，親率六軍北渡，則將士舒氣，中原可復。 　　書上了，黃潛善、汪伯彥兩個看見了，只咬得牙齒剝剝的響道：「小卒輒敢放肆如此！」遂在高宗御前互相讒語。高宗便降旨：「越職言事，奪去官爵。」岳公知被讒譖，無可奈何，只得往投於河北招討使張所。 　　張所素曉得岳飛是個英雄，就授他為中軍統領。因問岳飛道：「吾聞人盡稱汝驍勇，不知汝能敵多少人。」岳公道：「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謀。昔晉欒枝曳柴以敗荊，楚莫敖採樵以致絞，皆謀定也。」張所頓足稱賞道：「君殆非行伍中人也。」愈加敬重，就升為武經郎。岳公因對張所說道：「國家都汴時，恃河北以為固。何不憑據要衝，峙列重鎮。一城受圍，則諸城或援或救，使金人不能窺河南，則京師根本之地固矣。」張所聽了，大喜，因命都統王彥，率領岳飛等十一個將官，共七千人，渡河殺奔新鄉而來。來到新鄉，早望見金兵： 　　漫天蓋地，不異蟻聚蜂屯；蔽日衝風，有若狐奔獸走。右繞左旋，旗交處雲述霧鎖；前遮後擁，軍哄時鬼哭神號。刀劍排百里冰霜；盔甲耀一天星斗。便是英雄，也應膽落；縱然豪傑，必定心驚。 　　王彥望見金兵勢大，遂不敢前進，竟下了營寨，廣排鹿角，密布蒺藜。岳公因說道：「我兵一到，須急急一戰，先挫其銳氣。今下了營寨，固守則可，豈戰殺之策哉？若但如此，則新鄉何日可得？況他眾十萬，我只七千，須並力向前，方可取勝。」王彥聽了，懼怕金兵，默默元言。十個將官，俱面面廝覷，不敢做聲。岳公知眾將無能，遂自招引部下的八百個精兵，也不聽王彥的號令，竟奮勇殺人金營。金兀朮見他兵少，不以為意。誰知岳家乃節制之兵，偏能以少擊眾。八百個兵，衝人陣來，就似八百個大虎一般。況岳公一騎當先，遠的用箭，箭到即死；近的用槍，槍到即亡。直殺至他大纛邊。從來大纛之旁，定有大將護守，不料岳公到了大纛下，手起槍落，搠死數人，奪過大纛，其舞如飛，人人見了心膽俱裂，殺得金兵四散五落。王彥見岳兵得勝，方才率領十個將官一齊殺來，遂復了新鄉。王彥見岳公功成，大有不足之意。 　　明日，岳公又領了部下，戰於候兆川。奮不顧身，身雖中箭中槍，血染衣甲，只是不退。眾兵見主將如此，那一個敢退？又贏了一陣。不意糧少，只得到王彥營中來要糧。王彥正懷忌刻，只是不發，岳公無可奈何，只得引兵而北。與金兵戰於太行山下；金兀朮一員驍將，號為拓拔烏，有一丈多長，奇形怪狀，膂力過人，使一柄三尖兩刃八環刀，連殺了岳軍帳下幾個勇士。岳公大怒，挺身而前，親自接戰。拓撥雖然有力，怎當得岳公的神勇？戰了五六十合，岳公便左手使槍，逼住了三尖兩刃刀，便大喝一聲道：「賊酋往那裡去？」隨用右手，款扭狼腰，從馬上直活捉過來。金兵見主將被擒，便紛紛亂竄，岳兵一齊上前，殺死不計其數。回來把拓拔烏梟首祭旗。 　　隔不得兩日，又與金兵接戰，金兵隊裡，黑風大王當先出馬，手持雙刀，如入元人之境。岳公一箭射去，黑風大王早一刀撥過了。岳公見他撥了過第一箭，卻把弓弦虛拽一聲。黑風大王見弓弦響，側身躲過，不知岳公會射連珠箭，早把第二枝箭扣得滿，隨著弦聲就發去。黑風大王躲不及，恰中在護心鏡上，當的一聲，火光亂迸。黑風大王見岳公武藝高強，撥轉馬頭就要走，怎知岳公的丈八鋼槍已到背後心窩裡，一刺，搠了透穿，將黑風大王從馬背直挑起到半空，就像舞嬰兒．做把戲的一般。金兵見了，皆抱頭而走。岳兵又一齊趕殺上去，真似斲瓜切菜。金兵得命者皆痛哭而去，好不快暢。有詩為證： 　　黑風拓拔最驍雄，箭飲槍尖盡搠通。 　　不是金人全不濟，強中更自有強中。 　　岳公既勝之後，知王彥忌刻，遂率所部仍歸宗澤。宗澤一心指望恢復，遂仍以岳公為統制。後來，不幸宗澤死了，高宗以杜充代宗澤，岳公為統制官。誰知杜充無志，將遷還建康。岳公苦諫道：「中原之地，尺寸不可棄。今一舉足則此地非我有矣！他日欲復取之，非數十萬人不能。」充不聽，竟遷回建康。後金兵大至，杜充不能抵敵，竟降了金兀朮，以致建康失守。高宗著急，遂奔往明州。明州即今之寧波府。岳公聞知，頓足歎息道：「早聽吾言，豈致如此。」又聞得金兀朮既得建康，又趨杭州。岳公見事危急，只得率領部下三千勇敢之士，走到廣德境中。原來岳公部下有兩個大將；一名牛皋，一名王貴，並女婿張憲、兒子岳雲，四人俱有萬夫不當之勇。岳公因叫牛皋領了五百騎，伏於左首，聽炮聲出戰；又叫王貴領五百兵，伏於右首，聽炮聲出戰；自領岳雲、張憲一千人，皆令銜枚，伏於背後。打探得兀朮兵過後，軍中放起連珠號炮來。牛皋一枝兵從左邊殺出，王貴一枝兵從右邊殺出，岳公自領了岳雲、張憲，從前後背抄轉，喊殺連天，飛塵蔽日。那金兀朮出其不意，先自慌了手腳，四散奔走，自相踐踏，死者如山。 　　次日，金兀朮合兵又戰。岳公見金兵前列甚盛，白領驍騎，奮勇而前，卻不從前軍殺人，轉從側裡橫衝其陣，把他陣勢截做兩段，首尾不能相顧。岳公卻在他陣中，橫衝直撞，指東殺西，就是游龍猛虎一般，將他陣勢揉得粉碎，殺得他七零八落。金兀朮又大敗了一陣。岳公收兵而回，犒賞了眾軍。因又吩咐牛皋、王貴：「金兵連日戰敗，汝二人體辭勞苦，各領五百兵，分兩路而去，夜斲其營，我隨後即來策應，毋得失事。」二將各領命而去。原來金兀朮最善用兵，他也防著劫營，埋伏兩枝人馬在營左右。牛皋、玉貴二將正到金營，誰知金營左右伏兵齊出，抵敵個正住。恰好岳雲、張憲兩枝兵又到，大家接著廝殺混戰，直至天明。活捉了金將王權，並首領四十餘員。金兵又大敗了一陣。 　　岳公回營，見解到王權，並四十員首領，因思金兵正盛，但可智取，難以力敵，遂喝退了刀斧手，親解其縛，結以恩義。四十員首領，即可用之人，都結以恩義。金兵感恩，情願效死。降兵五百餘人。岳公卻教自家兵，一半穿了金兵衣甲，拿了兀朮旗號，雜於金兵之中，假稱放歸之人。到得金營，金兵認做自家之人，開營放進。才進得營門，眾兵一齊發作起來，金兵自先混亂，認不得的誰是岳家的兵。岳公又乘機隨後領兵亂殺。直殺得： 　　煙塵滾滾，平遮了半天風日；殺氣騰騰，貫滿了遍地山河。刀轉雪光，閃一閃，頭顱忽落；弓彎月樣，響一響，腳腿陡翻。咋擦一聲，斷送了許多戰士；乒乓幾陣，結果了無數將軍。初來時，水沸山崩，無人敢敵；敗去後，雲愁月慘，有足難奔。 　　金兵連敗了六次，便不敢再犯杭州，因要回到建康。岳公聞知，便先遣輕騎三千，預先分兵埋伏在牛首山左右。金兵一到，左一枝兵先出，炮聲一響，早豎起岳家旗一面。金兵接戰正急，忽然右一枝兵突出，炮響二聲，早又豎起岳家旗二面、金兵忙分一枝迎敵。又聽得炮響三聲，早又豎起岳家旗三面，前面突出大隊人馬，栲栳圈圍將轉來廝殺。金兵三面受敵，只望兵少處殺出。岳公知圍他不倒，反故放他一條生路，讓他衝出，卻只在後邊，用強弓硬彎，雨點般射將來。金兵亂竄，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又大敗一陣。岳公又於黑夜，叫死士百人，衣黑衣，混殺進金營。又令百人於金營左側，亂鳴鼓角，金兵正不知有多少兵殺進，都自相攻擊，死者無數。喊殺了半夜，這百人胡哨一聲，文自聚在一處，亂殺而出。天暗月黑，又不敢追殺出來，只聽得鼓角兀自亂鳴不住。挨到天明。金將計點軍兵，屍橫遍地，皆是自家隊裡殺的。到次日二更天，又聽得前山鼓角亂鳴，震得山搖地動，寨中人先自膽寒，又亂起來。及至殺出寨外，那鼓角又寂然無聲，岳家軍已去得遠了。 　　亂了數日，金兵個個心疑，立腳不定，遂把建康放了一把火，棄之而去，竟奔淮西。岳公探知他渡江，走靜安鎮，先從小路而抄到大路，埋伏下兩枝人馬，候金兵一到，伏兵殺出。金兵見岳家旗號，先自懼怕，怎能低敵？金兵雖有禁約，如何禁約得住？俱各抱頭鼠竄，四散奔跑。岳家軍遂復了建康，捷報高宗。高宗大喜，遂升岳飛為江淮副招討使，張濬為江淮正招討使。 　　此時，只因兀朮攪亂中原，便有一班草寇乘機竊發，佔據地方。一個叫做孔彥舟，綽號孔千斤，佔據武陵地方；一個張用，綽號張飛虎，佔據襄漢地方；一個李成，綽號李無敵，佔據江淮湘湖地方。這三個共連兵數萬，圍了江州，圍得水泄不通。城中漸漸支持不來。又有一個馬進，綽號馬八百，在揚州地方作亂。高宗因命招討使張濬，督岳飛、揚沂中分道進討。張濬受命，因集諸將計議。岳公道：「若要解江州之圍，須先破他筠州。筠州破，他見巢穴受傷，則江州之圍不必救而自解矣。」張濬大喜，從其言。那時岳公潛出賊右，一箭射其前部落馬，然後縱坐下青聰馬，挺手中鐵槍，衝突其陣。所到之處，勇不可當。賊人見了，盡裹將來。那岳將軍全無懼怯，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賊眾齊上，岳公展起神威，大喝一聲，就如平地起一個霹靂，手起槍落，只見殺人。賊眾慌了，遂一哄而走。岳公卻從後掩殺，馬進大敗，直奔至筠州。見事勢危急，遂合集圍江州之眾，背筠河而佈陣，綿綿密密，如長蛇之形，直長至十五里。 　　岳公登高坡一望，見賊勢浩大，因說張濬道：「賊勢甚眾，難以力敵，須用奇勝。」張濬是其言。岳公乃分精騎數千，授楊沂中，叫他乘夜銜枚渡過筠河，約以日中，但聽前山炮響，卻從山後共擊。楊沂中領計而去。岳公乃自領三千人馬，暗暗伏於遠僻險隘之處，卻於紅羅旗上大書「岳」字，單只著二百個人隨著旗幟，在前誘敵。賊望見岳家旗，雖然懼怯，卻見他兵少，便不以為意。遂分一半人守寨，領十餘萬人一擁而前。這二百人怎生抵擋？只得拖著旗幟而走，賊眾隨後追來，追不上數里，早聽得一聲炮響，岳家埋伏之軍，早星飛雷掣，一齊擁出。賊人見了，已自心驚。戰到午時，已將大敗，忽又聽得山後戰鼓齊鳴，楊沂中率領數千精騎，從山背馳下，張濬又自率二千步兵人賊寨。賊眾首尾不能相顧，忙奔亂竄。岳公令人大叫道：「投降者，盡坐於地，決不妄殺。」一時坐而投降者，就有八萬餘人，賊人大敗，馬進竟為追兵所殺。遂復了江筠二州。 　　岳公又領兵渡江，追殺至薪州黃梅縣。李成、孔彥丹見事急了，只得北走，投降了劉豫。惟張用還擁著十萬之眾，為盜於江西。岳公知他是相州人，因寫書招他來降，道：吾與汝同里。南董門、鐵路步之戰，皆汝所悉。今吾在此，欲戰則出，不戰則降。張用見書，歎息道：「真吾父也，若再不見機，死無日矣。」遂盡率十萬之眾，親自降於轅門。岳公大喜，出帳迎接，握手論舊，張用遂死心塌地為岳公所用。由此江淮之地悉平，張濬表奏高宗，以岳飛之功第一。高宗詔下，進岳飛右軍都統刷，屯洪州，彈壓盜賊。 　　到了紹興二年，又出了一個大盜曹成，擁眾十餘萬，從江西曆湖廣，據道州、賀州、邵州、彬州，連州，到處騷擾，軍民大受其害。高宗詔岳飛，權荊湖東路都總管。岳公受命，隨即著一個將官，持金字牌、黃旗，招曹成來降。若不降，則大兵即來誅戮。曹成見了金字牌旗，正在軍中吃飯，慌慌張張，連飯碗都打碎了，大驚道：「岳家軍來矣，怎敵得他過？」隨即拔寨而起，分道而遁。岳公聞報，即選精騎隨後追趕，直趕過桂嶺。曹成遂欲以十萬之眾，守住蓬頭嶺。那蓬頭嶺是個極險隘之處，真個是一夫當關，萬人難過。岳公因吩咐前軍道：「此地極為險峻，兵貴神速，趁他立腳未穩，一鼓破之。若容他把守停當，便天神也難攻破。」那時岳家兵止八千人，卻人人奮勇，果然一鼓登嶺。曹成見了心慌，竟逃往連州而去。 　　岳公因對張憲等一班將士道：「曹成敗去，若盡數追殺，則脅從可憫；若縱放了他，又仍聚為盜。今汝輩但誅其首惡，餘眾須以恩義招其投降。切不可妄殺，以累上天保民之仁。」張憲等領命。於是自賀州直到慶、彬、桂，共招降一萬餘人，與岳兵會於連州。曹成正被岳兵追趕得上天沒路，恰值韓世忠遣將招曹成投降，曹成只得乘機就領了八萬人馬，詣韓世忠帳下投降。岳公探知，遂整得勝之軍而回。嶺表之地忽平，捷報朝廷，高宗大喜，遂授岳飛武安軍承宣使。 　　到了紹半三年、又出了一個雲都大盜彭支，連兵寇掠循州、梅州等十一郡，其勢甚是猖獗。高宗詔岳飛人朝，面諭以剿賊之事。又以隆祐太后被虔州震驚，密密諭岳飛道：「殄平盜賊之後，可即將虔州百性盡行屠滅，然後報朕。」岳飛聞言，忙叩首階下，道：「願陛下但誅首惡而赦脅從，庶不負上天好生之德。」高宗沉吟半晌，方點首道：「卿言是也。」 　　岳公受了君命。遂領兵徑到虔州。那大盜彭支，恃人多將廣，在強盜中也要算一個英勇的，誰知見了岳將軍，就不濟起來。到得對陣時，戰不上十數合，早已被岳公縱馬而上，直律律的捉了過去。賊黨一時驚怖，誰敢上前來？遂盡數退保於一個固石洞。岳公恐怕前面攻，他後面走，因訪了幾個老成居民做嚮導，領了三百名死士，各帶鼓一面從山中小路銜枚而渡，反在他洞背後，將戰鼓亂鳴，起來。賊眾大驚，岳軍然後一擁而上，破了洞口。正如甕中捉鱉，賊人方出投降。岳公只誅了首惡，餘人一概赦免。虔州百姓個個感其再生，家家香燈跪接，圖像供養，岳公既平了雲都之難，回朝復命，龍顏大悅，親灑庚翰，書「精忠岳飛」四字，制大旗以賜之。岳飛謝恩而出。有詩為證： 　　制旗既已識精忠，只合存留作股肱。 　　何事風波亭子上，聽讒全不念其功？ 　　那時，許多山賊俱被岳將軍平了，誰知又有一個水中的大盜，比山賊更是兇惡。他一名楊太，又名楊麼。這楊麼乘著宋朝之亂，無人料理著他，遂東勾西引聚集了十餘萬人，屯據湖中，僭號為大聖大王，時時上岸來騷擾地方，擄掠居民，官兵不敢正眼覷他。他常自誇說道：「我水中有穴，岸上有巢，縱有官兵，也無奈我何？他若從陸路殺來，我卻躲到水裡；他若從水路殺來，我卻又走到岸上，焉能犯我分毫。若要犯我，除是飛來。」因此驕矜，遂無惡不作，湖襄一帶大受其害。高宗聞之，因命統制王燮，會兵進討楊麼。不期兵到鼎江，早被楊麼率亡命之徒，只一陣，就將官兵幾乎殺盡。報到高宗，高宗大怒。此時已升岳飛兼黃復州漢陽軍、德安府制置使，高宗遂降詔，命岳飛移屯於鄂，剿捕楊麼。 　　有人對岳公說道：「楊麼屯據水中，水中出沒，是他的熟路。今將軍所部皆關西漢子，水戰恐非所長。」岳公笑道：「兵亦何常之有？全在主將，陸則陸用之，水則水用之，顧用之何如耳！豈有不習水戰之說哉？」遂先遣人招諭他來降。 　　楊麼雖狂橫，置之不理，早有一個得力賊黨，叫做黃佐，最有識見。因岳家來招諭，他就轉了一個念頭，遂聚所部商量道：「我見岳節使用兵與眾不同，真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連金兵數十萬都被他殺敗，我與他相抗，萬無生理，不如投降他，乃為上著。」眾亦以為然、遂親到轅門納款。岳公大喜，遂表奏黃佐武義大夫。隨即率騎到黃佐營中按其部壘，有人諫止，俱不聽。 　　到了黃佐營中，出於意外，盡大驚，俯伏在地道：「將軍推誠若此，情願執鞭墜橙。」岳公都以溫言撫慰，那些人歡聲若雷。岳公接了營壘，以手拍黃佐肩道：「子知順逆者，必能成功，封候豈足道哉！我欲汝至湖中，視其可勸者招之，可乘者撫之。」黃佐感岳公赤心待人，誓以死報。 　　那時張濬都督諸軍士至潭洲。他的參政席益見岳兵不戰，說他玩寇，將欲奏聞。張濬道：「岳公，忠孝人也。兵有深機，胡可易言？」席盎見張濬說了這一句，羞慚而止。過不多幾日，黃佐欲邀一個賊將周倫，同來投降。那個周倫不肯聽，黃佐因大怒，遂率領自部下的人馬，夜襲其寨，把周倫一刀殺了，獻於岳公。岳公大喜，隨遷黃佐為武功大夫統制。 　　此時，岳公胸中已有了成算，正欲剪滅楊麼。適值高宗有旨，要召張濬回去防秋。岳公忙去見張濬，袖中取出一個小小圖兒，送與張濬看。上面細細開載：楊麼屯兵某處，楊欽屯兵某處，俞端、劉銑屯兵某處，某處最險，某處可以進兵。岳公一一指示道：「已有定畫。都督若少留，不八日可破賊也。」張濬道：「王燮已有前轍，君侯何言之易也？」岳公道：「前日王燮以王師攻水寇則難，非今以水寇攻水寇則易。若因敵將用敵兵，奪其手足之助，離其腹心之托，八日之內當俘諸賊。」張濬壯其言。 　　卻說楊麼有個心腹之賊，叫做楊欽，曾膂力絕人。黃佐又甜言苦口，說他來降。岳公大喜道：「楊欽驍勇，今既來降，賊腹心失矣。」遂表授楊欽為武勇大夫，禮待甚厚。因復遣楊欽到湖中去招降。楊欽感激不勝，因暗暗對岳公道：「將軍招降固妙，然招降者有限，還須如此如此，方可完事。」岳公聽了，愈加歡喜。楊欽辭去，果又到湖中，招了俞端、劉銑等來降。進到轅門，岳公見了，就喝罵楊欽道：「我叫你去湖中把眾賊盡招了來降，今卻只叫這幾個兒來降，原來是個不了漢，見我何為？」喝令左右拖翻在地，杖了二十，道：「我今且恕你，可速速到湖中，盡數招降，方算你的大功。」楊欽喏喏而去，岳公卻暗暗調下三萬人馬，等到黃昏夜靜，遂令眾兵馬銜枚去攻他的陸寨。眾兵馬到了，一齊擁人。那些賊人不曾防備，慌慌張張，無計可施，都大叫：「情願投降。」岳公遂傳令准降。那一夜，就降了七萬餘人，眾人方曉得日間杖楊欽，皆是岳公與楊欽定下之計，欲以攻其所不備也。有詩為證： 　　鬼神不測是兵機，豈肯客人識是非？ 　　直待戰功成以後，方知妙算古今稀。 　　湖賊此時已降去八九，獨楊麼還自擁著五萬餘兵，認做秦關之險，萬萬無失；又倚著他的大船利害，往來衝突，無人敢當。他那大船，長有數十丈，兩旁俱可以走馬，上有城樓，強弓硬弩、刀槍銃石，都藏於城樓之內。不用船舵，前後做成大車輪數十。若要運動，著數百人一齊踏動，其去如飛。他若要追人船，頃刻便到。人若要追他，便一年也不能夠。兩旁又置了撞竿，我船若遇著他的，只一撞便立成矗粉。以此官兵再奈何他不得。岳公卻想出一計，叫三千人上君山去，聽取大木下來，穿成大筏，把那些港漢盡數填塞滿了。又把腐木亂草浮於上流而下，滿鋪水面。卻撿那水淺之處，叫善罵之人，一頭搖著船，一頭亂罵，村言惡語，無所不至。 　　楊麼不知是計，見官兵將他醜態都罵盡了，激得楊麼怒氣填胸，兩太陽火星亂爆。隨著人踏動車輪，來追兵官，只引他的船到那水淺之處，草木壅集車輪之內，將車輪礙住，踏他不轉。車輪不轉，船便一步也不能行。岳公乃遣兵，急急與他廝殺。那賊兵慌了，忙要奔人港漢中去，不料港漢口盡數都是巨筏塞滿。官軍卻乘筏子，張著生牛皮，以蔽矢石，盡把巨木以撞其舟，官兵見了楊麼的船，便都攢攏來，用撓鉤搭住。楊麼計窮，忽走到船尾上，撲通的攛入水裡，思量赴水而逃。不期被牛皋看見，早一撓鉤搭將起來，一刀斲了首級。眾賊見了心膽俱碎，只得投降。 　　此時楊麼水陸兩路，還有八寨。岳公親歷諸寨，用好言撫慰。老弱者放他歸田，少壯者籍以為軍，人人感激。諸寨中糧草，盡數都搬運將來，其餘寨柵，一把火燒個乾淨。果然只得八日，斬了楊麼，湖湘盡平，張濬聞知，因贊歎道：「岳侯真神算也！」楊麼初說：「除是飛來。」今果死於岳飛之手，真先讖也。有詩為證： 　　楊麼負固在湖襄，只倚船輪莫敢當。 　　腐草滯流行不得，飛來真個遇飛亡。 　　張濬見岳飛用兵如神，遂命駐紮襄陽，以圖中原。且對岳公道：「此君之素心也。」未幾，偽齊劉豫，遣子劉麟、劉猊，分兩路兵寇淮西，聲勢甚是洶湧。此時是紹興七年。岳公聞信，即上手書，奏道： 　　金人所以立劉豫於江南，蓋欲茶毒中原，以中國攻中國，使粘罕得休兵觀釁。臣欲陛下假臣月日，便則提兵趨京洛，據河陽、陝府、潼關以號召五路。叛將既還，王師前進，彼必棄汴而走河北、京畿、陝右可以盡復。 　　高宗見書，大喜道：「有臣如此，顧復何尤？進止之機，聯不中制。」 　　因又召到寢閣，對岳飛道：「中興之事，一以委卿。」岳飛出朝，欲圖大舉。不期秦檜力主和議，惡岳公如仇，忙進見高宗道：「不可主戰，以失兩家和好。」高宗聽了，因又詔止岳軍。岳公又因論人不合張濬之意，便解兵柄，以終母喪，步歸廬山。後因高宗屢詔，眾將跪請，只得趨朝待罪。高宗再三慰諭，始就原職。過了數月，岳公又上一本道： 　　臣願提兵進討，順天道，因人心，以曲直為老壯，以逆順為強弱，則萬全之效可必。錢塘僻在海隅，非用武之地。願都上游，用光武故事，親率六軍，往來督戰，庶將士知聖意所向，人人用命。 　　高宗不報。既而岳飛又上奏，願進屯淮甸，伺便進擊，高宗又不許。但詔岳飛駐師江州，以援淮浙地方。岳公久知劉豫一心結交粘罕，獨與兀朮不合。一夜，兵士巡哨，偶然捉得兀朮手下一個頭目，解人帳中。岳公此時正要離間畿豫與兀朮，因心生一計。遂攜燈下來仔細一照，假意喝道：「你是張斌呀！」那頭目被捉，已是一死，忽見岳將軍錯認了他，就假意應道：「正是張斌。」岳公便拍案大怒道：「我前遣你到齊邦，約會劉豫，引誘四太子來，你竟不來，我又遣人到齊，已許我冬天會合，寇江為名，騙四太子到清和地方，你竟無書來回我。這是怎麼說？」因又拍案大罵。那頭目在下叩頭求免，情願立功贖罪。 　　岳公聽了道：「既是這等，恕你前次之罪，今番與我持書，書去須要約得停當，做得謹密。若漏泄了一毫機括，二罪俱發。」那頭目聞言已得了性命，便喏喏連聲。岳公遂寫書一封。約會劉豫，引四太子來寇，乘機擒取之意。寫完以黃蠟封了，對那假張斌道：「你拿此書到齊，有機密事在內，不可差誤。討了回書來，重重有賞。」遂將假張斌腿上割開一片肉，納蠟丸在內。那頭目只得忍痛而歸，見了四太子，備說前事。將刀割開股肉，取出蠟書。兀朮看了大驚，遂與金主計議，登時領了勁兵，襲破汴京，執了劉豫，廢為蜀王，中了岳公之計。有詩為證： 　　一封書去廢奸臣，盡羨玄機已入神。 　　何事朝廷雙耳內，絕無一計去讒人？ 　　岳公見金人廢了劉豫，滿心歡喜，遂表奏高宗，宜乘廢劉之際，因其不備，長驅中原，以圖恢復。高宗又不報。到了八年，金遣使張通古來說，要歸我河南，陝西之地以講和。岳公因又上表，言：「金人之言不可信，和好之意不可恃。相臣謀國不臧，恐遺後世之憂。」秦檜見了恨如切骨。九年正月，金人因別有圖，偶歸了河南之地，高宗大喜，以為和議講成，天下無恙，遂降赦大赦天下道：感上穹開悔過之期，而大金報許和之約。割河南之境土，歸我輿圖；戢宇內之干戈，用全民命。大赦天下，咸使聞之。 　　岳公見了赦詔，不勝歎息道：「此燕雀處堂之勢也。」因又上疏道： 　　昔婁敬上言於漢帝，魏絳發策於晉公，皆以為盟墨未乾，口血猶在，俄驅南牧之馬，旋興北伐之師；蓋夷狄不情，犬羊無信，莫守金石之約，難充谿壑之求。圖暫安而解倒懸，猶雲可也；顧長慮而尊中國，豈其然乎？臣謂無事而請和者謀，恐卑詞而益弊者進。今願定謀於全勝，期收地於兩河。唾手燕雲，終欲復仇而報國：誓心天地，當令稽顙以稱藩。 　　此時和議已成，這樣本章，誰來睬你？誰知僅僅和得一年，到了次年、金人舊性發作。兀朮四太子早又率領了一萬五千拐子馬，來攻拱毫二州，好不利害。這拐子馬，軍士都坐在馬上，披著重鎧隨你刀槍箭鏃，一毫不能傷損。那馬身上也都披著鐵甲，用革索穿連，三人為一聯放鳥，一放，一聯三正，齊跑將起來，勢如潮湧，官軍怎能抵敵？接著便輸，遇著便走，好生利害。拱毫守將劉椅紛紛告急。岳公先遣將去救劉椅，然後自領了雄兵，浩潔蕩蕩，殺奔郾 城。既到郾城，早打探得兀朮率領龍虎大王、蓋天大王與韓當諸頭目，放開拐子馬，衝殺將來。岳公見拐子馬，果然洶湧，恐挫了銳氣，因吩咐兒子岳雲道：「金人所恃者，拐子馬也。以為人馬俱著鐵甲，萬萬不能傷，不知馬足要走，卻不能穿甲。汝若人陣，不可仰視，只用麻紮刀斲其馬足。馬折一足，則三馬齊倒，而馬上之將自墜。破金在此一戰，汝若不能成攻，即將汝斲作兩段，勿謂吾無父子之情。可拼捨身命，以報朝廷。吾自領大軍隨後策應。」 　　岳雲領了父命，率了敢死騎兵，各執麻紮利刀，候金人的拐子馬一陣衝來，他便督領著將士，並不看他上面，低著頭只斲馬腳。果然那拐子馬一連三正。斲倒了一正，便三正齊倒。斲的馬腳多，只見一排一排，就如泰山般都崩跌下來。馬上的將官縱如龍似虎，馬倒了都倒栽蔥跌將下來，夾在馬倒中，那裡掙扎得起？任憑岳家軍手起刀落，如斲瓜切菜。正殺得屍橫遍野，而岳公又領一枝生力兵前來相助。遂將這一萬五千拐子馬殺得一個不留。蓋天大王已斲成肉醬。兀朮與龍虎大王、韓當，僅僅逃得性命。兀朮因大哭道：「吾自海上起兵以來，皆以此取勝，今被他這一陣所完，都無用了，此仇不可不報。」這是郾城一捷。正是： 　　兵體誇烈火，遇水便難支。 　　若問誰無敵，除非仁義師。 　　金兀朮的拐子馬原有五萬，今被岳家軍斲了他一萬五千，他心下不服，又將其餘從新整理了，叫馬上將士俱用長槍下刺，防他來斲馬腳。依舊一擁，又到郾城來報仇。岳營聞報，岳雲即要領兵出陣。岳公道：「他既敢復來，定有心防我斲馬腳。若仍前而出，必然不利。須領三千嵬背軍去，方可成功。」你道這鬼背軍有甚能處？原來都是岳元帥平日選了三千勇力之士，叫他身披著兩重鐵甲，左手執藤牌，右手執利刀，日日去跳濠攛澗。攛跳時一起一伏，都有法度。若穿著兩層鐵甲，攛跳得有五七尺高，則脫去鐵甲，換了生牛皮甲，便身子輕鬆，就像蝴蝶兒一般。若往上一跳，有一二丈高，要斲人頭，只如遊戲。故今日用他上斲人頭，下斲馬腳，使金兵防下不能防上，防上又不能防下。 　　岳雲點頭會意，因領了鬼背軍而去。只候拐子馬一到，便向前衝殺。這番的拐子馬，雖然防護馬腳比前甚嚴，怎當得三千鬼背軍身輕力健，就如猿猴一般。見他一心防馬腳，便先躍上來，亂斲人頭。人頭斲慌了，只得提起槍來顧上；不期他又跳下來亂斲馬腳。馬腳一倒，便又連片的跌將下來。你要殺他，他東竄西跳，那裡下手？他要斲你，甚是快便，不須臾，許多拐子馬又都結果了，兀朮無奈，只得率領殘兵落荒而走。這是郾城第二捷。有詩為證： 　　你若防於地，他偏跳上天。 　　正如高國手，著著要爭先。 　　岳雲奏凱而回，岳公因對他道：「兀朮屢敗，既不敢復來，又不捨便去，必定還攻穎昌，穎昌王貴孤軍，恐不能支。汝宜速去相援，方不令他乘隙。」岳雲領了父命，剛到得穎昌；而兀朮果如所算，已領兵而來。岳雲忙率騎兵八百，挺前決戰。王貴又率游奕兵，忙為左右翼。兀朮見了岳雲，驚以為神，心先怯了。及至合戰，女婿夏金吾與副統軍粘罕孛謹都被殺了，兀朮大敗，只得遁去。 　　岳公見金兀朮兵勢甚衰，中原震動，遂自率了精兵二十萬，殺奔朱仙鎮，去汴京止得四十五里，與兀朮對壘。先遣岳雲領鬼背軍五百，上前去擊。兀朮見了鬼背軍，先自膽喪，戰不及數十合，早又大敗虧輸，自知掙扎不住，只得棄了汴京而逃，思量出塞。忽有一個書生，攔住馬頭，叩馬而諫道：「太子勿走，岳少保將自退矣。」兀朮驚問道：「他兵勢已如破竹，焉肯自退？」那書生道：「太子豈不聞自古以來，未有權臣在內而容大將立功於外者，吾恐岳少保自且不保，況欲成功乎？」兀朮聽了書生之言，一時大悟，因又回兵，住於汴京。 　　此時，岳公已遣梁興布散德意，已招結兩河豪傑韋銓、孫謀等，盡領兵固堡，以待岳元帥來。又有李通、胡清、李賓、孫琪等，率眾來歸，還有那磁、相、關、德、澤、潞、晉、絳、汾、隰州諸境，都與岳元帥約日興師來會。凡是助岳元帥之兵，旗上都寫「岳」字為號。那時，百姓爭挽車牛，多備糧草，以饋岳元帥兵。一到皆香花燈燭，迎滿道路。金兵隊裡統制王鎮、崔慶，將官李凱、崔虎、華旺等，都率眾投降。龍虎大王名訖查、千戶高勇等，俱密受岳元帥旗號，暗以為應。將軍韓當要將部下五萬人為附，岳公大喜。因對眾將官說道：「直抵黃龍府，與諸君痛飲耳。」那時一路百姓，都歡聲如雷，只望岳家兵來，如解倒懸。誰知秦檜力主和議，欲將淮北盡數棄置，教眾將班師回朝。岳公聞知，因上疏道：全人銳氣沮喪，盡棄輜重，疾走渡河。豪傑向風，士卒用命；時不再來，機難輕失。秦檜見此數語，曉得他不肯回兵，遂詔張濬、楊沂中等先回，然後對高宗道：「岳飛孤軍，不可久留，乞令班師。」高宗已聽信秦檜和議之言，遂一日發十二道金牌，詔岳飛班師，豈不痛惜！有詩為證： 　　金人遠遁八千里，賊檜班師十二牌。 　　若聽岳家勤剿敵，中原豈更有風霜！ 　　岳公見金牌連詔，知是秦檜之意，憤惋泣下，東向再拜，對眾將官道：「十年心力，廢於一旦！奈何？奈何？」眾將官都諫道：「此非朝廷之意，皆秦賊蒙蔽聖明。如今中原震動，四方響應，恢復之時。況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古今矯詔興師，權以濟變。元帥若領師前進，眾將願出死力，為元帥前驅，擒滅兀朮，獻於天子，然後歸朝待罪，未為晚也。再不然，請除君側之惡，誅了秦檜，然後再立功勳，亦未為不可。」岳公道：「依君言，明是岳飛反，非秦檜反也，斷斷不可！」遂喝退了眾將官，即日拔寨，班師回朝，那些百姓遮住馬頭哭訴道：「我等頂香運草，以迎官軍、金人盡知。將軍一去，我等性命休矣。」岳公在馬上也灑淚道：「詔書既下，我怎敢擅留？汝等若慮金人，可急急收拾，從我遷徒，庶性命可存。我為汝暫留兩日。」眾百性忙忙收拾，都扶老摯幼，跟岳元帥遷回。岳公隨上一本，請以漢上六郡閒田處之。 　　岳公既班師，那金人歡聲如雷，仍一齊發作，將岳元帥恢復的城池依然盡數奪去。岳公回朝，面見高宗，並元一語。遂力請解了兵柄。金人所言和約，不上半年，早又分道渡淮，勢如風雨，且寫書與秦檜：「不殺岳飛，和議必不堅久。」故秦檜叫萬俟 等，將「莫須有」之事，裝成圈套，再三羅織，竟將岳家父子陷在大理獄中，風波亭上，斷送了性命，並送了宋室的江山。好人方才快活，以為得計。誰知一時之受用有限，而千古之罵名無窮。人生誰不死？而岳公一死，卻死得香蔭苗，垂萬世之芳名。今日雖埋骨湖濱，而一腔忠勇，使才人詩客、遊人士女，無日不叩拜景仰而痛惜之，連湖山也增幾分顏色。昔日趙子昂有詩為證： 　　岳王墳上草離離，秋日荒涼石獸危。 　　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誰提？ 　　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 　　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

第八卷 三台夢跡

西於一湖，晴好雨奇，人盡以為此靈秀之氣所鍾也。靈秀之氣結成靈秀之山水，則固然矣；孰知靈秀中原有一派正氣在其中，為之主宰，方能令山水之氣，醞醞釀釀，而生出正人來。正人之氣，若鬱鬱下散，又能隱隱躍躍，而發為千古之徵兆，說來似奇，而實理之所不元。故醒時夢夢，不若夢中醒醒。 　　你道這西湖上所生的正人是誰？這人姓於，名謙，字廷益，杭州錢塘縣人。杭州生人多矣，你怎知他是稟西湖之正氣而生？只因他生的那時節，杭州三年桃李都不開花，及他死的那一年，西湖之水徹底皆於，以此察知。況他父親于彥昭，生他這一年，又得了吉夢。母親劉氏，臨產他這一日，又有疾風大雨、雷電交加之異。及生下來，儀容魁偉，聲音響亮。到了六七歲上，便聰明異常。讀書過目成誦，出口皆成對句。一日，清明節，父親合族同往祖瑩祭掃。偶因路過鳳凰台，其叔攜了于謙的手，問道：「我有一對，你可對得出麼？」因念道：今朝同上鳳凰台。 　　于謙聽了，不假思索，即應聲對道：他年獨佔麒麟閣。 　　那時合族聽了，俱驚訝道：「此吾家之千里駒也。」祭畢回家，路過一牌坊，那牌坊上寫著「癸辛街」三字，其叔復問他道：「此三字，地名也，倒有二字屬支干，再要對一支干地名，想來卻也甚難。不知吾姪可還有得對麼？」于謙道：「如何沒有對？三國時魏延對諸葛亮所說的『子午谷』，豈不是一確對？」叔父與眾族人聽了，俱大驚道：「此子必大吾門。」 　　一日，于謙病目，母親欲散其火，與他頂心分挽兩髻，叫他門前閒步。他步出門外，見許多人圍著一個和尚，在那裡相面，他便走近前去看。那和尚一見了于謙，便老大吃驚，就把手去摸他的兩髻，因取笑道：牛頭且喜生龍角。 　　于謙怪他出口放肆，便答道：狗口何曾出象牙。 　　說罷便撤身回家，到了次日，母親見他散散火，目病略覺好些，因將他頭上兩髻，又挽作三丫，依舊叫他到門前去散散。他走出門外，看見那相面的和尚，原還在那裡相面，便不覺又走到面前去看。那和尚正講說天廷高聳，少年富貴可期，一見于謙，也不說相，便笑嘻嘻對他道：「昨日是兩髻，今日忽三丫，只覺：三丫成鼓架。」 　　于謙聽了惱他輕薄忙答道：一禿似擂槌。 　　眾人見說，一齊大笑起來。那和尚道：「諸君莫笑。此子骨格不凡，出口成章，他日撥亂宰相也。」于謙聽了，也不在心。一日，因家憧不在，母親叫他到李小泉家去沽酒。不期李小泉的妻子正在分娩之時，忽被鬼纏住，再產不下，痛苦難言，李小泉慌得連店也不開，門都關了，忽然于謙要酒敲門，李小泉忙忙來開。妻子在床上，早聽見床背後兩個鬼慌亂道：「不好了！于少保來了，我們快些逃走去罷。」鬼一邊走了，他妻子一邊即產下孩子，滿心歡喜，忙對李小泉說知：「虧于家小官人救了性命。鬼稱他少保，必定是個貴人，可留他住下，備酒謝他。」于謙聽了，付之一笑，也不等吃酒，竟自去了。 　　又一日，是正月元旦。父親與他一件紅衣穿了，騎著一匹馬，到親眷家去拜節。忽從小路衝出，不期巡按從大街而來，竟一騎馬衝人他儀從施節之中，直到巡按面前，那馬方收得住。左右就要拿他，巡按見是一個孩子，便搖首叫且住，又見他形容端正，舉止自若，毫不驚恐，就問道：「汝曾讀書否？」于謙道：「怎麼不讀書？」巡按道：「既讀書，我出一對與你對。若對得來，便不難為你。」因念道：「紅孩兒騎馬過橋。」 　　那知巡按口裡才念完。于謙早已對就道：「赤帝子斬蛇當道。」 　　巡按見他應對敏捷，出語軒昂，又驚又喜，就問左右道：「這是誰家之子？」有認得的稟道：「他是太平里于主事之孫、于彥昭之子。」巡按大喜，就命人到縣取銀十兩，與他為讀書之費。不數年，就進了學，在富陽山中讀書。二日，閒步到燒石灰窯前，觀看燒灰，因而有感，遂吟詩一首道：「千錘萬鑿出名山，烈火光中走一番。粉骨碎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誰知于謙自做了這一首詩，竟為他後來盡忠而死的讖語。又一日，讀書於江干之慧安寺，同眾朋友出到西湖上飲酒，路過於桑林之間，見人剪伐桑枝，因而有感，遂吟一首以紀其事。詩云： 　　一年兩度伐枝柯，萬木叢中苦最多。 　　為國為民都是汝，卻教桃李聽笙歌。 　　于謙吟罷，遂同眾友到湖頭，暢飲而歸，來到寺門，腳步踉蹌，忽被寺門首泥塑的急腳神，將他的衣服搴住了。于謙乘醉怒罵道：「如何見吾來而不跪接，反大膽搴我的衣服？可惡！可惡！元有一些而不可惡者也。明日罰你到嶺南衛去充軍。」于謙一頭說，一頭就到書房中去睡了。誰知正人正氣，能服鬼神。那一夜，急腳神就托夢於住持和尚西池道：「我今得罪于少保，要貶我到嶺南去充軍，此行甚苦，惟吾師懇求，方可恕免。」西池醒來，大以為異。次早，果來見于謙道：「相公昨夜可曾要罰急腳神到嶺南充軍麼？」于謙道：「醉後戲言實有之，老師何以知之？」西池道：「昨夜急腳神托夢於老僧道：嶺南之行甚苦，再三托老僧求相公饒恕，故此知之。」於公聽了，笑一笑道：「既老師勸免，恕之可也。」是夜，西池又夢急腳神來謝道：「蒙吾師善言，于少保已恕我矣。但我直立於此，少保出入，終屬不便。煩吾師另塑一腳，作屈膝之狀，方可免禍。」西池醒來，果如所言，塑了一尊，至今其像尚存。過不多數日，於公又飲醉而回，忽見急腳神改塑屈膝，因暗想道：「鬼神感通，夢兆原來不爽如此。」 　　於公回書房，要打從關帝座前走過。此時關帝座前，琉璃燈正明，於公因走人殿內，祝贊道：「帝君，正神也。我于謙也自負是個正人，後來若果有一日功名，做得一番事業，帝君何不顯示我知，使我也好打點。」說罷，就回房去睡了。果然，正氣所在，有感必通。這夜於公果夢關帝托夢於他道：「你的功名富貴、終身之事，不消問俺，只問汝長嫂，他說的便是了。」忽然驚醒，卻是一夢，甚以為異，因暗想道：「我家嫂嫂，以他年長，視我為嬰孩，常常與我戲言取笑。今以正事問他，倘他又說些取笑之言，則關係我一生大事，如何是好？然關帝吩咐：又不得不信。」 　　到次日，忙忙走回家，尋見長嫂，便深深作一揖，長嫂見了，笑將起來道：「叔叔為何今日這等恭敬而有禮？」於公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長嫂道：「求我些甚麼？」於公遂將夜來得夢之言，細細對長嫂說了，道：「此乃我終身功名富貴所繫，望嫂嫂說幾句興頭的話、萬萬不可又取笑，」長嫂聽了，因笑嘻嘻說道：「叔叔小小年紀，倒思量做官了，既想做官，莫怪我說，八九品的大官料輪你不著，你只好撿一二品的做做罷了。」於公聽了，滿心歡喜。因又問道：「便是一二品的做做也罷。但不知卻是何官？」長嫂又笑笑道：「無非是中舉人，中進士，做御史，做侍郎，做尚書閣老罷了。你這天殺的，還想著要做到那裡去？」於公聽了，愈加歡喜，一時也想不到「天殺」二字上去，直到後來被戮，方才省悟夢兆之靈，一至於此。故於公一生信夢，自成神後，亦以夢兆示人。 　　又一日，許多會友道：「聞知寶極觀星宿閣，屢有妖怪迷人，你自負有膽量，若敢獨自在閣中宿一夜，安然無懼，我輩備湖東相請，何如？」於公道：「這個何難？」眾友遂送他到閣中，鎖門而去。於公坐到四更，毫無動靜，正欲睡時，忽見窗外，遠遠一簇人，從空中而來，若官府之狀。將人閣中，於公大喝一聲道：「于謙在此！甚麼妖魔？敢來侵犯。」妖怪聞喝，一時驚散。只聽得空中道：「少保在此，險些被他識破。」少刻，寂然無聲。於公推窗看時，見窗口失落一物，拾起一看，卻是一隻銀杯，因袖而藏之，安然睡去。 　　到了天明，眾友齊集閣下，喊叫：「於廷益兄，我們來開門了！」於公故意不應，眾友見無人答應，互相埋怨道：「甚麼要緊，賺他在此，倘被鬼迷死，干係不小。」遂一齊擁上閣來，開鎖人去，早見於公呵呵大笑道：「快備東道去游湖，還有好處。」眾友道：「東道是不必說的了，還有何好處？」於公袖中取出銀杯，將夜間之事一一說了。眾人俱驚以為異，但不知是誰家之物，被妖怪攝來。於公道：「須訪知人家，好去還他。」眾友道：「我們且到眾安橋楊家飯店吃了飯，再做區處。」 　　及走到楊家飯店，早聞得有人傳說：「昨夜何顏色家，因女兒患病，酌獻五聖，不見了一隻銀杯，其實怪異。」又有的道：「往來人雜，自然要不見些物件，有何怪異？」於公知是何家之物，吃完飯，遂同眾友，也不往湖上去，一齊竟到何家來，問何老道：「昨夜府上曾失甚物否？」何老道：「在下因小女有恙，將及兩月；服藥無效，昨夜酌獻五聖，忽失銀杯一隻，不知何故。」 　　於公聽了，便袖中取出銀杯，付與何老道：「這可是宅上的麼？」何老接了一看，大聲道：「正是！正是！先生從何得之？」眾友遂把昨夜這事說了一遍，何老大喜，遂備酒厚待眾人，深謝還杯之德。於公道：「杯乃小事，令愛的病是大事，可要他好麼？」何老道：「百般醫治，只是不好，也只索聽命了。」於公笑道：「要好不難，速取紙筆來。」遂寫「于謙在此」四字於紅紙上，付與何老道：「可將此四字貼於令愛房門之上，包管無恙。」一笑而別。何老即將此紙貼了，其女果聽得邪神說道：「于少保在此鎮守，作速快走，休得惹禍。」說罷，倏然不見。自此之後，其女無恙。於公由是顯名。 　　到了永樂十八年，庚子、辛丑聯捷了，那時才得二十三歲，拜江西道監察御史。於公鳳骨秀峻。聲如洪鍾，每奏對之時，上為之傾聽。未幾，出巡江西，審出誣枉之人，拿獲寧府梟橫中官，及夾帶私鹽之強徒，絕不避權貴。未幾，河南、山西兩省各奏災傷。廷議欲命大臣經理。宣宗親書于謙姓名、授吏部超拜兵部右侍郎，巡撫河南、山西。於公感上知遇，即單騎到任，延訪父老，問以風俗利弊，日夜拊循。又立平準之法，又開倉賑濟，兼煮粥食饑民。百般安撫，故兩省饑民，全活甚眾。自公蒞任，家家樂業，戶戶安生。滿九歲，遷左侍郎還朝。人問他道：「公既元金銀以為惠，豈無一二土儀饋送諸人耶。」於公把兩袖舉起來，笑說道：「吾惟有清風兩袖而已。」因賦詩以見志道： 　　手帕蘑菰與線香，本資民用反為殃。 　　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議短長。 　　此時宣宗皇帝已晏駕，傳位正統登基。正統那時止得九歲，虧了上有女中堯舜的張太皇太后，下有楊士奇、楊溥、楊榮三相公，故治褐天下民安物阜。只可惜上統年幼，寵幸一個內臣、叫做王振，是山西大同人氏，官至司禮監，頗通六藝，擅作聰明、因上邀聖寵，故作威作福，要人奉承饋送，稍不如意，便或滴或拿，無所不至、於公僅兩袖清風，冷氣直衝，豈他所喜？一日於公朝回．恰遇著王振身乘四明車輦，隨從人多，就如駕到一般。於公看見，心下已自忿怒，不期王振跟隨人役，又大聲叱道：「來的是甚麼官兒，怎敢不迴避俺家王爺？」公聽了大怒道：「你王爺又是個甚麼官兒，敢要人迴避！」正說不了，王振車輦已到，於公因指著王振說道：「汝有何德能，妄肆尊大，擅乘此四明車輦。」兩下遂爭競起來。路上過往官員看見，齊來勸解。於公因對眾官說道：「此四明車輦，乃虞舜所制，取『明四目，達四聰』之意，令帝王乘之，招來四方賢對，採取四方言路，洞燭四方民情。他係何人，怎敢妄自尊大，擅乘此車，僭越無禮？不過因汝是皇上寵幸之人，故不與汝討計較。吾豈懼汝者？」言畢，即將王振車前橫軾亂擊。眾官員知於公所論快暢，然不敢辨別是非，惟 和哄著，勸開而已。王振心下雖憤恨，卻因於公乃先帝特簡之臣，又懼著張太皇太后在上，故不敢輕易傷害於公。不期於公到了次日，轉上一本道： 　　臣聞發號施令，國家重事；黜幽陟明，天子大權。今王振竊弄國柄，擅殺諫官，寵任王祐等匪人，蒙蔽聖聰。前年南桃木麓川之徵，喪師千萬，將來之禍，有不可勝言者。乞陛下速黜王振，以杜亂萌，以靖國家，天下幸甚！ 　　那時正統見疏，欲要發錦衣衛杖責，又因于謙係先帝之臣，恐觸太后之怒；欲要降旨慰諭，又恐傷了王振體面，故但留中不下。於公遂屢疏乞休，王振就要趁勢趕他回籍。不期山西、河南，共有千餘人在京，俱上民本，乞于謙復任。又周晉二王，亦各有保本。王振見事體動眾，一時奈何他不得，只得票旨，著吏部降于謙二級，為大理寺少卿仍差巡撫二省。正是： 　　朝內有奸人，安能容正臣？ 　　誰知中與外，總是禍斯民。 　　王振既遣於公遠去，又適值太皇太后賓天，再又三楊相公相繼而亡，朝中大權，皆歸於他，便肆無忌憚，日甚一日。天災屢見，他略不警畏。到了正統十四年，欽天監奏熒惑人南斗。從來說：「熒感人南斗，天子下殿走。」王振聞知，也不知警，但逞其奸貪。一日，也先照例遣使進馬，實是二千匹，詐稱三千匹。王振怒其詐，減去馬價。來使回報，也先大怒，遂失和好，因而發兵寇邊，大肆殺掠。大同、宣府諸城堡，俱一時失陷，殺掠人畜萬餘，各處烽煙競起，京中飛報，一日十數次。王振聞報，竟不與百官計議，遂勸上親徵。正統聽信其言，遂下詔親徵。此時於公已回兵部，遂與尚書鄜野等，同進諫道：「也先，丑豎子耳，遣調兵將，便足制之。陛下乃宗朝社稷之主，奈何不自重而輕與犬羊較乎？」王振在旁道：「自祖宗以來，每每親徵，不獨上也。汝等何得故阻兵機？」於公忙奏道：「祖宗之時，將帥多智勇，士馬皆精練，所以親自巡邊，遇逸威服。今天下承平日久，耳不聞兵戈鐵馬之聲，目不視煙火烽塵之警，況老成宿將，皆已物故，今之將帥，皆公候後裔，世冑子孫，一旦臨敵御武，焉能取勝？」爭奈正統深信王振之言，所奏竟不作準。 　　到了十七日降旨，著御弟郕王，與太監金瑛、興安等留過京都，于謙掌理北京兵部事。北征遂命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勇為先鋒，平鄉伯陳懷、都督井源為左右翼。上與王振領兵五十萬，並扈從百官，御駕親徵。起身這一日，于謙又率眾官在午門外諫止。王振乃一馬當先道：「聖駕已發，為何攔阻？」遂大喝軍士，擁駕前出居庸關。一路非風即雨，人心慌亂，也先的聲息愈急。王振矯旨，先差都督井源二萬人馬前去衝陣。不兩日，早飛馬來報導：「井都督兵敗死矣。」王振聞報，又矯旨差平鄉伯陳懷，領人馬二萬前去接戰。奈敵眾如山擁來，陳懷急命放銃，而銃藥為雨所濕，那裡點得著？敵眾一到，二萬人都死於沙漠。到得大同，王振還要進兵，各官慌急。戶部尚書王佐竟日跪伏草中諫止。欽天監正彭德清叱王振道：「象緯甚惡，一旦陷乘輿於草莽，誰任其咎？」學士曹鼎道：「臣子固不足惜，主上繫天下安危，豈可輕進？」王振大怒道：「倘有此，亦天命也。」 　　日暮，有黑雲如傘，罩於營上，忽雷雨大作，滿營人馬皆驚。王振心亦惡之。忽報西寧侯朱瑛、武進伯朱冕，全軍覆沒。又報成國公朱勇率兵五萬人，戰於鷂兒嶺，被埋伏兵夾攻，五萬人不曾留了一個。八月十三日到了土木地方，太監郭敬密密對王振道：「其勢不可行。」王振始有回意。土木地方去懷來城止二十里，那時急急進懷來城，尚可保無事。王振因自己有輜重千餘輛在後，還要等待，遂屯於土木。及到十四日欲行，而也先兵已如山一般，四面圍攏殺來，但見屍橫遍野，血染黃沙，五十餘萬兵盡作沙場之鬼。無論百官，早已陷乘輿於沙漠。 　　不數日，報到京師，滿城震恐，百官無措，俱齊集廷中，放聲大哭，請孫太后臨朝奏事。孫太后惶惶不知所為，因問近侍道：「朝中臣子，誰有安邦定國之才，可托大事？」太監興安忙奏道：「奴婢竊見兵部左侍郎于謙，赤心忠良。娘娘若托以大事，斷能安邦定國。」孫太后聽了，隨即垂簾登殿，召于謙簾前奏事。于謙聞召，忙率多官進立簾下奏道：「聖駕失陷，臣等不共戴天，誓當迎請還朝，但社稷為重。國家不可一日無君，乞太后降旨，立皇子為皇太子，宣郕王上殿輔國，庶社稷有人，天下不至搖動矣。」太后隨即降詔，二十日立皇子為皇太子，時年二歲，宣郕王代總國政；一面即遣使齎黃金珠玉、袞龍段疋，到也先營中，迎請車駕。 　　到了二十二日，郕王初攝朝，群臣即上奏道：「王振傾危社稷，罪惡滔天，人人憤恨，若不滅其族屬，以正典刑，何以慰安人心？」奏罷，遂一齊痛哭，聲徹中外。郕王猶沉吟不決，王振惡黨，錦衣衛馬順，早從旁喝叱百官起去。給事中王竑見馬順不奉旨，擅自喝人，不勝大怒，因厲聲罵道：「馬順逆賊，助王振為惡，禍延社稷。今日事已至此，尚兀自放肆，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一邊罵，一邊即揪住馬順，劈面一拳。眾官憤極，遂一齊動手，亂靴踢打，頃刻腦漿塗地，血流中庭而死。馬順既死，眾官仍要王振心腹王、毛二人，宮中秘匿不敢發出。眾官見二人不出，便喧嘩不止，無復朝儀。 　　郕王驚疑不定，即欲起身回宮，于謙忙上前拽住王袍袖，叩請道：「今殿下若不發出二人來，恐諸臣嘵嘵不已，非安國家之計。」郕王遂傳令旨，發出二人。眾官亦一齊打死。于謙遂大聲道：「附黨奸邪俱已打死，眾官各宜就班，勿得喧嘩。」眾臣就班訖，于謙又奏請郕王降諭，俯慰群臣。郕王因降諭道：「王振奸臣誤國，即著都御史陳鎰，抄沒其家產。」于謙又奏：「也先不道，志滿氣驕，將有長驅深入之勢，不可不預為之備。」郕王見于謙有才多能，遂聽其謀劃，一一傳旨。著都督孫鏜、范廣、孫安、雷通等，守護京師，勿違節制。又乞赦楊洪、石亨罪犯，著緊守宣府，勿與浪戰。仍差楊洪之子楊俊，充游擊將軍，率兵並口外歸順人等，前往涿州、保定、真定、滄州、河間等處，往來巡哨。但見我朝遭傷軍兵，即令收撫，不可加責。又著郭登等，緊守大同等處，遇敵可截、可邀、可守、可殺，相機而行。又著九邊將帥許貴、劉安等，謹守城堡，切勿浪戰。又著石亨姪石彪，領游擊等兵，沿城防守，以備不測。又著金瑛、興安等，忠良內相，防守內城。郕王見于謙一一區畫，皆定國安邦之策，知人善任之謀，心中始安。各官都先命退，獨留于謙在殿，直至一鼓方出，但見袍袖為之盡裂。此時吏部尚書王直，與多官尚在午門未散。見於公出朝，王直先說道：「今日之事，變起倉猝，賴公鎮定，雖百王直，何能為耶？」眾官都道：「朝廷洪福，今幸有公。」于公遜謝，眾方同散。正是： 　　社稷倒懸日，偏能一一持。 　　盤根若不遇，利器何由知？ 　　此時太后深知于謙大有才能，且為人望，即傳旨升于謙為兵部尚書。于謙入朝謝恩，即率眾官，請早定大計，以定國本。至二十九日，皇太后即著金瑛傳旨：「皇太子沖幼，未能踐祚，遽理萬機；郕王年長，宜早正大位，以安國家。」於是群臣交章勸進。至九月六日，郕王即皇帝位，遙尊正統為太上皇帝，尊孫太后為上聖皇太后，改明年為景泰元年。於是天下始知有君，朝綱始肅，法令始行矣。于謙因見帝痛言道：「胡人志滿，必然深入。入則必須預備。今精銳之兵盡為隨徵喪盡，軍資器械，十不存一。今宜遣官分頭招募，官舍餘丁義勇，再起集附近民夫，更替沿河漕運官軍，令其悉隸各營，操練聽用。再令工部齊集物料，造成攻戰器具。戶部尚書周忱，謀慮深長，乞令兼理二部事務。京城九門，最為緊要，向者，宣府、大同等處，尚為捍衛，今為也先殘毀，便可直犯京師。前日雖著孫鏜等將帥守護，還宜急取石亨、柳博為總帥，列營操練。再遣王竑，楊善等，分頭巡視，勿令疏虞。郭外居民都遷進城，勿為敵所掠。一切關隘，樓櫓城牆，墩台濠塹，倘有毀壞淤塞者，務要挑築高深堅固。又著飛騎傳示九邊：『若也先擁上皇到城下，可應道：賴宗廟社稷之靈，我朝已有君矣。』如違定以軍法從事。」 　　奏畢，忽飛報也先擁上皇，從紫荊關而入，口稱送駕，實殺傷指揮韓清等，擄去男女數百。將近京師，人心洶洶。侍講徐珵，蘇州人，自以為識得天文，見熒惑不退舍，忙移家口還蘇，道：「若再不去，定要作韃子婦矣。」太監金瑛召廷臣問計，徐珵倡言京師不可守，必須南還。于謙因慟哭奏道：「京師，天下根本。山陵社稷在此，百官萬姓在此，帑藏倉儲在此，六宮輜重在此，今不守此，將欲何為？若一遷都，大事去矣。昔宋高宗南渡之事可鑒也。一步不得離此！」金瑛、興安大以于謙之言為是，因倡言道：「死則君臣一處同死耳，再有言遷都者，上命必誅之。」一面出榜曉諭，眾心始定。此時承平日久，城外倉場堆積，動以數百萬。于謙聞敵臨關，急令官軍預支一年糧草，任其自運。其搬運不盡者，就放一把火，焚燒殆盡。有人說：「事體重大，何不報？」于謙道：「事有經權。今敵在目前，若必待報而行，適已資敵。敵食吾糧草，必久困吾，非計也。今行堅壁清野之計，彼無糧草，不能久留，將自退矣。」 　　不數日，也先兵果長驅至京城西北關外，此時喜寧降於也先，盡告以中國虛實，遂為嚮導。一路來勢甚利害，焚燒長陵、獻陵、景陵。此時石亨掌後府，要閉九門以避敵鋒。于謙道：「斷然不可。彼勢甚是凶勇，今若閉門，是示之弱，益輕中國矣。」遂自提兵出德勝門，躬環甲冑，整頓人馬，背城紮起九個大營，分佈九門，共二十二萬人馬。激勵將士，令石亨屯於城北，于謙自督其軍，都督孫鏜屯在城西，刑部侍郎江淵督其軍於後，御史楊善等眾臣閉門守城，以示必死。頃刻，也先蜂擁而來，我軍嚴整不動。知也先擁上皇在軍中，故不輕發一矢。也先因遣使來，假以送皇上為名，邀大臣出去議和迎駕，且邀金幣巨萬。于謙一無所許，但對他道：「賴宗廟社稷之靈，我國已有君矣。」 　　也先來意，只以為奇貨可居，今見于謙說得冰冷，老大沒興，遂把黑旗一麾，人馬盡繞東城，而口稱要攻南門。石亨要撤兵到南門，于謙道：「這不是攻南門，必搶通州而去。」也先果喝指道：「南朝可謂有人矣。」因又遣使來議和，就率大臣迎駕。于謙知其詐，因遣通政參議王復、中書趙犖往迎。 　　二人到營，見上皇並也先。也先道：「爾等皆小宮，可令于謙、石亨、胡瀅來。」王復辭歸，上皇私諭二人道：「彼無善意，爾等宜速去。」二人方出，賊眾早四面搶殺。只因堅壁清野，並無所得，遂仍擁了上皇而去。于謙哨探得上皇去遠了，遂把軍中黃旗一麾，放起聯珠子母炮來，響得山搖地動。又將佛郎機、銅將軍、銃炮一齊發，打死兵馬不計其數。賊見勢頭不好，一哄而走。于謙又令石亨領敢死之士，奮勇殺出，殺到城西，又殺到城南，賊兵大敗而去。石亨不捨，一直追殺了三日三夜，直追至清風店才住。未幾，也先又擁上皇至大同城下，要金幣巨萬，方才歸駕。大同副總兵郭登，知其詐，閉門不納，使人在城傳說道：「賴祖宗社稷之靈，我國已有君了。」既而郭登設計，以與他金銀為名，暗卻結忠義壯士七十餘人，令暗暗奪駕入城，不期淹留既久，也先疑心有變，一面收了金銀，便大笑不應而去。此計不成，郭登心恨。到了景泰元年，也先又入朔州，郭登自領精兵，出其不意，從背後掩殺，殺死賊人無數。奏捷到京，于謙大喜，進封郭登為定襄伯。 　　也先吃了這一場虧，整點大隊人馬，仍要到大同來報復前仇。探事人報到城中，于謙恐九邊有失，自請行邊，指授方略。因先巡大同，對郭登道：「也先要來復仇，勢大難以力敵，莫妙於火攻。此處風土高燥，若暗埋地雷、火銃，破敵必矣。」郭登又請兼用攪地龍、飛天網，於公皆允行之。因而巡到宣府，謂守將楊洪道：「總戎久在邊庭，又且戮力，可謂有功。何土木之師，全不援救？今因多事，曲看汝罪，向後當盡心報國。」楊喏喏連聲。又巡到獨石，於公謂守帥朱謙道：「吾觀獨石城池一帶，盡皆空虛，多有坍損，此國家藩籬重地，若棄而不修，非但宣府難保，即京師亦為之動搖矣。」遂薦都督孫安，授以方略，從獨石、度龍門等關，且守且築，後果無虞，於公巡邊指授停妥，遂自回京。 　　卻說也先要報大同之仇，率領勇悍，一齊殺來。郭登準備端正，只要他來，號炮一響，火箭火炬，遠遠射去，射著亂草枯葦，藥線發作，地雷火銃，天崩地裂，飛將起來，煙燄沖天，人亡馬倒，賊兵打死無數。急急逃得性命，又陷入飛天網，攪地龍之內，死者又不計其數。共打有二十八里血路，也先叫苦不迭道：「中了南朝之計了。」於公又各處張掛榜文：「若有擒獲也先者，封國公，賞萬金。」因此也先懷疑，遂不敢輕易攻城。 　　原來也先要送上皇歸國，原是實意，只可恨一個降賊的太監，叫做喜寧，在其中屢屢挑唆也先，傷害中國，故不能歸國。上皇察知其意，因怒謂袁彬道：「若不誅喜寧，如何有還京之日。」袁彬因與上皇計較，寫了一封書，叫總旗高磐寄去。那高磐原是中國人，一日能行二百餘里，頗有忠心。他領了上皇之命，，遂割開股肉，將書藏了，星飛到於宣府，將此書奏進。于謙看了，立時寫書與楊洪，教他依計而行，擒取喜寧。你道此是甚麼計？原來楊洪之子楊俊，英勇無比，力挽千斤，能兩脅挾兩個石獅子而行，所以於公授計於楊洪，叫他：「只說犒賞段疋，去騙喜寧到宣府來，及到領段疋時，卻將段疋從城上篾籮中弔將下來，再叫楊俊紮縛身體，一如彩段之色，藏在篾籮之內，上加段疋遮掩，也弔將下去。但聽高磐叫「喜寧哥，」指與你認，你便一把促住，擎在篾籮之內，城上登時弔上。」 　　楊洪因與高磐細細說明，高磐大喜，遂急急去見也先，說明朝著宣府賞賜段疋。也先因令喜寧為嚮導，假以送上皇為名來領段疋。因前次受了郭登之虧，步步看視。尚離城五六十里，便住了，只擁上皇在前。城上見了上皇，便放下數百筐篾籮來。高磐緊緊跟著喜寧的馬，廝趕而走。此時楊俊已在篾籮之內。高磐落馬，搬取彩段，喜寧也落馬來搬。高磐見了，忙大叫三四聲：「喜寧哥！喜寧哥！你不消搬，待我來搬罷。」叫聲未絕，楊俊聽得真，認得明，早跳出籮來，大叫一聲：「寧賊休走！中了俺於尚書之計也。」把喜寧一似捉小雞的一般，丟在籮內，自身壓著。城上人見了，忙把繩索一齊扯起。眾賊見喜寧捉上城去，恐怕有變，急急搬了彩段，如飛而走，報知也先。也先見喜寧被捉，知南朝有計，也急急擁上皇奔去。楊俊早得喜寧上城，已壓得半死，即時因車解到京師，遂凌遲處死。正是： 　　好人不識是何心，專把倫常名教侵。 　　只道倚強身久住，誰知一旦忽遭擒。 　　也先自失了喜寧，無人挑唆，又見中國有人，不比舊時，便實心要歸我上皇矣。因遣使齎番文一道，到京請和。禮部奏聞，要迎請上皇歸國。景泰道：「朝廷因通和壞事，欲與彼絕，而卿等又為此請，不知何故？」吏部尚書王直奏道：「講和者，因上皇在此，禮宜迎復。請遣使臣，不可有他日之悔。」景泰聞言不悅道：「當時大位，是卿等要朕為之，非出朕心。」于謙察知其意，忙奏道：「大位已定，孰敢再議？但上皇在北，當遣使盡禮，以舒邊患耳。」景泰聞于謙之奏，方回嗔作喜道：「從汝，從汝。」遂差李實為禮部左侍郎，羅綺為大理寺卿，充正副使，同來使而行。既而韃王脫脫不花亦遣人來講和。朝廷只得又差都御史楊善、侍郎趙榮使北報命。此一行，賴李實、楊善二人知機識變，能言善語，說得也先與韃王歡喜，兼之正統洪福未艾，故也先、韃王俱實意送還，盡皆治酒餞行。 　　到了九月初八日，上皇起駕，也先妻妾都羅拜哭別而去。伯顏率兵護送。十一日至野狐嶺，伯顏道：「此處乃華彝界限。」一齊大哭道：「皇帝去矣，何時復得相見。」良久別去，仍命頭目五百騎，送至京師。十四日，至懷來，抵居庸關，報到朝廷。群臣同禮部，請議迎復儀注。都御史王文獨大聲道：「來？孰以為來耶？黠寇豈是真意？若不索金帛，便索土地。有許多事在，孰以為來耶？」眾官都畏王文，不敢做聲。獨于謙道：「不必固執。防變方略，我當任之。來與不來，與議儀注，固無害也。」遂具儀注。十五日，上皇至唐家嶺，先遣使到京，詔諭避位，免群臣迎。十六日，百官僅迎於安定門，上皇從東安門進，景泰迎拜，上皇答拜。拜畢，相抱持而哭。各述授受之意，推讓良久，乃送上皇至南宮，厚賞來使而去。正是： 　　上皇避位情兼禮，景帝迎歸禮近情。 　　何事南宮一入後，遂令同氣不同聲。 　　景帝見大位已定，聽黃竑易儲之說，遂立皇子見濟為皇太子，改封皇太子為沂王，滿朝文武，誰敢諫止？不意皇太子五月立得，十二月便得疾而斃。景帝大哭不已。早有御史鍾同、禮部章倫上疏，請復立沂王為皇太子。景帝大怒，即下二人於獄拷訊，流血被體。逼令誣引大臣，並南宮通謀。二人不服，復加重刑，適天大風雨，黃沙四塞，方才停刑。一日，于謙見景帝，即面奏道：「臣竊見太子立未逾年，即遘疾而薨，此誠天意有屬，然鍾同、章倫二臣所奏，未為無當，乞陛下容而宥之。」景帝聞言，拂然不悅道：「卿亦為此言耶？」即輟駕入官，于謙悚然而去。內監興安見於公奏，因歎息道：「此足見於尚書忠心，為國固本也。」 　　於公自知威權已重，屢疏乞骸骨，歸老西湖。景帝十分信任，再三不許。於公見上不允，自知必死。嘗拍案歎息：「吾一腔熱血，竟不知灑於何地。」既而於公病，景帝差太監興安、舒良，更番看視。二人見於公自奉儉樸，不勝歎息。奏聞景帝，景帝亦為之歎息。因命尚食監，凡一應日用，醬醋小菜，果品之類，盡數給與。於公患痰病，御醫奏治痰必須竹瀝。京中無竹。景帝親駕幸萬歲山，伐竹燒瀝，以賜于謙，亦異寵也。眾官見上優待于謙，便都誹謗起來。興安聞之大怒道：「你們都毀謗於廷益。如今朝廷正要用人，若有不要錢財，不貪官爵，不顧家計，日夜與國家分憂出力，何不保舉一人來，替換了於尚書？也是你們為臣子之事。汝眾人不要把私心亂謗，公論自然難逃。」眾官聽了，俱默默無言而退。正是： 　　廟堂故仗忠臣計，肘腋還須內宦全。 　　不是興安廷叱眾，誰人為國惜于謙？ 　　到了景泰七年，杭州西湖之水，忽然徹底乾枯。此時孫原貞正在浙江做巡撫，見此變異，因歎息道：「哲人其萎乎？吾正憂乎於公。」不期到了十二月二十八日，景帝忽遘重病，不能坐朝，于謙心中甚憂。捱到次年正月，景帝漸漸病重。于謙遂與眾官計議，請立沂王仍為東宮，奏請不允。于謙又約十七日面奏泣請。不期徐有貞見景帝有不起之色，便與石亨計議，要乘機奪開南宮之門，迎請上皇復位，以成不世之大功。石亨大喜，以為然。因一面通知太監曹吉祥、蔣冕奏白於皇太后；又一面通知南宮；又一面會同掌兵都督張 、張 及都御史楊善；又一面假報北寇南侵，使于謙聞知，自去調度軍務；又乘著北寇之信，暗暗納兵入城。 　　十六日晚，石亨等齊會於徐有貞宅中，徐有貞急急到台上觀看星象，下來道：「時在今夕，不可失也。」到了四鼓，天色晦冥。石亨等惶惑道：「事當濟否？」徐有貞大言道：「時至矣。」遂擁眾到南宮城，那城門都用鐵汁灌牢，眾遂毀壞垣門而入。上皇問道：「爾等何為？」徐有貞、石亨俯伏奏道：「請聖駕復登九五。」遂扶上皇乘輿，兵士戰驚，不能舉動。徐有貞急忙上前自推，石亨一齊扶著。忽天色光明，星月交輝，眾人呼噪，直入奉天殿，鳴鍾擊鼓，群臣盡皆失色。其夜于謙尚宿於朝房，與眾文武約定，次日祈遂前議。不意徐有貞、石亨等，希圖迎復之功，竟將順理之事，以為僥倖之圖。于謙見眾人有變，自知不免，然神色不變，徐整朝衣入班行禮。早聞得殿上傳旨，拿王文、于謙、范廣並太監王誠、舒良、張永，王勤等下獄。此皆徐有貞捏造其有謀迎立外藩之故也。 　　後二日，景帝駕崩，遂改八年為天順元年，命徐有貞人閣辦事，石亨封忠國公，餘並升賞。徐有貞又唆給事王鎮上疏，劾奏王文、于謙要坐以謀反之律，凌遲處死，嚴加拷掠，必要招承迎立外藩之事。王文道：「若要迎立外藩，必要金牌符敕，今金牌符敕見存禁中，不奏知皇太后，誰敢竊取而行？」石亨等道：「雖無顯跡，其意則有。」王文道：「若以意欲二字誣陷文等，實不甘心。」瑣瑣辯之不已。于謙道：「汝辯之何益？石亨等意已如此。彼蓋欲踵秦檜『莫須有』之故智也。辯亦死，不辯亦死。忠臣豈恤死哉！」次日，石亨促成「迎立外藩，謀危社稷」之獄。天順看了，尚猶豫不忍道：「于謙曾有大功。」徐有貞、石亨二人忙上前道：「臣等出萬死一生，迎復陛下，若不置于謙等於死地，則今日之舉為無名。」上意遂決。二十二日早，獄中取出王文、于謙、范廣、王誠等，於西市受刑。王文猶稱冤不住口，于謙笑道：「我與汝不必辯，日後自有公論。」遂口吟亂世詩一首道： 　　成之與敗久相依，豈肯容人辯是非？ 　　奸黨只知讒得計，忠臣卻視死如歸。 　　先天預定皆由數，突地加來盡是機。 　　忍過一時三刻苦，芳名包管古今稀。 　　吟畢，即引頸受刑，完了他「忠臣不怕死」一句。時年六十一。是日，陰霾四塞，日月無光，都人莫不垂淚。於公受害，太皇太后都不知道，既死方知。後上進宮來，朝太皇太后，方嗟歎道：「于謙曾有大功於我國家，為何就令至此，皇帝蒙塵時，若無于謙，國家不知何如。此皆奸人誤皇帝也。況迎立外藩，並無此事。」因而慘然。上亦為之動容，然悔無及矣。石亨曾薦陳汝言為兵部尚書，不上半年，贓私狼藉，抄沒財物於大內廡下者累累。上大怒道：「景泰間，任于謙久且專，沒無餘財。汝還未幾何，財帛之多如此！」石亨惟俯首默默。由是上益知于謙之冤，而惡石亨等矣。 　　也先聞知于謙被殺，料中國無人，乘機殺進，人人驚慌，京城大震。恭順侯吳瑾在側道：「于謙若在，安得有寇至此。」上亦再三歎息。後徐、石二人爭權，徐有貞貶雲南衛充軍，石亨謀反事露，石彪斬首，石亨賜白羅勒死。於冕初發遼東衛充軍，至是赦歸，始發棺回杭，葬於西湖之三台山。至成化即位，於冕上疏，訟父親冤枉。上甚憐恤，因復其官爵，遣行人馬旋，賜于謙祭物祭文。其諭有云：「卿以俊偉之器，經濟之才，歷事先朝，茂著勞績。當國家之多難，保全盛以無虞；惟公道而自持，為權奸之所害。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 　　弘治元年，有詔道：「少保于謙，有社稷功，可贈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太付，諡肅愍。」又立祠墓所，名曰旌功，命有司春秋致祭。萬曆年間，浙江巡撫傅孟春，偶有事宿於於墳，感夢於公，因上疏言所諡肅愍未合，改諡忠肅。自是之後，祈夢於祠下者，絡繹不絕。祠側遂造「祈兆所」，徹夜燈燭，如同白晝。誠心拜禱，其夢無不顯應。 　　吾所謂正人之氣，若鬱鬱不散，又能隱隱躍躍，而發為千古徵兆者，此也。以此知西子湖靈秀之氣中，有正氣為之主宰，故為天下仰慕不已耳。

第九卷 南屏醉跡

佛家之妙，妙在不可思議；尤妙在不可思議中，時露一斑，令人驚驚喜喜，愈可思議；及思議而似有如無，又終歸於不可思議，此佛法所以有靈，而高僧時一出也，西子湖擅東南之秀，仙賢忠節，種種皆有，而三寶門中，豈無一真修之衲，為湖山展眉目？然或安隱於禪，而不顯慧靈之妙；或標榜於詩，而但逞才學之名；至於認空是色，執色皆空，時露前知，偶存異跡，瘋瘋癲癲，透泄靈機，不令如來作西方之蠢漢者，豈易得哉？ 　　不意西湖上有一僧，叫做道濟，小變沙門之戒律，大展佛家之圓通；時時指點世人，而世人不悟，只認他作瘋癲，遂叫他作濟癲。誰知他的瘋癲，皆含佛理。就有知他不是凡人，究屬猜疑，終不著濟癲的痛癢。然濟癲的痛癢，多在於一醉；而醉中之聖跡，多在於南屏。故略舉一二，以生西湖之色。原來濟癲在靈隱寺遠瞎堂座下為弟子，被長老點醒了靈性，一時悟徹本來，恐人看破，故假作癲狂，以混人世之耳目。世人那裡得能盡知？自到了淨慈寺做書記，便於癲狂中做出許多事業來。 　　忽一日，大眾正在大殿上，香花燈燭，與施主看經，濟癲卻吃得醉醺醺，手托著一盤肉，突然走來，竟蹋地坐在佛前正中間。見眾僧誦經，他卻雜在眾僧內唱山歌，唱一回，又將肉吃一回。監寺看見，不勝憤怒道：「這是莊嚴佛地，又有施主在此齋供，眾僧在此梵修，你怎敢裝瘋作癡，在此攪擾！還不快快走開！若再遲延，稟過長老，定加責治。」濟癲笑道：「你道我佛莊嚴，難道我濟癲不莊嚴？只怕我這臭皮囊，比土木還莊嚴許多。你道施主在此齋供，難道我這肉不是齋供？只怕我這肉，比施主的齋供還馨香許多。你道眾僧在此誦經，難道我唱的山歌兒不是誦經？只怕我唱的山歌兒，比眾僧誦的經文還利益些。怎麼不逐他們，倒來趕我？」監寺見逐他不動，只得央了施主，同來稟知長老。長老因命侍者喚了濟癲來，數說道：「今日乃此位施主祈保母病平安的大道場。他一片誠心，你為何不慈悲，使他如願，反打斷眾僧的梵修功果？」濟癲道：「這些和尚只會吃饅頭，討襯錢，曉得甚麼梵修？弟子因憐施主誠心，故來唱一個山歌兒，代他祈保。」長老道：「你唱的是甚麼山歌兒？」濟癲道：「我唱的是：你若肯向我吐真心，我包管你舊病兒一時都好了。」 　　濟癲念完，因對著施主說道：「我這等替你祈保，只怕令堂尊恙此時已好了。你在此無用，不如回去罷。」正說得完，只見施主家裡早趕了家人來報導：「太太的病已好，竟坐起來了。叫快請官人回去哩。」施主聽了，又驚又喜。因問道：「太太數日臥床不起，為何一時就坐得起來？」家人道：「太太說，睡夢中只聞得一陣肉香，不覺精神陡長，就似無病一般。」施主聽了，因看著濟癲道：「這等看來，濟老師竟是活佛了。待某拜謝。」說還未完，濟癲早一路斤鬥，打出方丈，不知去向了。 　　又一日，要尋沈提點，猜疑他在小腳兒王行首家，遂一徑走到王家來。看見他妳子正站在門首，因問道：「沈提點在你家麼？」妳子道：「沈相公是昨夜住在我家的，方才起來去洗浴，尚未回來。你要見他，可到裡面去坐了等他。」濟癲因走了人去。只見房裡靜悄悄，王行首尚睡在樓上，不曾起來。樓門是開的，遂躡著腳兒走了上去。此時王行首正仰睡在暖帳裡，昏沉沉的做夢。濟癲看見，因走到床前，忙在踏板上取起一隻繡鞋兒來，揭開了錦被，輕輕放在他陰戶之上。再看王行首，尚恬恬睡熟。濟癲恐有人來看見，遂折轉身，走下樓來，恰好正撞著沈提點浴回。大家相見了，沈提點道：「來得好，且上樓去吃早飯。」二人遂同上樓來。此時，王行首已驚醒了，見陰戶上放著一隻繡鞋，因看著濟癲笑說道：「好個聖僧，怎嫌疑也不避，這等無禮！」濟癲道：「衝撞雖然衝撞，卻有一段姻緣，非是我僧家無禮。」王行首道：「明明取笑我，有甚姻緣？」濟癲道：「你才夢中曾見甚麼？」王行首道：「我夢中見一班惡少，將我圍住不放。」濟癲道：「後來如何？」王行首道：「我偶將眼一閉，就都不見了。」濟癲道：「卻又來！這豈不是一段因緣？」因取紙筆寫出一個詞兒來道： 　　蝶戀花枝應已倦，睡來春夢昏昏。衣衫卸下不隨身，嬌癡生柳祟，唐突任花神。 　　故把繡鞋遮洞口，莫教覺後生嗔。非干和尚假溫存，斷除生死路，絕卻是非門。 　　又一日，淨慈寺的德輝長老，要修整壽山福海的藏殿，曉得濟癲與朝官往來，故命他化三千貫錢，濟癲道：「不是弟子誇口，若化三千貫，只消三日便完。但須請我一醉。」長老聽了大喜道：「你既有本事三日內化出三千貫錢來、我豈有不請你一醉？」因命監寺去備辦美酒素食，羅列方丈中，請濟癲受用，長老親陪。濟癲見酒，一碗不罷兩碗不休，直吃得大醉，方才提了緣簿去睡。到次早，竟拿了緣簿來見毛太尉道：「敝寺向來原有座壽山福海的藏殿，甚是興旺，不意年深日久，盡皆倒塌，以致荒涼。今長老要發心修造，委我募化，須得三千貫錢，方能成功。你想我一個瘋癲和尚那裡去化？惟太尉與我有些緣法，求太尉一力完成。」便取出緣簿，遞與太尉。 　　太尉看了道：「我雖是一個朝官，那裡便有三千貫閒錢作佈施？你既來化，我只好隨多寡助你幾十貫罷了。」濟癲道：「幾十貫濟不得事，太尉若不肯，卻叫我再化何人？」太尉道：「既如此說，可消停一兩月，待下官湊集便了。」濟癲道：「這個使不得。長老限我三日便要，怎講一兩月？」太尉見濟癲逼緊，轉笑將起來道：「你這個和尚，真是個瘋子。三千貫錢，如何一時便有？」濟癲道：「怎的沒有？太尉只收了緣簿，包管就有得來。」因將疏簿撇在當廳案上，急忙抽身便走。太尉見了，因叫人趕上，將疏簿交了還他。濟癲接了，又丟到廳內地下，說道：「又不要你的，怎這等慳吝？」說罷，竟走出府去了。太尉只得將緣簿收下，因吩咐門上人：「今後濟瘋子來，休要放他進府。」 　　卻說濟癲回到寺中，首座忙迎著，問道：「化得怎麼了？」濟癲道：「已曾化了，後日皆完。」首座道：「今日一文也無，後日那能盡有？」濟癲道：「我自會化，不要你擔憂。」說罷，竟到禪堂裡去了。首座說與長老，長老半信半疑，一時不能決斷。 　　到了次日，眾僧又來說：「道濟自立了三日限期，今日是第二日了，竟不出寺去化，只坐在灶下捉蝨子，明日如何得有？多分是說謊，騙酒吃了。」長老道：「道濟雖說瘋癲，在正務上還不甚糊塗。事雖近乎說謊，但他怎好騙我？且到明日再看。」 　　不期到了第二日，毛太尉才入朝隨駕，早有一個內侍，從宮裡出來，尋著毛公道：「娘娘有旨宣你。」毛太尉忙跟到正宮來叩見道：「娘娘宣奴婢，不知有何吩咐？」太后道：「本宮昨夜三更時分，正朦朧睡去，忽夢見一位金身羅漢對我說道，西湖淨慈寺，有一座壽山福海的藏殿，一向莊嚴，近來崩坍了，要化我三千貫錢去修造。我問他討疏簿看，他說疏簿在毛君實家裡。我又問他是何名號，他又說名號已寫在疏簿之後，但看便知。本宮醒來，深以為奇。但不知果有疏簿在汝處麼？」 　　毛太尉聽了，驚倒在地，暗想道：「原來濟公不是凡人！」因啟奏道：「兩日前，果有個淨慈寺的書記僧，叫做道濟，拿一個疏簿到奴婢家來，要奴婢替他化三千貫錢，又只限三日就要的。奴婢一時拿不出，故回了他去。不期他急了，又弄神通來化娘娘。」太后又問道：「這道濟和尚，平日可有甚麼好處？」太尉道：「平日並不見有甚好處，但只是瘋瘋癲癲的要吃酒。」太后道：「真人不露相，這正是他的妙用，定然是個高僧。他既來化本宮，定有因緣。本宮寶庫中現有脂粉銀三千貫，可舍與他去修造。但此金身羅漢現在眼前，不可當面錯過。你可傳旨，備鸞駕，待本宮親至淨慈寺去行香，認一認這金身羅漢。」毛太尉領了太后的懿旨，一面到寶庫中支出三千貫脂粉錢來，叫人押著；一面點齊嬪妃采女，請娘娘上了鸞駕，自己騎了馬，跟在後面，徑到淨慈寺而來。 　　此時濟癲正坐在禪房中不出來，首座看他光景不像，因走來問他道：「你化的施主如何了？」濟癲道：「將近來也。」首座不信，冷笑而去。又過了半晌，濟癲忙奔出房來，大叫道：「都來接施主鑾！」他便去佛殿上撞起鍾來，擂起鼓來，長老聽見，忙叫眾僧去看。眾僧看見沒動靜，只有濟癲自在佛殿上亂叫：「接施主」，因回復長老道：「那裡有甚施主？只有道濟在那裡發瘋。」 　　正說不完，早有門公飛跑進來，報導：「外面有黃門使來，說太后娘娘要到寺迎香，鑾駕已在半路了，快去迎接！」眾僧聽見，方才慌了。長老急急披上袈裟，戴上毗盧帽，領著合寺的五百僧人，出到山門外來跪接。不一時，鳳輦到了，迎入大殿。太后先拈了香，然後坐下。長老領眾僧參見畢，太后就開口說道：「本宮昨夜三更時分，夢見一位金身羅漢，要化鈔三千貫修造藏殿，本宮夢中已親口許了，今日不敢昧此善緣，特自送來。住持僧可查明收了，完此藏庫功德。」毛太尉聞旨，忙將三千貫錢抬到面前，交與庫司收明。長老忙同眾僧一齊叩謝佈施。 　　太后又說道：「本宮此來，雖為功德，實欲認認這位羅漢。」長老忙跪奏道：「貧僧合寺雖有五百眾僧人，卻盡是凡夫披剃的，實不敢妄想稱羅漢，炫惑娘娘。」太后道：「羅漢臨凡安肯露相？你可將五百僧人盡聚集來我看，我自認得。」長老恐叢雜堂上一時難看，因命眾僧抬著香爐，繞殿念佛，便一個一個都從太后面前走過。此時濟癲亦夾在眾僧中，跟著走。剛走到太后面前，太后早已看見，親手指著說道：「我見的羅漢，正是此僧。但夢中紫磨金色，甚是莊嚴，為何今日作此幻相？」濟癲道：「貧僧從來是個瘋癲的窮和尚，並非羅漢。娘娘不要錯認了。」太后道：「你在塵世中混俗和光，自然不肯承認，這也罷了，只是你化本宮施了三千貫錢，卻將何以報我？」濟癲道：「貧僧一個窮和尚，只會打斤鬥，別無甚麼報答娘娘，只願娘娘也學貧僧打一個斤斗轉轉罷。」一面說，一面即頭向地，腳朝天，一個斤鬥翻轉來。因不穿褲子的，竟將前面的物事都露了出來。眾嬪妃宮女見了，盡掩口而笑。近侍內臣見他無禮，恐太后動怒，要拿人，因趕出佛殿來，欲將他捉住，不料他一路斤鬥，早已不知打到那裡去了。 　　長老與眾僧看見，膽都嚇破，忙跪下奏道：「此僧素有瘋癲之症，今病發無知，罪該萬死，望娘娘恩赦。」太后道：「此僧何嘗瘋癲，實是羅漢。他這番舉動，皆是祈保我轉女為男之意，盡是禪機，不是無禮。本該請他來拜謝，但他既避去，必不肯來，只得罷了。」說罷，遂上輦還宮。 　　太后去了，長老一塊石頭方才放下，因叫侍者去尋道濟，那裡尋得見。 　　早有人傳說，他領著一伙小兒，撐著一隻船，到西湖上彩蓮去了。侍者回報長老，長老因對眾僧說：「道濟因要藏殿完成，萬不得已，故顯此神通，感動太后。今太后到寺，口口聲聲羅漢，他恐被人識破，故又作瘋癲，掩人耳目。你們不可將他輕慢。」眾僧聽了長老之言，方才信服。 　　又一日，濟癲走出到靈隱寺來望印鐵牛，印長老道：「他是個瘋子。」遂閉了門不見。濟癲惱了，隨題詩一首，譏誚他道： 　　幾百年來靈隱寺，如何卻被鐵牛閂？ 　　蹄中有漏難耕種，鼻孔撩天不受穿。 　　道眼豈如驢眼瞎？寺門常似獄門關。 　　冷泉有水無鷗鷺，空自留名在世間。 　　印長老看見，不勝大怒，遂寫書與臨安府趙府尹，要他將淨慈寺外兩傍種的松樹盡行伐去，以破他的風水。趙府尹一時聽信，徑帶了許多人來砍伐。德輝長老得知，著忙道：「這些松樹，乃一寺風水所關。若盡砍去，眼見的這寺就要敗了。」濟癲道：「長老休慌。趙府尹原非有心，不過受讒而來。說明道理，自然罷了。」遂走出來迎接趙府尹，道：「淨慈寺書記僧道濟迎接相公。」趙府尹道：「你就是濟癲麼？」濟癲道：「小僧正是。」趙府尹道：「聞你善作詩詞，譏誚罵人，我今來伐你的寺前松樹，你敢作詩譏誚罵我麼？」濟癲道：「木腐然後蠢生。人有可譏可誚，方敢譏誚之；人有可罵，方敢罵之。有如相公，乃堂堂宰官，又是一郡福星，無論百姓受惠，雖草木亦自沽恩，小僧頌德不遑，焉敢譏誚相公。此來伐樹，小僧雖有一詩，亦不過為草木乞其餘生耳。望相公垂覽。」因將詩呈覽。府尹接了一看，上寫道： 　　亭亭百尺接天高，久與山僧作故交。 　　只認枝柯千載茂，誰知刀斧一齊拋。 　　窗前不見龍蛇影，屋畔無聞風雨號。 　　最苦早間飛去鶴，晚回不見舊時巢。 　　趙府尹將詩一連看了數遍，低徊吟詠，不忍釋手。因對濟癲說道：「原來你是個有學問的高僧，本府誤聽人言，幾乎造下一重罪孽。」因命伐樹人散去，然後復與濟癲作禮。濟癲便留府尹入寺獻齋。齋罷，方欣然別去。長老見府尹不伐樹而去，因對眾僧道：「今日之事，若非濟癲危矣！」因叫人尋他來謝，早已不知去向。 　　又一日，要到長橋與王公送喪，走到王家，恰好喪事起身，濟癲因對王婆說道：「你又不曾請得別人，我一發替你指路罷。」因高聲念道： 　　餶飿兒王公，靈性最從容。擂豆擂了千百擔，蒸餅蒸了千餘籠。用了多少香油，燒了萬千柴頭。今日盡皆丟去，平日主顧難留。靈棺到此，何處相投？噫！一陣東風吹不去，烏啼花落水空流。 　　念罷，眾人起材，直抬到方家峪，才歇下，請濟癲下火。濟癲因手提大火把，道：「大眾聽著！王婆與我吃粉湯，要送王公往西方。西方十萬八千里，不如權且住餘杭。」 　　濟癲念罷，眾親戚聽了，暗笑道：「這師父說得好笑。西方路遠，還沒稽查，怎麼便一口許定了住餘杭？」正說之間，忽見一個人走來，報王婆道：「婆婆，恭喜！餘杭令愛，昨夜五更生了一個孩子，托我鄰人來報喜。」原來王婆有個女兒，嫁在餘杭，王婆因他有孕，故不叫他來送喪。今聽見生了孩子，滿心歡喜，因問道：「這孩子生得好麼？」鄰人道：「不但生得好，生下來還有一樁奇處，左肋下，有『餶飿王公』四個朱字。人人疑是公公的後身。」眾親友聽了此信，方才驚駭道：「濟公不是凡人。」急忙要來問他因果，他又早不知那裡去了。 　　又一日，淨慈寺被回祿，復請了松少林來做長老。長老見重修募緣沒榜文，因對濟癲說道：「只得要借重大筆一揮了。」濟癲道：「長老有命，焉敢推辭？但只是酒不醉，文思不佳。還求長老叫監寺多買一壺來吃了，方才有興。」長老道：「這個容易。」便叫人去買酒來與他吃。濟癲吃得快活，便提起筆來，直寫道： 　　伏以大千世界，不聞盡變於滄桑；無量佛田，到底尚存於天地。雖祝融不道，肆一時之惡；風伯無知，助三昧之威；掃法相還太虛，毀金碧成焦土；遂令東方凡夫，不知西來微妙。斷絕皈依路，豈獨減湖上之十方；不開方便門，實實缺域中之一教。即人人有佛，不礙真修；而俗眼無珠，必須見像。是以重思積累，造寶塔於九重；再想修為，塑金身於丈六。況遺基尚在，非比創業之難；大眾猶存，不費招尋之力。倘邀天之幸，自不日而成；然工興土木，非布地金錢不可。力在佈施，必如天檀越方成。故今下求眾姓，蓋思感動人心；上叩九閽，直欲叫通天耳。希一人發心，冀萬民效力。財眾如恒河之沙，功成如**之轉，則鐘鼓復設於虛空，香火重光子先帝。自此億萬千年，莊嚴不朽如金剛；天人神鬼，功德證明於鐵塔。謹榜。 　　長老看見榜文做得微妙，不勝之喜；隨即叫人寫了，掛於山門之上。過往之人看見，無不贊羨，哄動了合城的富貴人家，盡皆隨緣樂助，也有銀錢的，也有米布的，日日有人送來。長老歡喜，因對濟癲說：「人情如此，大約寺工可興矣。」濟癲道：「這些小佈施，只好熱鬧山門，幹得甚事？過兩日，少不得有上千上萬的大施主來，方好動工。」長老聽了，似信不信，只說道：「願得如此便好。」 　　又過不得三兩日，忽見濟癲忙走入方丈，對長老道：「可叫人用上好的錦箋紙，快將山門前的榜文端端楷楷寫出一道來。」長老道：「此榜掛在山門前，人人皆見，又抄他何用？」濟癲笑道：「只怕還有不出門之人要看。快叫人去寫，遲了恐寫不及。」長老見濟癲說話有因，只得叫人將錦箋抄下。恰好抄完，只見管山門的來報導：「李太尉騎著馬，說是皇爺差他來看榜文的，要請長老出去說話。」長老聽了，慌忙走出山門迎接。李太尉看見長老，方跳下馬來，說道：「當今皇爺，咋夜三更時分，夢見駕幸西湖之上，親見諸佛菩薩，俱露處於淨慈寺中；又看見山門前這道榜文，字字放光；又看見榜文內有『上叩九閽』之句，醒來時記憶不清，故特差下官來看。不期山門前果有此榜文，榜文內果有此『叩閽』之句，大是奇事。但下官空手，不便回旨，長老可速將榜文另錄一道，以便歸呈御覽。」此時長老因有錦箋抄下的，一時膽壯，隨即雙手獻上道：「貧僧已錄成在此，伺候久矣。」太尉接了，展開一看，見箋紙精工，字跡端楷，不勝大喜道：「原來老師有前知之妙，下官奏知皇爺，定有好音。」說罷，即上馬而去。 　　到了次日，李太尉早帶領許多人，押著三萬貫錢到寺來說：「皇爺看見榜文，與夢中相似，甚稱我佛有靈。又見榜文有『叫通天耳』之句，十分歡喜，故慨然佈施三萬貫，完成勝事。你們可點明收了，我好回旨。」 　　長老大喜，因率合寺僧人，謝了聖恩，李太尉方去復旨。長老正要尋濟癲來謝他，濟癲早又不知那裡去了。長老見錢糧充足，因急急開工，諸事俱容易打點，只恨臨安山中，買不出為梁、為棟、為柱的大木來，甚是焦心，因與濟公商量道：「匠人說要此大木，除非四川方有；但四川去此甚遠，莫說無人去買，就是買了也難載來。卻如何區處？」濟癲道：「既有此做事，天也叫通了。四川雖遠，不過只在地下。殿上若畢竟要用，苦我不著，去化些來就是了。但路遠，須要吃個大醉方好。」長老聽了，又驚又喜道：「你莫非取笑麼？」濟癲道：「別人面前好取笑，長老面前怎敢取笑？」長老道：「既是這等說，果是真了。」因吩咐侍者去買上好的酒肴來，盡著濟公受用。 　　濟癲見酒美肴精，又是長老請他，心下十分快活，一碗不罷，兩碗不休，一霎時就有二三十碗，直吃得眼都瞪了，身子都軟了，竟如泥一般矬將下來。長老與他說話，也都昏昏不醒，因吩咐侍者道：「今日濟公醉得人事不知，料走不去，你們可攙扶他去睡罷。」侍者領命，一個也攙不起，兩個也扶不動，沒奈何只得四個人連椅子抬到後面禪床上，方放他睡下。這一睡，直睡了一日一夜，也不見起來。眾僧疑他醉死了，摸一摸，卻又渾身溫軟，鼻息調和；及要叫他起來，卻又叫他不醒。監寺因來埋怨長老道：「四川路遠，大木難來，濟癲一人如何得能走去化來？他滿口應承者，不過是要騙酒吃。今長老信他胡言，買酒請他吃醉，今醉得不死不活，睡了一日一夜，還不起來。等他到四川去化了大木回來，只好那事罷了。」長老道：「濟公應承了，必有個主意，他怎好騙我？今睡不起，想是多吃幾杯，且等他醒來，再作道理。」監寺見長老迴護，不敢再言。 　　又過了一日，濟癲只是酣酣熟睡，又不起來，監寺著急，因同了首座，又來見長老，道：「濟癲一連睡了兩日兩夜，叫又叫不醒，扶又扶不起，莫非醉傷了臟腑？可要請醫生來與他藥吃？」長老道：「不消得。你不須著急，他自會起來。」監寺與首座被長老拂了幾句，因對眾僧說道：「長老明明被濟癲騙了，卻不認錯，只叫等他醒起來。就是醒起來，終不然能到四川去！好笑，好笑。」 　　不期濟公睡到第三日，忽然一咕嚕子爬了起來，大叫道：「大木來了。快吩咐匠人搭起鷹架來扯。」眾僧聽見，都笑的笑，說的說：「騙酒吃的，醉了三日，尚然不醒，還說夢話哩。大木在那裡？就有大木，不過是扛是拽，怎麼叫人搭鷹架去扯？胡說，胡說！」濟癲叫了半晌，見沒人理他，只得走到方丈來見長老，說道：「寺裡這些和尚甚是懶惰。弟子費了許多心機力氣，化得大木來，只叫他們吩咐匠工搭鷹架去扯，卻全然不理。」長老聽了，也有些兀突，因問道：「你這大木是那裡化的？」濟癲道：「是四川山中化的。」長老道：「既化了，卻從那裡來？」濟公道：「弟子想：大木路遠，若從江湖來，恐怕費力費時，故就便往海上來了。」長老道：「若從海上來，必由鱉子門錢塘江上岸。你怎叫搭鷹架扯木？」濟公道：「許多大木，若從錢塘江盤來，須費多少人工？弟子因見大殿前的醒心井，與海相通，故將眾本都運在井底下來了。只要搭架子去扯。」 　　長老聽見濟公說得有源有委，來歷分明，不得不信。因吩咐監寺快去搭鷹架。監寺因回稟長老道：「老師父不要信他亂講。他吃醉睡了三日，又不曾半步出門。若說四川去化，好近路兒，怎生就化得大木來？就是有神通，化了從海裡來，怎能夠得到井底下？就是井底下通海，止不過泉眼相通，怎能容得許多大木？今要搭鷹架，未免徒費人工。」濟公在旁聽了，笑道：「你一個蠢和尚，怎得知佛家的妙用？豈不聞『一粒米要藏大千世界』，何況偌大一井，怎容不得幾根木頭？」長老因叱監寺道：「叫你去搭鷹架，怎有許多閒說？」 　　監寺見長老發性，方不敢再言。只得退出，叫匠人在醒心井上，搭起一座大架子來，四面俱用轉輪，以收繩索，索上俱掛著鉤子，準備扯木。眾匠人搭完了，走到井上一看，只見滿滿的一井水，卻怎能有個木頭？因都大笑起來，道：「濟癲說癡話是慣的，也罷了，怎麼長老也癡起來？」監寺正要捉長老的白字，因來稟道：「鷹架俱已搭完，井中只有清水，不見有別物，不知要扯些甚麼？」長老因問濟公道：「不知大木幾時方到？」濟公道：「也只在三五日裡。長老若是要緊，須再買一壺來請我？包管明日就到。」長老道：「要酒吃何難？」因吩咐侍者，又買了兩瓶來請他受用。濟公也不問長問短，吃得稀泥爛醉，又去睡了。長老有些識見，也還耐著；眾僧看見，便三個一攢，五個一簇，說個不了，笑個不休。 　　不期到了次日，天才微明，濟公早爬起來，滿寺大叫道：「大木來了，大木來了！快叫工匠來扯！」眾人聽了，只以為濟癲又發瘋了，俱不理他。濟公自走入方丈，報知長老道：「大木已到井了，請老師父去拜受。」長老聽了大喜，忙著了袈裟，親走到草殿上佛前禮拜了，然後喚監寺糾集眾工匠，到井邊來扯木。監寺與眾工匠也只付之一笑，但是長老吩咐，不敢不來。及到了井邊一看，那裡有個木頭影兒？監寺要取笑長老，也不說有無，但只請長老自看。 　　長老不知他是取笑，因走到井邊，低頭一看，只見井水中間果露出一二尺長的一段木頭在水外。長老看見，滿心歡喜，又討氈條，對著井拜了四拜，拜完，因看著濟癲說道：「濟公，真真難為你了。」濟公道：「佛家公事，怎說難為？只可恨這班賊禿，看著木頭，叫他糾人工扯扯，尚不肯動手。」長老因對監寺道：「大木已到，為何還不動手？」監寺忙走到井邊，再一看時，忽見一段木頭高出水面，方吃了一驚，暗想道：「濟公的神通真不可思議矣。」忙叫工匠繫下去，將繩上的鉤子鉤在木上，然後命人夫在轉輪上轉將上來。扯起來的木頭都有五六尺為圓，七八丈長短。扯了一株，又是一株冒出頭來。長老因問濟公道：「這大木有多少株數？」濟癲道：「長老不要問，只叫匠人來算一算。若不夠用、只管取，只管有；若是夠用，就罷了。也不可浪費。」長老點頭道「是」。因叫匠人估計，那幾顆為梁，那幾顆為柱。扯到六七十顆上，匠人道：「已夠用了。」只說得一聲「夠了」，井中便再沒得冒起來了。合寺皆驚以為神，而濟公又不知那裡去了。 　　自此之後，寺中諸事俱有次第，獨兩廊的影壁未畫。臨安的顯宦俱已有過佈施，不可再去求他，獨有新任的王安撫未曾佈施，濟公就打帳去化他。長老聽說，忙皺著眉，搖著頭說道：「這個官，萬萬不可去纏他。若去纏他，不但不肯佈施，只怕還要惹出禍來。」濟公道：「這是為何？」長老道：「我聞得此官原是個窮秀才，未得第時，常到寺院投齋，受了僧人戲侮，所以大恨和尚。曾怒題寺壁道：『遇客頭如鱉，逢齋項似鵝。』這等懷嗔，化他何益？」濟公道：「他偏懷嗔，我偏去化他。」遂帶著酒意，瘋瘋癲癲，一徑走到安撫前，探頭探腦的張望。 　　適值王安撫坐在堂上看見了，因叫人拿了進去，拍案大罵道：「你這大膽禿廝，怎敢立在我府門外張望？」濟癲道：「相公府門外人人可立，為何小僧立一立，便是大膽？」安撫道：「他人偶立立，便走去了。你這禿廝，立而不去，又且探頭縮腦的張望，豈非大膽？」濟癲道：「小僧立而不去，是心要求見相公，因無人肯通，不得其門，故不得已而張望。」安撫道：「你且說，要見我為著甚事？」濟癲道：「聞知相公惱和尚，小僧以為和尚乃佛門弟子，只為梵修祝贊，暗為人增福壽，故賴人衣食，而不能衣食於人，無可惱處，故特來分辯。」安撫聽了，默然良久，道：「我惱與不惱，你如何得知？且有甚分辯？」濟癲道：「小僧也無甚分辯，只有一段姻緣，說與相公，求相公自省。」安撫道：「你且說來。說得好，免你責罰；說得不好，加倍用刑。」 　　濟癲因說道：「昔日蘇東坡學士與秦少游、黃魯直、佛印禪師四人共飲。東坡因行一令：前要一件落地無聲之物，中要兩個古人，後要結詩二句。要說得有情有理，而又貫串，不能者罰。」旁邊看的人都替濟公擔憂，濟公卻不慌不忙道：「相公聽著： 　　蘇東坡說起道：筆花落地無聲，抬頭見管仲。管仲問鮑叔，如何不種竹？ 　　鮑叔曰：只須三兩竿，清風自然足。 　　秦少游說道：雪花落地無聲，抬頭見白起。白起問廉頗，如何不養鵝？ 　　廉頗曰：白毛鋪綠水，紅掌撥清波。 　　黃魯直說道：蛀屑落地無聲，抬頭見孔子。孔子問顏回，如何不種梅？ 　　顏回曰：前村深雪裡，昨夜一枝開。 　　佛印禪師後道：天花落地無聲，抬頭見寶光。寶光問維摩，僧行近如何？ 　　維摩曰：遇客頭如鱉，逢齋項似鵝。」 　　王安撫聽了，打動當年心事，忍不住大笑起來道：「語參禪妙，大有可思。且問你是那寺僧人？叫甚名字？」濟公道：「小僧乃淨慈寺書記僧，法名道濟。」王安撫聽了，大喜道：「原來就是做榜文，『叫通天耳』的濟書記，果是名下無虛。快請起來相見！」重新見禮過，遂邀入後堂，命人整酒相留，安撫親陪。 　　二人吃到投機處，濟公方說起兩廊畫壁之事，要求相公慨然樂助，安撫道：「下官到任未久，恐不能多。既是濟師來募，因取出俸鈔三千貫，叫人押送到淨慈寺去。」濟公方謝別安撫，一同回寺。長老看見，只驚喜得吐舌道：「這位宰官化得他來，真要算他手段！」 　　又一日，吃得爛醉，走到清和坊街上，早一交跌倒。他也不扒起來，竟閉著眼要睡。正值馮太尉的轎過，前導的虞候看見，吃喝叫他起來。濟公道：「你自走你的路，我自睡我的覺，你管我怎麼？」太尉轎到面前，聽見了，因喝罵道：「你一個和尚，吃得爛醉，說我管你不得，我偏要管你一番，看是何如？」因吩咐四五個虞候將濟癲扛到府中，當廳放下。 　　太尉復問道：「你這和尚，既入空門，須持五戒，卻癲狂貪酒，怎說無罪？」因叫當該取紙筆與他，問他是何處僧人，有何道行，可從實供來。濟癲道：「要我供，便供何妨？」因接了紙筆，竟供道： 　　南屏山淨慈寺書記僧道濟，幼生宦室，長習儒風。自威音王以前，神通三昧；至傳燈佛下世，語具辯才。宿慧暗通三藏法，今修背記十車經。廣長舌，善譯五天竺書；圓通耳，能省六國梵語。清涼山一萬二千人，猶記同過滑石橋；天竺寺五百餘尊者，也曾齊登鷲峰嶺。理參無上，誰不豎降旗？妙用不窮，自矜操勝著。雲居羅漢，惟有點頭；秦州石佛，自難誇口。剃光頭，賣蘿蔔，也吃得飯；洗淨手，打口鼓，也覓得錢。倔強賽過德州人，蹺蹊壓倒天下漢。有時娼妓家說些因果，瘋狂不是瘋狂；有時尼姑寺講些禪機，顛倒卻非顛倒。本來清淨，笑他龍女散花多；妙在無言，笑殺文殊獅子吼。唱山詞，聲聲般若；飲美酒，碗碗曹溪。坐不過，禪床上醉翻斤鬥，戒難持，缽孟內供養屠兒。袈裟當於盧婦，盡知好酒癲僧；禪杖打倒龐婆，共道風流和尚。十六廳宰官，莫不盡我酒後往還；三天竺山水，從來聽予閒中坐臥。醉昏昏偏有清頭，忙碌碌卻無拘束。雖則欲加罪，和尚易欺；只怕不犯法，官威難逞。請看佛面，稍動慈悲，拿出人心，從寬發落。今蒙取供，所供是實。 　　供完，當該取了呈上。馮大尉見其揮灑如疾風猛雨，已自驚羨，再見名字是道濟，因訝說道：「原來你就是淨慈寺的濟書記！同僚中多說你是個有意思的高僧，為何這等倒街臥巷，不惜名檢？今日經此一番，不便加禮，且放他去了罷。」濟公聽見放了他，他倒轉大笑起來道：「我和尚吃醉，衝撞了太尉，蒙太尉高情放了，只怕太尉查不見外國進貢的這盒子玉髓香來，朝廷倒不肯放你哩！」太尉聽見濟癲說出「玉髓香」三字竟驚呆了。 　　原來朝廷果有一盒玉髓香，三年前八月十五日，曾取出來燒過，就吩咐馮太尉收好，馮太尉奉旨收在寶藏庫第七口廚內。不期去年八月十五日，聖上玉體不安，皇太后取出來燒了祈保，就隨便放在內庫第三口廚裡。皇上不知原由，叫馮太尉去取。馮太尉走去取時，已不見了，心上著忙，不敢復旨，故自出來求籤問卜。今見濟癲說出他的心事，怎不著驚？因問道：「這玉髓香，你莫不知道些消息在那裡麼？」濟癲因又笑道：「貧僧方才供的，賣響卜也吃得飯，這些小事怎麼不知？」 　　太尉聽見他說知道，滿心歡喜，忙叫人將他扶起，自起身與他分賓主坐下，復問道：「濟師既知，萬望指教。」濟公道：「說是自然要說，但貧僧一肚皮酒，都被太尉盤醒了，清醒白醒，恐說來不准。敢求太尉佈施一壺，還了貧僧的本來面目，貧僧便好細說。」馮太尉沒奈何，只得叫人取酒請他。濟公直吃得爛醉如泥，方才說道：「這香是皇太后娘娘舊年中秋夜，取出來焚燒。祈保聖安，因夜深了，就順便放在內庫第三口廚內。你為何問也不去問聲，卻瞎哄哄亂尋？」馮太尉聽了，又驚又喜，卻不能全信，因吩咐掌家款住他，自卻飛馬入朝去查問。去不多時，早歡歡喜喜飛馬回來，向濟公稱謝道：「濟師竟是未卜先知的一尊活佛了！這玉髓香果在內庫第三口廚裡，連皇太后娘娘也忘記了。」說罷，濟公辭出回寺。 　　自此之後，以遊戲而顯靈救世之功，也稱述不盡。只到了六十外，忽爾厭世，遂作病容。松少林長老因看他道：「濟公，你平日最健，為何今日一旦如此？」濟癲笑笑，也不回說些甚麼，但信口作頌道： 　　健，健，健，何足羨！止不過要在人前扯門面。吾聞水要流乾，土要崩陷，豈有血肉之軀，支撐六十年而不變？稜稜的瘦骨幾根，鱉鱉的精皮一片，既不能坐高堂，享美祿，使他安閒；何苦忍饑寒，奔道路，將他作賤？況真不真，假不假，世法難看；且酸的酸，鹽的鹽，人情已厭。夢醒了，雖一刻，卻也難留；看破了，從百年，大都有限。倒不如瞞著人，悄悄去靜裡自尋歡；索強似活現世，哄哄的動中討埋怨。靈光既欲隨陰陽，在天地間虛行；則精神自不肯隨塵凡，為皮囊作楦。急思歸去，非大限之相催；欲返本來，實自家之情願。從此緊閉門，坐破蒲團；閒行腳，將山川踏遍。 　　長老聽了，歎羨道：「濟公來去如此分明，禪門又添一重公案矣。」故濟公坐化後，留此醉跡，為西湖南屏生色。

第十卷 虎溪笑跡

釋家之有高僧，猶儒家之有才子也。才子雖修齊誠正工夫，到不得聖賢地位，然不朽文章，亦名教之所重。高僧的學問雖不及佛菩薩之神通，然戒律精嚴，性情靈慧，亦鬼神之所欽，高人之所敬。行為佛法增光，坐為湖山生色，有不可埋沒者也。惟其品第相因，故才子與高僧，往往兩相契慕。虎溪一笑，有自來也。 　　你道這笑跡，是怎生樣留的？原來西湖南山中，有一龍井寺，本名龍泓，其來久矣。在孫吳的赤烏年中，葛稚川在葛嶺煉丹，便按方位，選靈秀，到此龍井中來取水。蓋因此地的林拋幽古，山麓深沉，滿山空翠之色，泠泠欲滴；而石澗流泉，淙淙然不捨晝夜。閒花寂草，鋪滿深山；鳥韻樵歌，響答林谷。境界已自不凡，又相傳井中有龍居焉，故大旱，居民禱雨，每到此拜求，多有靈驗。一向也有僧人棲止，然無道德，無才能，不能為湖山開出生面。直到宋朝嘉祐年間，方來了一位高僧法名元淨。後來神宗皇帝喜其講解精微，又賜號辨才。他是臨安於潛人，曾受戒於天竺的慈雲法師，故學行精進；每每行住坐臥之處，都有舍利子流將出來；左肩肉上又現出袈裟文八十一條，後直到八十一歲方才坐化。他到了湖上，四山撿選，要尋個幽勝之地，以為棲息。湖曲則厭繁華，五雲又嫌孤寂，直上風篁嶺，尋到龍井，見其山靈水活，朝夕可親，徑路逶迤，又不阻絕，方才茸舊增新，創成一個叢林，住在裡面。 　　從來說「人傑地靈」，這龍井寺自有了辨才住錫，只覺得一日興頭似一日。這是為何？蓋因辨才的道行精嚴，又能持楞嚴秘密神咒，為人治病立愈，故有人尊敬他，不啻活佛，而辨才卻只以學者自居，有才名之人來相訪，便無不接見，恐怕當面失了高人。爭奈龍井路雖不甚遠，而山高路峻，往還者雖說有人，畢竟稀少。此時天竺自慈雲法師歸西之後，遂無高僧主持，便覺冷冷落落，不甚興頭。太守沈文通見了，甚不過意，因對眾說道：「天竺乃觀世音菩薩的叢林，觀世音菩薩之教，是以聲音宣揚佛力，卻不是禪和子習靜之處。吾聞龍井寺的辨才和尚，大有靈慧之才，若請得他來為天竺之主，宣場教力，便自然要興頭一番。」眾人聽了，皆以為然。沈太守見人情誰從，不勝歡喜，便做了一通請啟，到龍井來敦請辨才法師出山，為天竺之主。正是： 　　佛法何嘗擇地興，名山往往得高僧。 　　移將龍井菩提妙，來作三天竺上乘。 　　那時辨才的初意，也不肯捨了龍井之靜，而就天竺之喧，只因卻不過沈太守的面皮，只得應承來了。不期一到了天竺，人皆久慕其名，來學道的，來求講的，紛紛不一。辨才虛心好道，又怕失了高人，凡來相訪的，無不慇懃接見，與他論法談禪，所以來的人多嚮往。況又能為人治疾，就是三五年不能痊可的病，只要他在佛前至誠懺悔已往之愆，消除未來之過，拜畢，辨才便取淨瓶中楊柳枝水灑地，結壇跏趺而坐，面前置淨水一碗，朗誦楞嚴神咒三遍，再將楊柳枝上水，滴於病人手心內，叫病人飲了，隨你千般病症，頃刻就好；任你一二十年宿疾，醫士藥不能奏效的，一遇辨才，便無不好之理。偶然出到秀州楞嚴寺裡，適有嘉興縣令陶彖，止生一子，名鳳官，年方十八。來任不上一年，忽染一奇症，猶如「還魂記」中說的，「似笑如啼，有影無形」，卻是一個邪神野鬼牽纏；忽哭忽笑，忽起忽拜，謎言謎語，呢呢念念，飲食都廢，骨瘦如柴。父母見他如此光景，不勝驚惶，廣延醫藥，有的說是痰迷心竅，吃了許多半夏、竹茹、貝母，消痰之藥，也不見效。有的說是心神恍惚，吃了許多琥珀、硃砂、牛黃、鎮心之丸，絕不相干。父母見此光景心慌，只得求神祈禱。 　　原來嘉興最信的是師巫，聽得縣裡要祈禱，便來了八個，這干人口裡專會放屁，敲鑼擊鼓，跳起神來，騙豬頭三牲吃；哩哩羅羅，請起幾位傷司五路，唱了幾個祝贊山歌，假說：「我是金元七總管下降。」一個道：「我是張六五相宋老相公是也。」不過是飲食若流，做個飽食飽餐的餓鬼一通，有甚效驗？再訪得城隍廟有個賈道士法高。真是：降妖的天蓬元帥，捉鬼的六甲天丁。 　　請了這賈道士來衙，登壇設醮，穿戴起星冠羽衣，焚了信香，念了淨心神咒；右手拿了七星降妖寶劍，左手用五雷訣捏著法水；踏罡步鬥，噴了幾口法水，用天篷尺在桌上拍一拍道：「一擊天門開，二擊地戶裂，三擊神鬼驚！」又拍一拍道：「開天門，閉地戶；留人門，塞鬼路；穿鬼心，破鬼肚。」念過了金光咒，又念淨天地咒，念完，燒起符來，遣將捉邪。又念北方真武蕩魔神咒。誰想那妖鬼就附在鳳官身上，走到壇前，與這道士福了兩福道：「師父，俺與你往日無冤，今日無仇，如何念咒遣我？我與陶公子宿世夫妻，乃五百年結就的。隨你念咒書符，也禁我不得。」道士見精怪不怕他，他卻有些慌了，連忙把令牌在桌上，門門門門，一片價敲得發喊道： 　　都天大雷公，霹靂震虛空。神兵千萬萬，來降此壇中。敢有逆令者，雷令敕不容。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又燒符召請龐、劉、荀、畢、鄧、辛、張、王、馬、趙、溫、關十二天君。那妖怪在側邊，見道士做把戲，呵呵大笑道：「自己心上的魔，尚且不曾除，要除誰的魔，俺與你同是一魔，若以魔除魔，豈有此理！」說罷，竟自走入房中去了。道士無可奈何，老大掃興，只得收拾法器劍印告回。 　　陶縣令見這妖精神通廣大，心中愈慌，恰好辨才法師來到秀州，陶縣令素聞其名，就往請法師，救拔兒子性命。辨才問這妖精是怎生起的，陶縣令道：「小兒始初得病的時節，見一個少年女子，從外而來，道：『我與你夫妻，五百年來結下的緣分，休得相棄。俱是芳年，好生受用。』遂與小兒調笑歡呼，同走到一水邊，這女子贈詩一首道： 　　生為木卯人，死作幽獨鬼。 　　泉門長夜開，衾幃待君至。 　　自此之後，便源源而來，如今又說道：仲冬之月，二七之間，月盈之夕，車馬來迎。今去仲冬十五之期，已不多幾日了，隨你法官都治他不得，特來拜請吾師救度。」辨才法師允其請，即便迎到衙中。法師教除地為壇，上懸一幅大士像，取柳枝灑水於地，一面宣大佛頂首楞嚴秘密神咒，三繞壇而去。是夜，那妖竟不到鳳官房裡來。鳳官但見壇前都是長身金甲的神將，手執刀斧劍戟，重重圍繞，遂得安寢。 　　次日，辨才又來壇前，結跏趺坐，密密宣咒，教四大天王速擒妖物來。那四天王有通天的手段，專降的是惡魔凶怪，得了法旨，就像抓小雞兒的，一把抓將過來，摔在壇前地下，這妖怪怎生模樣？但見： 　　淡淡梨花白面，輕輕楊柳纖腰。朱唇一點暈紅嬌，好個青春年少。 　　綠鬢照開明月，玉筍微露輕綃。盈盈十五女兒嬌，嫁與潘郎正好。 　　－－右調《西江月》 　　法師見了，問道：「汝居何地而來此？」那女妖嬌聲的答道：「會稽之東，下山之陽，是吾之宅，古木蒼蒼。」法師又問道：「汝姓甚麼？」女妖又答道：「吳王山上無人處，幾度臨風學舞腰。」 　　法師道：「據你這等說，敢是姓柳麼？」女妖道：「便是。」法師道：「你何故在此媚人？」女妖答道：「因與陶公子原有宿世夫妻之分，非敢為媚也。」辨法師大喝道：「汝無始已來，迷已逐物；為物所轉，溺於淫邪；流浪千劫，不自解脫；入魔趣中，橫生災害，延及無辜。汝今當知魔即非魔，魔即法界。我今當為汝宣說楞嚴秘密神咒，汝當諦聽。訟既往過愆，返本來清淨，黨性若迷而不悟，再在此胡纏，吾當令四大王押汝到烈火坑中去，受苦無量。」說罷，女妖驚悟，涕泣叩頭道：「承師父說法超度，不復在此貪戀，當別公子去矣。」遂入見鳳官道：「妾本與君圖百年姻眷，今辨法師佛力無邊，神通廣大，他說法超度我，我豈可迷而不悟，受烈火坑中之苦乎？今要別子而去，但久與子處，情不能頓舍，願與子同飲酒一杯，為永別之意。」遂相對痛飲，作詩一首為贈。云： 　　仲冬二七是良時，江下無緣與子期。 　　今日臨岐一杯酒，共君千里永相離。 　　遂拂衣而去。自此之後，鳳官神氣清爽，再無魔難。陶縣令感辨才法師有再生之功，厚有所贈，而法師一毫不取。陶縣令惟有心感其德而已，遂備盛齋奉款，以船送歸天竺。其時因在嘉興遣了柳妖，並陶公子的病立時脫體，故一時僧俗人等，來見者不計其數。遂致天竺境中，鑿山築室，不過三年，竟成了一個鬧熱場。辨才法師此時深以為繁，恐誤靜中之功，遂決意辭了大眾，仍歸於龍井寺，此時沈太守已經去任，無人留他，故得自由。 　　辨法師到了龍井，見天竺朝夕與人往還，並不曾遇一出類高人，雄談快論，開益心胸，故此交接之念，也就淡了。便有個藏修之意，不欲與人應酬。然湖上到龍井，路有二十餘里之遠，又不好全行拒絕來人，因立一個清規條約道：山僧老矣，精神衰憊，不能趨承。謹以二則預告：殿上閒談，最久不過三炷香。山門送容，最遠不過虎溪。垂顧大人，伏乞相諒。 　　山僧元靜叩白又造了一間遠心庵，以為自家取靜之地，本寺侍者因稱他為「遠公」。凡是與他來往的縉紳士夫，知他迎送之勞，因尊他敬他，卻也都不壞他的規矩。如此年餘甚是相安。 　　原來這龍井寺前，有一條小橋，橋下便是龍井的水，流出成溪。因溪中有一塊巨石，形類於虎，故就叫做「虎溪」，以配「龍井」之意。溪上這條橋，因而遂叫做虎溪橋。過了橋去，就是逶逶迤迤的一帶長嶺，嶺傍俱是修竹在上，叢筱在下，風韻淒清，大有林壑之趣，故取名叫做風篁嶺。嶺上有石一塊，高可丈許，青潤玲瓏，巧若鏤刻，名曰「一片雲」。遠公未立清規之前，常常借送客而盤桓其間，偶題云： 　　興來臨水敲殘月，談罷吟風倚片云。 　　今因立了清規，便只以虎溪橋為界，一向倒也習成規矩：但走到橋邊，腳早住了。 　　不期一日，蘇東坡學士謫到臨安來做太守，聞知辨才之名，公事一暇，即命駕往龍井寺來訪他。管事僧接著，知他是本府太守，恐怕遠公不肯迎送，以致得罪，因先跪稟道：「本寺老僧，不迎不送的清規行已數年；今不便頓改，須求相公寬恕。」東坡道：「我來訪和尚，是訪他的道行，誰訪他的迎送？」一面說，一面就走到方丈裡來。 　　此時辨才早已接住，相見過，才坐下，東坡便問道：「聞知和尚戒律精嚴，不知戒的是些甚麼？律文是那幾條？」辨才應聲答道：「戒只是戒心之一件，律 只是律心之一條，那裡更有幾件幾條？」東坡道：「活賤潑一個心，受此戒律，不幾死乎？」辨才道：「死而後活，方才超凡入聖。」東坡聽了，不禁點頭贊羨道：「辨師妙論入微，令人敬服。」二人遂促膝而談，遂談到快心處，彼此依依不捨，恨相見之晚，因而留宿。 　　到了次日，辨才又引東坡到潮音堂、神運石、滌心沼、方圓庵、寂室、照閣、閒堂、訥齋各處遊賞。每到一處，不是題詩，便是作偈。二人你稱我揚，甚是投機。吃過午齋，衙役整轎催歸，東坡知留不住，方才約了後期。辭別出門，辨才相送，也只以為到橋自止，不期二人攜手相攙，說到妙處，貪著說話，竟忘其所以，一步一步，只管走去，竟不知要走到那裡方住。左右侍者著急了，只得從旁叫道：「遠公，遠公，送客已過虎溪矣！」辨才聽見，忙舉頭一看，而身子已在風篁嶺下矣，忍不住大笑起來道：「學士誤我，學士誤我！」東坡見了，也忍不住笑將起來道：「我誤遠公，不過是戒律。遠公今日死心活了，超凡入聖，卻又是誰之功？」二人相顧，又笑個不了。眾人在旁，亦皆笑倒。遠公道：「杜子有云：『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今日之謂也。」東坡有詩紀云： 　　此生暫寄寓，常恐名實浮。 　　我比陶令愧，師為遠公優。 　　送我過虎溪，溪水常逆流。 　　聊使此山人，永記二老游。 　　自遠公與東坡行後，遂作亭嶺上，名曰「過溪亭」。而西湖之龍井，有此笑跡，遂為後人美談。正是： 　　高僧縱是高無比，必借文人始得名。 　　所以虎溪留一笑，至今千載尚聞聲。

第十一卷 斷橋情跡

蓋情之一字，假則流蕩忘返，真則從一而終；初或因情以離，後必因真而合，所以破鏡重圓，香勾再合，有自來也。 　　話說元朝，姑蘇有一士人，姓文，名世高，字希顏。生來天資敏捷，博洽好學，但因元朝輕儒，所以有志之士，都不肯去做官，情願隱於山林，做些詞曲度日，故此文世高功名之念少，而詩酒之情濃。到至正年間，已是二十過頭，因慕西湖佳麗，來到杭州，於錢塘門外，昭慶寺前，尋了一所精潔書院，安頓了行李書籍，卻整日去湖上邀游。信步閒行，偶然步至斷橋左側，見翠竹林中，屹立一門，門額上有一扁曰：「喬木世家」。世高緩步而入，覺綠槐修竹，清蔭欲滴，池內蓮花馥鬱，分外可人。世高緣景致佳甚，盤恒良久，忽聞有人嬌語道：「美哉，少年！」世高聞之，因而四顧。忽見池塘之左，台榭之東，綠蔭中小樓內，有一小嬌娥，傾城國色，在那裡遮遮掩掩的偷看。 　　世高欲進不敢，只得緩步而出，意欲訪問鄰家，又不好輕易問得。適見花粉店中，坐著一個老婦人，世高走近前，陪個小心道：「老娘娘，借寶店坐一坐。」老婦人道：「任憑相公坐不妨，只沒有好茶相款。」世高見這老嫗說話賢而有禮，便問道：「老娘娘高姓？」老婦人接口道：「老身母家姓李，嫁與施家。光大亡過十年，只生得一個小女。因光夫排行第十，人都稱老身施十娘，但不知相公高姓，仙鄉何處，到此何干？」世高道：「在下姑蘇人，姓文，因慕西湖山水，特來一遊。」施十娘道：「相公特特來游西湖，便是最知趣的人了。」 　　世高見他通文達禮，料到不是粗蠢之人，便接口道：「老娘娘，前面那高門樓，是甚麼樣人家？」施十娘道：「是鄉宦劉萬戶家。可惜這人家，並無子嗣，只生得一位小姐，叫名秀英，已是十八歲了，尚未吃茶。」世高故意驚訝道：「男大當婚，女大須嫁。論起年紀，十八歲，就是小戶人家，也都嫁了，何況宦家。」施十娘道：「相公有所不知，劉萬戶只因這小姐生得聰明伶俐，善能吟詩作賦，愛惜他如掌上之珍，不肯嫁與平常人家，必要嫁與讀書有功名之人，贅在家裡，與他撐持門戶，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把青春都錯過了。」世高道：「老娘娘可曾見小姐過麼？」施十娘道：「老身與他是緊鄰，時常賣花粉與他，怎麼不見？」 　　世高聽見，暗暗道：「合拍得緊，今日且未可說出。」遂叫聲咕噪，起身回去，細細思想道：「這姻緣准在此老婦人身上有些針線。但這老婦人賣花粉過日，家道料不豐腴，我須破些錢鈔，用些甜言美語，以圖僥倖。」是夜，思念秀英小姐道：「他是閨門處女，如何就輕易出口稱贊我？他既稱贊，必有我的意思。況又道：『美哉少年』，尤為難得。」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不知不覺，夢到城隍廟裡；一心牽掛著秀英小姐，便就跪在城隍面前，禱告道：「不知文世高與劉秀英有婚姻之緣否？」城隍吩咐判官查他婚姻簿籍。判官查出呈上，城隍看了，使就案上硃筆，寫下四句與文世高，接得在手，仔細一看，上道： 　　爾問婚姻，只看香勾。 　　破鏡重圓，悽惶好仇。 　　文世高正在詳審之際，旁邊判官高聲一喝，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仔細思量：「此夢實為怪異，但『破鏡重圓，悽惶好仇』二句，其中有合而離，離而合之事，且待婚姻到手。再作區處。」到天明，急用了早膳，帶了兩錠銀子。踱到施十娘店中來。 　　那施十娘正在那裡整理花粉，抬起頭來，見文世高在面前，便道：「相公，今日有什麼事又來？」文世高道：「有件事央求老娘。」施十娘道：「有何事？若可行的，當得效勞。」文世高便去袖中取出銀子來，塞在施十娘袖中道：「在下並不曾有妻室，要老娘做個媒人。」施十娘見他口氣，明明是昨日說了秀英小姐身上來的，卻故意問道：「相公看上了那一家姐姐，要老身做媒？」文世高道：「就是老娘昨日說的劉秀英小姐。」施十娘道：「相公差矣！若是別家，便可領命；若說畿家。這事實難隊命。只因劉萬戶生性固執，所以遲到於今。多少在城鄉宦，求他為婚，尚且不從，何況你是異鄉之人，不是老身衝撞你說，你不過是個窮酸，如何得肯、尊賜斷不敢須。」便去袖中摸出那兩錠銀子來，送還文世高。 　　世高連忙追：「老娘娘，你且收著。在下還有一句話要說。」即將後前椅於移近櫃邊，道：「不是在下妄想，只因昨日步人劉萬戶園庭，親見小姐坐在小樓之內，見了我時，說一聲道：『美哉少年！』看將起來，小姐這一句說話，明明有些緣故，今日特懇老娘進去，見一見小姐，於中見景生情，得便時，試問小姐可曾有這一句說話否，然而他是深閨小姐，如何就肯應承這句話？畢竟要面紅耳赤。老娘是個走千家，踏萬戶，極聰明的人，須看風使船，且待他口聲何如。在下這幾兩銀子，權作酬勞之意，不必過謙。在下晚間再來討回話。」施十娘聽了，笑嘻嘻的道：「劉小姐若沒這句話，你再也休想；若果有這句說話，老身何惜去走一遭。但你不可弔謊；若弔了謊，卻不是老身偌大的罪過？反說是輕薄他，日後再難見他的面，這關係非同小可，你不可說空頭話。」文世高道：「我正要托你做事，如何敢說謊？若是在下說謊，便就天誅地滅，前程不吉。」施十娘見他發了咒，料到未必是謊，即忙轉口道：「老身特為相公去走一遭，看你姻緣何如。若果是你姻緣。自然天從人願；若不是你姻緣，你休癡想，纏我也是無益的。」文世高點首道：「自然曉得。」便回下處。正是： 　　眼觀旌捷旗，耳聽好消息。 　　卻說施十娘著落了袖裡這兩錠銀子，安排午飯吃了，揀取幾枝奇巧時新花兒．將一個好花盝兒來盛著，慢慢的走到劉家來。正是： 　　本為賣花老嫗，權作探花冰人。 　　三姑六婆不入，斯言永遠當遵。 　　卻說這劉小姐自見文世高之後，好生放他不下，暗想道：「我看他一表非俗，斷不是尋常之輩。若與他夫妻偕老，不枉我這一雙識英雄的俊眼兒。我今年已十八，若不嫁與此等之人，更揀何人？但我爹爹固執，定要嫁勢要之人，不知勢要之人就是貧賤之人做起的。揀到如今，徒把青春耽誤過了，豈不可歎？但不知所見少年是何姓名，恐眼前錯過了，日後難逢。」這是小姐的私念。大抵女人，再起不得這一點貪愛之念，若起了時，便就心猿意馬，把捉不定。 　　恰值那施十娘提了花籃兒來到劉家，見了老夫人，道個萬福。夫人還禮道：「施媽媽，久不見你了。」施十娘道：「因家間窮忙，失看老奶奶和小姐。今日新做得幾枝好花兒，送與小姐戴。」老夫人道：「我家小姐正思量你的花兒戴。你來的好。」吃了茶，就走到小姐繡房門口，掀開簾兒，走將人去。只見小姐倚著欄杆，似一絲兩氣模樣。上前忙道個萬福，恰值小姐思憶少年，一一時不知，見施十娘道了萬福，方才曉得有人到來，急轉身回札道：「媽媽為何這幾時不來看我？可有什麼時新巧色花頭兒麼？」施十娘道：「有！有！」連忙開了花盝兒，都是嶄新花樣。一枝枝取出來，放在桌上，卻取起一朵喜踏連科的金枝金梗異樣好花兒，插在小姐頭上道：「但願小姐明日嫁個連中三元的美少年，帶挈老身吃杯喜酒，可好麼？」小姐笑笑，便隨他戴了。 　　恰好丫鬟春嬌送迸茶來，施十娘接杯在手，順口兒道：「老婆子今日吃了小姐的茶，不知幾時吃小姐的喜酒哩。常時受小姐的好處，一些也不曾補報得，日夜在心。明日若替小姐做得一頭好媒，老婆子方才放心得下。」小姐口中雖不做聲，卻也不怪他說。施十娘看房中無人，便走近小姐身邊一步道：「小姐，老身有一句不知進退的活，敢在小姐面前說麼？若不嫌老身多嘴，方敢說，若怪老身，老身也就不說了。」小姐道：「媽媽，你是老人家，如何怪你？有話但說不妨。」施十娘便輕輕說道：「小姐！你前日樓上，可曾見一個少年的郎君麼？」小姐臉色微紅，慢慢的道：「沒有。」口中雖然答應，那意思甚懈。 　　施十娘見他像個不嗔怪的意思，料到是曾見過來。因又說道：「你休瞞我。那少年郎君，今日特來見我，說前日見了小姐，小姐稱贊他美少，可是有的麼？」小姐不覺滿面通紅，便不則聲。施十娘知竅，便說道：「那少年郎君是蘇洲人，姓文，真個好一個風流人品。小姐若得嫁他，日後夫榮妻貴，也不枉了小姐芳容。你心下何如？」那小姐把頭低了，微微一笑。施十娘見小姐這般光景，料到十拿九肯，又說道：「那文相公思想小姐，自從昨日至今，一連來數次，要老身訪問小姐消息，不知小姐有何說話？」那小姐道：「沒有什麼說話，但不知這人可曾娶？」便不言了。 　　施十娘接口道：「他說不曾娶妻，所以求老身做媒。據我看起來，這人不是個薄倖之人。論相貌，與小姐恰好是一對兒，不可錯過了這好親事。小姐若肯應允，老身出去就與他說知。」小姐將頭點了一點，施十娘會意，忙收拾花盝兒起身，小姐又扯住他衣袂道：「老媽媽謹言。」施十娘道：「不必吩咐。」出來見了老夫人道：「小姐還要幾枝好花兒，明日再送來。」說罷自去。正是：背地商量無好語，私房計較有姦情。 　　施十娘出得門來，那文世高早已在店中候久了。見了施十娘欣欣然有些喜色，便深深唱一個喏道：「那事如何？」施十娘細細說一遍，喜得那世高渾身如蟲鑽骨癢一般，非常快樂，道：「小姐這般光景，婚姻事大半可成，我明日做一首詩，勞老娘寄與小姐一看，或求他和我一詩，或求他信物一件，以為終身之計。全仗維持。」施十娘依允了。 　　文世高回寓，當晚一夜蝗眠，次日早起，取出白綾汗巾一方，磨濃了墨，寫七言絕句一首於上： 　　天仙尚惜人年少，年少安能不慕仙？ 　　一語三生緣已定，莫教錦片失當前。 　　寫完，封好了，急急走到店中，付與施十娘，道：「煩老娘寄一寄去，千萬討小姐一個回信。事成重重相謝。」 　　施十娘袖了詩又揀幾枝好花兒，假意踱到劉家來，見了老夫人道：「今選上幾枝花兒，比昨日的又好，特送與小姐。」說完了，便望小姐臥樓上走。小姐見了，比昨日更自不同，即忙見禮。施十娘四顧無人，便去袖中摸出那條汗中兒，遞與小姐。小姐打開一看，卻是一首詩。仔細看來，大是鍾情的意思，又見他寫作俱妙，越發動了個愛才之念，看了不忍釋手。施十娘見他這般不捨，就道：「小姐高才，何不就和他一首。」小姐笑道：「如何便好和得？」施十娘道：「文相公還要問你求件信物兒以為終身之計。」小姐聽罷，便從箱子內，取出親手繡的一條花汗中，拿起一枝紫毫筆，就題一詩於上。云： 　　英雄自是風雲客，兒女蛾眉敢認仙。 　　若問武陵何處是？桃花流水到門前。 　　題完詩，就遞與施十娘。十娘道：「你兩個既是這般相愛，定是前生結下的夫妻；但不知道這詩中可曾約他幾時相會？」小姐道：「我詩中之意，雖未有期，卻隨他早晚來會便了。」施十娘道：「如此固好，但府上銅牆鐵壁，門戶深沉，卻教他從何處進來？」小姐聽了，沒做理會。施十娘是偷香竊玉的老作家，推開窗四圍一看道：「有了！老身的後門，緊靠著這花園牆內棲雲石邊。小姐，你晚間可到石上，垂過一條索子來，教文相公執著索子，攀著樹枝，便可進來。」小姐道：「恰好有條鞦韆索在此。且喜這石畔有一株老樹，盡可攀援，諒無失足之虞。」 　　兩個計較得端端正正。小姐又取出一隻穿得半新不舊的繡鞋兒，遞與媽媽，道：「以此為驗。」施十娘袖了繡鞋兒並花汗中，起身作別。臨行時，小姐去奩妝裡取出金釵一股，贈與施媽媽，道：「權作謝儀，休嫌菲薄。」又叮囑了幾句，送至樓門口。正是： 　　情到相關處，身心不自由。 　　和盤都托出，閨閣惹風流。 　　施十娘急急走至店中，那文世高已候許久了，施十娘道：「文相公，恭喜賀喜！天賜良緣！我今日為你作合，你休負了小姐一片苦心。」遂取出汗中、繡鞋兒，遞與文世高。世高一時見了，就如平地登天，喜之不勝。再看詩意，不獨情意綢繆，而詞彩香豔風流，更令人愛慕。看了繡鞋兒，纖小異常，又令愛殺。正在仔細玩弄之際，忽然想起夢中城隍之言，「若問婚姻，只得香勾」之句，遂歎一聲道：「好奇怪！」施十娘道：「有何奇怪？」文世高便將夢中之事，說了一遍。施十娘道：「可見夫妻真五百年結就的，不然，一見何便留情至此？」文世高遂把汗中、繡鞋放人袖中。施十娘道：「還有好處哩，約你晚間相會！」並從牆上掛索之計，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喜得那文世高眉花眼笑，連叫謝天謝地，走到寓所，換了一套新鮮衣服。 　　等到黃昏，街鼓微動，文世高就悄悄到施十娘家等候。候不多時，只聽得牆頭上果有鞦韆放過來，施十娘扶了文生，文生弔住索子，扒上牆頭，慌慌張張，攀著一枯樹枝，正欲跨到石上，不料那枯枝一斷，從空倒跌在石峰上，立時喪命。只道是： 　　兩地相思今會面，誰知樂事變成悲！ 　　施十娘見文生跨過了牆，只道落了好處，竟自閉門而睡不題，小姐見文生已上牆頭，正欲相迎，忽知跌下竟不動了；急走近身邊一看，見牙關緊閉，手足冰冷，忙去摸他口鼻，一些氣息也無。小姐慌了手腳，一霎時滿身寒顫起來，欲待救他，又無計策、只得又去口鼻邊摸一摸，氣息全無，身上愈冷了。悽惶無措，不覺兩淚交流，一則恐明早父母看見屍首，查究起來，譴責難逃；二則文生因我而亡，我豈有獨生之理？千思百想，只得將鞦韆索自縊而死。正是： 　　可憐嫩蕊嬌花女，頓作亡生殞命人。 　　且說春嬌這丫鬟，原是粗婢，日日清早，小姐幾次叫他，也不就起來。這晚小姐因有心事，叫他先睡，故不知小姐自縊而死，竟睡得過不亦樂乎。老夫人不見春嬌出來取麵湯，隨即自上樓來叫：「春嬌，這時節怎麼還不拿麵湯與小姐洗面？」那春嬌從睡夢中驚醒，起來見老夫人立在他面前，也便呆了。老夫人只道小姐貪睡，口裡道：「女兒，你也忒嬌養了，這時候還不起來，莫非身子有些不快麼：」總不見則聲，急急走到床前一看，並不見影響，忙問春嬌道：「小姐在那裡？」春嬌夢夢不知。 　　下樓四圍一看，只見棲雲石上，跌死一少年男子；舉頭一看，樹上吊著的，卻是秀英女兒。一時嚇倒，口裡只叫道：「怎麼好，怎麼好！」急叫春嬌把小姐抱起，自去喉間解了鞦韆索子，放將下來。已是直挺挺，一毫氣息都無了。慌忙走到房中，見了劉萬戶，兩淚如雨，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劉萬戶不知甚麼緣故，問道：「為何事這般慌張？」夫人咽了半日，方說得一句出，道：「女兒縊死了！」劉萬戶聽了，驚得面如土色，急忙同了夫人，走到石邊，看見兩個死屍，便則聲不得；點點頭，歎一口氣道：「這般醜事，怎處？」細問春嬌，知是施婆做腳。劉萬戶對夫人道：「女兒之死，倒也罷了，但這賊屍卻怎麼處？」因又想道：「這事既是施婆做的，須叫他來設法出去。」便悄悄叫家人去喚施婆。 　　那時施十娘五更就立在後門首，等文生下來；再不見鞦韆索子，好生疑慮，不住的走進走出，絕不見影兒，心裡委決不下。忽然間，劉家兩個人走到面前道：「施媽媽，奶奶立等你說句話。」那施媽媽聽了這句話，嚇得面上就像開染坊的，一搭兒紅，一搭兒紫，料道這事犯出來了；又設法兒做個脫身之計，只得硬著臉來見老夫人。 　　夫人道：「你如何害我小姐？」施媽媽道：「並不關我事，這都是小姐自看上了文生，賦詩相約，自家做出來的。」老夫人道：「如今兩個都死了，怎麼處？」施媽媽聽了這一句，一發魂都沒有了。同到山石邊一看，連施媽媽也哭起來。劉萬戶道：「做得好事！誰要你哭？如今事已至此。無可奈何，我家醜聲豈可外揚？卻怎麼弄得這兩個屍首出去方好。恐家中小廝得知，人多口多，不當穩便。」施媽媽接口道：「我有個姪兒李夫，原賣棺木為生。他家有兩三個工人。等找去叫他，晚間寂寂抬一口大些的棺本來，把他二人共殮了，悄悄抬到山裡埋葬了，誰人得知？」劉萬戶與夫人都點頭會意，取了二十兩銀子與施媽媽，叫他速去打點。又吩咐道：「切莫聲張。來扛抬的人，都莫與他說真話，若做得乾淨。前情我也不計較你了。棺木須要黃昏人靜，從後門抬進，不可與一人知覺。凡事謹言，不可漏泄。」說罷，施媽媽自出，暗暗的打點停妥。 　　到得人靜，劉萬戶只叫春嬌開了後門，放那抬棺木的悄悄而入。扛抬的人留在外廂，單叫李夫進來，把這兩個屍首放做一柩。老夫人不敢高聲人哭，因愛惜這個女兒，雖有家貨，已死無靠；遂將房中金銀首飾盡數都放在棺內，方將棺材蓋上釘好。老夫人又賞了扛抬的人，悄地抬出，抬到天竺峰下，掘開土來，把棺材放下。李夫吩咐眾人道：「你們抬了這半夜，也辛苦了；你們先自回去買些酒吃。我受人之托，當終人之事，我自埋好了力回。」 　　眾人取了扛索而回，獨李夫心懷歹怠，因入殮時，見老夫人將金銀首飾放在棺內，約莫也有三百金，李夫是眼孔小的人，生平何曾見過這許多東西。一時眼熱，恨不盡數拿來，揣在懷裡，故先打發了這幾個人回去，再四顧無人，便將鐵鋤把棺蓋著實打了幾下，那棺蓋就鬆開一條縫。原來李夫先前用了賊智，便預準備著這個意思，於釘釘時節，就不著實釘緊，所以一敲就開，再將鐵鋤去於口邊撬將開來，把棺蓋掀開，放在一邊；正要伸手去小姐頭上拔那首飾，你道世上有這樣遇巧的事！一邊李夫去取首飾，一邊文世高遠魂轉來，哼嘰一聲。那李夫著實吃一驚，只道是死鬼作怪，慌了手腳，連忙便跑。只聽見呼呼的，有鬼從後趕來，愈覺心慌，負極的往前奔走，一連跑了四五里路，方才放心。口轉頭來一看，並沒一個人影。低頭一看，原來腳上帶了一條大荊棘草，索索的，不住拖著。四邊荒草亂響，不覺疑心生暗鬼起來。李夫原不是久慣劫墳之人，所以一驚便走回去，那裡還再來。正是： 　　鼇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且說文世高還魂轉來，遍身疼痛難當；又不知何處，舉目茫然。但見淡月彎彎，殘星點點，荒蒿滿眼，古木參天。見自己存身棺內，誰知棺內又有一屍，料是秀英小姐了，抱著小姐的屍首哭道：「我固為卿而死，卿必因我而亡。既得生同情，死同穴，志亦足矣。」因以面對面，抱著只是哭。見小姐不能回生，便欲再尋死地。忽見鼻孔中微有氣息，文生急按耳哀呼，以氣接氣。良久，秀英星眼微開，文生大喜，漸漸扶起，覺音容如舊。 　　二人既醒，悲喜交集。秀英道：「今宵死而復生，實出意表，這是天意不絕爾我之配。但我父母謂爾我己陷於死亡，無復再生之理，不可驟歸。不若妾與君同去晦跡山林，甘守清貧，何如？」文生點頭道：「此言甚是有理。」兩人從壙中走出，文生因跌壞，步履艱難。秀英只得幫著文生，將棺內被褥打了一包；又將自己金銀首飾收拾藏好；再將棺蓋蓋好，把鐵鋤鋤些浮土掩了棺木，攜了包裹，二人你攙我扶，乘著星月之下，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出山來。走到天亮，方才到得水口。文生僱了一隻阿娘船，扶了秀英小姐下船，便與船家長幾錢銀子，買些魚肉酒果之類，燒個平安神福紙，大家吃了神福酒，遂解纜開船而去。正是： 　　偷去須從月下移，好風偏似送歸期。 　　傍人不識扁舟意，惟有新人仔細知。 　　這文生載了秀英小姐，就如范大夫載西施游五湖的一般，船中好不歡悅。又是死而復生之後重做夫妻，尤覺不同。只是身體被跌傷之後，少不暢意，每到村鎮，便買些酒肉將息。 　　過了三日，早到了蘇州地面，文生走上去，叫了一乘暖轎下來，收拾了包裹，放在轎內。兩人抬到家裡，歇下轎子，請那新娘子出來，那時更自不同。 　　不道是嫦娥下降，也說是仙子臨凡。 　　原來文生父母雙亡，他獨自當家，就叫家中婢女收拾內房，打掃潔淨，立時買了花燭紙馬，拜起堂來，吃了交杯酒，方才就寢。從此夫妻相敬如賓，自不必說。 　　且說老夫人當日打發了這棺材出門，暗暗啼哭不住。只因止此一女，日常不曾與他早定得親，以致今日做出醜事來，沒緊要，把一塊肉屈屈斷送了。心裡又懊恨，又記掛，不知埋葬的如何。次日去尋施媽媽，正要問他埋葬的事。叫人去問，並無人答應。推開門看時，細軟俱無，只乘得幾件粗傢伙。家人忙回復了夫人，夫人愈加傷感道：「恐我與他日後計較，故此乘夜逃去了。」正是： 　　千方百計虔婆子，逃向天涯滅影蹤。 　　那文生與秀英在家，正自歡娛，誰知好事多磨。其時至正未年，元順帝動十七萬民夫，濬通黃河故道，一時民不聊生，人人思叛。妖人劉福通，以紅巾倡亂，軍民遇害。劉萬戶以世冑人才，欽取調用。劉萬戶無可奈何，只得同夫人進京。經過蘇州，又值張士誠作耗，路途騷動。那些軍士們紛紛四散劫掠，遇著的便殺，有行李的便奪行李。到處父南子北，女哭兒啼，好不慘淒。劉萬戶欲進不能，暫羈吳門。 　　過不幾日，那張士誠乘戰勝之勢，沿路侵犯到蘇州地面，合郡人民驚竄。文生在圍城中，亦難存濟，只得打疊行囊，挈了秀英，同眾奔出，也投泊到驛中。秀英小姐遠遠望見一人，竟像父親模樣，急對丈夫道：「那是我父親，不知為何在此。但我父親不曾認得你，你可上前細細訪問明白。」那文世高依了秀英之言，慢慢踱到劉萬戶面前，拱一拱手道：「老先生是杭州麼？」劉萬戶答道：「學生正是錢塘。」文生又道：「老先生高姓？」萬戶道：「姓劉。家下原係世冑，近因劉福通作亂，學生因取進京調用，並家眷羈滯在此。不意逢此兵戈滿眼之際，不能前進，奈何？」文生聽了這一番話，別了回來，對秀英小姐道：「果係是我泰山，連你母親也來在此。」小姐聽得母親也在這裡，急欲上前一見。文生止住道：「未可造次。你我俱是死而復生之人，恐一時涉疑，反要惹起風波，更為不美，且慢慢再作區處。」小姐不好拂丈夫之意，只得忍耐。然至親骨肉，一朝見了，如何勉強打熬得住？ 　　是夜，秀英暫宿館驛間壁，思念父母，竟不成眠，嗚嗚大哭，聲徹遠近。劉萬戶與夫人細聽哭聲，宛然親女秀英之聲也，心中涉疑，急急往前一看，果是秀英。老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一把抱住了大哭。獨劉萬戶尚然不信，因說女已死久，必然是個鬼祟，變幻惑人。秀英聞言，細細說明前事。父親只是不信。秀英見父親固執，無計可施，只得說：「父親若果不信，可叫人回到大竺峰下，原舊葬埋之處，掘開一看。若是空棺，則我二人不是鬼了。」劉萬戶依言，吩咐老僕劉道，速往西湖天竺峰下，面同施婆姪兒李夫，掘開舊葬之處，看其有無，速來回報。 　　劉道領了主人之命，走到湖上去尋李夫。誰知李夫當夜開棺，恐怕日後事露，夜間就同姑娘逃走了。沒處尋下落。卻問得原先李夫手下一個抬材之人，領了劉道，到山中掘開上來，打開棺材一看，果然做了孔夫子「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劉道方信還魂是真，急急奔到蘇州，細細說知。劉萬戶始信以為實。然夫人見女兒重生，喜之不勝；獨劉萬戶見女婿是個窮酸，辱沒了家譜，心中只是不樂，幾次要逐開他去，因干戈擾攘，姑且寧耐。到得癸已六月，准南行省平章福壽擊破了張士誠，會伯顏、帖木兒等，合兵進薪水破之。自此道路稍通。劉萬戶恐王命久羈，急於趨赴，遂攜了夫人、女兒，同上京師。文生亦欲同行，爭奈丈人是個極勢利的老花臉，竟棄逐文生，不許同往。文生卻與妻子依依不捨。那萬戶大怒，登時把秀英小姐扶上車兒，便對文生道：「我家累世不贅白丁，汝既有志讀書，須得擢名金榜，方許為婚。」說罷，登程如飛而去。氣得那文生嚎陶大哭，珠淚填胸，昏暈幾絕；又思量道：「這老勢利如此可惡，而我妻賢淑，生死亦當相從。」遂緩步而進。 　　到得京師，那時劉萬戶新起用，好不聲勢赫奕，世高窮酸，如何敢近？傍邊又沒個傳消遞息的紅娘，小姐如何知道文生在此？況客中金盡，東奔西去，沒個投奔，好不苦楚。兼之臘月，朔風凜凜，彤雲密布，悠悠揚揚，下起一天雪來。文生冒雪而往，只見前面一個婆婆，提著一壺酒，冒雪而來，就像施十娘模樣，漸漸走到面前。施十娘抬頭一看，見是文生，好生驚恐，啐了一聲，也不開言，連忙提了酒壺往前亂跑；口裡只管不住的念：「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的菩薩！」文生見他如此害怕，曉得他疑心是鬼，便連趕上幾步道：「施老娘不要心慌，我不是鬼，我有話與你說。」 　　那施十娘心慌，也不聽得他的話，見他從後面趕來，越發道是鬼了。走得急，不料那地下雪滑，一交跌倒，把酒罐兒丟翻在地。連忙爬起，那酒已潑翻了一半。文生忙上前扶住道：「老娘不須怕得，我不是鬼。」連聲道：「不是鬼。」施十娘仔細一看，方才放心道：「你不要說謊，我是不怕鬼的。」文生道：「我實是人，並非虛謬。你卻不曉得我還魂轉來的緣故，所以疑心，我與小姐都是活的了。」施十娘道：「我不信！那棺材又是釘的，棺上又有土蓋了，如何走得出來？」文生道：「不知那時有甚麼人撬開棺木，要盜小姐首飾，卻值我氣轉還魂，那人就驚走了去。我見小姐屍首，知是為我而亡，」並小姐亦活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施十娘道：「如今相公進京來何干？」文生道：「誰知小姐父親上京做官，驛中遇著了小姐。岳丈嫌我窮酸，竟強攜了女兒進京，將我撇下，我感小姐情義，不忍分離，只得在此伺候消息。今日衝寒出來，又訪不得一個音問，卻好撞著老娘。不知老娘為何也到此住？」施十娘道：「自你那日死後，我卻心慌懼罪，連夜與姪兒搬移他處，後因我女兒嫁了京中人，我也就同女兒來此，盡可過活。相公既如此元聊，何不到我舍下，粗茶淡飯，權住幾時。一邊溫習經書，待功名成就再圖婚娶，何如？」文生正在窘迫之際，見施十娘留他，真個是他鄉遇故知，跟了十娘就走。 　　走不上數十家門面，便是他女婿家了。施十娘叫出女婿來見了，分賓主而坐，說其緣故，那女婿嗟呀不已。媽媽就去把先前剩的半壺酒燙得火熱，拿兩碟小菜兒，與文生搪寒。自己就到外廂收拾了一間書房，叫文生將行李搬來。文生從此竟在施媽媽處作寓，凡三餐酒食之類，都是施媽媽搬與他吃。文生本是不求聞達之人，因見世態炎涼，茗不奮跡巍科，如何得再續婚姻，以報劉小姐貞潔？因此下老實讀書。 　　那劉萬戶在京，人皆趨他富貴，知他只此一女，都來求他為婚。劉萬戶也不顧舊日女婿，竟要另許勢豪。幸得秀英小姐守志不從，父母苦勸，他便道：「若有人還得我香勾的，我就與他為婚。」萬戶見女兒立志堅貞，只得罷了。一日，黃榜動，選場開，文世高果以奇才雄策，高掇紀科。那榜上明寫著蘇州文世高，豈有劉萬戶不知的道理？只因當日輕薄他，只知姓文，那裡去問他名字，所以不知他中。又量他這窮酸，如何得有這一日。在文生高中，也是本分內事，但劉萬戶小人心腸，只道富貴貧賤是生成的，不知富貴貧賤更翻送變，朝夕可以轉移的；但曉得富貴決不貧窮，不曉得貧窮也可富貴，但時運有遲早耳。奉勸世人不可以目前窮通，認做了定局。 　　文世高自中之後，人見他年少，未有妻室，紛紛的來與他議親？他一概回絕，仍用著舊媒人施媽媽，取出劉小姐原贈他的汗中一方，香勾一隻，遞與施媽媽，煩他到劉萬戶家去，看他如何回話。施十娘即刻領了文老爺之命，喜孜孜來到劉萬戶衙內。衙內人見了施媽媽，俱各驚喜。施媽媽見了老夫人和小姐，真個如夢裡相逢一般，取出小姐詩句、香勾，一五一十說了文老爺圓親之意。合家歡喜道：「小姐果然善識英雄，又能守節。」劉萬戶也便掇轉頭來道：「女兒眼力不差，守得著了。」一面回復施媽媽，擇日成親；一面高結彩樓，廣張筵席，迎文生入贅。說不盡那富貴繁華，享用無窮。文世高是個慷慨丈夫，到此地位，把前頭的事一筆都勾。夫妻二人甚是感激施十娘恩義，厚酬之以金帛；並他女婿，也都時常照管他。 　　後來張士誠破了蘇州，文世高家業盡散，無復顧戀，因慕西湖，仍同秀英小姐歸於斷橋舊居，逍遙快樂，受用湖山佳景。當日說他不守閨門的，今日又贊他守貞志烈，不更二夫，人人稱羨，個個道奇，傳滿了杭州城內城外，遂做了湖上的美談，至今燴炙人口不休云。

第十二卷 錢塘霸跡

草莽英雄乘權奮起，而招集士卒，竊據一方以成霸王之業，往往有人，不為難也，然皆僥倖得之，不旋踵即驕橫失之；惟難在既成之後，能識時務，善察天心，不妄思非分以自趨喪亡，不獨身享榮名而子孫且保數世之利如錢郕王者，豈易得哉？嗟乎！此吾過西子湖濱，渴錢王柯而有感焉。 　　王姓錢，名鏐，字具美，浙之臨安人也。初生時因有怪徵，父母欲棄之，賴得鄰人錢婆苦勸而留，故俗名「錢婆留」。少貧賤，及父母亡後，而孑然一身，愈覺無所為，卻喜他天生的驍勇絕人。此時東西兩浙之鹽務大有利息，但官禁甚嚴，元人敢於私販。錢鏐貧困無聊，遂招集了一班流亡漢子，暗暗販賣私鹽。捕人知風來捉，他卻自恃驍勇，盡皆被他打走，一時不能得他的蹤跡。如此數年，遂不乏錢財忽自想道：「販賣私鹽，此小人無賴事也，豈大丈夫之所為！」正是： 　　乘時思奮起，雌伏不為雄。 　　壯志常留劍，指吞吳越中。 　　唐僖宗乾符年間，適值狼山鎮守將王郢等，有功不賞，遂招眾為亂，一時猖撅，勢不可當。此時浙中雖有節度使悾蒞其地，不過虛應朝廷名號；至於謀討之事，竟不能行，全賴各縣鄉勇士團出力。那士團內有一人，姓董名昌，也是臨安人，最有英略。聞王郢作亂，遂欲起兵討之，因出示招集英俊。錢鏐訪知，不勝歡喜道：「此吾出身之會也。」遂往投之。董昌見其人物雄偉，氣宇不凡，不勝羨慕；又聞知也是臨安人，同出一鄉，更加歡喜，因用為前部位討王郢。王郢雖一時洶洶，然皆烏合，未經大戰，錢鏐兵至，前後衝擊，遂皆星做。正是： 　　干戈閃爍列旌旗，戰士常隨鉦鼓齊。 　　贏得將軍封萬戶，滔滔腥血賤輪蹄。 　　朝廷聞董昌討賊有功，遂補為石鏡鎮將，董昌遂以錢鏐為石鏡兵馬使。自是，董昌與錢鏐之英名著於兩浙。到了中和年間，黃巢作亂，淮南節度使高駢遣一使者來召董昌到廣陵去議事。董昌見他宮尊權重，不敢不往，因帶了錢鏐同至廣陵進見。高駢因說道：「董將軍平王郢之亂，戰功矯矯一時。今黃巢犯順，橫攏中原，將軍既擁重兵，何不從予而討平之？亦一代之奇勛也。不知將軍有意否？」董昌聽了，一時不能答，因俄首而思。高駢因又說道：「此大事也，非魯莽應承得的，可退而熟思之，明日復我。」正是： 　　思深能勝敵，審處可談兵。 　　不是同謀侶，何須強用心？ 　　董昌因謝而辭出，與錢鏐商議。錢鏐道：「往討黃巢，固英雄之事，然從人牽制，未必便能成功。況鏐觀高公，不過虛揚討賊之名，實無討賊之意，不若以捍御鄉里為辭，歸而圖杭城以為根本。此實際也。」董昌聽了，大以為然。到次日，因進復高駢道：「以昌僻鄉士將，得從壇制旌節，進剿黃巢，以成不世之功，固大幸也；但思王郢雖亡，而餘黨尚潛林伏谷，末將若執量隨徵，倘潛伏者一旦復起，乘機鄉里，則是後效未見一班而前功早已盡棄，故躊躇而不能立決也。望台相教之。」高駢聽了道：「將軍所思，實老成之見。既是這等。請回罷。」 　　董昌既還石鏡，兵馬漸多，以為杭州在其掌握，不妨緩圖；不期過不多時，忽聞朝廷命路審中為杭州刺史，董昌因驚思道：「杭州若有刺史，則我鎮將無能為矣。再相攘奪，未免傷情，何不高才捷足，先往據之？彼聞吾先至，懼而不來，則聲色俱可不動。即敢於赴任，同住一城，彼文我武，實亦元奈我何。」算計定了，即領兵將入據杭州，自稱都押司知州事。正是： 　　如機不妨先下手，事後方知志過人。 　　杭州刺史路審中，正興興頭頭要到杭州來上任，不期才到得嘉興，早有人報知：「石鏡鎮將董昌，已人據杭州，自稱都押司，判理杭州之事矣。」路審中聞知，不勝驚懼，道：「董昌，鄉團也，自恃討王郢之功，往往橫行，補為鎮將，朝廷莫大之恩也，全不知感。今復人據杭州妄稱押司，此豈知禮義之人之所為？我若到任，與之爭辯，必遭其辱；莫若歸奏朝廷，再作區處。」因而回朝。正是： 　　兩人計較都相似，更看何人勝一籌。 　　有人報知董昌，董昌大喜，以為得計。錢鏐因說董昌道：「天下事，雖可強為，然名分不正，終難服人；人不我服，禍之根也；路審中奉朝命而來為杭州刺史，名分甚正；今將軍乃以兵將之強，先人而據之，使路審中畏懼不敢至而逃回，此等舉動，實於名分有傷，雖朝廷微弱，不能興師討罪，倘草莽又有仗義英雄，如將軍奮起者，一旦執此以為口實，不知將軍何以應之？」正是： 　　英雄料事多周匝，絕倒當牟都押司。 　　董昌聽了大驚道：「吾一時造次，實未思量及此。但事已外錯，卻將奈何？」錢鏐道：「將軍之在，名分不正也，今仍正其名分，則在者直矣。」董昌道：「名分如何能正？」錢鏐道：「要正也還不難。小將見鎮海節度使周寶，庸懦人也，況又多欲。若遣將吏，多齎金幣，請於周寶，求其表奏朝廷，以將軍為杭州刺史。彼若肯請，則朝廷元不從之理。朝廷命下，則將軍名正言順矣。」董昌聽了大喜，因急遣將吏多資金幣，清於周寶。寶果庸懦貪財，雖明知董昌據杭之為僭竊，卻畏其兵威，又利其重賂，遂欣然為之表奏其平王郢之功，深得浙民之心，若命為杭州刺史，則浙土安矣。正是： 　　荀息片言擒虢主，錢鏐一計定杭州。 　　憑君漫論經邦事，謨什勝算有誰儔？ 　　朝廷見節度使表奏，以為合理，不日命下，而董昌已實為杭州刺史矣。 　　董昌自做了杭州刺史之後，十分敬重錢鏐，百事皆聽他張主，浙民到也相安。不期朝廷微弱，不能制伏群盜，竟陡升了劉漢宏到浙東來做觀察使。你道這劉漢宏是個甚麼人？原是充州人，乘黃巢之亂，遂在江陵起而為盜，一時黨羽浸盛。遂侵掠宋境，既而又南掠中州。朝廷被擾，因徵東方諸道兵討之，漢宏恐不敵，因而諸降。朝廷見其降，遂以為宿州刺史，漢宏又怪朝廷賞薄，口出怨言，朝廷不能制。故又汁他做浙東觀察使，他既到浙東，又嫌浙東偏僻，因遣弟劉漢有，與馬步軍都虞候辛約，共將兵二萬，屯於錢塘江上。欲謀兼併浙西。 　　一時報到杭州，董昌聞知，不勝驚恐，道：「劉漢宏，大盜也。與黃巢共擾中原，為害不小。今坐擁浙東之重兵。而遣將以窺浙西，吾杭兵將雖有，恐非其敵，為之奈何？」錢鏐道：「劉漢宏雖為大盜，騷擾中原，實未逢勁敵，今又輕覷浙西，遣將來窺，好生無禮。請乘彼未備，痛擊之，令其片甲不還，以振先聲，彼方知我浙西之有人也。」董昌方大喜。即命錢鏐領兵三千，駐紮錢塘江口以御之。 　　錢鏐既至江，以探知劉漢有與辛約，懼立營對岸，因想道：「彼眾我寡，與其旗鼓相當，方與對敵，又不若乘其未備，出其不意而擊之，必獲全勝。」這一夜，恰又值大霧漫大，錢鏐遂率眾兵乘霧渡江。比及登岸，而劉兵尚熟睡不知。錢鏐遂指揮將士，奮勇殺人。劉漢宿與辛約夢中驚覺，但聞得滿營中喊聲動地，鑼鼓震天，只嚇得魂膽俱亡。忙忙走起，止帶得幾個貼身將士，跨馬出後營而逃，那裡還顧得營中的事。突然被劫，將士尤主，惟有逃竄而已；逃竄不及的，俱被殺死。二萬兵馬，早已喪去七八。正是： 　　紛紛兵甲自天來，將令軍聲四散開。 　　任我揮戈誰敢遇？招搖羽扇識雄才。 　　劉漢宏聞知兵敗，不勝大怒，道：「錢鏐何人？敢乘機襲我，殊可痛恨，誓必擒而斬之。」因又命上將王鎮，統兵七萬，往取杭州。王鎮既至杭州，訪知劉漢脊之敗，是立營江岸，為其乘霧所襲，非對敵之故，因遠遠屯兵於西興，先打了一封戰書，責董昌暗襲劉漢行之罪，單索錢鏐出戰，錢鏐既敗劉漢宥之後，料定劉漢宏必遣兵重來，因在江之上下灣曲處，看了兩條渡兵之所。今見王鎮打了戰書來討戰，遂批定「來日渡江大戰」。因在江口虛立了一個大營，以為明日交戰之地。王鎮見了，信以為真，激勵將士，來臨陣，必要奮勇，以擒錢鏐，斷不防錢鏐又來劫寨。 　　不期錢鏐到了半夜，竟率三千精勇之士，上從虎爪山，下從牛頭堰兩江，悄悄的渡了過來，兩頭殺人西興寨內。孰知寨內將士未曾防備，一時驚起，人不及甲，馬不及鞍，槍刀不知何處，只思量逃走，那裡還敢對敵？錢鏐率眾兵將，逢人便殺，直殺得血流成河，屍積如山。王鎮慌忙逃走，竟奔往諸暨，而七萬人，殺死萬餘，其餘星散，報到劉漢宏，漢宏方大驚道：「錢鏐原來英雄如此！須謹防之。」因調兵分屯黃嶺、岩下、真如三處，以為三鎮，固守越州之門戶。 　　錢鏐因說董昌道：「劉漢宏兩次大敗，已喪膽矣，今調兵分屯三鎮以自守，若再往攻破其三鎮，不但浙西安如盤石，而越州一境，亦將動搖矣。但三千兵卒似乎太少。」董昌道：「吾初起兵時，與錢塘劉孟安、阮結、富陽聞人宇、監官徐及、新城杜稜、餘杭凌文舉、臨平曹信，俱為都將，號稱『杭州八都』。今其人雖存亡不一，然八都之兵俱在。汝何不帥之往攻三鎮？」錢鏐大喜，遂領了八都之兵，由富春而先攻黃嶺。劉漢宏原約一鎮有事，二鎮往援。今黃嶺被攻，岩下鎮將史並，與真如鎮將楊元宗聞知，俱各引兵來救。及至二鎮來救，而黃嶺己為錢鏐攻破矣。史楊二將既已到鎮，退還不及，只得與戰。怎當得錢鏐驍勇異常，戰不數合，早已鞭打史棄落馬，而生擒楊元宗於馬上矣。正是： 　　漢宏三敗卻如何？枉費精勤用力多。 　　強戰不知曾料敵，至今野鬼哭山河。 　　劉漢宏探知三鎮俱破，欲領精兵來救，辛約進議道：「三鎮既破，救之已無及矣；莫若領兵斷其歸路。倘一戰勝之，則三鎮不救而自全矣。」劉漢宏大以為是，遂引精兵屯於諸暨。錢鏐探知，大笑道：「斷歸路，是邀截敗兵也，吾大勝之兵，是歸師也。歸師莫遏，彼若遏之，吾又立見其敗矣。」因將八都之兵，列做長蛇之形，振旅而還。到了諸暨，劉漢宏不知好歹，竟引精兵從中突出，意欲衝做兩段，不知長蛇陣法擊腰則首尾相顧。劉漢宏的兵才衝來，而一聲炮響，長蛇之腰往後一展，讓劉漢宏殺人，而長蛇之首尾早已回盤攏來，將劉漢宏之兵重重包裹在內，不辨東西南北矣。欲擊左，而左邊兵卒有如鐵壁；欲擊右，而右邊將士有若銅牆；欲要退回，而後己無路。四圍喊殺將來，只叫：「不要走了劉漢宏！」那劉漢宏聽見，只嚇得魂膽俱無，慌做一團。還虧得辛約殺開一條血路，擁著劉漢宏逃去，其餘將士，喪亡過半。正是： 　　擁兵只道自強梁，南界圖來想北疆。 　　誰料有時強不去，強爭強奪是趨亡。 　　劉漢宏大敗逃回，愈思愈惱，道：「吾橫行半世，雄名矯矯，怎今一旦喪於錢鏐之手？」辛約道：「觀察雖兵敗數次，皆被襲被劫，誤中其詭計，並非堂堂正正，對壘交鋒。觀察若親提大兵，直逼錢塘，聲董昌妄攻之罪而擊之，則勝負未可知也。何自出此短氣之言？」劉漢宏聽了，大喜道：「都虞侯之言是也。」因搜點全越之兵約十萬，進屯西興，以擊董昌。董昌聞知，因謂錢鏐道：「劉漢宏此番傾國而來，勢非小可，將軍不可輕視，須避其銳氣而緩圖之。」錢鏐道：「劉漢宏雖傾國而來，實是計窮力竭，勉強支撐。然屢敗之後，其心甚餒；若緩緩圖之，則停留長志，必漸猖狂。莫若乘此戰勝先聲，濟江逆擊，使其立足不定，未有不敗者。此一敗，則越州不可保矣。」查昌道：「將軍善覷方便，吾不中制。」 　　錢鏐遂依舊率了八都之兵，渡過江去，對著西興立一大營；卻暗暗的差阮結領了數百細作兵丁，叫他轉出西興之後，四下埋伏，只聽得前邊阮結廝殺，便豎起旌旗，嗚鑼擊鼓，若將襲其後寨者。眾領命而去。錢鏐到了次早，即長槍大馬，親立於大纛之下，上首是顧全武，下首是杜稜，耀武揚威以率戰。劉漢宏領著十萬大兵而來，只以為錢鏐兵寡，畏懼不出，便好逞強，不料兵馬營盤尚未立定而錢鏐早在陣前討戰；心雖忿忿，卻又怯他驍勇；然事已到此，無可奈何，只得領了一班將士，擁出陣前，大聲說道：「我浙東觀察使也，董昌不過一杭州刺史，怎敢擅自用兵，襲我守將，破我三鎮，以犯上下之分？今本使興兵問罪，宜面縛以請，尚有可恕，奈何倚強逆命，直待身膏斧鈉，悔之晚矣。」錢鏐道：「汝本一盜耳，蒙朝廷准降，加以顯職，此莫大之恩也。汝今既知以觀察妄自尊大，便當思聖命，止敕觀察浙東，如何兩番遣將，窺我浙西？須知浙西名自有主。汝既以知犯我，則浙東越州，吾豈容汝安坐？」說罷，早一匹馬，一桿槍，劈面衝來。劉漢宏的先鋒穆用見了，只得橫刀截戰，戰不數合，早被錢鏐一槍刺於馬下。正是： 　　憑君莫話封候事，一戰功成萬骨枯。 　　劉漢宏見穆用刺死，著了忙，便麾眾將齊出。錢鏐一馬當先，因叫眾將道：「不乘此時捉了劉漢宏，更待何時？」遂縱馬直搶至劉漢宏麾蓋之下。顧全武與杜稜諸將。甲隨後趕來。大家正是殺在一團。忽劉漢宏寨後鑼鼓震天，旌旗招展，有如無數的兵馬來劫寨。劉漢宏前面廝戰，尚支撐不來，怎禁得後面兩傍又有兵來劫寨？直嚇得心寒膽落，耳朵裡又聽得敵兵只叫：「不要走了劉漢宏！」漢宏恐怕被執；遂不顧眾將輸贏，竟策馬刺斜裡衝將出來，隨路奔去。又聽得行後有人趕來道：「那穿金甲錦袍的，定是劉漢宏！錢將軍有令，不許放走，快趕去捉住。」 　　劉漢宏聽得分明，忙將金甲錦袍脫下，付與侍衛，又往前奔，不朗過得山來，卻是西興江口，是條絕路，急急要再復回，又聽得人聲洶洶：只叫：「錢將軍有令：不許走了劉漢宏。」劉漢宏事急，已拼著走到江邊，投江而死，卻喜江邊有一隻小漁船在那裡，剖魚為膾。劉漢宏見了，不勝之喜，忙跳下馬來，鑽人漁船，奪了漁，人股魚的刀拿在手中，裝做臉魚之狀，卻叫漁人速速將船撐開。追兵趕到江邊，不見蹤跡，方才回去，劉營將士苦戰多時，忽聽得主帥已逃，便心灰意懶，盡皆敗走。一霎時，十萬餘兵殺得東零西散，上剩得一個空寨。錢鏐因謂董昌道：「劉漢宏屢敗喪膽，浙東越州已在吾掌握。」董昌謂錢鏐道：「將軍若能為我取越州，吾當以杭州授將軍。」錢鏐道：「鏐非敢念杭州，但越州不取，至容劉漢宏養成銳氣，終為後患。」董昌道：「將軍之言是也。」 　　此時是情宗光啟二年冬十月，錢鏐引兵伐越，卻不由江路，竟從諸暨以趨平水，復鑿山開道四五百里直出曹娥埭，以攻其不備。此地雖也有守將鮑君福守之，這鮑君福已知錢鏐數敗劉漢宏，又自諒兵微將寡，不是錢鏐的敵手，遂帥眾迎降於錢鏐。錢鏐大喜道：「子知順逆者。」遂率之進屯豐山，劉漢宏聞知，急遣兵將來迎。錢鏐兵威已著，盡皆敗去。錢鏐遂乘勢進圍。越州無人固守，錢鏐兵朝至而夕破矣。劉漢宏此時兵將已無，又見城破，知事不濟，奔出東門，逃往台州而去。台州刺史杜雄見劉漢宏逃來，因大驚道：「此禍端也。納之必招董昌、錢鏐之兵，非算也。」因設盛筵款待，等他吃得爛醉，然後將他綁縛起來，納於檻車之中，差一隊兵馬、從間道直解到杭州，獻於董昌。此時錢鏐既克越州，命將護守，己回杭州報捷，適值劉漢宏解到。董昌猶以為浙東觀察是奉朝命，恐不便行刑，錢鏐道：「漢宏，大盜也，觀察之職是挾制而得者，非出朝廷之正命。況失職弄兵，亦罪人也。不斬何為？」董昌以為然，遂斬之。正是： 　　為賊強梁亂殺人，殺人如草以為神。 　　誰知天道終須報，一旦誅屠到自身。 　　董昌既得了越州，便徙鎮越城，自稱「知浙東軍府事」。不負前言，果以錢鏐知杭州事。到了三年春，朝廷聞知劉漢宏在浙東作亂，為董昌錢鏐所斬，因即以董昌為浙東觀察使，錢鏐為杭州刺史。此即錢鏐治杭之始也。錢鏐既治杭州，遂大加恩惠於民，民皆安堵。到了昭宗景福元年，朝廷置武勝軍於杭州，遂以錢鏐為防禦使。到了二年閏五月，又改錢鏐為蘇杭觀察使。錢鏐見朝廷恩爵屢加，遂留心圖治，又見杭民生齒日繁，並無城郭以為護衛，到了秋七月，農事將畢，因發民夫二十萬及十三都軍士，要築杭州羅城，周圍七十里，各門俱已築完，獨候潮一門，臨於錢塘江上，江岸時時為潮水沖塌，故一帶城牆，難於築起。錢鏐不覺大怒道：「吾錢鏐，既為杭州一方之主，則一方神鬼皆當聽命於我，怎敢以潮水無知，衝塌江岸，以致吾善政不能成功！若果如此，則朝廷官爵為無用矣，吾安肯低眉任其洶湧！」因選了精卒萬人，各持勁腎，等到潮信之日，親率六師排列於江岸之上，以待潮來。不多時，只見潮頭起處，如銀山雪一般，飛滾而來。古人有言： 　　千層雪練連天接，萬乘貔貅卷地來。 　　錢鏐待潮頭將滾到百步之外，便放了三個大炮，一聲鑼響，萬督齊發，箭箭都射在潮頭之上。射了萬箭又是萬箭。真是英雄之氣，直奪鬼神！那潮頭被射，恰似有知的一般，便不敢衝突到岸邊，竟撤轉潮頭，霎時退去。江口萬民見了，莫不吒異，歡聲如雷，皆伏錢將軍之神武。自此之後，潮頭往來，絕不衝岸，而城功立時告竣矣。到了九月，朝廷聞知，又加錢鏐為鎮海節度使。錢鏐承命，益修職業。到了乾寧元年，又加錢鏐為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此時董昌因貢獻慇懃，朝廷已加爵至隴西郡王，因而妄想非分，又有吳瑤、李暢之一班僚佐慫諛之，遂謀為帝。節度使黃錫、會稽令吳鐐，山陰令張遜皆苦諫之，俱被殺戮。遂於乾寧二年二月，身披袞冕，登於城樓，即皇帝位，自稱大越羅平國，改元順天，以吳瑤為翰林學士，李暢之等皆為大將軍。又移書錢鏐，告以權即羅平國位，因以鏐為兩浙都指揮使。正是： 　　富貴榮華俱已極，更謀非分作超升。 　　錢鏐得書，因歎息道：「富貴已極，乃自取死耶？」因復書戒之道：「天下事勢，應須自揣。與其閉門作天子，與九族百姓皆陷入塗炭中，又豈若開門作節度使，終身享富貴之為快乎？及今稜悔，尚可及也；倘猶豫不決，大禍至矣。」董昌正才為帝，興匆匆的，那裡肯聽。錢鏐見其不聽，因謂眾將士道：「董公遇而且驕，自趨死路，非口舌所能爭，須以兵諫之，庶幾一悔。」因領了三方人馬、弓上弦，刀出鞘，金鼓喧天，旌旗蔽日，直至越州城下，叫人傳言，請董大王相見。 　　要知董昌妄自稱帝，原恃著錢鏐夙好，定然相扶，今日他的兵早先至城下，吃一大驚，因排駕迎恩門，傳諭錢鏐道：「錢公別來無恙？今何故以兵相顧耶？」錢鏐見董昌自出，因走馬至迎恩門，下馬再拜而說道：「大王位兼將相，富貴己極，正宜受享，奈何舍安就危，而造此滅族之事。我錢鏐今日之來，雖兵馬造次，然猶是念大王之久相愛庇，不忍坐視，盡此做忱，欲冀大王之改悔耳。倘大王聽信好佞，必不見察，則公私之恩義已絕，異日天子命將出師，則非今日之比也，願大王熟恩之。大王縱不自惜，鄉里士民何罪？忍隨大王滅沒耶？」董昌見錢鏐侃侃指摘其罪犯，方才大懼，說道：「謹領大教。」隨即人放，遣人致犒軍錢二十萬，以散士卒，又使人執道說吳瑤以及妄言巫覡數人送於錢鏐，且請待罪於天子。錢鏐見其有改悔之意，遂引兵西還，細以其狀奏聞朝廷。朝廷念其輸貢之勤，又憐其改悔，遂詔釋其罪，縱歸田裡。 　　誰知董昌見錢鏐兵至，一時改悔，及錢鏐兵去，又惑於好人之說，復稱帝號。又求救於楊行密。楊行密上表請赦董昌。又遣寧國節度使田頷、潤州團練使安仁義攻杭州鎮城，以救董昌。安仁義舟師至湖州，欲渡江應董昌。錢鏐見董昌仍復稱帝，不勝大怒，因遣武勇都指揮顧全武、都知兵馬使許再思把守西陵，令安仁義不能渡。朝廷欲用楊行密之請，再赦董昌，復其官爵，錢鏐不從，道：「為帝何事而可屢犯屢赦乎？」朝廷因敕錢鏐討之。錢鏐遂遣顧全武、許再思進兵，直至越州城下。正是： 　　六師討伐將天鉞，欲悔前非恨已遲。 　　董昌遣兵拒戰，戰敗而晏城自守。顧全武因擁兵圍之，晝夜攻打，董昌榜。徨無策，因又削去帝號，復稱節度使。顧全武已破其外郭，董昌猶據牙城而拒之。錢鏐因想道：「與其圍困而擒，不若誘之出穴。」因遣董昌的舊將駱團往誘之。駱團既至越州，先止住顧全武之攻，然後人城說董昌道：「朝廷已有詔，令大王致仕歸臨安，大王何不捨此自全？何苦尚據此以爭不可知之命？」董昌正在垂危之際，聞致仕有命，便送出牌印，出居清道坊以俟朝命。顧全武潛令都監使吳璋，以舟載董昌往杭州。行至小江南，駱團因說董昌道：「大王若在圍城之中，一時城破，生死未保。今歸臨安，雖不得意，卻喜危者安矣。況錢公與大王有舊，未有不週全之理。」董昌聽了，又垂首沉吟了半晌，忽慷慨大聲道：「吾與錢公同起鄉里，彼微我顯，且吾久為大將，今狼狽至此？幾則死耳，有何面目以見之。」遂奮身一躍，投水而死。正是： 　　生死榮華何足羨？可憐功績一時休。 　　董昌既死，浙東無主，錢鏐因諭意吏民，令其上表，請以錢鏐兼領浙東。朝廷知不能拂其意，因而從之。自是全浙皆歸錢鑼矣。到了天復二年，朝廷又進錢鑼之爵為越王。此時雖楊行密、安仁義、陳約等，叛服不常，時有戰爭，然卒皆敗去。故兩浙得錢王，安然無恙。到了昭宗天祐末年，國運大衰，為朱溫所奪，更立國號為梁，遂改元開平。知錢鏐在昭宗時，棗均吳夢王，昭宗不許。梁主既即位，便降詔以錢鏐為吳越王。錢王因奉表稱謝，以為得意，不期鎮海節度判官羅隱，知而進諫道：「大王此舉差矣。大王在杭，受僖昭兩朝恩遇二十餘載，位列為王，不為不顯矣。今國運衰微，為朱溫所奪，此正大王進忠報國之時也。縱使天心有屬，不能成功，即退保吳越，自為東帝，亦元不安，奈何交臂事仇，豈不貽終古之羞乎？」錢鏐自思：「吳越一隅，豈能支中原之大廈？然念羅隱抱用世之才而屢出屢屈，不遇於時，宜多憤恨，今為此言，真義士也，吾殊愧之。」到了均王貞明二年，又加吳越王鏐為尚父。至於三年，因錢鏐人貢，又加錢鏐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未幾，李存勖以兵滅梁，復稱後唐，莊宗改元同光。 　　此時吳越王錢鏐已建國自立，儀衛名稱，多如天子之制。所居之屋，改成宮殿；所署之府，皆為朝廷；教令行下，盡名制敕；將吏進見，一例稱臣；惟不改元。若有表疏，朝廷但稱吳越國，而不言軍。此時富貴已極，便思衣錦以還臨安。遂駕了車輦，以省其墳墓，並高曾祖父，都追封了王號。此時龍旗鳳羽，鼓吹簽蕭，兵士羽林，文武百官兩傍排列，振動山谷。凡幼年喜游釣弋之所，盡造華屋裝點，錦衣覆庇，並挑鹽的籮擔繩索，都把五彩蓋覆，因歎息道：「睹茲故物，不敢忘本。」又封石鏡鄉為廣義鄉，臨水裡為勳貴裡，安眾營為衣錦營。當時石鏡山有一片石如鏡，曾照錢王未遇時，便有冕旒莽玉之異，故此也封做衣錦山；大功山為功臣山。錢王幼年，常坐在一顆大樹下納涼，如今也封為衣錦將軍，都將五彩錦繡披掛，以為榮耀。此時錢婆已死，因以千金造一報恩坊。又拔其二子都為顯官，以報其撫育之恩。然後治酒筵，遍請一班熟識並高年父老，都來暢飲。直飲到爛醉之後，錢王乘興而歌道：立節還鄉掛錦衣，吳越一王駟馬歸。天明明兮愛日暉，百歲茬薦兮會時稀。酒罷，又各贈以金銀彩緞，然後發駕還朝。此時錢王已得了一十四州江山。有個貫休和尚，做了一首律詩來獻道： 　　貴逼身來不自由，幾年辛苦踏山丘。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菜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崎羅羞。 　　他年名上凌雲閣，豈羨當時萬戶候！ 　　吳越王見詩大喜，遣門下吏對貫休說道：「教和尚改『十四州』為『四十冊』方許相見。」貫休道：「州亦難添，詩亦難改。我本閒雲野鶴，何天不可飛，而必欲見耶？」遂飄然而去。時人盡服其高。 　　吳越玉要造宮殿於江頭鳳凰山，有個會看風水的道：「如在風凰山建造宮殿，玉氣大露，不過有國百年而已；若將西湖填平，只留十三條水路以蓄泄湖水，建官殿於上，便有千年王氣。」錢王道：「西湖乃大下名勝，安可填平？況且五百年必有王者起，豈有千年而天下無真主者乎？有國百年，吾願足矣。」遂定基於鳳凰山之上。 　　到了慶宗二年，錢王始復修本朝職貢；直至明宗長興三年春，忽爾寢疾，因詔眾臣道：「吾疾必不起，諸兒庸懦，誰可為主？」眾位奏道：「兩鎮令公，仁孝有功，孰不愛戴？」鏐乃悉出印鑰，授於子元瓘道：「將吏椎爾，宜善守之。」又囑之道：「善事中國，無以易姓廢事大之禮。」遂卒，年人十一。自蒞杭五十餘載，惠愛之政，深及於民，故既死之後，吏民思之不已，便起造一錢王詞於西湖之上，流傳至今，歷晉、漢、周、宋、元、明，將及千載，尚巍然於東郭，以生西湖之色。 　　其時子孫相繼為王，直終五代，始知真正英雄，雖崛起一時，同於寇盜，能知上尊朝廷，下仁萬姓，保全土地，不遭塗炭，不妄思非分，而順天應人。其功與帝王之功自一揆矣，故能生享榮名，而死垂懿美於無窮。回視劉漢宏、董昌之非為，不幾天壤哉？所以蘇東坡亦有表忠碑立於錢王祠側，餘亦敬羨無已。因敘述其事，與岳於二公同稱，使人知西湖正氣，不獨一秀美可嘉也。

第十三卷 三生石跡

凡人一生之中，或聚或散，會合不常的，莫過於朋友。故信之一字，獨加於朋友。孔子也道：「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方成友道。看來人生最難踐的是信。要求一終身不失信的，尚不可多得，何況再生！所以世人稱情薄的曰「泛交」，情厚的曰「石交」。那泛交的，猶如泉之出澗，一過即流；水之遇風，一晌無影。初則締結同心，轉盻便成吳越，就與他對神設誓，指日盟心，到後來相期相約之言，竟付之東洋大海去了。這卻算不得是個朋友，唯那石交的，自有一種不可磨滅的真情，從性靈中發出來，生生世世，斷不能忘，有如石之不可轉移一般。這方稱得一個朋友，予因檢點西湖遺蹟，於葛嶺靈鷲之外；尚有存前生之精，成後生之魄，再世十三年後，復踐約朗，而津津在人之口耳，以為湖山生色，千載稱奇，不容不傳者，如圓澤之約李源於三生石畔是也。 　　據此說來，這塊三生石，一定在西湖天竺山的了，誰知卻又不然。細考起來，這一塊石頭倒在那嵩山之下，是曹煥遇了老劉道士，約他後會，遂化於是石之上的事，卻偏是西湖上的石頭哄傳，何也？天下事沒有一段姻緣，這件東西由他沉埋在那草莽中，也不足為輕重；一遇著了高人，留下些蹤跡，後來就成佳話，遊覽的也當一節勝景，定往觀觀。就如虎丘試劍石，自從砍了一劍，那塊破石頭，至今也就流傳不朽。就如天竺寺後這片石頭，自古及漢，也不知多少年代，竟元人題起。 　　到了唐朝，忽然來了一位高僧，法名圓澤，自從他到寺中，也不曾見他談經，也不曾見他念佛，卻也來得古怪，終日只是靜靜而坐，默默而觀，又像觀心，又像觀世，人都測度他不出。且不喜與人交接，時常只在寺後盤桓，見他常倚著這片石頭，沉思暗想。有時撫摩一回，有時坐臥半晌，日復一日，年又一年，絕元厭倦之色。寺中人人說他不受塵埃，不侵色相，卻愛著這塊石頭，想是這石頭裡有些什麼妙處。也有的說他要想煉石補天，也有的說他要使頑石點頭，也有的說他要思變石為金，也有的說他要令指石成羊，故此撫摩不了。總是不曉得他的意思，大家猜著。正是： 　　高懷誰是侶？雅操豈人知？ 　　不遇同心者，難特意氣期。 　　不期唐運中衰，天寶十一年，玄宗命安祿山兼河東節度。祿山領了三鎮，陰蓄異謀，卻值楊國忠激他反了范陽，遂攻東京。有一虎將，係京洛人，姓李名償，率師拒敵，報國盡忠，捐軀赴難。東京既沒，李愷也就死於安祿山之手。在李愷殺身成仁，倒也罷了，更難得的是李愷之子，名喚李源，又是一個烈性的奇男子。見父親死於國難，便自悲痛不勝，立志終身不仕，並不娶妻，朝日以君父之仇為念。後來李光弼、郭子儀等克復東京，誅了祿山，天下太平。李源欲回京洛，恐怕有人知風，來纏擾他，要他出來做官，遂想隱姓埋名，潛蹤遠避，做個出世追遙的人。正是： 　　有恨憑誰語？孤忠血未乾。 　　報親無一事，漂泊任摧殘。 　　李源聞得西湖山水秀麗甲天下，遂立志要往西湖。及至到了湖上，見畫舫簽歌，太覺繁華，欲尋一幽雅之所。因過九里松，訪到下天竺，見溪回山靜，甚是相宜，遂隱居於寺內。只是一腔悲憤，難對人言，常是悶悶不樂。獨居一室，又沒一個知己，就像圓澤一般，獨行獨止。圓澤倒還有塊石頭盤桓消遣，他卻一發乾淨。寺僧常對人說：「我們寺中到了兩個泥塑木雕的活佛。」 　　那李源坐了兒日，自家覺得元聊，偶爾閒行，步到寺後，只見蓮花峰下，修竹千竿，穿石罅而出，層巒疊嶂，幽峭絕人。其中有塊石頭，拂拭得極其乾淨，精潔可愛。又見上面坐著一個僧人，神清骨秀，氣宇不凡。李源一見，便覺有些留情。那圓澤抬起頭來，見了李源，也便有些屬意。二人尚未交言，先自眉目之間現出一段的因緣幅湊，竟像夙昔相知的一般。及至坐而樓談，語語投機，字字合拍。這塊石頭上，起初只見一個圓澤，如今坐了兩個，只當這石頭遇著兩個知己提拔，也就圓潤起來了。當日兩人彼此說些投機的話，便戀戀不捨，就在這石前訂了三生之約。自此之後，便朝夕間形影不離，風雨時坐臥相對，至於春拈花，秋印月，夏吟風，冬擁雪，大半在寺後這塊石上。兩個人，一塊石，做了三個生死不離的朋友。後人就叫這石為三生石。正是： 　　若果是知音，偏從淺見深。 　　淺深都不得，方信是同心。 　　二人在寺中石上，相與了數年，不獨忘世，竟爾忘身。一日雪霽，李源邀了圓澤，同登高峰絕頂，遠眺海門白練，俯觀遍地銀妝，李源不覺想到蜀中，對圓澤道：「我聞得蜀中的峨嵋積雪，天下奇觀。我與你閒居於此，總是寂寥。不若收拾行裝，同往一遊。名山勝水，也是不可不流覽的。」圓澤陡然聽了，沉吟半晌，方才答道：「朝禮名山，固我平生所願，但要游蜀，須取道長安，由斜谷路而往方妙。」李源道：「這卻使不得。我自離京以來，久絕世事，避跡於此，實為遠囂之計。今為流覽而出，豈可復道京師辱地哉？必須從荊州溯峽而上，庶於途中無礙。」圓澤聽了，又默然不語，半晌，遂慘然歎息道：「大數已定，行止固不由人。」遂不復辨，竟隨著李源之意，悉聽其買舟，由武林驛至湖廣荊州，取路而行。行了幾時，那船已到南浦地方，忽然逆風大浪，竟把船擱在那裡，不能前進。舟人因艤於岸，就住了船。正是：情緣忽已絕，風送一帆舟。 　　大數由來定，何須勉強留。二人對坐在篷窗之下，觀玩江景，忽見一帶長林中，有一竹籬茅舍，那籬門內走出一個中年婦人來，上穿的是苧襖，下著錦襠，手攜一小甕，立於江邊汲水。圓澤舉首見了，不覺動心，因對李源愀然不樂。李源見他心下不快，面有愁容，說道：「我與你三生之訂，情同骨肉，恩倍尋常，一路相隨，登山覓水，頗覺有興，為何今日反有不擇之色？」圓澤道：「你卻不知，我今要別公去矣。」李源道：「千里偕行，三生共訂，如何半途中就要爽信起來？或者弟有得罪處，望吾師明示開釋，何必作此俗態？」圓澤道：「此非我欲別公，其中卻有緣故。我的後生托身之地就在此處。本欲同公縱觀峨嵋巫峽之勝，奈此生有限，大數已周，不能相隨至蜀矣。」 　　李源聽了大驚道：「何出此言，令人駭殺。不知何處是圓師托生之所？」圓澤因暗指那汲水婦人道：「此吾生身之人也。」又指籬門道：「此吾托生之地也。」李源道：「生死間隔，路實兩分，師雲托生在此，果有何據？」圓澤又道：「此婦姓王。當以吾為子，彼懷孕已三載矣，因吾不來，故不得乳。日前起程之時，吾欲假道京師以至蜀者，正欲避此也。」李源道：「前日既然可避，今日何不可逃？」圓澤笑道：「今既相適，便無可逃之理。」 　　李源聞知數不能逃，不勝追悔道：「此皆我之所誤，實為罪譴。」心下十分悲咽，便搔耳捶胸，焦燥起來。圓澤道：「非公之誤，亦非公之罪，皆吾命數已定，不能強也，公且自解愁煩，但我別後，三日浴兒之時，過臨一視，以徵前生後生之不昧。」李源道：「師但初生，言昧不昧，於何處徵驗？」圓澤道：「此時雖不能言而能笑，即以笑為徵可也。」李源道：「我與師相逢今世，花同時合，定結種於前生。今又問影尋形，必判然於後世。不知此一笑之後，更別有相逢之日否？」說罷，不勝哀痛悽愴。圓澤道：「浮萍自在海中，特無情者不識耳。公若有情，後十三年中秋月夜，可到西湖葛洪川畔相訪，當再與公一見，以遂三生之約，復完石下之盟便了。」正是： 　　前生留後約，後世續前期。 　　何必過求佛，高僧妙在茲。 　　當時圓澤與李源相訂已畢，便閉目不言。李源因見事勢至此，知道不可挽回．只得為之更衣沐浴。候至薄褒，而竟攸然示寂矣，到了次日，隨遣人至王姓婦人門前打聽消息。那人來回報導：「王家昨夜傍晚，果生一子。」李源方信以為姻緣不爽，到了三朝，李源欲驗其笑，遂親自走至婦人門首，立在那竹籬門外，尋消問息。只見有一個人走將出來。李源忍不住問他一聲道：「府上三日前曾生一位孩子麼？」那人應道：「前日果然生下一子，卻是生了三日，這孩子只管啼哭，再不肯住，不知為甚緣故。」 　　李源心下雖是照會，卻疑惑道：「圓師別時，約我以笑，這個啼哭，卻為甚麼？難道他騙我不成？不要管他，待我進去看看，或者見我笑將起來也不可知。」就對那人道：「這也不難，我能止他的哭。試抱出來與我一看。」那人聞說能止孩子的哭，便忙請李源進內堂坐下，自己再往裡去抱了孩子出來，遞與李源。李源接著一看，見那個孩子容顏眉目竟與圓澤元異，因撫摩他道：「咄，咄，咄！你原說笑，為何只是哭？」那孩子聽了，便將李源定睛一看，竟像認得的一般，嘻然一笑，以後便再不啼哭了。其家見兒不哭，款待李源亦甚慇懃。李源因沒了好友，故不勝哽塞；臨出門時，又拍拍孩子肩頭道：「十三年後之約不可忘了。」遂辭別王家，復回船中，獨自一人，甚覺元聊，連蜀中峨嵋之行，也不想去游了。正是： 　　為憶名山去，知音忽自離。 　　勝游雖可羨，觸緒倍傷悲。 　　依舊返棹回杭，復到天竺寺中，日日在那寺後三生石邊，照依圓澤當初，獨自一個，撫摩著石頭，盤旋不已。不覺光陰迅速，日月易遷，轉眠又是十餘年了。每因圓澤之約，切切在心，恐怕失了會期，預先到那西湖之上，朝兩峰，暮六橋，不離葛洪之川，天竺之後，尋蹤覓跡。想：「這孩子已經十三歲矣。若會著他，畢竟還可暢敘。卻恨別了多時，路途間阻，如何得其蹤跡？」又想：「澤師，神人也。昔日與我如此契厚，豈有爽信之理！況且身前身後俱已打算精明，豈是無據而空留此期的理？但我企想之深，恨不得早來一刻，也好早會一面。若短期不至，就拼老死湖山，以證三生之不妄。」正是： 　　鍾期曾有的，流水復高山。 　　欲見同心侶，何憂道路難。 　　你道李源為何先期這等著急？只因他約在葛川相會，只道他的肉身借寓在西湖前後，因此日夜相尋，不知他約了中秋月夜，就是十五早晨也決不來見你的。一直捱到中秋，這一夜因是十三年相約的正期，又兼月明如畫，漫山遍野照得雪亮，李源乘著月色抖擻精神，滿山夾澗，周圍尋訪。到葛洪川畔，忽聽得隔溪有牧童歌聲，隱隱而來。李源忙停了足，傾耳而聽，只見那牧童，身穿紫花布襖，頭挽菱角譬，騎著一匹斑駁牛，一徑從隔岸大聲呼來道：「李公別來無恙否？」李源見隔岸叫他姓名，心知有異，便定睛一看，卻是個牧童，仔細相了一回，雖與圓澤老少不同，而姿容神理竟與圓澤生前無異，不勝歡喜道：「原來澤師在此！我到這裡候了多時！何不尋路過溪，握手一敘？」那牧童也不回言，但高歌道： 　　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臨風不要論。 　　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 　　牧童歌罷，因說道：「不負期而來，李公真信士也！本當過溪一敘，但恨公俗緣未斷，不敢相近。願李公勤修深省，天地自不相負。」因又歌道： 　　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固緣恐斷腸。 　　吳越山川尋已遍，卻因煙掉上瞿塘。 　　李源見他不過溪來，只得四下尋路，要想趕過溪去，與他竟此長夜之談。只見牧童歌罷，竟自策牛人煙霞而去。李源料是趕他不上，只得帶著月光，懶懶攤攤，踱將回來，方信三生之約，真不幻也，故紀其事於天竺之後那一片石上，以繼嵩山之舊跡。遂與寺僧乞此一片石，結廬其側，朝夕梵修，得悟元生之妙諦，因終老於茲石間。至今流傳其事於西湖之上，與靈隱、虎溪並垂不朽。有這圓澤、李源三生有約，至期不爽的，方稱得個石交，才算得個信友。可不羞死那些翻雲覆雨的子弟，愧倒那些口是心非的後生麼？所以歷敘西湖之事，因慕此一段精誠情跡，亟表而出之。有詩為證： 　　從來踐約最為難，何況三生更不寒。 　　千里懷人終是恨，百年聚首亦誰歡？ 　　笑容湘峽形先異，歌徹雲衢笛欲闌。 　　惟有卷卷一片石，至今留跡兩山間。

第十四卷 梅嶼恨跡

西湖，行樂地也，花索笑，鳥尋歡，春去秋來，皆供人之抬悅，何嘗有恨？孰知人事不齊，當賞心樂意之場，偏有傷心失意之人如小青者，因而指出，為西湖另開一淒涼景界。

小青本姓馮，名玄玄，因從同姓馮子虛，故諱言姓，而以小青著，乃廣陵人也。雖賦命不辰，而夙根穎異。在十歲時，而眼際眉端，早有慧色，觸人之愛。忽有一老尼，自芙蓉城來到揚州，偶見小青，遂驚訝道：「誰家生有是兒？聰慧自不必言，但惜其世福薄耳，可千古而不可一時。若肯乞與老尼為弟子，尚可三十年活。」家人以為妖妄，嗤老尼道：「若僅活三十年，雖佛亦不去做他，何況一尼！」老尼正色道：「既不相信，萬萬不可令識字讀書。」家人笑道：「世間識字讀書的，難道都是短命的鬼麼？」老尼見話不投機，飄然而去。

其時廣陵閨閫，競尚斯文伎藝。小青之母原係一女塾師，每日往教諸淑，而小青自幼隨行，因得遍交諸名媛，每聚會時，或茗戰而評品色香，或手談而指點高妙，眾論紛然，而小青交酬應答皆出人意表，人人惟恐失小青。在小青，素嫻儀則，能解詩文，絕不以才自矜，蓋其天性有然也。年方十六，歸馮生。馮生乃西湖之富豪公子也，性貪佳麗，而束於妒婦，不能少生錦屏之色。後再三哀懇，方有許可之意，又不許就近娶討，恐近地者係馮生素所狎昵，令其維揚遠置，往返限以半月，如過期則不容人門。其意以為匆匆選擇，未必便有；即有亦未必佳。不料馮生至維揚，適聞小青之名，再一見而神往矣，遂不惜厚聘以娶。其母亦利其厚聘，而即以女歸馮生。小青聞之，潛然淚下道：「以素昧平生之人，一旦而從之於千里之外，母子生離，誠薄命也。」馮生懼違半月之限，立刻掛帆。舟中情況，果如范大夫之泛溯，欣然而歸。

及至家，在馮生以為曾請命過，則非私娶，竟與小青雙雙入室。那妒婦初意以淮揚女子，多被官長娶去；雖有，無非尋常姬妾耳；及見了小青之面，雖低眉下氣，不敢稍露風流，而一段嫣然之態愈隱愈彰，馮婦之妒心遂已百結不磨矣。小青至此，無可奈何，惟曲意下之。妒婦見其卑下，愈疑其有深心，時刻自隨，不令丈夫私一笑語。小青所帶脂粉，盡皆撤去，書籍盡為燒燬，拘禁內房，不通半線。真所謂「一個是畫兒中的愛寵，一個是影兒裡的情郎」。就要做一年一會的牽牛織女，也是不能的了。

馮生自思元奈，只得挽姑娘楊夫人與小六娘來勸解一番，或能令妻子回心，也未可知。遂往楊夫人處苦訴道：「妻子初容我娶，及至小青進門，便生許大風波，一罵就是三朝四夜，一打便到萬紫千紅，甚覺難堪。明日元宵佳節，請姑娘過舍，借觀燈之意，苦勸一番。」楊夫人允其請，到十五，果同小六娘來馮家看燈。妒婦接著，敘不得幾句寒溫，便把丈夫娶妾，小青作妖，一五一十，說個不了。楊夫人道：「我也略知一二。你且叫他出來、與我一會，果然妖媚否。」小青出來見了禮，楊夫人定睛一看，便道：「好個女子！眉清目秀，溫雅不群，非騷人韻士之偶，即玉堂金馬之匹，卻不是我姪兒的對頭。今既屈他在此，還須姪媳涵養方好。」說話未終，只聽見外面笙歇暄鬧而來。小使稟道：「鬧花燈的過了，請夫人小姐上樓觀燈。」馮婦便叫小青陪夫人小姐樓上請坐。小六娘道：「青娘，諒你揚州燈看厭了，也要索個杭州燈兒換換眼睛。」小青道：「燈雖好，但恨妾不是賞燈人。」楊夫人道：「你不須優慮，我自有一安頓你的所在。」遂辭別馮婦而歸。

隨即楊夫人著人約馮婦天竺進香。馮婦恐留小青在家，斷有不測之事，便叫小青同往。瞻禮大士畢，馮婦道：「西方佛無量之多，而世人獨專意拜禮大士，卻是謂何？汝知其意乎？」小青低聲道：「此無難知，不過望其慈悲耳。」馮婦知其諷己，因冷笑道：「我今當慈悲汝，何如？」暢夫人接口道：「二娘既有此心，你家孤山梅嶼，何不送青娘在那裡住住，也省得在面前惹氣。」馮婦道：「夫人見教極是，且看他的緣法。」

既歸，馮生候於室，小青見之欲避。馮婦道：「此我屋，非汝避地；此我室，又非汝見地。避見俱不可。看汝情性冷淡，命必孤獨，何須為我僕僕耶？孤山梅嶼是我家別業，山水幽雅，甚與汝相宜。無論避郎隱秀，即有時見郎，或亦不礙我之眼。但我有約法三章，汝須遵守：非我命而郎至，不許接見；非我命而郎有手札至，不許開拆；汝有書札，必由我看，不許私遞與人。若有一差池，決不輕恕。」小青聞言，唯唯奉命。自放他住在梅嶼內。小青見了山明水秀，園中花木芬芳，池閣游魚戲水、枝頭好鳥嚶鳴，勝似在家日聞狺吠。但小青每自念：「我之來，實是彼之聘，罪不可突加。今置我於此閒地，又明戒我不許一毫舉動，必然廣布腹心，暗藏耳目。略有風吹草動，定借莫須有之事以魚肉我：則彼有詞矣，我焉可不慎？」遂深自斂戢。雖有佳山水，亦不敢推窗縱觀。

馮婦無可奈何，只得借游湖為名，請了楊夫人、小六娘到船，撐到孤山。喚小青上船。放至蘇堤，見驅馳挾彈，游治少年三三五五，同舟諸女侍，或指點，或詼諧，無不暢觀，而小青則澄目凝坐，若不知有繁華者。馮婦見之無說，惟楊夫人知其心事，便叫女兒與之對弈，欲與細談。苦於馮婦在坐，因借景以巨觴觴馮婦，覷其已醉，乃徐語小青道：「舟有樓，可伴我一登。」遂登樓，稍稍遠眺一番，即撫小青之背道：「好光景！可惜容花貌月，無徒自苦。唐之章台柳，亦倚紅樓盼韓君平走馬，而汝錦堂中人，乃作蒲團觀想，豈不辜負天之生才耶？」

小青道：「蒲團雖不願，然賈平章劍鋒殊可畏也。」楊夫人笑道：「汝誤矣。賈平章劍鈍，女平章乃利害耳。」左右再顧，寂無一人，楊夫人復從容諷諭道：「以汝之才，與汝之貌，舉世無雙，豈肯甘心而墮羅殺國中？我雖非古女俠，力尚可脫汝於火坑。請細思之，倘不以章台柳為多事，則湖上豈少韓君平？況彼視汝去，不啻拔眼中一釘耳，何傷乎？今縱能容汝，汝亦不過向黨將軍帳中，作一羔酒侍兒止矣。才伎風流，寧不可惜？」小青謝道：「夫人愛我，不啻父母，可謂至矣。但妾自思，金屋之貯，金屋之命貯之也。幼時曾遇一老尼，雲妾薄福相，無令識字，可三十年活。妾後得一夢，夢手折一花，隨風片片著水，水中花，豈能久乎？大都命止此矣。夙業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緣簿，非吾如意珠。倘謝去孤單，又逢冷落，豈不徒供群口描畫乎？」楊夫人聞言，沉吟半晌，忽歎道：「汝言亦是，我不敢勉強。但以汝之人，處此之地，當此之時，不得不為汝痛惜。雖然好自愛，彼之好言，或好飲食及汝，更可憂可慮，須留意一二。我不能時時看你，旦暮所須，不妨告我。再若要消愁解悶的書，也在我那裡取看。」遂相顧而泣下沾衣。又恐侍婢竊聽，復拭淚還坐而別。

小青回到梅嶼，感楊夫人慰安憐惜的情義，可謂不幸中之幸。又借得許多書籍在此，聊以解愁，便將「牡丹亭」開看，雖是舊日閱過的，止晰大凡，今夜雨滴空階，愁心欲碎，便勉就枕函，終難合眼，不免再三味玩一番，因題一絕云：

冷語幽窗不可聽，挑燈閒看牡丹亭。

人間亦有癡於我，豈獨傷心是小青。

自是小青幽憤悲怨，無可訴說，多托之於詩詞。一日有感，作《天仙子》詞一首云：

文姬遠嫁昭君塞，小青又續風流債。也虧一陣黑罡，風火輪下，抽身快，單單另另清涼界。原不是鴛鴦一派，體算做相思一概。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著衫又捻裙雙帶。

每有吟詠，多寄楊夫人，而楊夫人同調，尚有賞識者。後楊夫人從宦外游，遂無一人可語。間作小畫，或畫一扇，皆自珍秘，不令人見。每到夕陽落水時，空煙薄羹，臨池自照，啾啾與影語，雖不泣亦神傷，因無聊賴，題一絕云：

新妝竟與畫圖爭，知在昭陽第幾名？

瘦影自憐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

從此鬱鬱成病，歲餘益深，馮婦聞之，喜不自勝，因命醫來，繼遣婢以樂至，小青佯為稱謝，俟婢出，遂擲藥床頭，笑道：「我固不願生，亦當以淨體歸依，作劉安雞犬，豈汝一杯鴆所能斷送乎？」然病益不支，知不能起，因修書一封貽楊夫人，內有云：

瞻睇慈云。分燠噓寒，如依膝下。糜身百體，未足云酬。自仙槎北渡，斷哽南摟，狺語哮聲，日為三至。漸乃微詞含吐，亦如尊旨云云。竊揆鄙衷，未見其可。夫屠肆菩心，餓狸悲鼠，此直供其換馬，不當辱以當爐。去則弱絮風中，住則幽蘭霜裹。蘭因絮果，現叢誰深？若便祝發空門，洗妝浣慮，而豔思綺語，觸緒紛來。正恐蓮性雖胎，荷絲難散，又未易言此也。乃至遠笛哀秋，孤燈聽雨；雨殘笛歇，稷稷松聲。羅衣壓肌，鏡無乾影；朝淚鏡潮，夕淚鏡汐。今茲雞骨，殆復難支；痰灼肺燃，見粒而嘔。錯情易意，悅憎不馴。老母姊弟，又天涯間絕。嗟乎！未知生樂，焉知死悲。憾促歡淹，無乃非達。妾少受天穎，機警靈速。豐茲嗇彼，理詎能雙？然而神爽有期，故未應寂寂也。至其淪忽，亦匪自今。結縭以來，有宵靡旦，夜台滋味，諒不殊斯。豈必紫玉成煙，白花飛蝶，乃謂之死哉？或軒車南返，駐節維揚，老母惠存，如妾之受。他時放船堤下，探梅山中，開我西閣門，坐我綠蔭床，仿生平於響像，見空帷之寂颺，是那非耶？其人斯在。興言及此，痛也如何！

書成，疾益甚，水粒俱絕，惟日飲梨汁一小盞，然明妝冶服，擁袱敬坐，雖昏暈幾絕，斷不蓬首垢面而偃臥也。忽一日，語老媼道：「汝可傳語冤業郎，覓一良畫師來，為我寫一影。若此時不留個模樣兒，越瘦得不堪，則不必畫矣。」少頃，師至，即令寫照。寫畢，攬鏡熟視，歎道：「僅得吾形似，未盡吾神也。」乞師再畫一圖。畫完進覽，道：「神是矣，而風態未流動。杜麗娘自為小像，恐為云為雨飛去，蓋為豐彩流動耳。我知其故矣。我之豐彩不流動，多因目端手莊，矜持太過，必須再畫一幅，不要拘束了眼睛，我自閒耍，師自臨摹。」遂同老嫗，或扇茶鐺，或撿圖書，或整衣衫，而來調丹碧諸色，指顧語笑，縱其想會。須臾，圖成，果極風雅之致。始笑道：「如今都是了。」

師去後，取供榻前，褻以名香，設以梨酒，親奠道：「小青！小青！此中豈有汝緣分耶？」撫幾而泣，淚潸潸如雨下，一痛幾絕，幸老嫗救醒。遂將書一緘，托老嫗覓便寄上楊夫人。人再指春容道：「此圖千萬為我藏好。我有花鈿數事，贈你女孩兒罷。」言訖而終，年才十八耳。哀哉！人美如玉，命薄如雲，瑤蕊優曇，人間一瞬。欲求如杜麗娘牡丹亭釁重主，安可得哉？

日向暮，馮生踉蹌而來，披帷視之，見小青容光藻逸，衣態鮮好，如生前無病的一般，但少言笑耳，不禁哀號頓足，嘔血升餘。徐撿得詩一卷，遺像一幅。讀到《寄楊夫人》詩云：

百結迴腸寫淚痕，重來惟有舊朱門。

夕陽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馮生不覺狂叫道：「吾負汝矣，吾負汝矣！」妒婦聞之恙甚，立取第一圖焚之，又向馮生素詩卷焚之。悲夫！廣陵散從茲絕矣！猶幸第二圖，其姻婭購去。稍有一二著作，則臨卒時，贈老嫗女花韌紙上得之。有小青手跡，字亦漫滅。細觀之，得九絕句，一古詩，二詩餘。詩餘即寄楊夫人之作。又有馮生酒友劉無夢過梅嶼，於小青臥處窗縫中，拾殘紙少許，得「南鄉子」詞三句云：「數盡懨懨深夜雨，無多，也只得一半工夫。」雖李易安集中，無此佳句。

有意憐才者，多以小青鬱鬱而死為恨，予則不然，使馮生不畏妒婦，而馮婦不妒小青，不過於眾姬妾間叨恩竊愛，受尋常福庇，縱有美名，頃刻銷熔，安能於百年後，令文人才上過孤山別業，弔暮山之夕陽青紫，擬小青之風流尚在？嗟乎！此天不成就小青於一時者，正成就小青於千古也。何恨之有？

第十五卷 雷峰怪跡

嘗思聖人之不語怪，以怪之行事近乎妄誕，而不足為訓，故置之勿論。然而天地之大、何所不有？荒唐者固不足道，若事有可稽，跡不能泯，而彰彰於西湖之上，如雷峰一塔，考其始，實為慎怪而設。流傳至今，雷峰夕照，已為西湖十景之一，則又怪而常矣。湖上之忠墳、仙嶺，既皆細述其事，以為千古之快瞻，而怪怪常常，又烏可隱諱而不傾一時之欣聽哉？ 　　你道這雷峰塔是誰所造？原來宋高宗南渡時，杭州府過軍橋黑珠巷內，有一人叫做許宣，排稱小乙。自幼兒父母雙亡，依傍著姐夫李仁，現做南廊閣子庫幕事官的家裡住，日間在表叔李將仕家生藥鋪中做主管。此時年才二十二歲，人物也還算得齊整的。是年，恰值清明，要往保叔塔寺裡薦祖宗，燒餐子。當晚先與姐姐說了，次日早起，買些紙馬、香燭、經幡、錢垛等物，吃了飯，換了新衣服，好鞋襪，把劄子錢馬，使條袱子包好，徑到官巷口李將仕家來道：「小姪要往保叔塔追薦祖宗，乞叔叔容假一日。」李將仕道：「這也是你孝心，只要去去便回。」 　　許宣離了鋪中，出錢塘門，過石函橋，徑上保叔塔。進寺，卻撞著送饅頭的和尚；懺悔過疏頭，燒了劄子，到大殿上隨喜，到客堂裡吃罷齋，別了和尚，還想偷閒，各處去走走。剛走到四聖觀，不期雲生西北，霧鎖東南，早落下微微的細雨來了。初還指望他就住，不意一陣一陣，只管綿綿不絕。許宣見地下濕了，難於久待，只得脫了新鞋新襪，捲做一卷，縛在腰間，赤著腳，走出四聖堂來尋船。正東張西望，恐怕沒有，忽見一個老兒，搖著一隻船，正打面前過，連忙一看，早認得是熟識張阿公，不勝歡喜，忙叫道：「張阿公，帶我到湧金門去。」那老兒搖近岸來，見是許宣，便道：「小乙官，著雨了，快些上船來。」 　　許宣下得船，張老兒搖不得十餘丈水面，只聽得岸上有人叫道：「搭了我們去。」許宣看時，卻是一個戴孝的婦人，一個穿青的女伴，手中捧著一個包兒，要搭船。張老兒看見，忙把船搖攏道：「想也是上墳遇雨的了，快上船來。」那婦人同女伴上得船，便先向許宣深深道了個萬福。許宣慌忙起身答禮，隨掇身半邊道：「請娘子艙中坐。」那婦人進艙坐定，便頻把秋波偷瞧許宣。許宣雖說為人老實，然見了此等如花似玉的美人，又帶著個俊俏的丫鬟，未免也要動情。正不好開口，不期那婦人轉先道：「請問官人高姓大名？」許宣見問，忙答道：「在下姓許，名宣，排行小乙。」婦人又問道：「宅上何處？」許宣道：「寒舍住在過軍橋黑珠巷，舍親生藥鋪內，做些買賣。」說完就乘機問道：「娘子高姓？潭府那裡？亦求見示。」那婦人答道：「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張猶幸遇搭得官人之船，不至狼狽。」 　　彼此說些閒說，不覺船已到了湧金門。將要上岸，那婦人故作忸怩之狀，叫侍兒笑對許宣說道：「清早出門得急了，忘記帶得零錢在身邊。欲求官人借應了船錢，到家即奉還，決不有負。」許宣道：「二位請便，這小事不打緊。」因腰間取出，付了船家，各自上岸。岸雖上了，雨卻不住。恐天晚了，只得要各自走路。那婦人因對許宣說道：「奴家在薦橋雙茶坊巷口，若不棄時，可到寒舍奉茶，並納還船錢。」許宣道：「天色已晚，不能久停，改日再來奉拜罷。」說過，那婦人與待兒便冒雨去了。 　　許宣忙進湧金門，從人家屋簷下，捱到三橋子親眷家，借了一把傘，正撐著走出洋壩頭，忽聽得有人叫道：「許官人慢走。」忙回頭看時，卻原是搭船的白娘子，獨自一人，立在一個茶坊屋簷下。許宣忙驚問道：「娘子如何還在此？」白娘子道：「只因雨不住，鞋兒都踏濕了，因叫青兒回家去取傘和腳下，又不見來。望官人傘下略搭幾步兒。」許宣道：「我到家甚近，不若娘子把傘戴去，明日我自來取罷。」白娘子道：「可知好哩，只是不當。」許直遞過傘來與婦人自去，方沿人家門簷下，冒雨而回。到家吃了夜飯，睡在床上，翻來覆去，想那婦人甚是有情，忽然夢去，恰與日間相見的一般。正在情濃，不覺金雞三唱，卻是南柯一夢。正是：心猿意馬馳千里，浪蝶狂蜂鬧五更。 　　許宣天明起來，走到鋪中，雖說做生意，卻像失魂一般，東不是，西不是。捱到吃過飯，便推說有事，便走了出來，遂一徑往薦橋雙茶坊巷口，尋問白娘子。問了半晌，並沒一人認得。正東西躊廚，忽見丫鬟青兒從東邊走來，許宣見了，忙問道：「姐姐！你家住在那裡？我來取傘。」青兒道：「官人隨我來。」遂引了許宣，走不多路道：「這裡便是。」許宣看時，卻是一所大樓房，對門就是秀王的府牆。青兒進門便道：「官人請裡面去坐。」許宣遂隨到中堂，青兒向內低聲叫道：「娘子，許官人在此。」白娘子裡面應道：「請許官人進來奉茶罷。」許宣尚遲疑不敢入去，青兒連催道：「入去何妨。」 　　許宣方走到裡面。只見兩邊是四扇暗格子窗，中間掛著一幅青布簾。揭開簾兒入去，卻是一個坐起。桌上放一盆虎鬚菖蒲，兩旁掛四幅名畫，正中間掛一幅神像。香幾上擺著古銅香爐花瓶。白娘子迎出來，深深萬福道：「夜來遇雨，多蒙許官人應付周全，感謝不盡。」許宣道：「些微何足掛齒。」一面獻茶。茶罷，許宣便要起身，只見青兒早捧出菜蔬果品來留飲。許宣忙辭道：「多謝娘子厚情，卻不當取擾。」略飲了數杯，就起身道：「天色將晚，要告辭了。」白娘子道：「薄酌不敢苦留官人。但尊傘昨夜舍親又轉借去了，求再飲幾杯，即著人取來。」許宣道：「天晚等不得了。」白娘子道：「既是官人等不得，這傘只得要求官人明日再來取了。」許宣道：「使得，使得。」遂謝了出來。 　　到了次日，在店中略做做生意，便心癢難熬，只托故有事，卻悄地又走到白娘子家來付傘。白娘子見他來早，又備酒留飲。許宣道：「為一把破傘，怎敢屢擾。」白娘子道：「飲酒飲情，原不為傘。不妨飲一杯，還有話說。」許宣吃了數杯，因問道：「不知娘子有何話說？」白娘子見問，又斟了一杯酒，親自送到許宣面前，笑嘻嘻說道：「官人在上，真人面前不敢說假話。奴家自亡過了丈夫，一身無主，想必與官人有宿緣。前日舟中一見，彼此便覺多情。官人若果錯愛，何不尋個良媒，說成了百年姻眷。」許宣聽了，滿心歡喜。卻想起在李將仕家做生意，居停不穩便，怎生娶親？因此沉吟未答。 　　白娘子見不回言，因又說道：「官人有話，不妨直說。何故不回言語？」許宣方說道：「蒙娘子高情，感激不盡。只恨此身，為人營運，自慚窘迫。仔細尋思，實難從命。」白娘子道：「官人若心不願為婚，便難勉強；若為這些，我囊中自有餘財，不消慮得。」便叫青兒：「你去取些銀子來。」青兒忙走到後房中去，取出一個封兒，遞與白娘子。白娘子接了，復遞與許宣道：「這一封你且權拿去用。若要時，不妨再來取。」許宣雙手接了，打開一看，卻是五十兩一個元寶，滿面歡喜，便落在袖中，對白娘子說道：「打點停當，再來奉復。」遂起身作別。青兒又取出傘來，還了許宣。 　　許宣一徑到家，先將銀子放好，又將傘還了人，方才睡了。次日早起，自取了些碎銀子，買了些雞鵝魚肉之類，並果品回來，又買了一尊好酒，請姐夫與姐姐同吃。李幕事聽見舅子買酒請他，到吃了一驚，因問道：「今日為何要你壞鈔？」許宣道：「有事要求姐夫姐姐作主。」李幕事道：「既有事，何不說明？」許宣道：「且吃了三杯著。」大家依序坐定，吃了數杯，李幕事再三又問，許宣方說道：「愚舅蒙姐夫姐姐照管成人，感謝不盡，但今有一頭親事與愚舅甚是相宜。己有口風，不消十分費力。但我上無父母，要求姐夫姐姐與我玉成其事。」李幕事夫妻聽了，只道要他出財禮，便淡淡的答道：「婚姻，大事也，須慢慢商量。今日且吃酒。」吃完酒，各自散去，竟不回話。 　　過了三兩日，許宣等不得，因催姐姐道：「前日說的話，姐姐曾與姐未商量麼？」姐姐道：「不曾。」許宣道：「為何不商量？」姐姐道：「連日姐夫有事心焦，我不好問他。」許宣道：「我曉得姐姐不上緊的意思了，想是你怕我累姐夫出錢了。」因在袖中取出那錠大銀子來，遞與姐姐道：「我自有財禮，只要姐夫做個主兒。」姐姐看見銀子，笑說道：「原來你在叔叔鋪裡做生意，也趲得這些私房，可知要娶老婆哩。我且收在此，待你姐夫回時，我替你說就是了。」過一會，李幕事回家，妻子即將許宣的銀子遞與丈夫看道：「我兄弟要娶親，原來銀子自有，只要你我做個主兒。須替他速速行之。」 　　李幕事接了銀子，在手中翻來覆去，細看那上面鑿的字號，忽大叫道：「不好了，我全家的性命都要被這錠銀子害了。」妻子道：「活見鬼！不過一錠銀子，有甚利害？」李幕事道：「你那裡知道，現今邵太尉庫內封記鎖押都不動，竟不見了五十錠大銀，正著落臨安府捉賊，十分緊急。臨安府正沒尋頭路，出榜緝捕，寫著字號錠數，捉獲者賞銀五十兩，知情不首，及窩藏正賊者全家發邊遠充軍。這銀子與榜上字號相同，若隱匿不報，日後被人首出，坐罪不小。」妻子聽了，只嚇得咯抖抖的發戰，道：「不知他還是惜的，還是偷的。卻怎生區處？」李幕事道：「我那管他是借的，是偷的，他自作自受，不要害我一家。」因拿了這錠銀子，竟到臨安府出首。 　　臨安府韓大尹見銀子是真，忙差緝捕捉拿正賊許宣。不多時，拿到許宣當堂。鞍大尹喝問道：「邵太尉庫中不動封鎖，不見了大銀五十錠，現有李幕事出首一錠在此，稱是你的。你既有此一錠，那四十九錠卻在何處？你不動封鎖，能偷庫銀，定是妖人了。可快快招來。」因一面吩咐皁快備豬狗血重刑伺候。許宣見為銀子起，忙辯道：「小的不是妖人，待小的直說。」便將舟中遇著白娘子，並借傘、討傘以及留酒、講親、借銀子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韓大尹道：「這白娘子是個甚麼樣人？現住何處？」許宣道：「他說是白三班白殿直的妹子，現住在薦橋雙茶坊巷口，秀王牆對門，黑樓子高坡兒內。」 　　韓大尹即差捕人何立押著許宣去雙茶坊巷口捉拿犯婦白氏來聽審。何立押著許宣，又帶了一干做工的，徑到黑樓子前，一看時，卻是久無人住的一間冷屋。隨拘地方並左右鄰來問，俱回稱道：「此係毛巡檢家的舊屋。五六年前，一家都瘟疫死盡了。青天白日，常有鬼出來買東西，誰敢還在裡頭住？且這地方並無姓白的娘子。」何立因問許宣道：「你莫要認錯了，不是這裡。」許宣此時看這個光景，也驚得呆了，道：「分明是這裡，才隔得三五日，怎便如此荒涼？」何立道：「既是這裡，只得打開門進去。」因叫地方動手，將門打開，一齊擁了入去。 　　只見內中冷陰陰，寒森森，並元一個人影。大家一層一層直開了人去，並無一痕蹤跡。直開到最後一層，大樓上，方遠遠望見一個如花似玉穿白的婦人。坐在一張床上。眾人看見，不知是人是鬼，便都立住腳。獨何立是公差，只得高聲叫道：「娘子想是白氏了。府中韓大爺有牌票在此，要請你去與許宜對甚麼銀子的公事哩。」那婦人動也不動，聲也不做。何立沒奈何，只得大著膽子，擁眾上前。將走到面前，只聽得一聲響亮，就似青天打一個霹靂，眾人都驚倒了，響定再近床邊一看，只見明晃晃一堆大銀子，卻不見了婦人。及點點銀數，恰正是四十九錠。何立遂叫眾人將銀子扛到臨安府堂上，一一交明，又將所見之事，細細稟上。韓大尹聽了道：「這看起來，自是妖人作祟，與眾人無干。地方鄰里，盡無罪寧家。許宣不合私相授受，發配牢城營。」銀子如數交還邵太尉，請邵太尉賞給五十兩與李幕事。一件方才完了。 　　惟李幕事因出首許宣，得了賞銀子五十兩，又見許宣因我出首，發配牢城，心下甚是不安，即將給賞銀子盡付許宣作盤費。又叫李將仕與了他兩封書：一封與押司范院長，一封與吉利橋下開客店的王主人。許宣痛哭了一場，辭別姐夫姐姐，便同解人搭船，到蘇州牢城營來。一到了就將二書投見范院長並王主人。虧二人出力，與他上下使了錢，付了回文與解人而去。許宣毫不吃苦，就在王主人樓上歇宿，終日獨坐無聊，甚是悶人，正是： 　　獨上高樓望故鄉，愁看斜日照紗窗。 　　自憐本是真誠士，誰料相逢狐媚娘。 　　白白不知歸甚處，青青豈識在何方。 　　隻身孤影流吳地，回首家園寸斷腸。 　　許宣在蘇半載，甚是寂寞。忽一日王主人進來，對他說道：「外面有一乘轎子，坐著一位小娘子，又帶著一個丫鬟尋你。」許宣聽了吃驚，暗想道：「誰來尋我？」慌忙走到門前來看，不期恰正是白娘子與青青。一時見了，不勝氣苦，因跌著腳，連聲叫遭：「死冤家！自被你盜了官銀，害我有屈無伸，當官吃了多少苦楚。今已到此田地，你又趕來做甚？」白娘子道：「小乙官人，不要錯怪了我。我今特來要與你分辯。」王主人見二人只管立在門前說長道短，恐人看見不雅，因說道：「既是遠來，有話請裡面去說。」白娘子乘機便要入去。許宣忙橫身攔住道：「他是妖怪，不可放他進去。」王主人因將白娘子仔細看了兩眼，帶笑說道：「世上那有這等一個妖怪？不可輕口詆人。請進去不妨。」 　　白娘子進到裡面，先與主人媽媽見過，然後對許宣說道：「奴家既以身子許了官人，就是我的夫主了，終不成反來迫害官人麼。就是付銀子與官人，也是為好，誰知有禍？若說銀子來歷不明，罪皆坐於先夫，奴家一婦人，如何得知？奴家一婦人，如何是怪？恐官人錯埋怨，故特特來與官人辯明白了，我去也甘心。」許宣道：「這都罷了。只是差人來捉時，明明見你坐在床上，為何響了一聲，就不見了？豈不是個妖怪？」白娘子笑道：「那一聲響，是青青用毛竹片刷板壁，弄怪嚇眾人，眾人認做怪，大家呆了半晌，故奴家往床後遁去。眾人既害怕不敢搜求，見了銀子，又以銀子為重去了，故奴家得脫身，躲在華藏寺前姨娘家裡。復打聽得你發配在此，故帶了些盤纏來看你，並討你婚姻的信息。不期你疑我是妖怪。我只得去了。」遂立起身來要走。主人媽媽忙留下道：「既偌遠來了，就要去，也在舍下權住幾日。」 　　白娘子尚未肯，只見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好意，再三勸留，娘子且住兩日再商量。況當日原許過嫁小乙宮人的，今日也難硬絕。」白娘子接口道：「羞殺人！終不成奴家沒人要，定捱在此。」主人媽媽道：「既然當初已曾許下，誰敢翻悔？須選個好日子，就在此成就了百年姻眷為妙。」許宣初已認真是妖是怪，今被他花言巧語辯得乾乾淨淨，竟全然不疑了。又見他標標緻致，殊覺動心，借主人媽媽之勸，便早欣欣然樂從了做親之議。白娘子囊中充足，彼此喜歡。到了做親之後，白娘子放出迷人的手段，弄得個許宣昏昏迷迷，如遇神仙，恨相見之晚。 　　時光易過，倏忽半載。一日，是二月半，許宣同著幾個朋友到臥佛寺前看臥佛。忽走到寺門前，見一道人在那裡賣藥，並施符水。許宣無心，偶上前去看看。那道人一見了，便吃驚道：「官人頭上一道黑氣，定有妖怪纏身，其害非淺，須要留心。」許宣原有疑病，一聞道人之言，便不禁伏地拜求救度。那道人與他靈符二道，吩咐他三更燒一道，自家頭髮裡藏一道。許宣到家，忙將一道悄俏的藏在頭髮之內，這一道要等到三更燒化。暗候時，白娘子忽歎口氣道：「我和你許久夫妻，尚沒一些恩愛，反信別人言語，半夜三更，要燒符來魘我。你且把符來燒燒看。」許宣被他說破，便不好燒。白娘子轉奪過符來，燈上燒了，全沒一些動靜。白娘子笑道：「如何？我若是妖，必然做出來了。」許宣道：「這不干我事。是臥佛寺前一個雲遊道人說你是妖怪。」白娘子道：「他既說我是妖怪，我明日同你去，且叫他變一個怪形與你看看。」 　　次日，吩咐青青照管下處，夫妻二人來到寺前。只見一簇人圍著那道人，正在那裡散符水哩。白娘子輕輕走到面前，大喝一聲道：「你一個不學無術的方士小人，曉得些甚麼？怎敢在此胡言亂語，鬼畫妖符，妄言惑眾。」那道人猛然聽了，吃了一驚，忙將那女娘一看，見他面上氣色古怪，知他來歷不正。因回言道：「我行的乃五雷天心正法，任是毒妖惡怪，若吃了我的符水，便登時現出形來。何況你一妖女！你敢吃我的符水麼？」白娘子聽了，笑道：「眾人在此做個證見。你且書符來，我吃與你看。」道人忙忙書符一道，遞與白娘子。 　　白娘子不慌下忙接將過來，搓成一團，放在口中，用水吞了下去，笑嘻嘻立了半晌，並無動靜。看的人便七嘴八舌，罵將起來道：「好胡說。這等一個女娘子，怎說他是妖怪？」道人被罵，目瞪口呆，話也說不出一句。白娘子道：「他方上野道，毀謗閨賢。本該罰他墮落，今看列位分上，只弔他一索罷了。」一面說，一面口中不知念些甚麼。只見那道人就像有人捆縛的一般，漸漸的縮做一團，又漸漸的高高吊起，口中哼個不了。眾人看見，盡驚以為奇，連許宣也驚得呆了。白娘子道：「若不看地方干係，把這妖道弔他一年才好。」因輕輕噴口氣，那道人早立時放下地來。那道人得能落地，便只恨爹娘少生兩隻腳，飛也似的去了。眾人一哄而散。夫妻依舊回家。正是： 　　邪邪正正術無邊，紅日高頭又有天。 　　寧在人前全不會，莫在人前會不全。 　　過了些時，又是四月初八日佛生日，許宣一時高興，要到承天寺去看佛會。白娘子道：「甚麼好看。」既要去，因取出兩件新鮮衣服，替他換了；又取出一把金扇，上繫著一個珊瑚墜兒，與他扇；又吩咐他：「早早回來，勿使奴記掛。」許宣答應了，便穿著一身華服，搖搖擺擺到承天寺來閒戲。耳朵裡雖聽得亂哄哄傳說：周將仕家典庫內，不見了許多金珠衣物，現今番捕拿人，許宣卻全不在意，自同著燒香的男女遊玩。不期番捕有心，看見許宣身上穿的，手裡拿的，與失單上的相同，便攢近許宣面前，道：「官人扇子可借我一看。」許宣不知是計，遂將扇子遞與公人。眾公人看了是真，便吆喝道：「賊贓有了，快快拿下。」眾人齊上，遂把許宣一索子綁了，好似： 　　數隻皁雕追紫燕，一群饑虎啖羊羔。 　　許宣被捉，再三分辯，眾人那裡聽他，適值府尹坐堂，眾人竟押上堂來。府尹因問道：「穿的衣服、扇子，既已現現被捉，其餘金珠贓物，現在何處？從實供來，兔受拷打。」許宣稟道：「小的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贈嫁的，怎說賊贓？望相公明鏡詳察。」太尹道：「好胡說！獲物現與單對，怎敢以妻子推托！且你妻子今在那裡？」許宣道：「現在吉利橋王主人樓上。」太尹即差緝捕押了許宣，速拿白娘子來審。眾人一哄，到了店中。王主人見了驚問道：「做甚麼？」許宣道：「白娘子害我，特來拿他。」王主人道：「白娘子如今不在樓上了。因你承天寺不回，他同青青來寺前尋你，至今未回。」緝捕見說白娘子不在家，便鎖了王主人來回太尹。太尹道：「婦人家尋丈夫，諒去不遠，著王主人尋拿。許宣寄監，候拿到白氏，審明定罪。」 　　此時周將仕見拿著了許宣，正立在府門前催審，忽家人來報導：「金珠等物都在庫閣頭空箱子內尋著了。」周將仕慌忙回家看時，果然全有，只不見扇子扇墜。將仕道：「扇子或有相同，明是屈了許宣。」便又到府中，暗暗與該房說知，有了情由，叫他鬆放許宣，故不復問罪，只說地方不相宜，改配鎮江。將行，恰好杭州邵太尉又使李幕事到蘇州幹事。李幕事記掛著許宣，忙到王主人家來看他。聞知改配，李幕事因說道：「鎮江的李克用，是我結拜的叔叔，住在針子橋下，開生藥鋪。我寫書與你投他，自有好處。」許宣得書，同差人不數日到了鎮江，尋到李克用家，見了李克用，將書投上，說道：「小人是杭州李幕事的舅子，家姐夫有書在此，求老將仕青目。」李克用看了書，便請兩個公差同他人去吃飯，一面即差當直的同到府中，下了公文，使用些錢鈔，保領回家。公差討了回文自去。許宣到家，拜謝了克用。 　　克用見書上說許宣原是生藥店中主管，便留他在店中做買賣。看了幾日，見他十分精細，甚是喜歡。許宣恐眾人妒忌，因邀他們到酒肆中一敘，通通河港。眾人吃完散去。許宣還了酒錢，出門覺道有些醉意，恐怕衝撞了人，只低著頭往屋簷下走，不期一家樓上推開窗，播下熨鬥灰來，飛了一頭。許宣便立住腳，罵道：「誰家不賢之婦！難道眼睛瞎了！」只見那婦人走下樓來，道：「官人休罵，是奴家一時失誤。」許宣抬頭看時，不是別人，恰正是白娘子，不覺怒從心上起，因罵道：「你這賊妖婦，連累得我好苦！吃了兩場大官司，蘇州影也不見，卻躲在這裡。」遂走上前，一把捉住：「今日決不私休了。」 　　白娘子忙賠笑臉道：「一夜夫妻百夜恩。你不消著急，且聽我說明了，若有差錯，再惱也不遲。前日那些衣服扇子，都是我先夫留下的，又不是賊贓。因你恩愛情深，故叫你穿在身上，誰知被人誤認。此皆是你年災月悔，與我何干？」許宣道：「那日我回來尋你，如何不見，反在此間？」白娘子道：「我到寺前尋你，聞知你被捉，決要連累我出丑，只得叫青青討只船，到此母舅家暫住，好打聽消息。我既嫁了你，生是許家人，死是許家鬼，決不走開。今幸相逢，任你怎麼難為我，我也不放你了。」許宣被他一頓甜言，說得滿肚皮的氣都消了，因說道：「你在此住，難道是尋我？」白娘子道：「不是尋你，卻尋那個？還不快上樓去！」許宣轉過念來，竟酥酥的跟他上樓住去了。正是： 　　許多惱怒欲持刀，幾句甜言早盡消。 　　豈是公心明白了，蓋固私愛亂心苗。 　　許宣與白娘子住了一夜，相好如初，依舊同搬到下處過日子。一日，是李克用的壽誕，夫妻二人買了燭、面、手帕等物，同到李家來拜壽。李克用安排筵席，留親友吃酒。原來李克用是個色中餓鬼，一見了白娘子生得如花似玉，卻便或東或西，躲著偷看。忽一會兒，白娘子要登東，便叫養娘指引他到後面僻靜處。李克用卻暗暗閃在一邊，讓白娘子到後面去了，他卻輕腳輕手，悄悄跟到東廁的門縫裡張看。不張看猶可，一張看，內裡那有個如花似玉的佳人！但看見一條吊桶粗的大白蛇，盤在東廁之上，兩眼就似燈盞，放出金光來。李克用突然看見，驚個半死，忙往外跑，剛跑轉彎，腿腳戰，早一交跌倒，面青唇紫，人事不知。養娘看見，慌忙報知老安人並主管，用安魂定魄的丹服了，方才醒轉。老安人忙問：「這是為何？」李克用不好明言，只說：「連日辛苦，一時頭風病發，不妨，不妨。你們自去飲酒。」 　　眾人飲散，白娘子回家，恐怕李克用到鋪中對許宣說出本相來，便心生一計，只是歎氣。許宣道：「今日出去吃酒，是快活事，因何歎氣？」白娘子道：「說不得！你道李克用這老兒是好人麼？竟是假老實。見我起身登東，他遂躲在裡面，欲要奸騙我，扯裙扯褲來調戲，我叫起來，又見眾人都在那裡，怕裝幌子，只得推倒他，方得脫身。這惶恐卻從那裡出氣？」許宣道：「既不曾拈污你，他是我主人家，出於無奈，只得忍了。以後再休去了。」娘子說道：「既如此，我還有二三十兩銀子在此，何不辭了他，自到馬頭上開個小藥鋪，豈不強如去做主管？」許宣道好。忙與李克用說了。李克用自知惶恐，也不苦留。 　　許宣自開店後，生意日盛一日。忽一日是七月初七，乃英烈龍王生日，許宣要去燒香。白娘子先再三勸他不要去，見他定要去，因說道：「你既要去，只可在山前山後大殿上走走，切不可到方丈裡去與禿子講話。恐他又纏你佈施。」許宣道：「這個使得，依你便了。」遂在江邊搭了船，徑投金山寺來。先到龍王堂燒了香，然後各處閒走看看，元心中忽走到方丈裡去，看見許多和尚圍著，像說法一般，方想起妻子叮囑之言，急急退出，卻不防座上大和尚早看見了，道：「此人滿臉妖氣。」因吩咐侍者，叫他來說話。及待者下來叫時，許宣已出方丈去了。大和尚見叫他不著，便自提了禪杖，趕將出來。趕到寺前，見眾人皆欲渡江，因風大尚立在門外等待。忽見江心裡一隻小船，飛也似來得快，眾人都驚道：「這些些小船，怎麼不怕風又來得快？」 　　此時許宣也立在眾人中，伸頭爭看。不期那來的小船，恰正是白娘子與青青立在上面。許宣正吃驚，要問他來做甚麼，只見白娘子早遠遠叫道：「丈夫，風大，我特來接你。可速速上船來！」許宣見了，一時沒主意。正要下船，不料大和尚在後看得分明，大喝一聲道：「孽畜！你到此做甚麼？」正要舉禪杖打去，只見白娘子與青青，連船都翻下水底去了。許宣看見，嚇得魂不附體，忙問人道：「這禪師是誰？」有認的道：「這是法海禪師，要算當今的活佛。」正說不了，那禪師早著侍者喚許宣去問道：「你從何處遇此孽畜？」許宣見問，遂將前項事情從頭說了一遍。禪師道：「雖是宿緣，也因汝慾念太深，故兩次三番迷而不悟。今喜汝災難已過，可速回杭，修身立命。如再來纏你，可到湖南淨慈寺裡來尋我。有詩四句，你可牢記者： 　　本是妖蛇變婦人，西湖岸上賣嬌聲。 　　汝因欲重遭他計，有難湖南見老僧。」 　　許宣拜謝了禪師，急急回家，果然白娘子與青青都不見了，此時方信二人真是妖精。次早，到針子橋李克用家，把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李克用道：「我生日之時，被他露出形來，我幾乎被他嚇死。因你怪我而去，我遂不好與你說。今事既已明白，你且搬到我家暫住住不妨。」 　　過不數日，朝廷有恩赦到來，除十惡大罪，其餘盡行釋放。許宣聞赦，滿心歡喜，遂拜謝李克用回家。一到家，即來見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拜畢，李幕事即發話道：「兩次官司，我也曾出些氣力。舅舅你好無情，怎娶了妻子在外，就不通個喜信兒與我，是何道理？」許宣道：「我並不曾娶妻，姐夫此話從那裡說起？」正說不了，只見姐姐同了白娘子、青青，從內裡走了出來，道：「娶妻好事，何必瞞人？這不是你妻子麼？」許宣一見，魂不附體，急叫姐姐道：「他是妖精！切莫信他！」白娘子因接說道：「我與你做夫妻一場，並無虧負你處，為何反聽外人言語，與我不睦？我婦人家既嫁了你，卻叫我又到那裡去？」一面說，一面便鳴嗚咽咽哭將起來。許宣急了，忙扯李幕事出外去，將前邊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此婦實實是個白蛇精，不知有法可以遣他？」李幕事道：「若果是蛇不打緊，白馬廟前有個呼蛇戴先生，極善捉蛇。我同你去接他來捉就是了。」 　　二人去時，適值戴先生立在門前，便問：「二位有何見教？」李幕事道：「舍下有一條大白蛇，相煩一捉。先奉銀一兩，待捉蛇後，另又相謝。」戴先生收了銀子，問了住處道：「二位請先回，在下隨後即到。」忙裝了一瓶雄黃，一瓶煮的藥水，一徑來到李家。許宣接著，指他到裡面房內去捉。戴先生走到房門前，只見房門緊閉，因敲敲門道：「有人在此麼？」內裡面道：「你是甚人？敢到此內裡來？」戴先生道：「我非輕易到此，是你家特特請我來捉蛇的。」白娘子曉得是許宣請來捉他，便笑說道：「蛇是有一條，只怕你捉他不到。」戴先生道：「我祖宗七八代俱出名，叫做『戴捉蛇』。何況這條把蛇，怎麼就捉不到？」內裡忽開了門，說道：「既會捉，請進來。」戴捉蛇才打帳走進去，只見房門口忽颳起一陣冷風來，直刮得人寒毛逼豎，早現出一條吊桶粗的大蟒蛇來，一雙眼睛就是兩隻燈盞，直射將來。戴捉蛇突然看見，吃了一驚，望後便倒，連雄黃罐兒、藥水瓶兒都打得粉碎。那蛇張開血紅的大口，露出雪白的牙齒來咬先生。先生見來咬，慌忙爬起來，只恨爹娘少生了兩隻腳，死命地跑出堂前。李幕事與許宣迎著問道：「捉得如何了？」戴捉蛇道：「原銀奉還。蛇是我捉，妖怪如何我捉得？幾乎連我性命都送了。」頭也不回，竟跑去了。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無計可施。轉是白娘子叫許宣入去，說道：「你好大膽！怎敢叫捉蛇的來捉我？你若和我好意，便佛眼相看；若不好時，帶累一城百姓都要死於非命。」許宣聽了，心寒膽戰，不敢做聲，便往外跑，一直跑出清波門外，再三躊躕，卻無可奈何。忽想起金山寺法海禪師來，曾吩咐道：「若妖怪再來纏你，可到淨慈寺來尋我。」今無心中走到此間，何不進去求他？遂一徑走到淨慈寺來，急問監寺：「法海禪師曾到上剎來否？」監寺回道：「不曾來。」許宣聽說不在，又不敢回家，性急起來，遂走到長橋，看著一湖清水，道：「倒不如我死了罷，省得帶累別人。」正要踴身跳時，只見背後有人叫道：「男子漢何故輕生？有事還須商量。」許宣回頭一看，卻正是法海禪師，背馱衣缽，手提禪杖，卻好走來。許宣納頭便拜道：「救我弟子一命！」禪師道：「這孽畜如今在那裡？」許宣道：「現在姐夫家裡。」禪師因取出缽孟遞與許宣，道：「你悄悄到家，不可使婦人得知。可將此缽劈頭一罩，切勿手輕，緊緊按住，不可心慌，我自有道理。」 　　許宣拜謝了禪師回家，只見白娘子正坐在那裡罵張罵李，許宣乘他眼慢，掩到他身背後，悄悄的將缽盂望白娘子頭上一罩。用盡平生之力，按將下去，漸漸的壓下去，壓到底，竟不見了白娘子之形；不敢手鬆，緊緊按住。只聽得缽盂內叫道：「我和你數載夫妻，何苦將我立時悶死？略放鬆些，也是你的情。」 　　許宣正沒法處置，忽報導：「外邊有一個和尚，說來收妖怪的。」許宣聽得，忙叫李幕事快請進來。禪師到堂，許宣說道：「妖蛇已罩在此，求老師發落。」不知禪師口裡念些甚麼，念畢，揭起缽盂，只見白娘子縮做七八寸長，如傀儡一般，伏在地下。禪師喝道：「是何孽畜？怎敢纏人？可說備細。」白娘子道：「我本是一蟒蛇，因風雨大作，來到西湖，同青魚一處安身。不想遇著許宣，春心蕩漾，按納不定，有犯天條。所幸者，實不曾傷生害命。望老師慈悲。」禪師道：「淫罪最大，本不當恕，姑念你千年修煉，僅免一死。快現本相！」白娘子乃現了白蛇一條，青青乃現了青魚一尾。那白蛇尚昂起頭來望著許宣。 　　禪師因將二怪置於缽盂之內，扯下褊衫一幅，封了缽孟口，拿到雷峰寺前，將缽盂放下，令人搬磚運石，砌成═塔，壓於其上。後來許宣又化緣而成了七層，使千年萬載，白蛇與青魚不能出世。禪師自鎮壓後，又留偈四句道： 　　雷峰塔倒，西湖水乾。 　　江潮不起，白蛇出世。 　　法海禪師頌罷，大眾作禮而散。惟許宣情願出家，就拜法海禪師為師，披剃於雷峰塔下。修行有年，一夕，無病坐化。眾僧買龕燒骨，造骨塔於雷峰之下。 　　怪跡雖不足紀，然雷峰由此而成名於西湖之上，故景仰雷峰，又不得不憑弔其怪事云。

第十六卷 放生善跡

古來文人慧土，俱由前世善根夙悟，故托生來，即有一段超凡人聖的妙用，不像那些沒根行的，不是繫著了富貴功名，便是戀定了嬌妻美妾，把這善根都汨沒了。 　　西湖原是古放生池，後以湖心寺為放生池，餘遂不禁人之捕捉，漸漸連湖心寺池內也便有名無實了。直至萬曆年間，西湖上有一個極有文名的秀才，後來做一個極有善緣的和尚。這人姓沈，名株宏，出家無門洞，法號蓮池。他父親號明齋處士，原是杭州望族。他生來慧敏，落筆成章，考著不出三名前後，二十歲就補了廩。那功名盡可隨手而得，父母妻子都望他發科發甲，他卻全不以功名在念，蓋因前世是個善知識，故此這一途留他不住。 　　你道他前生是什麼人？為何托生西湖，成這一篇佳話？他前生姓許，名自新。原係臨川府尹，為官清正，晚好天竺之學。一日，忽被冥司攝去，看見閻羅天子尊禮一個永明禪師，醒來就棄家尋訪。訪到西湖淨慈寺，永明禪師知道衣缽該傳這人，先期坐化，留偈與他。他見了偈，也就立化了，因此托生在仁和褚堂沈宅。到得二十年後，父親棄世，妻張氏亦以病亡，止有母周氏孀居在室，因母命要他續娶了湯氏。這湯氏卻也與佛有緣。日日清晨，見丈夫定要誦過了《金賜經》方才看書，做文字，他也心甘淡泊。卻好這年除夜，杭城大作分歲之例，一家老小盡聚集攏來，飲酒歡呼，爆竹流星，笙蕭鑼鼓，響徹通宵，謂之守歲。蓮池那時也隨俗過了，但覺父母俱亡，前妻已故，對景淒然。正是： 　　心中無限傷情事，不耐燈前對酒卮。 　　湯氏見他心事不快，不喜飲酒，便叫丫鬟烹一杯好茶與相公吃。豈料「芥菜子偏落在繡花針眼里」，丫鬟棒了茶，魁地一聲，口稱「有鬼」，竟將茶碗打碎。外面叫鬼，忙來看時，只見直僵僵，丫鬟臥在地上，把蓮池平日最愛的一隻茶碗打得粉碎。蓮池看了，不覺色溫，對娘子道：「此洗自幼相隨，已二十年，不意分離竟在今夕。」湯氏道：「相公，可知道萬物有無常，因緣無不散？物之成毀，何足介意。」正是： 　　翻將開釋語，激動有心人。 　　蓮池聞得這兩句話，暗想道：「娘子此言正合我平生之志。此身虛幻，酷似空花，百歲光陰，速如飛電。倘若無常一到，難免分離，畢竟與碗一樣。」就立身向娘子拜了一拜，道：「茶匝碗雖小，倒是喚醒迷人的木鋒；娘子之言，卻是參透禪門的老僧。我從此得悟，猛醒回頭，娘子就是吾師。我出家之志從此決矣。」湯娘子道：「我方才之吉，不過是勸你開懷的意思，為何當真要出家起來？你今年方三十，且到半百之後，功名已遂，兒女事完，方可行此勾當。如今一事無成，從那裡說起？」蓮池只說：「元常迅速，人身難得。」手裡卻在案上寫「生死事大」四字，絕不回言。 　　看看雞唱五更，東方漸白，卻是新正元旦了。緊鄰徐媽媽，起早在家堂神聖前燒了頭香，念了一回佛，看了一捲心經，便鎖鎖門，走到沈家來賀節。適值湯娘子因丈夫要出家，無計可留，因徐媽媽到來，便將昨夜打碎茶碗的事細細說了一番，又見官人今日就要出家，故此著惱。徐媽媽道：「啊喲，這等沒主意的！大娘，你且寬心，請相公出來，我倒有一番言語勸他，自然不去了。」只見蓮池裡邊踱將出來，向徐媽媽唱了一個喏。媽媽笑嘻嘻回禮道：「老身特來拜相公的節，恭喜相公今秋大比，必定高魁天下。忽聞得大娘說，相公反要棄家修行，不知是真是假？」蓮池道：「生死事大，即刻便行，豈是假話？」媽媽道：「相公果要出家，老身卻有一言相稟。我想太太生相公一場，指望為官作宰，光耀門庭，春秋祭掃，供設泉下。相公如此，豈不虛了先人之望？」蓮池道：「媽媽雖說得是，我有一辭謝世的，試念與你聽： 　　恩重山丘，五鼎三牲未足酬。親得離塵垢，子道方成就。呔！這是出世大因由。凡情怎剖？孝子賢孫，好向真空究，因此，把五色封章一筆勾。」 　　媽媽又勸道：「出世酬恩，相公說得有理，但大娘嫁相公不久，家中又無人倚靠，怎忍得割斷恩情，拋撇而去？」蓮池道：「我既出家，也自顧不得了。我也有一辭念與你聽： 　　鳳侶鸞儔，恩愛牽纏何日休？活鬼喬相守，緣盡還分手。呔！為你兩綢繆，披枷帶杻，覷破冤家，各自尋門了走。因此，把魚水夫妻一筆勾。」 　　媽媽又勸道：「夫妻也罷了，古人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相公若有一男半女也就罷了。今子嗣尚無，可不絕了沈門後代麼？」蓮池道：「有子無子，總是一般，你不知道。我再念一辭你聽： 　　身似瘡疣，莫為兒孫作遠憂。憶昔燕山竇，今日還存否？呔！畢竟有時休，總歸無後，誰識當人，萬古常如舊？因此，把桂子蘭孫一筆勾。」 　　媽媽又勸道：「相公，我看你三更燈火，十載寒窗，如此用功，必須獨佔鼇頭，庶不枉男兒志氣。若去出家，豈不被人恥笑？」蓮池道：「功名未來之事，如何羈留得我住？我也有幾句念與你聽： 　　獨佔鼇頭，謾說男兒得意秋。金印懸如斗，聲勢非常久。呔！多少在馳求？童顏皓首，夢覺黃梁，一笑無何有。因此，把富貴功名一筆勾。」 　　媽媽又苦勸道：「相公既說這功名原是不可必之事，只如今現在的家舍田園，如何也捨得丟卻了麼？」蓮池道：「媽媽，你也不要認真了是我姓沈的，千年田地，八百個主人，這是身外之物，何介我意。正是： 　　富比王侯，你道歡時我道愁。求者多生受，得者憂傾覆。呔！淡飯勝珍饈，袖衣如繡，天地吾廬，大廈何須構？因此，把家舍田園一筆勾。」 　　媽媽見他說來說去，都是推卻的話，又實是一片大道理，因想說道：「相公這些事也都罷了，只你才高班馬，學邁歐蘇，一旦修行，真正埋沒你一生的學問。」蓮池大笑道：「你不知閻王面前是用不著『者也之乎』的，一發不勞媽媽過慮了。」正是： 　　學海長流，文陣光芒射鬥牛。百藝叢中走，斗酒詩千首。呔！錦繡滿胸頭，何須誇口？生死跟前，半字不相放。因此，把益世文章一筆勾。 　　蓮池道：「我意已決，媽媽切勿再言了。」媽媽道：「相公出世情真，超凡念切，如何老身一人可以勸得住的，但功名富貴固為身累，我想出世的人，春遊芳草，夏賞荷池，金谷蘭亭，盡堪流灑，只要存好心，行好事，在家亦可念佛修行，大娘還可依傍同修，何必要出家？」蓮池道：「你還不悟，我且再說你聽： 　　夏賞春遊，歌舞場中樂事稠。煙雨迷花柳，棋酒娛親友。呔！眼底逞風流，苦歸身後，可惜光陰，懡■空回首。因此，把風月情懷一筆勾。」 　　媽媽被這一番說話，七首詞兒，講得頓口無言。 　　坐了半晌，想了又想，但道：「相公，然雖如此，只是娘子少年，一朝孤處，深為不便。必鬚生一長久之計，安頓了大娘，方為了當。相公請細思之，老身就此告別，聒噪！多有得罪，相公莫怪。」蓮池道：「媽媽，你且請坐著，還有商量。」便對妻子道：「我已踢開世網，打破愛河，自尋出路，你卻怎麼結局？也要你自己斟酌，自己情願。」湯氏便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男女雖殊，修行則一。你既已踢開世網，難道我獨不能踢開世網？你能打破愛河，難道我獨不能打破愛河？你既自尋出路，難道我獨不能自尋一出路？總是同來同往，同證同修便了。」 　　蓮池聞言大喜，遂對徐媽媽道：「我見你無男無女，獨自在家。今日幸你在此，也是天假的善緣。我今就將娘子托付與你相陪。所有田園，盡可度日。等我雲遊回日，蓋一尼庵，再去梵修便了。」遂到屠學道處告還了這項盛倉米的頭巾。那提學愕然驚問道：「你是少年有才之士，為何講個告字來？」蓮池道：「生員的趨向不同，看得功名事小，生死事大。」說罷，便撇然而出。屠提學不勝歎息。 　　回來收拾行李，作別出門，競投西湖而來。見了南北兩山尚無定所，忽撞著一個瘋僧，一手扯住蓮池，胡斯亂嚷。蓮池忙陪禮道：「弟子雖未披剃，也是佛門中人。」那僧相了又相，微微的笑說道：「背後有人喚你回去。」蓮池回頭一看，不見瘋僧。只見一片紙條在地下，拾起看時，卻是兩句詩，寫著： 　　無門窟裡歸無路，心生一大即伊師。 　　蓮池拾了紙帖，不見這僧，心下暗想道：「或者我緣分應該在無門窟出家，這個聖僧卻來指引。但聞岳墳後有一無門洞，想來就是。那第二句無頭無腦，卻詳不出。」將字在手心裡畫了又畫，便道：「醒得了！分開四字，合成二字『心生』豈不是『性』？『一大』豈不是『天』？『性天』既是我師，何不竟到無門洞去尋訪『性天』，虛實便了。」走到大佛頭，過了葛嶺，竟至岳墳，便往山後，彎彎曲曲走了半晌，卻好到無門洞口。周圍四望，果然一坐好山。有詞為證： 　　峭壁插天如削，危崖仙掌遙擎。蓮花池湧燦明星，屈曲蒼龍臥嶺。■■太白攜詩欲問，昌黎賈勇先登。不如收拾利和名，到此緣何不醒？　　右調《西江月》 　　蓮池舉頭一看，上面一個大匾，寫著「無門洞」三字，門傍有一對寫道： 　　何須有路尋無路，莫道無門卻有門。 　　蓮池在洞門口立了一會，只見柴門緊閉，寂靜無人，不敢敲門叫問，只得在外探望。忽見一老僧走出，約有七十餘歲，開門，看見蓮池人品，認是城中遊客，便道：「相公，裡面請坐。」蓮池進門，先禮了佛，然後坐下，便問道：「寶山可有一位性天禪師麼？」那老僧道：「不敢，貧袖就是。」蓮池立起身便拜。性天不知何故，慌忙答禮。蓮池道：「弟子久仰老師道德無涯，特來拜求剃度。」性天道：「我自陝西南五台雲遊到此，已經三載。道糧只勾老僧一人，所以不敢接待道友，收留徒弟。足下是城裡人，享用過的，怎擔得恁般荒涼景界。莫說老僧不允，就是老僧允了，不是盛族還來勸歸，就是足下耐不慣淒涼，久後仍要歸宗，反增老僧一重罪案，卻使不得。」 　　蓮池聽了，不覺失笑道：「老師的話，極為有理。只是弟子拋家割愛而來，單為生死事大，止求老師為我剃度，也不敢求住此間。」性天道：「汝念既堅，明日便與你披剃了罷。」取字佛慧。日與性大談些禪理。不及數月，便辭別了性天，出外遊方。饑餐渴飲，一直從山東、河南、北京，周圍走了一個大栳栳圈。聞得有個遍融和尚，是個善知識，特去訪他。那遍融和尚見了蓮池，只回他道：「作福念佛。」又再叩問，便道：「腳跟須步步行得穩。」又叫他急急南歸。蓮池心中尚未明了，又聞笑岩大開爐精，蓮池又去人室參訪。笑岩道：「汝只持戒念佛。」 　　蓮池聞二法師之言，終日參解，卻無甚深意。一直行到東昌地方，見一茂林之所，山川幽峭，樹木扶蘇，便在大樹之下，偃息片時。方才入定，只見許多佛祖立在面前，也有焚香的，也有合掌的，往他身前圍繞了一周而去。少停，又見一班魔神，立在面前，奇形怪狀，刀干戈矛，也往身邊圍繞了一周而去。忽然焚香合掌的，都變了魔神；那奇形怪狀的，都變做諸佛。渾了一番，方才出定。坐在樹下，左思右想，恍然有悟道：「為魔為佛，總在一心，何必向外馳求？」遂做一偈道： 　　二十年前事可疑，三千里外遇何奇？ 　　焚香擲戟渾如夢，魔佛空爭是與非。 　　念完偈，便立起身，挑著行李，往南而來。走了數日，已到南京地方，身子覺得有些勞頓，遠遠望見兩個僧人來了，不免同伴而行。只見兩個游僧走近前來，打個問訊道：「長老往那裡去的？」蓮池道：「阿彌陀佛，我要往南去的。」游僧道：「我也是要往南去的。大家同行，一路也熱鬧些。不知長老肯相挈否？」蓮池道：「同行極好。」遂同走了二三里路。 　　蓮池挑了這擔，如何跟得這兩個熝頭僧著。他兩個便上前說道：「我看你路途辛苦，行李像是艱難，不若我們替你代挑一肩，一者鬆鬆你的肩，二者將息兒，明日也好同走，不然似你這般光景，卻不耽誤了大家走路？」蓮池見他說得真切，便道：「路途艱難，彼此一般，如何倒反累道友起來？」那僧道：「總是會中人，何分爾我？不過替你挑幾步，接接力，少停，你又好挑。」蓮池也不疑心，竟將行李付他挑了。方才接得上肩，那僧就把蓮池豁地一聲，推倒在地，竟似離弦的箭，飛也趕他不上，由你背後叫痛叫苦，他頭也不回，去了。 　　蓮池掙了半日，掙得起來，影也不見，心中卻自懊悔，只愁隻身何處歇宿，急急往前亂走。尋著一個叢林，上寫著「瓦官寺」，且投此處暫住幾日。那瓦官寺中，走出兩個和尚來，見蓮池隻身而至，就有許多推阻的光景。不得已留住了幾日，忽然蓮池大病起來。師徒二人便商量一計，假意對蓮池道：「明日有個齋主要來在此安息。他來定要攪你。我扶你到安靜些的所在去，又好養病。」師徒二人竟將蓮池扶在金剛腳下，半床草蓆，聽其風吹地冷，進出絕不一顧。 　　蓮池到此地位，正無可奈何，內有一道人看了，反覺不安，便道：「天上人間，方便第一。這和尚雲遊病此，無人照管，眼見得性命要送在金剛腳下了。我且拿盞滾湯與他吃。這現在功德，有何難做？」即時取了一盞湯，走到蓮池面前道：「師父！你可吃些湯水麼？」遂遞湯水過去道：「這般冷地下睡，吃口下去也暖暖肚。」蓮池道：「湯水倒不勞，只煩你到禮部沈老爺那裡通個信，說道杭州蓮池和尚病倒在此。多感多感。」道人聞說，吃了一驚：「原來你就是蓮池老爺！阿彌陀佛，何不早說？也免得受這苦楚。兩三日前，禮部沈爺，正在各處庵觀寺院來尋訪你，你卻就是。失敬，失敬！我就去通報便了。」正是： 　　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你道沈禮部是誰？就是杭州沈三洲，係蓮池的堂兄。他為何曉得蓮池雲遊到此？數日前，有兩個熝頭僧，拐了蓮池行李，分贓不均，嚷鬧至禮部衙門前來。沈公見是兩個和尚，爭著一個被囊，一個說是「途中被他搶去，」一個說是「跌錢輸與他作當的」。兩個爭執不已。沈公道：「取被囊上來，自有道理。」便喚衙役將被囊逐一搜檢，內有度蝶一張，看是何人，便有下落。上寫著： 　　雲遊僧株宏年三十二歲，係杭州府仁和縣人，因操方訪道，但有經過關津渡口，不許攔阻。 　　右牒仰經過縣驛等衙門準此沈公看了，知是自己兄弟衣囊，便大怒道：「這被囊分明是沈蓮池的，你這兩個禿奴從何處得來？蓮池現在何處？若有一字虛誣，立時處死。」兩個嘴舌利便的騙賊聽了沈禮部的說話，竟像遇了包龍圖的一般，說得他毛骨驚然，便道：「爺爺，這蓮池是小的們的師父。因憐小的赤貧，納不起度牒，權借小的為護身符的。至於蓮池，現在杭州。」沈公道：「好胡說的奴才，不是你誆騙來的，定是謀財害命得的，且收監再審。」即時差人四下尋訪蓮池消息，故此瓦官寺中也有人來問過。道人心裡明白，所以聽得蓮池二字，即便欣然而往。到了禮部衙門，便對長班說知蓮池現在瓦官寺。沈公聞報，立時打轎，往瓦官寺而來。 　　卻笑瓦官寺的師徒兩個正在那裡議論道：「昨日扶出去的病僧，雖然不涉我事，若是死了，還要累著常住哩。」說猶未了，只見那道人喘吁吁的，一身生汗，跑將進來。師徒兩個不知他為恁事，這樣著驚。道人忙道：「你還不知杭州沈蓮池老爺在此作寓，禮部就來寺裡望他哩！」師徒二人還罵道：「你這瘋道人，不要見鬼！我們寺中幾時有個蓮池在此？這般慌張。」道人笑道：「在這裡，我倒曉得的。」二僧道：「果然在這裡，快去請他到方丈來。若禮部老爺來拜，也好接待他。如今卻在那裡？」道人又道：「在這裡。」二僧發急道：「這裡是何處？」道人指著外面金剛腳下道：「前日扶出去的不是？」二僧聽得說了，驚得目定口呆，沒做理會處。徒弟道：「事不宜遲，我想一計在此，快出去請了蓮池老爺進來，上房安息了，再行個苦肉汁，一味磕頭哀求他，要他在沈老爺面前方便一聲，或者出家人慈悲，寬恕我等，也不可知。」師父道：「說得極是。」便走到金剛腳下，倒頭便拜：「我輩有限不識泰山，一時小見，將老爺移出，罪該萬死。今聞禮部老爺來拜，望乞慈悲。」一連磕了十數個頭。蓮池道：「阿彌陀佛，我修行人，不計較這些小事。」 　　師徒兩個就請了蓮池進去，到上房安息，一個烹了六安上號毛尖茶，送與蓮池吃；一個薰得噴香綿被，與蓮池蓋。正忙做一團，只聽得禮部沈爺已到寺門了。住持忙出門跪接進來。這兩個勢利和尚驚得牙關對撞，腿膝亂搖。直等蓮池見了沈公，吃了兩杯茶後，一字不題，方才放下這個「石稱錘」。沈公見兄弟病勢甚重，便喚主僧過來吩咐道：「好生伏恃老爺，病痊之日，自有重賞。」那僧領命去了。便把前日堂上獲著二僧，搜出度牒的事對兄弟細細說了一番：「不知吾弟衣囊從何落在二賊之手？至今監候在此，待吾弟身子健了，面質後，斷要處死他。」蓮池道：「雖是這兩僧不守清規，畢竟是佛門弟子。況我衣囊已獲，望吾兄寬宥，放了他罷。」沈公道：「吾弟以恩報仇實是菩薩心腸，難得，難得！我就釋放便了。」當時辭了蓮池，回衙就請太醫院到寺眼藥調理。況有兩僧在旁，不時服侍慇懃，不數日，病漸好了，就往禮部衙去別了沈公，回寺謝了主僧，打點行李回杭。 　　眾僧見他執意要去，諒留他不住，遂作別起身，回到了西湖之上，便在南北兩山，欲覓一僻靜之所。忽見五雲山一個去處，四山圍合，徑曲林幽，原是古雲棲寺的舊基，宋朝雍熙年間，有一大扇和尚，善能伏虎，人便稱他為伏虎禪師，這寺是他創造的。天禧中，敕賜真濟禪院。不料弘治七年，洪水驟發，殿字經像，盡皆漂沒。蓮池到此，已是隆慶六年。因愛此山岑寂，可以修行，遂孤形只缽，結個茅庵，默坐於內。一日止煨粥一餐；胸前掛一面鐵牌，牌上寫著：「鐵若開花，方與人說。」 　　自從蓮池到了，虎狼馴伏，便有樵夫人山斲柴，傳說蓮池的好處，不但老虎不吃人，狗是老虎的酒，連酒杯兒也不動了。人人稱異道：「又是個伏虎禪師了。」凡遇亢旱，蓮池誦經祈禱，便降甘雨。人人一發說他是個活佛臨凡。這些檀越施主，若大若小，爭出錢糧，情願鼎新雲棲，以為永遠香火。肩泥挑石，運木移磚，不一日，便成蘭若。但是蓮池不喜莊嚴屋宇，聊取安適，支閣而已，所以外無崇門，中無大殿，惟禪堂處憎眾，法堂奉經律，外設放生所，內啟老病堂，西建十方堂。百執事各有寮，日有警策語，依期宣說；夜有巡司，擊板念佛。再有寶刀戰、回耀峰，為龍虎環抱。東岡而上，有壁觀峰；峰下出泉，名青龍泉，中峰之旁，有聖義泉；西崗之麓，有金液泉。三泉覽引，涓潔甘芳。稱為「雲棲六景」，遂成偌大叢林。清規整肅，毫忽無差。自書記、知賓，茶頭，飯頭、庫頭、菜頭、園頭、淨頭等執事員役，整整有條。六時禮佛，不許婦人女子進門，為四方道場之冠。縉紳士大夫苦空僧行，禮拜連座者，人千人萬。 　　那時蓮池方才開口說法，道：「無常迅速，一心念佛。『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字，但不要隨口念過，真能旋天轉地，受用不盡。若果一心不亂，自然往升西方極樂世界。」內中一個御史左宗郢便問道：「念佛得悟道否？」蓮池道：「怎麼得不悟？反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今反念念自性，怎麼得不悟？此法極其簡便直捷。那參禪喝棒，只好接引上等根器的人，凡夫俗子省得些甚麼？故此念佛是廣大教化法門。富貴人受用見成，正好念佛；貧窮人，家小累小，正好念佛。有子孫的，宗祀得托，正好念佛；無子孫的，孤身自在，正好念佛。若人子孝，安受供養，正好念佛；若人子逆，兔生恩愛，正好念佛；若人無病，趁身康健，正好念佛；若人有病，切近無常，正好念佛。老年人光景無多，正好念佛；少年人精力有餘，正好念佛。若人處閒，心事不擾，正好念佛；若人處忙，忙裡偷閒，正好念佛；若已出家，逍遙物外，正好念佛；若不出家，知是火宅，正好念佛。若人聰明，通曉淨土，正好念佛；若人愚魯，別無所能，正好念佛。若欲參禪，禪是佛心，正好念佛；若思悟道，悟須佛證，正好念佛。」左御史又問道：「念佛時必須淨室莊嚴否？」蓮池道：「不必拘牽形跡。好靜的，不必敲魚擊鼓，自可寂靜念佛；怕事的，不必成群做會，只消閉門念佛；識字的，不必人寺聽經，只消依教念佛。千里燒香，不如安坐家堂念佛；供奉邪師，不如孝順父母念佛；廣交魔友，不如一身清淨念佛；寄庫來生，不如見在放生念佛；許願保禳，不如悔過自新念佛。習學外道文書，不如一字不識念佛；無知妄談禪理，不如老實持戒念佛；希求妖鬼靈通，不如正信因果念佛。」左御史聽了，大悟而去。 　　蓮池每見杭城大小人家多好殺生，遂舉筆作「戒殺文」七則云： 　　一曰生日不宜殺生。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己身始誕之辰，乃父母垂亡之日，正宜戒殺持齋，廣行善事，使先亡妣考早獲超升；見在椿萱，增延福壽。何得頓忘母難，殺害生靈？ 　　二曰生子不宜殺生。無子則悲，有子則喜。不思一切禽畜，亦各愛其子。慶子生，令他子死，於心何安，夫嬰孩始生，不為積福，而反殺生，不亦愚乎？ 　　三曰祭先不宜殺生。亡者忌辰及春秋祭掃，俱當戒殺，以資冥福。夫八珍羅於前，安能起九泉之遺骨而使之食乎？殺生以祭，徒爭業耳。 　　四曰婚禮不宜殺生。世間婚禮，自問名納采，以至成婚，殺生不知其幾。夫婚者，生人之始也。生之始而行殺，理既逆矣。且吉禮而行兇殺，亦覺不祥。 　　五曰宴客不宜殺生。良辰美景，賢主嘉賓，蔬食果酒，不妨清致。何須廣殺生命，窮極肥甘，笙歌饜妖於杯盤，宰割冤號於砧幾？嗟乎！有人心者，能不悲乎！ 　　六曰祈攘不宜殺生。世人有疾，殺生祀神，以祈福佑，不思已之祀神，欲免死而求生也，殺他命而延我命，逆天悖理，莫甚於此矣。 　　七曰營生不宜殺生。世人為衣食故，或畋獵，或漁捕，或屠宰牛羊豬犬，以資生計，而我觀不作此業者，亦衣亦食，未嘗凍餒而死也。殺生營生，神理所殛；以殺昌裕，百無一人。種地獄之深因，受來生之惡報，莫斯為甚矣。何苦而不別求生計乎？

蓮池便命書記速傳此戒殺文，廣行天下。復作「放生文」勸人為善。遂鑿上方池放生，自作碑記於長壽庵。因有人問道：「魚鱉無萬，群聚一池，如獄囚一般，不得暢快，奈何？」蓮池道：「不強如殺乎？魚鱉聚在一池，猶坐關和尚終日坐在斗室之中，遊行自在，亦未見其甚苦。」又問道：「池中一勺之水，放得幾何生？」蓮池道：「此為之兆也。吾具放生之心，人難道不具放生之心乎？一處放生，以至於十處、百處、千處、萬處，由杭而至於南北二京，川湖江廣，山陝河南，無一處不放生，則天下便成極樂國土，世上亦永無刀兵殺運之災矣。」

一日淨慈寺性蓮和尚請蓮池講圓覺經，在南屏五十三日，人來聽經的，如山似海，只有虞德園先生與之相好。虞德園見湖心寺放生池久廢，遂邀蓮池踱到龍王堂，望著湖心寺，不勝歎息道：「此三潭舊跡也，今薪草堆積，都變做了草灘，豈不可惜？況西湖原是古放生池，如今漁人晝夜網捕，無刻休息，甚是可憐。何不濬復三潭，仍為放生池，卻比大師上方池不更開闊麼？」蓮池甚嘉其言，立心要成此功德，遂懇合城縉紳士庶，並呈明當道，立取葑泥，繞寺築埂，還插水柳為湖中之湖，專為放生而設。重建舊寺為德生堂，山門仍名湖心寺，杭嚴道王應乾題匾其上。擇僧看守，禁止漁人，不得越界捕捉。自蓮池重興後，那放生的源源不絕，也有為生日放生的，也有為生子放生的，也有逐月初一、十五做放生會的。西湖之上，竟做了西方樂國矣。

蓮池復回雲棲，只是閉門念佛，閒時著述些經文戒律，每每設放瑜珈施食，普濟幽魂。到了萬曆十六年，杭州大旱，設壇祈雨的頗多，絕無一些雲氣，雨從何來？有人道：「近聞蓮池大師道行高妙，何不去求他出來祈雨？」遂哄動了朱橋梵村的人，都來求大師禱雨。蓮池道：「我又無符咒法術，曉得祈甚麼雨？」眾人只道他推卻，一齊放聲大哭，跪倒在地。蓮池勉強應允，便隨眾出山。那些村中人只道大師怎樣建壇，怎樣請龍，怎樣移雲掩日，誰知大師絕無一些作為，只率領了眾人，繞著田間，念了無數阿彌陀佛。自大師一念佛起，便有一片黑雲從東北而來，行至半路，雷聲隱隱的從雲裡響將起來。及至田內走了一周，只見那雨平傾的落了三四尺深，田禾盡活。愈信大師佛力廣大。

次年潮信大發，衝倒朱橋，民人不能行走，揭衣而涉，多有溺死之人。村中欲請大師救濟。忽一日，本府知府餘良樞聞得雲棲大師道德高妙，便欲請他主持其事，親往雲棲來見大師。只見一路山青水秀，疊嶂層巒，知非凡境。山門上一匾是「雲棲」二字，旁有一對是：

翠藹封中覓路，碧峰盡處歸庵。

餘知府道：「真名山勝跡也。」到了寺前，有知賓接進，蓮池即出相迎。進了方丈，賓主坐下，餘知府開口便說：「非為別事，只因朱橋被潮汐衝塌，往來病涉，非有道之士主持其事焉能成此大功。本府欲借重和尚倡建，不知尊意何如？」蓮池道：「貧僧出家人，原以濟人為本，方便為門。砌路修橋，正是僧家之事。此舉無論貴賤，每願捐資八分，隨緣而助，便可竣事。」知府道：「只恐功人施微，難以速成。」蓮池道：「施不論多寡，但以得心為主。心力多則功成不朽。況八者，取坤士之義。以土製水，無有不成之理。」餘知府道：「和尚出言平易，見解人微，真非凡人可及。」便叫門子拿拜匣來，取了一封銀子，送與蓮池道：「俸資八十兩，稍助橋工，餘仗和尚佛力。」隨打轎回衙。四方好善的，聞得蓮池大師興工造橋，都來佈施，立累千金，糾工築基，每下一樁，便誦咒百遍。自起工至橋成之日，潮汐不至，以此得成其功，人皆稱為神異。

當年湯氏因丈夫住持雲棲，他便在菜市橋側創造一尼庵，名孝義無礙庵，遂一心梵修，法名太素，得悟無生，先蓮池圓寂。

蓮池自出家幾五十載，所著述除經疏，餘雜錄如竹窗隨筆、二筆、三筆等書二十餘種。忽一日，人城別諸弟子以及故舊，道：「我將他往，特來奉別。」人皆不知其故。回寺復命特設茶湯與闔寺僧眾話別。眾問：「大師何往？」但言：「此處吾不住矣。」眾亦不知其故，次日上堂復對大眾道：「明日准要行。」眾留之，不聽，便人丈室端坐，瞑目無語。眾方醒悟，圍繞師前。大師復開目道：「所著彌陀疏抄，實乃淨土慈航，傳燈正脈。當令普利群生，不可斷絕。在大眾只宜老實念佛，莫換題目便了。」言訖，竟自圓寂。少頃，城裡城外弟子雲集，欲與大師治喪。曰：「大師遺命，不許披麻帶白，行世俗禮，照常規式。所有衣缽，盡行作福放生。」

大師生於嘉靖乙未，逝於萬曆四十三年七月初四午時，葬於寺左嶺下，遂全身塔於此。其妻湯氏，先一載而化，亦塔於寺外之山右。可見佛慧性生，男女俱成正果。天下叢林，未有如雲棲之處置精詳，僧規嚴肅者。西湖放生池、萬工池，並城中上方長壽兩池，至今放生不絕。大師豈非西湖一大善知識！

（全書完）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西湖佳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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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tion 2. Information about the Mission of Project Gutenberg™

Project Gutenberg™ is synonymous with the free distribution of electronic works in formats readable by the widest variety of computers including obsolete, old, middle-aged and new computers. 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are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information page at www.gutenberg.org.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The Foundation’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contact links and up to date contact information can be found at the Foundation’s website and official page at www.gutenberg.org/contact

Section 4. Information about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Project Gutenberg™ depends upon and cannot survive without widespread public support and donations to carry out its mission of increasing the number of public domain and licensed works that can be freely distributed in machine-readable form accessible by the widest array of equipment including outdated equipment. Many small donations ($1 to $5,000) are particularly important to maintaining tax exempt status with the IRS.

The Foundation is committed to complying with the laws regulating charities and charitable donations in all 50 states of the United States. Compliance requirements are not uniform and it takes a considerable effort, much paperwork and many fees to meet and keep up with these requirements. We do not solicit donations in locations where we have not received written confirmation of compliance. To SEND DONATIONS or determine the status of compliance for any particular state visit www.gutenberg.org/donate.

While we cannot and do not solicit contributions from states where we have not met the solicitation requirements, we know of no prohibition against accepting unsolicited donations from donors in such states who approach us with offers to donate.

International donations are gratefully accepted, but we cannot make any statements concerning tax treatment of donations received from outside the United States. U.S. laws alone swamp our small staff.

Please check the Project Gutenberg web pages for current donation methods and addresses. Donations are accepted in a number of other ways including checks, online payments and credit card donations. To donate, please visit: www.gutenberg.org/donate.

Section 5. General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Professor Michael S. Hart was the originato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ncept of a library of electronic works that could be freely shared with anyone. For forty years, he produced and distributed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 with only a loose network of volunteer support.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 are often created from several printed editions, all of which are confirmed as not protected by copyright in the U.S. unless a copyright notice is included. Thus, we do not necessarily keep eBooks in compliance with any particular paper edition.

Most people start at our website which has the main PG search facility: www.gutenberg.org.

This website includes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 including how to make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how to help produce our new eBooks, and how to subscribe to our email newsletter to hear about new e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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