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草堂筆記
Date: 2007-12-11T00:00:00+00:00
Keywords: Ghost stories;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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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閱微草堂筆記

Author: Yun Ji

Release date: December 11, 2007 [eBook #23817]
Most recently updated: June 20, 2020

Language: Chinese

Credits: Produced by Wan Jei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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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Wan Jei Chen

閱微草堂筆記

紀曉嵐 著

序原序

文以載道，儒者無不能言之。夫道豈深隱莫測，秘密不傳，如佛家之心印，道家之口訣哉！萬事當然之理，是即道矣。故道在天地，如汞瀉地，顆顆皆圓；如月映水，處處皆見。大至於治國平天下，小至於一事一物、一動一言，無乎不在焉！文，其中之一端也。文之大者為《六經》，固道所寄矣；降而為列朝之史；降而為諸子之書；降而為百氏之集，是又文中之一端，其言足以明道。再降而稗官小說，似無與於道矣。然《漢書．藝文志》列為一家，歷代書目亦皆著錄。豈非以荒誕悖妄者雖不足數，其近於正者，於人心世道，亦未嘗無所裨歟！

河間先生，以學問文章，負天下重望。而天性孤直，不喜以心性空談，標榜門戶；亦不喜才人放誕，詩壇酒社，誇名士風流。是以退食之餘，惟耽懷典籍，老而嬾於考索，乃採掇異聞，時作筆記，以寄所欲言。《灤陽消夏錄》等五書，俶詭奇譎無所不載，洸洋恣肆無所不言，而大旨要歸於醇正，欲使人知所勸懲。故誨淫導欲之書，以佳人才子相矜者，雖紙貴一時，終漸歸湮沒。而先生之書，則梨棗屢鐫，久而不厭，是則華實不同之明驗矣。顧翻刻者眾，訛誤實繁，且有妄為標目如明人之刻《冷齋夜話》者，讀者病焉。時彥夙從先生游，嘗刻先生《姑妄聽之》，附跋書尾，先生頗以為知言，邇來諸板益漫漶，乃請於先生，合五書為一編，而仍各存其原第。篝燈手校不敢憚勞，又請先生檢視一過，然後摹印。雖先生之著作不必藉此刻以傳，然魚魯之舛差稀於先生教世之本志，或亦不無小補云爾。

嘉慶庚申八月門人北平盛時彥謹序。

鄭序

河間紀文達公，久在館閣，鴻文鉅制，稱一代手筆。或言公喜詼諧，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今觀公所署筆記，詞意忠厚、體例謹嚴。而大旨悉歸勸懲，殆所渭是非不謬於聖人者與！雖小說，猶正史也。公自云：「不顛是非如碧雲騢，不懷挾恩怨如周秦行紀，不描摹才子佳人如《會真記》，不繪畫橫陳如秘辛。」冀不見擯於君子。蓋猶公之謙詞耳。公之孫樹馥，來宦嶺南，從索是書者眾，因重鋟板。樹馥醇謹有學識，能其官，不墮其家風云。　　　　道光十五年乙末春日，龍溪鄭開僖識。

紀昀　詩二首

千生心力坐銷磨，紙上煙雲過眼多。　　擬築書倉今老矣，只應說鬼以東坡。

前因後果驗無差，瑣記搜羅鬼一車。　　傳語洛閏門弟子，稗官原不入儒家。

觀弈道人自題

第一卷 灤陽消夏錄一

乾隆己酉夏，以編排秘籍，于役灤陽，時校理久竟，特督視官吏，題簽庋架而已，晝長無事，追錄見聞，憶及即書，都無體例，小說稗官，知無關於著述；街談巷議，或有益於勸懲，聊付抄胥存之。命曰《灤陽消夏錄》云爾。

胡御史牧亭言，其里有人畜一豬，見鄰叟輒瞋目狂吼，奔突欲噬，見他人則否。鄰叟初甚怒之，欲買而啖其肉。既而憬然省曰：「此殆佛經所謂夙冤耶？世無不可解之冤。」乃以善價贖得，送佛寺為長生豬，後再見之，弭耳昵就，非復曩態矣。嘗見孫重畫伏虎應真，有巴西李衍題曰：「至人騎猛虎，馭之猶騏驥。豈伊本馴良，道力消其鷙。乃知天地間，有情皆可契。共保金石心，無為多畏忌。」可為此事作解也。

滄州劉士玉孝廉，有書室為狐所據。白晝與人對語，擲瓦石擊人，但不睹其形耳。知州平原董思任，良吏也，聞其事，自往驅之。方盛陳人妖異路之理，忽簷際朗言曰：「公為官，頗愛民，亦不取錢，故我不敢擊公，然公愛民乃好名，不取錢乃畏後患耳，故我亦不避公。公休矣，毋多言取困。」董狼狽而歸，咄咄不怡者數日。劉一僕婦甚粗蠢，獨不畏狐。狐亦不擊之，或於對語時，舉以問狐。狐曰：「彼雖下役，乃真孝婦也，鬼神見之猶斂避，況我曹乎？」劉乃令僕婦居此室，狐是日即去。

愛堂先生言，聞有老學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學究素剛直，亦不怖畏，問君何往，曰：「吾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攝，適同路耳。」因並行。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廬也。」問：「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晝營營，性靈汨沒，唯睡時一念不生，元神朗澈，胸中所讀之書，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竅而出，其狀縹渺繽紛，爛如錦繡。學如鄭孔，文如屈宋班馬者，上燭霄漢，與星月爭輝；次者數丈，次者數尺，以漸而差，極下者亦螢螢如一燈，照映戶牖。人不能見，唯鬼神見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學究問：「我讀書一生，睡中光芒當幾許？」鬼囁嚅良久曰：「昨過君塾，君方晝寢，見君胸中高頭講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經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為黑煙，籠罩屋上，諸生誦讀之聲，如在濃雲密霧中，實未見光芒，不敢妄語。」學究怒斥之，鬼大笑而去。

東光李又聃先生嘗至宛平相國廢園中，見廊下有詩二首，其一曰：「颯颯西風吹破櫺，蕭蕭秋草滿空庭。月光穿漏飛簷角，照見莓苔半壁青。」其二曰：「耿耿疏星幾點明，銀河時有片雲行。凴欄坐聽譙樓鼓，數到連敲第五聲。」墨痕慘淡，殆不類人書。

董曲江先生，名元度，平原人，乾隆壬申進士，入翰林，散館，改知縣，又改教授，移疾歸。少年夢人贈一扇，上有三絕句曰：「曾公飲馬天池日，文采西園感故知；至竟心情終不改，月明花影上旌旗。」「尺五城內並馬來，垂楊一例赤鱗開；黃金屈戍雕胡錦，不信陳王八斗才。」「蕭鼓鼕鼕畫燭樓，是誰親按小涼洲；春風荳蔻知多少，并作秋江一段愁。」語多難解。後亦卒無徵驗，莫明其故。

平定王孝廉執信，嘗隨文宦榆林，夜宿野寺經閣下，聞閣上有人絮語，似是論詩，竊訝此間少文士，那得有此？因諦聽之，終不甚了了。後語聲漸出閣廊下，乃稍分明。其一曰：「唐彥謙詩格不高，然『禾麻地廢生邊氣，草木春寒起戰聲』，故是佳句。」其一曰：「僕嘗有句云：『陰磧日光連雪白，風天沙氣入雲黃。』非親至關外，不睹此景。」其一又曰：「僕亦有一聯云：『山沉邊氣無情碧，河帶寒聲亙古秋。』自謂頗肖邊城日暮之狀，相與吟賞者久之。」寺鐘忽動，乃寂無聲。天曉起視，則扃鑰塵封。「山沉邊氣」一聯，後於任總鎮遺稿見之。總鎮名舉，出師金川時，百戰陣歿者也。「陰磧」一聯，終不知為誰語。即其精靈長在，得與任公同游，亦決非常鬼矣。

滄州城南上河涯，有無賴呂四，凶橫無所不為，人畏如狼虎。一日薄暮，與諸惡少村外納涼，忽隱隱聞雷聲，風雨且至。遙見似一少婦，避入河干古廟中。呂語諸惡少曰：「彼可淫也。」時已入夜，陰雲黯黑，呂突入，掩其口，眾共褫衣相嬲。俄雷光穿牖，見狀貌似是其妻，急釋手問之，果不謬。呂大恚，欲提妻擲河中，妻大號曰：「汝欲淫人，致人淫我，天理昭然，汝尚欲殺我耶？」呂語塞，急覓衣褲，已隨風入河流矣。旁皇無計，乃自負裸婦歸。雲散月明，滿村嘩笑，爭前問狀。呂無可置對，竟自投於河。蓋其妻歸寧，約一月方歸。不虞母家遘回祿，無屋可棲，乃先期返。呂不知而遘此難。後妻夢呂來曰：「我業重，當永墮泥犁。緣生前事母尚盡孝，冥官檢籍得受蛇身，今往生矣。汝後夫不久至。善視新姑嫜，陰律不孝罪至重，毋自蹈冥司湯鑊也。」至妻再醮日，屋角有赤練蛇，垂首下視，意似眷眷。妻憶前夢，方舉首問之，俄聞門外鼓樂聲。蛇於屋上跳擲數回，奮然去。

獻縣周氏僕周虎，為狐所媚，二十餘年如伉儷，嘗語僕曰：「吾煉形已四百餘年，過去生中，於汝有業緣當補。一日不滿，即一日不得生天。緣盡，吾當去耳。」一日，囅然自喜，又泫然自悲，語虎曰：「月之十九日，吾緣盡當別，已為君相一婦，可聘定之。」因出白金付虎，俾備禮。自是狎昵嬿婉，逾於平日，恒形影不離。至十五日，忽晨起告別，虎怪其先期，狐泣曰：「業緣一日不可減，亦一日不可增。惟遲早則隨所遇耳。吾留此三日緣，為再一相會地也。」越數年，果再至，歡洽三日而後去。臨行嗚咽曰：「從此終天訣矣。」陳德音先生曰：「此狐善留其有餘，惜福者當如是。」劉季箴則曰：「三日後終須一別，何必暫留？此狐煉形四百年，尚未到懸崖撒手地位，臨事者不當如是。」余謂二公之言，各明一義，各有當也。

獻縣令明晨，應山人，嘗欲申雪一冤獄，而慮上官不允，疑惑未決。儒學門斗有五半仙者，與一狐友，言小休咎多有驗，遣往問之，狐正色曰：「明公為民父母，但當論其冤不冤，不當問其允不允，獨不記制府李公之言乎？」門斗返報，明為悚然。因言制府李公衛未達時，嘗同一道士渡江，適有與舟子爭詬者，道士太息曰：「命在須臾，尚較計數文錢耶？」俄其人為帆腳所掃，墮江死，李公心異之。中流風作，舟欲覆，道士禹步誦咒，風止得濟，李公再拜謝更生，道士曰：「適墮江者命也，吾不能救。公貴人也，遇阨得濟，亦命也。吾不能不救，何謝焉？」李公又拜曰：「領師此訓，吾終身安命矣。」道士曰：「是不盡然。一身之窮達當安命，不安命則奔競排軋，無所不至。不知李林甫、秦檜即不傾陷善類，亦作宰相，徒自增罪案耳。至國計民生之利害，則不可言命。天地之生才，朝廷之設官，所以補救氣數也。身握事權，束手而委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設此官乎？晨門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諸葛武侯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敗利鈍，非所逆睹。此聖賢立命之學，公其識之。」李公謹受教，拜問姓名。道士曰：「言之恐公駭。」下舟行數十步，翳然滅跡。昔在會城，李公曾話是事，不識此狐何以得知也。

北村鄭蘇仙，一日夢至冥府，見閻羅王方錄囚。有鄰村一媼至殿前，王改容拱手，賜以杯茗，命冥吏速送生善處。鄭私叩冥吏曰：「此農家老婦，有何功德？」冥吏曰：「是媼一生無利己損人心。夫利己之心，雖賢士大夫或不免。然利己者必損人，種種機械因是而生，種種冤愆因是而造，甚至貽臭萬年，流毒四海，皆此一念為害也。此一村婦而能自制其私心，讀書講學之儒對之多愧色矣。何怪王之加禮乎？」鄭素有心計，聞之惕然而寤。鄭又言，此媼未至以前，有一官公服昂然入，自稱所至但飲一杯水，今無愧鬼神。王哂曰：「設官以治民，下至驛丞閘官，皆有利弊之當理。但不要錢即為好官，植木偶於堂，並水不飲，不更勝公乎？」官又辯曰：「某雖無功，亦無罪。」王曰：「公一身處處求自全，某獄某獄避嫌疑而不言，非負民乎？某事某事畏煩重而不舉，非負國乎？三載考績之謂何，無功即有罪矣。」官大踧踖，鋒稜頓減。王徐顧笑曰：「怪公盛氣耳。平心而論，要是三四等好官，來生尚不失冠帶。」促命即送轉輪王。觀此二事，知人心微曖，鬼神皆得而窺。雖賢者一念之私，亦不免於責備。相在爾室，其信然乎？

雍正壬子，有宦家子婦，素無勃谿狀。突狂電穿牖，如火光激射，雷楔貫心而入，洞左脅而出，其夫亦為雷燄燔燒，背到尻皆焦黑，氣息僅屬，久之乃蘇，顧婦屍泣曰：「我性剛勁，與母爭論或有之；爾不過私訴抑鬱，背燈掩淚而已，何雷之誤中爾耶？」是未知律重主謀，幽明一也。

無雲和尚，不知何許人。康熙中掛單河間資勝寺，終日默坐，與語亦不答。一日，忽登禪牀，以界尺拍案一聲，泊然化去。視案上有偈曰：「削髮辭家淨六塵，自家且了自家身。仁民愛物無窮事，原有周公孔聖人。」佛法近墨，此僧乃近於楊。

寧波吳生，好作北里游。後昵一狐女，時相幽會。然仍出入青樓間。一日，狐女請曰：「吾能幻化，凡君所眷，吾一見即可肖其貌。」君一存想：「應念而至，不逾於黃金買笑乎？」試之，果傾刻換形，與真無二，遂不復外出。嘗與狐女曰：「眠花藉柳，實愜人心，惜是幻化，意中終隔一膜耳。」狐女曰：「不然。聲色之娛，本雷光石火，豈特吾肖某某為幻化，即彼某某亦幻化也；豈特某某為幻化，即妾亦幻化也。即千百年來名姬豔女皆幻化也。白楊綠草，黃土青山，何一非古來歌舞之場；握雨攜雲，與埋香葬玉，《別鶴》、《離鸞》，一曲伸臂頃耳。中間兩美相合，或以時刻計，或以日計，或以月計，或以年計，終有絕別之期。及其訣別，則數十年而散，與片刻暫遇而散者，同一懸崖撒手，轉瞬成空。倚翠偎紅，不皆恍如春夢乎？即夙契原深，終身聚首，而朱顏不駐，白髮已侵，一人之身，非復舊態。則當時黛眉粉頰，亦謂之幻化可矣。何獨以妾肖某某為幻化也？」吳灑然有悟。後數歲，狐女辭去，吳竟絕跡於狎游。

交河汲孺愛，青縣張文甫，皆老儒也。並授徒於獻。嘗同步月南村北村之間，去館稍遠，荒原闃寂，榛莽翳然。張心怖欲返，曰：「墟墓間多鬼，曷可久留。」俄一老人扶杖至，揖二人坐，曰：「世間何得有鬼？不聞阮瞻之論乎？二君儒者，奈何信釋氏之妖妄。」因闡發程朱二氣屈伸之理，疏通證明，詞條流暢。二人聽之皆首肯，共歎宋儒見理之真，遞相酬對，竟忘問姓名。適大車數輛遠遠至，牛鐸錚然，老人振衣急起曰：「泉下之人，岑寂久矣。不持無鬼之論，不能留二君作竟夕談。今將別，謹以實告，毋訝相戲侮也。」俯仰之頃，欻然已滅。是間絕少文士，惟董空如先生墓相近，或即其魂歟？

河間唐生，好戲侮，土人至今能道之。所謂唐嘯子者是也。有塾師好講無鬼，嘗曰：「阮瞻遇鬼，安有是事？僧徒妄造蜚語耳。」唐夜灑土其窗，而嗚嗚擊其戶。塾師駭問為誰，則曰：「我二氣之良能也。」塾師大怖，蒙首股栗，使二弟子宋達旦。次日委頓不起。朋友來問，但呻吟曰有鬼。既而知唐所為，莫不拊掌。然自是魅大作，拋擲瓦石，搖撼戶牖無虛夕。初尚以為唐再來，細察之乃真魅，不勝其嬲，竟棄館而去。蓋震懼之後，益以慚恧，其氣已餒，狐乘其餒而中之也。妖由人興，此之謂乎？

天津某孝廉，與數友郊外踏青。皆少年輕薄。見柳蔭中少婦騎驢過，欺其無伴，邀眾逐其後，嫚語調謔。少婦殊不答，鞭驢疾行。有兩三人先追及，少婦忽下驢軟語，意似相悅。俄某與三四人追及，審視正其妻也。但妻不解騎，是日亦無由至郊外，且疑且怒，近前訶之。妻嬉笑如故，某憤氣潮湧，奮掌欲摑其面。妻忽飛跨驢背，別換一形，以鞭指某數曰：「見他人之婦，則狎褻百端；見自己婦，則恚恨如是。爾讀聖賢書，一恕字尚不能解，何以掛名桂籍也！」數訖，逕行。某色如死灰，殆僵立道左不能去，竟不知是何魅也。

德州田白巖曰：「有額都統者，在滇黔間山行，見道士按一麗女於石，欲剖其心。女哀呼乞救，額急揮騎馳及，遽格道士手，女噭然一聲，化火光飛去，道士頓足曰：『公敗吾事！此魅已媚殺百餘人，故捕誅之以除害。但取精已多，歲久通靈，斬其首則神遁去，故必剖其心乃死。公今縱之，又貽患無窮矣。惜一猛虎之命，放置深山，不知澤麋林鹿，劘其牙者幾許命也！』匣其匕首，恨恨渡溪去。」此貽白巖之寓言，即所謂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也。姑容墨吏，自以為陰功，人亦多稱為忠厚。而窮民之賣兒貼婦，皆未一思，亦安用此長者乎？

獻縣吏王某工刀筆，善巧取人財。然每有所積，必有一意外事耗去。有城隍廟道童，夜行廊廡間，有二吏持簿對算，其一曰：「渠今歲所蓄較多，當何法以銷之？」方沉思間，其一曰：「一翠雲足矣，無煩迂折也。」是廟往往遇鬼，道童習見亦不怖。但不知翠雲為誰，亦不知為誰銷算。俄有小妓翠雲至，王某大嬖之，耗所蓄八九，又染惡瘡，醫藥備至，比癒則已蕩然矣。人計其平生所取，可屈指數者，約三四萬金，後發狂疾暴卒，竟無棺以殮。

陳雲亭舍人言，有臺灣驛使宿館舍，見豔女登牆下窺，叱索無所睹。夜半瑯然有聲，乃片瓦擲枕畔，叱問：「是何妖魅，敢侮天使？」窗外朗聲曰：「公祿命重，我避公不及，致公叱索，懼干神譴，惴惴至今。今公睡中萌邪念，誤作驛卒之女，謀他日納為妾。人心一動，鬼神知之，以邪召邪，不得而咎我，故投瓦相報，公何怒焉？」驛使大愧，未及天曙，促裝去。

葉旅亭御史宅，忽有狐怪白晝對語，迫葉讓所居，擾攘戲侮，至杯盤自舞，几榻自行。葉告張真人，真人以委法官。先書一符，甫張而裂，次牒都城隍，亦無驗。法官曰：「是必天狐，非拜章不可。」乃建道場七日。至三日狐猶詬詈，至四日乃婉詞請和。葉不欲與為難，亦祈不竟其事。真人曰：「章已拜，不可追矣。」至七日，忽聞格鬥砰，門窗破墮，薄暮尚未已，法官又檄他神相助，乃就擒，以罌貯之，埋廣渠門外。余嘗問真人驅役鬼神之故，曰：「我亦不知所以然，但依法施行耳。大抵鬼神皆受役於印，而符籙則掌於法官。真人如官長，法官如胥吏；真人非法官不能為符籙，法官非真人之印，其符籙亦不靈。中間有驗有不驗，則如各官司文移章奏，或准或駁，不能一一必行耳。」此言頗近理。又問設空宅深山，猝遇精魅，君尚能制伏否，曰：「譬大吏經行，劫盜自然避匿。倘或無知猖獗，突犯雙旌，雖手握兵符，徵調不及，一時亦無如之何。」此言亦頗篤實。然則一切神奇之說，皆附會也。

朱子穎運使言守泰安日，聞有士人到岱岳深處，忽人語出石壁中曰：「何處經香，豈有轉世人來耶？」剨然震響，石壁中開，貝闕瓊樓湧現峰頂。有耆儒冠帶下迎，士人駭愕，問：「此何地？」曰：「此經香閣也。」士人叩經香閣之義，曰：「其說長矣，請坐講之。昔尼山刪定，垂教萬年。大義微言，遞相授受。漢代諸儒，去古未遠，訓詁箋注，類能窺見先聖之心，又淳樸未漓，無植黨爭名之習，惟各傳師說，篤溯淵源。沿及有唐，斯文未改。迨乎北宋，勒為注疏十三部，先聖嘉焉。諸大儒慮新說日興，漸成絕學，建是閣以貯之。中為初本，以五色玉為函，尊聖教也；配以歷代官刊之本，以白玉為函，昭帝王表章之功也，皆南面；左右則各家私刊之本，每一部成，必取初印精好者，按次時代，庋置斯閣，以蒼玉為函，獎汲古之勤也，皆東西面，並以珊瑚為簽，黃金作鎖鑰。東西兩廡，以沉檀為几，錦繡為茵，諸大儒之神，歲一來視，相與列坐於斯閣。後三楹則唐以前諸儒經義，帙以纂組，收為一庫。自是以外，雖著述等身，聲華蓋代，總聽其自貯名山，不得入此門一步焉。先聖之志也。諸書至子刻午刻，一字一句，皆發濃香，故題曰『經香」。蓋一元斡運，二氣絪縕，陰起午中，陽生子半，聖人之心，與天地通。諸大儒闡發聖人之理，其精奧亦與天地通，故相感也。然必傳是學者始聞之，他人則否。世儒於此十三部，或焚膏繼晷，鑽仰終身，或鍛鍊苛求，百端掊擊，亦各因其性識之所根耳。君四世前為刻工，曾手刊《周禮》半部，故餘香尚在，吾得以知君之來。」因引使周覽閣廡，款以茗果。送別，曰：「君善自愛，此地不易至也。」士人回顧，唯萬峰插天，杳無人跡。案此事荒誕，殆尊漢學者之寓言。夫漢儒以訓詁專門，宋儒以義理相尚，似漢學粗而宋學精。然不明訓詁，義理何由而知？概用詆誹，視猶土苴，未免既成大輅，追斥椎輪，得濟迷川，遽焚寶筏。於是攻宋儒者，又紛紛而起故。余撰《四庫全書．詩部總序》，有曰：「宋儒之攻漢儒，非為說經起見也，特求勝於漢儒而已。後人之攻宋儒，亦非為說經起見也，特不平宋儒之詆漢儒而已。」韋蘇州詩曰：「水性自云靜，石中亦無聲。如何兩相激，雷轉空山驚。」此之謂矣。平心而論，《易》自王弼始變舊說，為宋學之萌芽，宋儒不攻；《孝經》詞義明顯，宋儒所爭，只今文古字句，亦無關宏旨，均姑置勿議；至《尚書》、三禮、三傳、《毛詩》、《爾雅》諸注疏，皆根據古義，斷非宋儒所能；《論語》《孟子》，宋儒積一生精力，字斟句酌，亦斷非漢儒所及。蓋漢儒重師傅，淵源有自；宋儒尚心悟，研索易深。漢儒或執舊文，過於信傳；宋儒或憑臆斷，勇於改經。計其得失，亦復相當。唯漢儒之學，非讀書稽古，不能下一語；宋儒之學，則人人皆可以空談。其間蘭艾同生，誠有不盡饜人心者，是嗤點之所自來。此種虛構之詞，亦非無因而作也。

曹司農竹虛言，其族兄自歙往揚州，途經友人家，時盛夏，延坐書屋，甚軒爽。暮欲下榻其中，友人曰：「是有魅，夜不可居。」曹強居之，夜半有物自門隙蠕蠕入，薄如夾紙，入室後，漸開展作人形，乃女子也。曹殊不畏，忽披髮吐舌，作縊鬼狀，曹笑曰：「猶是髮，但稍亂。」鬼技窮，倏然滅。及歸途再宿，夜半門隙又蠕動，甫露其首，輒唾曰：「又此敗興物耶？」竟不入。此與嵇中散事相類。夫虎不食醉人，不知畏也。畏則心亂，心亂則神渙，神渙則鬼得乘之；不畏則心定，定則神全，神會則戾之氣不能干。故記中散是事者，稱神志湛然，鬼慚而去。

董曲江言，默庵先生為總漕時，署有土神馬神二祠，惟土神有配。其少子恃才兀傲，謂土神于思老翁，不應擁豔婦，馬神年少，正為嘉耦。逕移女像於馬神祠，俄眩仆不知人。默庵先生聞其事，親禱移還，乃蘇。又聞河間學署有土神亦配以女像，有訓導謂黌宮不可塑婦人，乃別建一小祠遷焉，土神憑其幼孫語曰：「汝理雖正，而心則私，正欲廣汝宅耳，吾不服也。」訓導方侃侃談古禮，猝中其隱，大駭，乃終任不敢居。是實二事相近，或曰：「訓導遷廟猶以禮，董瀆神甚矣，譴當重。」余謂董少年放誕耳，訓導內挾私心，使己有利，外假公義，使人無詞，微神發其陰謀，人尚以為能正祀典也。《春秋》誅心，訓導譴當重於董。

戲術皆手法捷耳。然亦實有搬運術。憶小時在外祖雪峰先生家，一術士置杯酒於案，舉掌捫之，杯陷入案中，口與案平，然捫案不見杯底。少選取出，案如故。此或障目法也。又舉魚膾一巨碗，拋擲空中不見，令其取回，則曰：「不能矣。在書室畫廚夾屜中，公等自取耳。」時以賓從雜沓，書室多古器，已嚴扃。且夾屜高僅二寸，碗高三四寸許，斷不可入。疑其妄，姑呼鑰啟視，則碗置案上，換貯佛手五。原貯佛手之盤，乃換貯魚膾，藏夾屜中，是非搬運術乎？理所必無，事所或有，類如此。然實亦理之所有。狐怪山魈，盜取人物，不為異；能劾禁狐怪山魈者，亦不為異；既能劾禁，即可以役使，既能盜取人物，即可以代人取物，夫又何異焉？

舊僕莊壽言：「昔事某官，見一官侵晨至，又一官續至，皆契交也。其狀若密遞消息者。俄皆去，主人亦命駕遞出，至黃昏乃歸。車殆馬煩，不勝困憊。俄前二官又至，燈下或附耳，或點頭，或搖手，或蹙眉，或拊掌，不知所議何事。漏下二鼓，我遙聞北窗外吃吃有笑聲，室中弗聞也。方疑惑間，忽又聞長歎一聲，曰：『何必如此？』始賓主皆驚，開窗急視，新雨後泥平如掌，絕無人跡，共疑為我囈語。俄時因戒勿竊聽，避立南榮外花架下，實未嘗睡，亦未嘗言，究不知其何故也。」

永春邱孝廉二田，偶憩息九鯉湖道中，有童子騎牛來，行甚速。至丘前小立，朗吟曰：「來衝風雨來，去踏煙霞去。斜照萬峰青，是我還山路。」怪村豎哪得作此語，凝思欲問，則笠影出沒杉檜間，已距半里許矣。不知神仙遊戲，抑鄉塾小兒聞人誦而偶記也。

莆田林教諭霈，以臺灣俸滿北上。至涿州南，下車便旋。見破屋牆外，有磁鋒劃一詩曰：「騾綱隊隊響銅鈴，清曉沖寒過驛亭。我自垂鞭玩殘雪，驢蹄緩踏亂山青。」款曰「羅洋山人」。讀訖，自語曰：「詩小有致，羅洋是何地耶？」屋內應曰：「其語似是湖廣人。」入視之，惟凝塵敗葉而已。自知遇鬼，惕然登車。恒鬱鬱不適，不久竟卒。

景州李露園基塙，康熙甲午孝廉，余僚婿也。博雅工詩，需次日，夢中作一聯曰：「鸞翮嵇中散，蛾眉屈左徒。」醒而不能自解。後得湖南一令，卒於官，正屈原行吟地也。

先祖母張太夫人，畜一小花犬，群婢患其盜肉，陰扼殺之。中一婢曰柳意，夢中恒見此犬來齧，睡輒囈語。太夫人知之，曰：「群婢共殺犬，何獨銜冤於柳意？此必柳意亦盜肉，不足服其心也。」考問果然。

福建汀州試院，堂前二古柏，唐物也，云有神。余按臨日，吏曰當詣樹拜。余謂木魅不為害，聽之可也，非祀典所有，使者不當拜。樹枝葉森聳，隔屋數重可見。是夕月明，余步階上，仰見樹梢兩紅衣人，向余磬折拱揖，冉冉漸沒。呼幕友出視，尚見之。余次日詣樹各答以揖，為鐫一聯於祠門曰：「參天黛色常如此，點首朱衣或是君。」此事亦頗異。袁子才嘗載此事於《新齊諧》，所記稍異，蓋傳聞之誤也。

德州宋清遠先生言，呂道士不知何許人，善幻術，嘗客田山司農家。值朱藤盛開，賓客會賞，一俗士言詞猥鄙，喋喋不休，殊敗人意。一少年性輕脫，厭薄尤甚，斥勿多言。二人幾攘臂。一老儒和解之，俱不聽，亦慍形於色。滿座為之不樂。道士耳語小童取紙筆，畫三符焚之，三人忽皆起，在院中旋折數四。俗客趨東南隅坐，喃喃自語，聽之，乃與妻妾談家事，俄左右回顧若和解，俄怡色自辯，俄作引罪狀，俄屈一膝，俄兩膝並屈，俄叩首不已；視少年則坐西南隅花欄上，流目送盼，妮妮軟語，俄嬉笑，俄謙謝，俄低唱《浣紗記》，呦呦不已，手自按拍，備諸冶蕩之態；老儒則端坐石凳上講《孟子》齊桓晉文之事一章，字剖句析，指揮顧盼，如與四五人對語，忽搖手曰不是，忽瞋目曰尚不解耶，咯咯癆嗽仍不止。眾駭笑，道士搖手止之。比酒闌，道士又焚三符，三人乃惘惘凝坐，少選始醒，自稱不覺醉眠，謝無禮。眾匿笑散。道士曰：「此小術，不足道。葉法善引唐明皇入月宮，即用此符，當時誤以為真仙，迂儒又以為妄語，皆井底蛙耳。」後在旅館，符攝一過往貴人妾魂，妾蘇後登車，識其路逕門戶，語貴人急捕之，已遁去。此《周禮》所以禁怪民歟。

交河老儒汲潤礎，雍正乙卯鄉試。晚至石門橋，客舍皆滿。唯一小屋，窗臨馬櫪，無肯居者，姑解裝焉。群馬跳踉，夜不得寐。人靜後，忽聞馬語。汲愛觀雜書，先記宋人說部中有堰下牛語事，知非鬼魅，屏息聽之。一馬曰：「今日方知忍饑之苦，生前所欺隱草豆錢，意在何處。」一馬曰：「我輩多由圉人轉生，死者方知，生者不悟，可為太息。」眾馬皆嗚咽。一馬曰：「冥判亦不甚公，王五何以得為犬？」一馬曰：「冥卒曾言之，渠一妻二女並淫濫，盡盜其錢與所歡，當罪之半矣。」一馬曰：「信然，罪有輕重，姜七墮豕，身受屠割，更我輩不若也。」汲忽輕嗽，語遂寂。汲恒舉以戒圉人。

余一侍姬，平生不嘗出詈語。自云親見其祖母善詈，後了無疾病，忽舌爛至喉，飲食言語皆不能，宛轉數日而死。

有某生在家，偶晏起，呼妻妾不至。問小婢，云：「並隨一少年南去矣。」露刃追及，將駢斬之，少年忽不見。有老僧衣紅袈裟，一手托缽一手振錫杖，格其刀，曰：「汝尚不悟耶？汝利心太重，忮忌心太重，機巧心太重，而能使人終不覺。鬼神忌隱惡，故判是二婦，使作此以報汝。彼何罪焉？」言訖亦隱。生默然引歸。二婦云：「少年初不相識，亦未相悅，忽惘然如夢，隨之去。」鄰里亦曰：「二婦非淫奔者，又素不相得，豈肯隨一人？且淫奔必避人，豈有白晝公行，緩步待追者耶？」其為神譴，信矣，然終不能名其惡，真隱惡哉。

事皆前定，豈不信然。戊子春，余為人題《蕃騎射獵圖》，曰：「白草粘天野獸肥，彎弧愛爾馬如飛。何當快飲黃羊血，一上天山雪打圍。」是年八月，竟從軍於西域。又董文恪公嘗為余作《秋林覓句圖》。余至烏魯木齊，城西有深林，老木參雲，彌亙數十里。前將軍伍公彌泰建一亭於中，題曰「秀野」。散步其間，宛然前畫之景。辛卯還京，因自題一絕句，曰：「霜葉微黃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誰知早作西行讖，老木寒雲秀野亭。」

南皮瘍醫某，藝頗精，然好陰用毒藥，勒索重貲，不饜所欲，則必死。蓋其術詭秘，他醫不能解也。一日，其子雷震死，今其人尚在，亦無敢延之者矣。或謂某殺人至多，天何不殛某身而殛其子，有佚罰焉。夫罪不至極，刑不及孥；惡不至極，殃不及世。殛其子，所以明禍延後嗣也。

安中寬言，昔吳三桂之叛，有術士精六壬，將往投之，遇一人，言亦欲投三桂。因共宿，其人眠西牆下，術士曰：「君勿眠此，此牆亥刻當圮。」其人曰：「君術未深，牆向外圮，非向內圮也。」至夜果然。余謂此附會之談也。是人能知牆之內外圮，不知三桂之必敗乎？

有僧游交河蘇吏部次公家，善幻術，出奇不窮，云與呂道士同師。嘗摶泥為豕，咒之漸蠕動，再咒之忽作聲，再咒之躍而起矣。因付庖屠以供客，味不甚美。食訖，客皆作嘔逆，所吐皆泥也。有一士因雨留同宿，密叩僧曰：「《太平廣記》載術士咒片瓦授人，劃壁立開，可潛至人閨閣中。師術能及此否？」曰：「此不難。」拾片瓦咒良久，曰：「持此可往，但勿語，語則術散矣。」士試之，壁果開，至一處，見所慕方卸妝就寢，守僧戒不敢語，逕掩扉登榻狎昵，婦亦歡洽倦而酣睡。忽開目，則眠妻榻上也。方互相疑詰，僧登門數之曰：「呂道士一念之差，已受雷誅，君更累我耶？小術戲君，幸不傷盛德，後更無萌此念。」既而太息曰：「此一念，司命已錄之，雖無大譴，恐於祿籍有妨耳。」士果蹭蹬，晚得一訓導，竟終於寒氈。

康熙中，獻縣胡維華，以燒香聚眾謀不軌，所居由大城、文安一路行，去京師三百餘里；由青縣、靜海一路行，去天津二百餘里。維華謀分兵為二，其一出不意，並程抵京師；其一據天津，掠海舟。利則天津之兵亦壯趨；不利則遁往天津，登舟泛海去。方部署偽官，事已泄。官軍擒捕，圍而火攻之，髫齔不遺。初維華之父雄於貲，喜周窮乏，亦未為大惡。鄰村老儒張月坪有女豔麗，殆稱國色，見而心醉。然月坪端方迂執，無與人為妾理，乃延之教讀。月坪父母柩在遼東，不得返，恒戚戚。偶言及，即捐金使扶歸，且贈以葬地；月坪田內有橫屍，其仇也，官以謀殺勘，又為百計申辯得釋。一日，月坪妻攜女歸寧，三子並幼，月坪歸家守門戶，約數日返。乃陰使其黨，夜鍵戶而焚其廬，父子四人並燼。陽為驚悼，代營喪葬，且時周其妻女，竟依以為命。或有欲聘女者，妻必與謀，輒陰沮使不就，久之漸露求女為妾意。妻感其惠，欲許之，女初不願，夜夢其父曰：「汝不往，吾終不暢吾志也。」女乃受命。歲餘生維華，女旋病卒。維華竟覆其宗。

又去余家三四十里，有凌虐其僕夫婦死而納其女者。女故慧黠，經營其飲食服用，事事當意。又凡可博其歡者，冶蕩狎昵，無所不至。皆竊議其忘仇。蠱惑既深，惟其言是聽。女始則導之奢華，破其產十之七八。又讒間其骨肉，使門以內如寇仇。繼乃時說《水滸傳》宋江柴進等事，稱為英雄，慫慂之交通盜賊，卒以殺人抵法。抵法之日，女不哭其夫，而陰攜卮酒，酬其父母墓曰：「父母恒夢中魘我，意恨恨似欲擊我，今知之否耶？」人始知其蓄志報復。曰：「此女所為，非惟人不測，鬼亦不測也，機深哉！然而不以陰險論。《春秋》原心，本不共戴天者也。」

余在烏魯木齊，軍吏具文牒數十紙，捧墨筆請判曰：「凡客死於此者，其棺歸籍，例給牒。否則魂不得入關。」以行於冥司，故不用朱判，其印亦以墨。視其文，鄙誕殊甚。曰：「為給照事：照得某處某人，年若干歲，以某年某月某日在本處病故。今親屬搬柩歸籍，合行給照。為此牌仰沿路把守關隘鬼卒，即將該魂驗實放行，毋得勒索留滯，致干未便。」余曰：「此胥役托詞取錢耳，啟將軍除其例。」旬日後，或告城西墟墓中鬼哭，無牒不能歸故也，余斥其妄；又旬日，或告鬼哭又近城，斥之如故；越旬日，余所居牆外，䰰䰰有聲，余尚以為胥役所偽；越數日，聲至窗外，時月明如畫，自起尋視，實無一人。同事觀御史成曰：「公所持理正，雖將軍不能奪也。然鬼哭實共聞，不得照者，實亦怨公。盍試一給之，姑間執讒慝之口。倘鬼哭如故，則公亦有詞矣。」勉從其議。是夜寂然。又軍吏宋吉祿在印房，忽眩仆，久而蘇云，見其母至。俄臺軍以官牒呈，啟視則哈密報吉祿之母來視子，卒於途也。天下事何所不有？儒生論其常耳。余嘗作《烏魯木齊雜詩》一百六十首，中一首云：「白草颼颼接冷雲，關山疆界是誰分。幽魂來往隨官牒，原鬼昌黎竟未聞。」即此二事也。

范蘅洲言，昔渡錢塘江，有一僧附舟，逕置坐具，倚檣竿，不相問訊。與之語，口漫應，目視他處，神意殊不屬。蘅洲怪其傲，亦不再言。時西風過急，蘅洲偶得二句，曰：「白浪簸船頭，行人怯石尤。」下聯未屬，吟哦數四。僧忽閉目微吟曰：「如何紅袖女，尚倚最高樓。」蘅洲不省所云，再與語，仍不答。比繫纜，恰一少女立樓上，正著紅袖，乃大驚，再三致詰。曰：「偶望見耳。」然煙水淼茫，廬舍遮映，實無望見理。疑其前知，欲作禮，則已振錫去。蘅洲惘然莫測，曰：「此又一駱賓王矣。」

清苑張公鉞，官河南鄭州時，署有老桑樹，合抱不交，云棲神物，惡而伐之。是夕其女燈下睹一人，面目手足及衣冠，色皆濃綠，厲聲曰：「爾父太橫，姑示警於爾！」驚呼，媼婢至，神已癡矣。後歸戈太僕仙舟，不久下世。驅厲鬼，毀淫祠，正狄梁公、范文正公輩事，德苟不足以勝之，鮮不致敗。

錢文敏公曰：「天之禍福，不猶君之賞罰乎？鬼神之鑒察，不猶官吏之詳議乎？今使有一彈章曰：『某立身無玷，居官有績，然門徑向凶方，營建犯凶日，罪當謫罰。』所司允乎駁乎？又使有一薦牘曰：『某立身多瑕，居官無狀，然門徑得吉方，營建值吉日，功當遷擢。』所司又允乎駁乎？官吏所必駁，而謂鬼神允之乎？故陽宅之說，余終不謂然。此譬至明，以詰形象，亦無可置辯。然所見實有凶宅。京師斜對給孤寺道南一宅，余行弔者五；粉坊琉璃街極北道一宅，余行弔者七。給孤寺宅，曹宗丞學閩嘗居之，甫移入，二僕一夕並暴亡，懼而遷去；粉坊琉璃街宅，邵教授大生嘗居之，白晝往往見變異，毅然不畏，竟歿其中。此又何理歟？劉文正公曰：「卜地見書，卜日見禮，苟無吉凶，聖人何卜？但恐非今術士所知耳。」斯持平之論矣。

滄州潘班，善書畫，自稱黃葉道人。嘗宿友人齋中，聞壁間小語曰：「君今夕無留人共寢，當出就君。」班大駭，移出。友人曰：「室舊有此怪，一婉孌女子，不為害也。」後友人私語所親曰：「潘君其終困青衿乎？此怪非鬼非狐，不審何物，遇粗俗人不出，遇富貴人亦不出，惟遇才士之淪落者，始一出薦枕耳。」後潘果坎壈以終。越十餘年，忽夜聞齋中啜泣聲。次日，大風折一老杏樹，其怪乃絕。外祖張雪峰先生嘗戲曰：「此怪大佳，其意識在綺羅人上。」

陳楓崖光祿言，康熙中楓涇一太學生，嘗讀書別業，見草間有片石，已斷裂剝蝕，僅存數十字，偶有一二成句，似是夭逝女子之碣也。生故好事，意其墓必在左右，每陳茗果於石上，而祝以狎詞。越一載餘，見麗女獨步菜畦間，手執野花，顧生一笑。生趨近其側，目挑眉語，方相引入籬後灌莽間，女凝立直視，若有所思，忽自批其頰曰：「一百餘年心如古井，一旦乃為蕩子所動乎？」頓足數四，奄然而滅。方知即墓中鬼也。蔡修撰季實曰：「古稱蓋棺論定，於此事，知蓋棺猶難論定矣。是本貞魂，猶以一念之差，幾失故步。」晦庵先生詩曰：「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諒哉！

王孝廉金英言，江寧一書生，宿故家廢園中。月夜有豔女窺窗，心知非鬼即狐，愛其姣麗，亦不畏怖，招使入室，即宛轉相就。然始終無一語，問亦不答，惟含笑流盼而已。如是月餘，莫喻其故。一日，執而固問之，乃取筆作字曰：「妾前明某翰林侍姬，不幸夭逝。因平生巧於讒搆，使一門骨肉如水火，冥司見譴，罰為瘖鬼。已沉淪二百餘年，君能為書《金剛經》十部，得仗佛力，超拔苦海，則世世銜感矣。」書生如其所乞。寫竣之日，詣書生再拜，仍取筆作字曰：「藉金經懺悔，已脫鬼趣。然前生罪重，僅能帶業往生，尚須三世作啞婦，方能語也。」

第二卷 灤陽消夏錄二

董文恪公為少司空時，云昔在富陽村居，有村叟坐鄰家，聞讀書聲，曰：「貴人也，請相見。」諦觀再四，又問八字干支，沈思良久，曰：「君命相皆一品，當某年得知縣，某年署大縣，某年實授，某年遷通判，某年遷知府，某年由知府遷布政，某年遷巡撫，某年遷總督，善自愛，他日知吾言不謬也。」後不再見此叟，其言亦不驗。然細較生平，則所謂知縣，乃由拔貢得戶部七品官也；所謂調署大縣，乃庶吉士也；所謂實授，乃編修也；所謂通判，乃中允也；所謂知府，乃侍讀學士也；所謂布政使，乃內閣學士也；所謂巡撫，乃工部侍郎也。品秩皆符，其年亦皆符，特內外異途耳。是其言驗而不驗，不驗而驗，惟未知總督如何。後公以其年拜禮部尚書，品秩仍符，按推算干支，或奇驗，或全不驗，或半驗半不驗。余嘗於聞見最確者，反覆深思，八字貴賤貧富，特大略如是，其間乘除盈縮，略有異同。無錫鄒小山先生夫人與安州陳密山先生夫人，八字干支並同。小山先生官禮部侍郎，密山先生官貴州布政使，均二品也，論爵，布政不及侍郎之尊；論祿，則侍郎不及布政之厚，互相補矣。二夫人並壽考。陳夫人早寡，然晚歲康強安樂；鄒夫人白首齊眉，然晚歲喪子，家計亦薄，又相補矣。此或疑地有南北，時有初正也。余第六姪與奴子劉雲鵬，生時祇隔一牆，兩窗相對，兩兒並落蓐啼，非惟時同刻同，乃至分秒亦同。姪至十六歲而夭，奴子今尚在，豈非此命所賦之祿，只有此數：姪生長富貴，消耗先盡；奴子生長貧賤，消耗無多，祿尚未盡耶？盈虛消息，理固如斯，俟知命者更詳之。

曾伯祖光吉公，康熙初官鎮番守備，云有李太學妻，恒虐其妾，怒輒褫下衣鞭之，殆無虛日。里有老媼能入冥，所謂走無常者是也，規其妻曰：「娘子與是妾有夙冤，然應償二百鞭耳。今妒心熾盛，鞭之殆過十餘倍，又負彼債矣。且良婦受刑，雖官法不褫衣，娘子必使裸露以示辱，事太快意，則干鬼神之忌。娘子與我厚，竊見冥籍，不敢不相聞。」妻哂曰：「死媼謾語，欲我禳解取錢耶？」會經略莫落，遘王輔臣之變，亂黨蠭起，李歿於兵。妾為副將韓公所得，喜其明慧，寵專房，韓公無正室，家政遂操於妾。妻為賊所掠，賊破被俘，分賞將士，恰歸韓公。妾蓄以為婢，使跪於堂而語之曰：「爾能受我指揮，每日晨起，先跪妝臺前，自褫下衣，伏地受五鞭，然後供役，則貸爾命。否則爾為賊黨妻，殺之無禁，當寸寸臠爾，飼犬豕。」妻憚死失志，叩首願遵教，然妾不欲其遽死，鞭不甚毒，俾知痛楚而已，年餘乃以他疾死。計其鞭數適相當。此婦真頑鈍無恥哉。亦鬼神所忌，陰奪其魄也。此事韓公不自諱，且舉以明果報，故人知其詳。韓公又言：「此猶顯易其位也。明季嘗游襄鄧間，與術士張鴛湖同舍，鴛湖稔知居停主人妻虐妾太甚，積不平，私語曰：『道家有借形法，幾修煉未成，氣血已衰，不能還丹者，則借一壯盛之軀，乘其睡與之互易。吾嘗受此法，姑試之。』次日，其家忽聞妻在妾房語，妾在妻房語。比出戶，則作妻語者妾，作妾語者妻也。妾得妻身，但默坐；妻得妾身，殊不甘。紛紜爭執，親族不能判。鳴之官，官怒為妖妄，笞其夫，逐出，皆無可如何。然據形而論，妻實是妾。不在其位，威不能行，竟分宅各居而終。此事尤奇也。」

相傳有位塾師，夏夜月明，率門人納涼河間獻王祠外田塍上，因共講《三百篇》擬題，音琅琅如鐘鼓，又令小兒誦《孝經》，誦已復講。忽舉首見祠門雙古柏下，隱隱有人，試近之，形狀頗異，知為神鬼。然私念此獻王祠前，決無妖魅。前問姓名，曰：「毛萇、貫長卿、顏芝，因謁王至此。」塾師大喜，再拜請授經義。毛貫並曰：「君所講話已聞，都非我輩所解，無從奉答。」塾師又拜曰：「《詩》義深微，難授下愚。請顏先生一講《孝經》可乎？」顏回面向內曰：「君小兒所誦，漏落顛倒，全非我所傳本。我亦無可著語處。」俄聞傳王教曰：「門外似有人醉語，聒耳已久，可驅之去。」余謂此與愛堂先生所言學究遇冥吏事，皆博雅之士，造戲語以詬俗儒也。然亦空穴來風，桐乳來巢乎？

先姚安公性嚴峻，門無雜賓。一日與一襤褸人對語，呼余兄弟與為禮，曰：「此宋曼殊曾孫，不相聞久矣，今乃見之。明季兵亂，汝曾祖年十一，流離戈馬間，賴宋曼殊得存也。」乃為委曲謀生計，因戒余兄弟曰：「義所當報，不必談因果，然因果實亦不爽。昔某公受人再生恩，富貴後，視其子孫零替，漠如陌路。後病困，方服藥，恍惚見其人手授二札，皆未封。視之，則當年乞救書也，覆杯於地，曰：『吾死晚矣。』是夕卒。」

宋按察蒙泉言，某公在明為諫官，嘗扶乩問壽數，仙判某年某月某日當死，計期不遠，恒悒悒，屆期乃無恙。後入本朝，至九列。適同僚家扶乩，前仙又降，某公叩以所判無驗，又判曰：「君不死，我奈何？」某公俯仰沉思，忽命駕去，蓋所判正甲申三月十九日也。

沈椒園先生為鼇峰書院山長時，見示高邑趙忠毅公舊硯，額有「東方未明之硯」六字，背有銘曰：「殘月熒熒，太白睒睒，雞三號，更五點，此時拜疏擊大奄，事成策汝功，不成同汝貶。」蓋劾魏忠賢時用此硯草疏也。末有小字一行題「門人王鐸書」。此行遺未鐫，而黑痕深入石骨，乾則不見。取水濯之，則五字炳然。相傳初令王鐸書此銘，未及鐫而難作，後在戍所乃鐫之，語工勿鐫此一行。然閱一百餘年，滌之不去，其事頗奇。或曰：「忠毅嫉惡嚴。漁洋山人筆記稱鐸人品日下，書品亦日下。然則忠毅先有所見矣，削其名，擯之也。滌之不去，欲著其嘗為忠毅所擯也。」天地鬼神，恒於一事偶露其巧，使人知警，是或然歟。

乾隆庚午，官庫失玉器，勘諸苑戶，苑戶常明對簿時，忽作童子聲曰：「玉器非所竊，人則真所殺，我即所殺之魂也。」問官大駭，移送刑部。姚安公時為江蘇司郎中，與余公文儀等同鞫之，魂曰：「我名二格，年十四，家在海淀，父曰李星望。前歲上元，常明引我觀燈歸，夜深人寂，常明戲調我，我方力拒，且言歸當訴諸父，常明遂以衣帶勒我死，埋河岸下。父疑常明匿我，控諸巡城，送刑部，以事無左證，議別緝真凶。我魂恒隨常明行，但相去四五尺，即覺熾如烈燄，不得近。後熱稍減，漸近至二三尺，又漸近至尺許。昨乃都不覺熱，始得附之。」又言：「初訊時，魂亦隨之刑部，指其門，乃廣西司。」按所言月日，果檢得舊案。問其屍，云在河岸第幾柳樹旁，掘之亦得，尚未壞。呼其父使辨識，長慟曰：「吾兒也。」以事雖幻杳，而證驗皆真，且訊問時呼常明名，則忽似夢醒，作常明語；呼二格名，則忽似昏醉，作二格語。互辯數四，始款伏。又父子絮語家事，一一分明，獄無可疑，乃以實狀上聞。論如律。命下之日，魂喜甚，本賣糕為活，忽高唱賣糕一聲，父泣曰：「久不聞此，宛然生時聲也。」問兒當何往，曰：「吾亦不知，且去耳。」自是再問常明，不復作二格語矣。

南皮張副使受長，官河南開歸道時，夜閱一讞牘，沉吟自語曰：「自剄死者，刀痕當入重而出輕，今入輕出重，何也？」忽聞背後太息曰：「公尚解事。」回顧無一人，喟然曰：「甚哉！治獄可畏也。此幸不誤，安保他日不誤耶？」逐移疾而歸。

先叔母高宜人之父，諱榮祉，官山西陵川令。有一舊玉馬，質理不甚白潔，而血浸斑斑，斲紫檀為座，承之，恒置几上。其前足本為雙跪欲起之形，一日左足忽伸出於座外。高公大駭，閣署傳視，曰：「此物程朱不能格也。」一館賓曰：「凡物歲久則為妖。得人精氣多，亦能為妖，此理易明，無足怪也。」眾議碎之，猶豫未決。次日仍屈還故形。高公曰：「是真有知矣。」投熾爐中，似微有呦呦聲，後無他異。然高氏自此漸式微。高宜人云：「此馬鍛三日，裂為兩段，尚及見其半身。」又武清王慶垞曹氏廳柱，忽生牡丹二朵，一紫一碧，瓣中脈絡如金絲，花葉葳蕤。越七八日乃萎落，其根從柱而出，紋理相連，近柱二寸許，尚是枯木，以上乃漸青。先太夫人，曹氏甥也，小時親見之。咸曰瑞也，外祖雪峰先生曰：「物之反常者為妖，何瑞之有！」曹氏亦式微。

先外祖母言，曹化淳死，其家以前明玉帶殉。越數年，墓前恒見一白蛇。後墓為水齧，棺壞朽。改葬之日，他珍物俱在，視玉帶則亡矣。蛇身節節有紋，尚似帶形，豈其悍鷙之魄，托玉而化歟？

外祖張雪峰先生，性高潔，書室中几硯精嚴，圖史整肅，恒鐍其戶，必親至乃開。院中花木翳如，莓苔綠縟，僮婢非奉使令，亦不敢輕蹈一步。舅氏健亭公，年十一二時，乘外祖他出，私往院中樹下納涼。聞室內似有人行，疑外祖已先歸，屏息從窗隙窺之，見竹椅上坐一女子，靚妝如畫。椅對面一大鏡，高可五尺，鏡中之影，乃是一狐。懼弗敢動，竊窺所為。女子忽自見其影，急起繞鏡，四圍呵之，鏡昏如霧。良久歸坐，鏡上呵跡亦漸消。再視其影，則亦一好女子矣。恐為所見，躡足而歸。後私語先姚安公。姚安公嘗為諸孫講《大學．修身》章，舉是事曰：「明鏡空空，故物無遁影。然一為妖氣所翳，尚失真形，況私情偏倚，先有所障者乎？」又曰：「非惟私情為障，即公心亦為障。正人君子，為小人乘其機而反激之，其固執決裂，有轉致顛倒是非者。昔包孝肅之吏，陽為弄權之狀，而應杖之囚，反不予杖，是亦妖氣之翳鏡也。故正心誠意，必先格物致知。」

有賣花老婦言，京師一宅近空圃，圃故多狐。有麗婦夜逾短垣與鄰家少年狎，懼事泄，初詭托姓名，歡昵漸洽，度不相棄，乃自冒為圃中狐女。少年悅其色，亦不疑拒。久之，忽婦家屋上，擲瓦罵曰：「我居圃中久，小兒女戲拋磚石，驚動鄰里或有之，實無冶蕩蠱惑事。汝奈何污我？」事乃泄。異哉，狐媚恒托於人，此婦乃托於狐。人善媚者比之狐，此狐乃貞於人。

有游士以書畫自給，在京師納一妾，甚愛之。或遇宴會，必袖果餌以貽，妾亦甚相得。無何病革，語妾曰：「吾無家，汝無歸；吾無親屬，汝無依；吾以筆墨為活，吾死，汝琵琶別抱，勢也，亦理也。吾無遺債累汝，汝亦無父母兄弟掣肘，得行己志。可勿受錙銖聘金，但與約，歲時許汝祭我墓，則吾無恨矣。」妾泣受教，納之者亦如約，又甚愛之。然妾恒鬱鬱憶舊恩，夜必夢故夫同枕席，睡中或妮妮囈語。夫覺之，密延術士鎮以符籙，夢語止而病漸作，馴至綿惙。臨歿，以額叩枕曰：「故人情重，實不能忘，君所深知，妾亦不諱。昨夜又見夢曰：『久被驅遣，今得再來，汝病如是，何不同歸？』已諾之矣。能邀格外之惠，還妾屍於彼墓，當生生世世，結草銜環。不情之請，惟君圖之。」語訖奄然。夫亦豪士，慨然曰：「魂已往矣，留此遺蛻何為？楊越公能合樂昌之鏡，吾不能合之泉下乎！」竟如所請。此雍正甲寅乙卯間事。余時年十一二，聞人述之，而忘其姓名。余謂：「再嫁，負故夫也；嫁而有二心，負後夫也。此婦進退無據焉。」何子山先生亦曰：「憶而死，何如殉而死乎？」何勵庵先生則曰：「《春秋》責備賢者，未可以士大夫之義，律兒女子，哀其遇可也，憫其志可也。」

屠者許方，嘗擔酒二罌夜行，倦息大樹下。月明如晝，遠聞嗚嗚聲，一鬼自叢墓中出，形狀可怖。乃避入樹後，持擔以自衛。鬼至罌前，躍舞大喜，遽開飲。盡一罌，尚欲開其第二罌，緘甫半啟，已頹然倒矣。許恨甚，且視之似無他技，突舉擔擊之，如中虛空，因連與痛擊，漸縱馳委地，化濃煙一聚。恐其變幻，更捶百餘，其煙平鋪地面，漸散漸開，痕如淡墨，如輕縠，漸愈散愈薄，以至於無。蓋已澌滅矣。余謂：「鬼，人之餘氣也。氣以漸而消，故《左傳》稱新鬼大，故鬼小。世有見鬼者，而不聞見羲軒以上鬼，消已盡也。酒散氣者也，故醫家行血發汗、開鬱驅寒之藥，皆治以酒。此鬼以僅存之氣，而散以滿罌之酒，盛陽鼓蕩，蒸鑠微陰，其消盡也固宜。是澌滅於醉，非澌滅於棰也。」聞是事時，有戒酒者曰：「鬼善幻，以酒之故，至臥而受捶；鬼本人所畏，以酒之故，反為人所困，沉湎者念哉。」有耽酒者曰：「鬼雖無形而有知，猶未免乎喜怒哀樂之心，今冥然醉臥，消歸烏有，反其真矣。」酒中之趣，莫深於是。佛氏以涅槃為極樂，營營者惡乎知之。《莊子》所謂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歟。

獻縣田家，牛產麟，駭而擊殺。知縣劉徵廉收葬之，刊碑曰：「見麟郊。」劉固良吏，此舉何陋也。麟本仁獸，實非牛種。犢之麟而角，雷雨時蛟龍所感耳。

董文恪公未第時，館於空宅，云常見怪異。公不信，夜篝燈以待。三更後，陰風颯然，庭戶自啟，有似人非人數輩，雜癆擁入。見公大駭曰：「此屋有鬼！」皆狼狽奔出。公持梃逐之，又相呼曰：「鬼追至，可急走。」爭逾牆去。公恒言及，自笑曰：「不識何以呼我為鬼？」故城賈漢恒，時從公受經，因舉《太平廣記》載野叉欲啖哥舒翰妾屍，翰方眠側，野叉相語曰：「貴人在此，奈何？」翰自念：「呼我為貴人，擊之當無害。」遂起擊之，野叉逃散。「鬼貴音近，或鬼呼先生為貴人，先生聽未審也？」公莞然曰：「其然。」

庚午秋，買得《埤雅》一部，中折疊綠箋一片，上有詩曰：「愁煙低冪朱扉雙，酸風微戛玉女窗。青燐隱隱出古壁，土花蝕斷黃金釭。」「草根露下陰蟲急，夜深悄映芙蓉立。濕螢一點過空塘，幽光照見殘紅泣。」末題：「靚雲仙子降壇詩，張凝敬錄。」蓋扶乩者所書。余謂此鬼詩，非仙子詩也。

滄州張鉉耳先生，夢中作一絕句曰：「江上秋潮拍岸生，孤舟夜泊近三更。朱樓十二垂楊遍，何處吹簫伴月明。」自跋云：「夢如非想，如何成詩；夢如是想，平生未到江南，何以落想至此？莫明其故，姑錄存之。桐城姚別峰，初不相識，新自江南來，晤於李銳巔家，所刻近作，乃有此詩。問其年月，則在余夢後歲餘。開篋出舊稿示之，共相駭異。」世間真有不可解事！宋儒事事言理，此理從何處推求耶？」又海陽李漱六，名承芳，余丁卯同年也。余聽事掛淵明採菊圖，是藍田叔畫。董曲江曰：「一何神似李漱六？」余審視信然。後漱六公車入都，乞此畫去，云：「平生所作小照，都不及此。」此事亦不可解。

景城西偏，有數荒塚，將平矣。小時過之，老僕施祥指曰：「是即周某子孫，以一善延三世者也。蓋前明崇禎末，河南山東大旱蝗，草根木皮皆盡，乃以人為糧。官吏弗能禁，婦女幼孩，反接鬻於市，謂之菜人。屠者買去，如刲羊豕。周氏之祖，自東昌商販歸，至肆午餐，屠者曰：『肉盡，請少待。』俄見曳二女子入廚下，呼曰：『客待久，可先取一蹄來。』急出止之，聞長號一聲，則一女已生斷右臂，宛轉地上；一女戰慄無人色。見周，並哀呼，一求速死，一求救。周惻然心動，並出資贖之。一無生理，急刺其心死；一攜歸，因無子，納為妾，竟生一男，右臂有紅絲，自腋下繞肩胛，宛然斷臂女也。後傳三世乃絕。皆言周本無子，此三世乃一善所延云。」

青縣農家少婦，性輕佻，隨其夫操作，形影不離。互相對嬉笑，不避忌人，或夏夜並宿瓜圃中。皆薄其冶蕩。然對他人，則面如寒鐵。或私挑之，必峻拒。後遇劫盜，身受七刃，猶詬詈，卒不污而死。又皆驚其貞烈，老儒劉君琢曰：「此所謂質美而未學也，惟篤於夫婦，故矢死不二；惟不知禮法，故情慾之感，介於儀容，燕昵之私，形於動靜。」辛彤甫先生曰：「程子有言，凡避嫌者，皆中不足。此婦中無他腸，故坦然逕行不自疑。此其所以能守死也。彼好立崖岸者，吾見之矣。」先姚安公曰：「劉君正論，辛君有激之言也。」後其夫夜守豆田，獨宿團焦中，忽見婦來，嬿婉如平日，曰：「冥官以我貞烈，判來生中乙榜，官縣令，我念君不欲往，乞辭官祿為遊魂，長得隨君，冥官哀我，許之矣。」夫為感泣，誓不他偶。自是晝隱夜來，幾二十載。兒童或亦窺見之。此康熙末年事，姚安公能舉其姓名居址，今忘矣。

獻縣老儒韓生，性剛正，動必遵禮，一鄉推祭酒。一日得寒疾，恍惚間，一鬼立前曰：「城隍神喚。」韓念數盡當死，拒亦無益，乃隨去。至一官署，神檢籍曰：「以姓同，誤矣。」杖其鬼二十，使送還。韓意不平，上請曰：「人命至重，神奈何遣憒憒之鬼，致有誤拘。倘不檢出，不竟枉死耶？聰明正直之謂何！」神笑曰：「謂汝倔強，今果然。夫天行不能無歲差，況鬼神乎？誤而即覺，是謂聰明；覺而不迴護，是謂正直，汝何足以知之。念汝言行無玷，姑貸汝。後勿如是躁妄也。」霍然而蘇。韓章美云。

先祖有小奴，名大月，年十三四，嘗隨村人罩魚河中，得一大魚，長幾二尺。方手舉以示眾，魚忽撥刺掉尾，擊中左頰，仆水中。眾怪其不起，試扶之，則血縷浮出。有破碗在泥中，鋒銛如刃，刺其太陽穴矣。先是其母夢是奴為人執縛俎上，屠割如羊豕，似尚有餘恨，醒而惡之，恒戒以毋與人鬥，不虞乃為魚所擊。佛氏所謂夙生中負彼命耶。

劉少宗伯青垣言：「有中表涉元稹會真之嫌者，女有孕，為母所覺，飾言夜恒有巨人來，壓體甚重，而色黝黑。母曰：『是必土偶為妖也。』授以彩絲，於來時陰繫其足，女竊付所歡，繫關帝祠周將軍足上。母物色得之，撻其足幾斷。後復密會，忽見周將軍擊其腰，男女並僵臥不能起。」皆曰：「污蔑神明之報也。」夫專其利而移禍於人，其術巧矣。巧者造物之所忌，機械萬端，反而自及，天道也。神惡其嶮巇，非惡其污蔑也。

揚州羅兩峰，目能視鬼，曰：「凡有人處皆有鬼。其橫亡厲鬼，多年沉滯者，率在幽房空宅中，是不可近，近則為害；其憧憧往來之鬼，午前陽盛，多在牆陰，午後陰盛，則四散遊行，可穿壁而過，不由門戶，遇人則避路，畏陽氣也，是隨處有之，不為害。」又曰：「鬼所聚集，恒在人煙密簇處，僻地曠野，所見殊稀。喜圍繞廚灶，似欲近食氣。又喜入溷廁，則莫明其故。或取人跡罕到耶？」所畫有《鬼趣圖》，頗疑其以意造作，中有一鬼，首大於身幾十倍，尤似幻妄。然聞先姚安公言，瑤涇陳公，嘗夏夜掛窗臥。窗廣一丈，忽一巨面窺窗，闊與窗等，不知其身在何處，急掣劍刺其左目，應手而沒。對窗一老僕亦見，云從窗下地中湧出，掘地丈餘，無所睹而止。是果有此種鬼矣。茫茫昧昧，吾烏乎質之。

奴子劉四，壬辰夏乞假歸省，自御牛車載其婦。距家三四十里，夜將半，牛忽不行，婦車中驚呼曰：「有一鬼！首大如甕，在牛前！」劉四諦視，則一短黑婦人，首戴一破雞籠，舞且呼曰：「來！來！」懼而回車，則又躍在牛前呼：「來！來！」如是四面旋繞，遂至雞鳴。忽立而笑曰：「夜涼無事，借汝夫婦消遣耳。偶相戲，我去後，慎勿詈我，詈則我復來。雞籠是前村某家物，附汝還之。」語訖，以雞籠擲車上去。天曙抵家，夫婦並昏昏如醉。婦不久病死，劉四亦流落無人狀。鬼蓋乘其衰氣也。

景城有劉武周墓，獻縣誌亦載。按武周山後馬邑人，墓不應在是，疑為隋劉炫墓。炫景城人，一統志載其墓在獻縣東八十里。景城距城八十七里，約略當是也。舊有狐居之，時或戲嬲醉人。里有陳雙，酒徒也。聞之憤曰：「妖獸敢爾！」詣墓所，且數且詈。時耘者滿野，皆見其父怒坐墓側，雙跳踉叫號，竟前呵曰：「爾何醉至此，乃詈爾父？」雙凝視，果父也，大怖叩首。父逕趨歸。雙隨而哀乞，追及於村外，方伏地陳說。忽婦媼環繞，嘩笑曰：「陳雙何故跪拜其妻？」雙仰視，又果妻也，愕而癡立。妻亦逕趨歸。雙惘惘至家，則父與妻實未嘗出，方知皆狐幻化戲之也。慚不出戶者數日，聞者無不絕倒。余謂雙不詈狐，何至遭狐之戲？雙有自取之道焉；狐不嬲人，何至遭雙之詈？狐亦有自取之道焉。顛倒糾纏，皆緣一念之妄起。故佛言一切眾生，慎勿造因。

方桂，烏魯木齊流人子也，言嘗牧馬山中，一馬忽逸去，躡蹤往覓，隔嶺聞嘶聲，甚厲。尋聲至一幽谷，見數物，似人似獸，周身鱗皴，斑駁如古松，髮蓬蓬如羽葆，目睛突出，色純白，如嵌二雞卵，共按馬生齧其肉。牧人多攜銃自防，桂故頑劣，因升樹放銃，物悉入深林去。馬已半軀被啖矣。後不再見，迄不知為何物也。

芮庶子鐵崖，宅中一樓，有狐居其上。恒鐍之。狐或夜於廚下治饌，齋中宴客，家人習見亦不訝。凡盜賊火燭，皆能代主人呵護，相安已久。後鬻宅於李學士廉衣，廉衣素不信妖妄，自往啟視，則樓上三楹，潔無纖塵。中央一片如席大，藉以木板，整齊如几榻，餘無所睹。時方修築，因並毀其樓，使無可據，亦無他異。迨甫落成，突然烈燄四起，頃刻無寸椽。而鄰屋苫草，無一莖被爇。皆曰狐所為。劉少宗伯青垣曰：「此宅自當是日焚耳。如數不當焚，狐安敢縱火？」余謂：「妖魅能一一守科律，則天無雷霆之誅矣。王法禁殺人，不敢殺者多，殺人抵罪者亦時有。是固未可知也。」

王少司寇蘭泉言：「夢午塘提學江南時，署後有高阜，恒夜見光怪，云有一雉一蛇居其上，皆歲久，能為魅。午塘少年盛氣，集鍤畚平之。眾猶豫不舉手，午塘方怒督，忽風飄片席蒙其首，急撤去，又一片蒙之，皆署中涼蓬上物也。午塘覺其異，乃輟役，今尚巋然存。」

老僕魏哲聞其父言，順治初有某生者，距余家八九十里，忘其姓名，與妻先後卒。越三四年，其妾亦卒。適其家傭工人，夜行避雨，宿東嶽祠廊下，若夢非夢，見某生荷校立庭前，妻妾隨焉。有神衣冠類城隍，磬折對嶽神語曰：「某生污二人，有罪；活二命，亦有功，合相抵。」嶽神怫然曰：「二人畏死忍恥，尚可貸。某生活二人，正為欲污二人，但宜科罪，何云功罪相抵也？」揮之出。某生及妻妾亦隨出。悸不敢語，天曙歸告家人，皆不能解。有舊僕泣曰：「異哉，竟以此事被錄乎！此事惟吾父子知之，緣受恩深重，誓不敢言。今已隔兩朝，始敢追述。兩主母皆實非婦人也。前明天啟中，魏忠賢殺裕妃，其位下宮女內監，皆密捕送東廠，死甚慘。有二內監，一曰福來，一曰雙桂，亡命逃匿。緣與主人曾相識，主人方商於京師，夜投焉。主人引入密室，吾穴隙私窺。主人語二人曰：『君等聲音笑貌，在男女之間，與常人稍異，一出必見獲；若改女裝，則物色不及。然兩無夫之婦，寄宿人家，形跡可疑，亦必敗。二君身已淨，本無異婦人，肯屈意為我妻妾，則萬無一失矣。』二人進退無計，沉思良久，並曲從。遂為辦女飾，鉗其耳，漸可受珥。並市軟骨藥，陰為纏足，越數月，居然兩好婦矣。乃車載還家，詭言在京所娶。二人久在宮禁，並白皙溫雅，無一毫男子狀。又其事迥出意想外，竟無覺者。但訝其不事女紅，為恃寵驕惰耳。二人感主人再生恩，故事定後亦甘心偕老。然實巧言誘脅，非哀其窮，宜司命之見譴也。」信乎？人可欺，鬼神不可欺哉！

乾隆己卯，余典山西鄉試，有兩卷皆中式矣。一定四十八名，填草榜時，同考官萬泉呂令瀶，誤收其卷於衣箱，竟覓不可得；一定五十三名，填草榜時，陰風滅燭者三四，易他卷乃已。揭榜後拆視彌封，失卷者范學敷，滅燭者李騰蛟也。頗疑二生有陰譴。然庚辰鄉試，二生皆中試。范仍四十八名，李於辛丑成進士。乃知科名有命，先一年亦不得。彼營營者何為耶？即求而得之，亦必其命所應有，雖不求亦得也。

先姚安公言，雍正庚戌會試，與雄縣湯孝廉同號舍。湯夜半忽見披髮女鬼，搴簾手裂其卷，如蛺蝶亂飛。湯素剛正，亦不恐怖，坐而問之曰：「前生吾不知，今生則實無害人事，汝胡為來者？」鬼愕眙卻立曰：「君非四十七號耶？」曰：「吾四十九號。」蓋有二空舍，鬼除之未數也。諦視良久，作禮謝罪而去。斯須間，四十七號喧呼某甲中惡矣。此鬼殊憒憒，湯君可謂無妄之災。幸其心無愧怍，故倉卒間敢與詰辯，僅裂一卷耳。否亦殆哉。

顧員外德懋，自言為東嶽冥官。余弗深信也。然其言則有理。曩在裘文達公家，嘗謂余曰：「冥司重貞婦，而亦有差等。或以兒女之愛，或以田宅之豐，有所繫戀而弗去者，下也；不免情慾之萌，而能以禮義自克者，次也；心如枯井，波瀾不生，富貴亦不睹，饑寒亦不知，利害亦不計者，斯為上矣。如是者千百不得一，得一則鬼神為起敬。一日，喧傳節婦至，冥王改容，冥官皆振衣佇迓，見一老婦儽然來，其行步步漸高，如躡階級。比到，則竟從殿脊上過，莫知所適，冥王憮然曰：『此已生天，不在吾鬼籙中矣。』」又曰：「賢臣亦三等：畏法度者為下；愛名節者為次；乃心王室，但知國計民生，不知禍福毀譽者為上。」又曰：「冥司惡躁競。謂種種惡業，從此而生，故多困躓之，使得不償失。人心愈巧，則鬼神之機亦愈巧。然不甚重隱逸，謂天地生才，原期於世事有補，人人為巢許，則至今洪水橫流，並掛瓢飲犢之地，亦不可得矣。」又曰：「陰律如《春秋》責備賢者，而與人為善。君子偏執害事，亦錄以為過；小人有一事利人，亦必予以小善報。世人未明此義，故多疑因果或爽耳。」

內閣學士永公，諱寧，嬰疾，頗委頓。延醫診視，未遽癒，改延一醫，索前醫所用藥帖，弗得。公以為小婢誤置他處，責使搜索，云不得且笞汝。方倚枕憩息，恍惚有人跪燈下曰：「公勿笞婢，此藥帖小人所藏。小人即公為臬司時平反得生之囚也。」問：「藏藥帖何意？」曰：「醫家同類皆相忌，務改前醫之方，以見所長。公所服藥不誤，特初試一劑，力尚未至耳。使後醫見方，必相反以立異，則公殆矣。所以小人陰竊之。」公方昏悶，亦未思及其為鬼。稍頃始悟，悚然汗下，乃稱前方已失，不復記憶，請後醫別疏方。視所用藥，則仍前醫方也。因連進數劑，病霍然如失。公鎮烏魯木齊日，親為余言之，曰：「此鬼可謂諳悉世情矣！」

族叔楘庵言，肅寧有塾師，講程朱之學。一日，有遊僧乞食於塾外，木魚琅琅，自辰逮午不肯息。塾師厭之，自出叱使去，且曰：「爾本異端，愚民或受爾惑耳。此地皆聖賢之徒，爾何必作妄想！」僧作禮曰：「佛之流而募衣食，猶儒之流而求富貴也。同一失其本來，先生何必定相苦？」塾師怒，自擊以夏楚。僧振衣起曰：「太惡作劇。」遺布囊於地而去。意必復來，暮竟不至。捫之，所貯皆散錢，諸弟子欲探取。塾師曰：「俟其久而不來，再為計。然須數明，庶不爭。」甫啟囊，則群蜂坌湧，螫師弟面目盡腫，號呼撲救。鄰里咸驚問，僧忽排闥入曰：「聖賢乃謀匿人財耶？」提囊逕行。臨出，合掌向塾師曰：「異端偶觸忤聖賢，幸見恕。」觀者粲然。或曰幻術也，或曰塾師好辟佛，見僧輒詆。僧故置蜂於囊以戲之。楘庵曰：「此事余目擊。如先置多蜂於囊，必有蠕動之狀，見於囊外。爾時殊未睹也。云幻術者為差近。」

朱青雷言，有避仇竄匿深山者，時月白風清，見一鬼徙倚白楊下，伏不敢起。鬼忽見之曰：「君何不出？」栗而答曰：「吾畏君。」鬼曰：「至可畏者莫若人，鬼何畏焉？使君顛沛至此者，人耶鬼耶？」一矣而隱。余謂此青雷有激之寓言也。

都察院庫中有巨蟒，時或夜出。余官總憲時，凡兩見。其蟠跡著塵處，約廣二寸餘，計其身當橫徑五寸。壁無罅，門亦無罅，窗櫺闊不及二寸，不識何以出入。大抵物久則能化形，狐魅能自窗隙往來，其本形亦非窗隙所容也。堂吏云，其出應休咎，殊無驗。神其說耳。

幽明異路，人所能治者，鬼神不必更治之，示不瀆也；幽明一理，人所不及治者，鬼神或亦代治之，示不測也。戈太僕仙舟言，有奴子嘗醉寢城隍神案上，神拘去笞二十，兩股青痕斑斑，太僕目見之。　　杜生村，距余家十八里，有貪富室之賄，鬻其養媳為妾者，其媳雖未成婚，然與夫聚已數年，義不再適。度事不可止，乃密約同逃。翁姑覺而追之，二人夜抵余村土神祠，無可棲止，相抱泣。忽祠內語曰：「追者且至，可匿神案下。」俄廟祝踉蹌醉歸，橫臥門外。翁姑追至，問蹤跡，廟祝囈語應曰：「是小男女二人耶？年約若干，衣履若何，向某路去矣。」翁姑急循所指路往，二人因得免。乞食至媳之父母家，父母欲訟官，乃得不鬻。爾時祠中無一人。廟祝曰：「吾初不知是事，亦不記作是語，蓋皆土神之靈也。」

乾隆庚子，京師楊梅竹斜街，火所毀殆百楹。有破屋，巋然獨存。四面頹垣，齊如界畫，乃寡媳守病姑不去也。此所謂孝弟之至，通於神明。

于氏，肅寧舊族也。魏忠賢竊柄時，視王侯將相如土苴，顧以生長肅寧，耳濡目染，望于氏如王謝。為姪求婚，非得于氏女不可。適于氏少子赴鄉試，乃置酒強邀至家，面與議。于生念：「許之，則禍在後日；不許，則禍在目前。」猝不能決，託言：「父在，難自專。」忠賢曰：「此易耳。君速作札，我能即致太翁也。」是夕，于翁夢其亡父，督課如平日，命以二題：一為孔子曰諾，一為歸潔其身而已矣。方構思，忽叩門驚醒，得子書，恍然頓悟。因復書許姻，而附言病頗棘，促子速歸。肅寧去京四百餘里，比信返，天甫微明，演劇猶未散。于生匆匆束裝，途中官吏迎候者，已供帳相屬。抵家後，父子俱稱疾不出。是歲為天啟甲子。越三載而忠賢敗，竟免於難。事定後，于翁坐小車，遍遊郊外，曰：「吾三載杜門，僅博得此日看花飲酒。岌乎危哉！」于生瀕行時，忠賢授以小像，曰：「先使新婦識我面。」于氏於余家為表戚，余兒時尚見此軸。貌修偉而秀削，面白，色隱赤，兩顴微露，頰微狹，目光如醉，臥蠶以上，赭石薄暈，如微腫，衣緋紅，座旁几上，露列金印九。

杜林鎮土神祠道士，夢土神語曰：「此地繁劇，吾失於呵護，至疫鬼誤入孝子節婦家，損傷童稚，今鐫秩去矣。新神性嚴重，汝善事之，恐不似我姑容也。」謂春夢無憑，殊不介意。越數日，醉臥神座旁，得寒疾幾殆。

景州戈太守桐園，官朔平時，有幕客夜中睡醒，明月滿窗，見一女子在几側座，大怖，呼家奴。女子搖手曰：「吾居此久矣，君不見耳。今偶避不及，何驚駭乃爾？」幕客呼益急，女子哂曰：「果欲禍君，奴豈能救？」拂衣遽起，如微風之振窗紙，穿櫺而逝。

穎州吳明經躍鳴言，其鄉老儒林生，端人也。嘗讀書神廟中，廟故宏闊，僦居者多，林生性孤峭，卒不相聞問。一日，夜半不寐，散步月下，忽一客來敘寒溫。林生方寂寞，因邀入室共談，甚有理致。偶及因果之事，林生曰：「聖賢之為善，皆無所為而為者也。有所為而為，其事雖合天理，其心已純乎人欲矣。故佛氏福田之說，君子弗道也。」客曰：「先生之言，粹然儒者之言也。然用以律己則可，用以律人則不可；用以律君子猶可，用以律天下之人則斷不可。聖人之立教，欲人為善而已，其不能為者，則誘掖以成之；不肯為者，則驅策以迫之。於是乎刑賞生焉。能因慕賞而為善，聖人但與其善，必不責其為求賞而然也；能因畏刑而為善，聖人亦與其善，必不責其為避刑而然也。苟以刑賞使之循天理，而又責慕賞畏刑之為人欲，是不激勸於刑賞，謂之不善；激勸於刑賞，又謂之不善，人且無所措手足矣。況慕賞避刑，既謂之人欲，而又激勸以刑賞，人且謂聖人實以人欲導民矣。有是理歟？蓋天下上智少而凡民多，故聖人之刑賞，為中人以下設教；佛氏之因果，亦為中人以下說法。儒釋之宗雖殊，至其教人為善，則意歸一轍。先生執董子謀利計功之說，以駁佛氏之因果，將以聖人之刑賞而駁之乎？先生徒見緇流誘人佈施，謂之行善，謂之得福；見愚民持齋燒香，謂之行善，謂可得福。不如是者，謂之不行善，必獲罪，遂謂佛氏因果，適以惑眾，而不知佛氏所謂善惡，與儒無異。所謂善惡之報，亦與儒無異也。」林生意不謂然，尚欲更申己意，俯仰之傾，天已將曙。客起欲去，固挽留之，忽挺然不動，乃廟中一泥塑判官。

族祖雷陽公言，昔有遇冥吏者，問：「命皆前定，然乎？」曰：「然。然特窮通壽夭之數，若唐小說所稱預知食料，乃術士射覆法耳。如人人瑣記此等事，雖大地為架，不能庋此簿籍矣。」問：「定數可移乎？」曰：「可。大善則移，大惡則移。」問：「孰定之孰移之？」曰：「其人自定自移，鬼神無權也。」問：「果報何有驗有不驗？」曰：「人世善惡論一生，禍福亦論一生，冥司則善惡兼前生，禍福兼後生，故若或爽也。」問：「果報何以不同？」曰：「此皆各因其本命。以人事譬之，同一遷官，尚書遷一級則宰相，典史遷一級不過主簿耳。同一鐫秩，有加級者抵，無加級則竟鐫矣。故事同而報或異也。」問：「何不使人先知？」曰：「勢不可也。先知之，則人事息，諸葛武侯為多事，唐六臣為知命矣。」問：「何以又使人偶知？」曰：「不偶示之，則恃無鬼神而人心肆，曖昧難知之處，將無不為矣。」先姚安公嘗述之曰：「此或雷陽所論，托諸冥吏也，然揆之以理，諒亦不過如斯。」

先姚安公有僕，貌謹厚而最有心計。一日，乘主人急需，飾詞邀勒，得贏數十金。其婦亦悻悻自好，若不可犯，而陰有外遇，久欲與所歡逃，苦無資斧，既得此金，即盜之同遁。越十餘日捕獲，夫婦之奸乃並敗。余兄弟甚快之。姚安公曰：「此事何巧相牽引，一至於斯！殆有鬼神顛倒其間也。夫鬼神之顛倒，豈徒博人一快哉？凡以示戒云爾。故遇此種事，當生警惕心，不可生歡喜心。甲與乙為友，甲居下口，乙居泊鎮，相距三十里。乙妻以事過甲家，甲醉以酒而留之宿。乙心知之，不能言也，反致謝焉；甲妻渡河覆舟，隨急流至乙門前，為人所拯，乙識而扶歸，亦醉以酒而留之宿。甲心知之，不能言也，亦反致謝焉。其鄰媼陰知之，合掌誦佛曰：『有是哉，吾知懼矣。』其子方佐人誣訟，急自往呼之歸。汝曹如此媼可也。」

四川毛公振翧任河間同知時，言其鄉人有薄暮山行者，避雨入一廢祠，已先有一人坐簷下，諦視乃其亡叔。驚駭欲避，其叔急止之曰：「因有事告汝，故此相待，不禍汝，汝勿怖。我歿之後，汝叔母失汝祖母歡，恒非理見箠撻。汝叔母雖順受不辭，然心懷怨毒，於無人處竊詛詈。吾在陰曹為伍伯，見土神牒報者數矣。憑汝寄語，戒其悛改。如不知悔，恐不免魂墮泥犁也。」語訖而滅。鄉人歸，告其叔母，雖堅諱無有，然悚然變色，如不自容。知鬼語非誣矣。

毛公又言，有人夜行，遇一人狀似里胥，鎖縶一囚，坐樹下。因並坐暫息。囚啜泣不已，里胥鞭之，此人意不忍，從旁勸止。里胥曰：「此桀黠之魁，生平所播弄傾軋者，不啻數百。冥司判七世受豕身，吾押之往生也。君何憫焉？」此人悚然而起，二鬼亦一時滅跡。

第三卷 灤陽消夏錄三

俞提督金鼇言，嘗夜行辟展戈壁中（戈壁者，碎沙亂石不生水草之地，即瀚海也。），遙見一物，似人非人，其高幾一丈，追之甚急，彎弧中其胸，踣而復起，再射之始仆。就視，乃一大蠍虎，竟能人立而行。異哉。

昌吉叛亂之時，捕獲逆黨，皆戮於迪化城西樹林中，（迪化，即烏魯木齊，今建為州。樹林綿亙數十里，俗謂之樹窩。）時戊子八月也。後林中有黑氣數團，往來倏忽，夜行者遇之輒迷。余謂此凶悖之魄，聚為妖厲，猶蛇虺雖死，餘毒尚染於草木，不足怪也。凡陰邪之氣，遇陽剛之氣則消。遣數軍士於月夜伏銃擊之，應手散滅。

烏魯木齊關帝祠有馬，市賈所施以供神者也。嘗自齧草山林中，不歸皂櫪。每至朔望祭神，必昧爽先立祠門外，屹如泥塑。所立之地，不失尺寸。遇月小建，其來亦不失期。祭畢，仍莫知所往。余謂道士先引至祠外，神其說耳。庚寅二月朔，余到祠稍早，實見其由雪磧緩步而來，弭耳竟立祠門外。雪中絕無人跡，是亦奇矣。

淮鎮在獻縣東五十五里，即《金史》所謂槐家鎮也。有馬氏者，家忽見變異。夜中或拋擲瓦石，或鬼聲嗚嗚，或無人處突火出。嬲歲餘不止，禱禳亦無驗，乃買宅遷居。有賃居者嬲如故，不久亦他徙。以是無人敢再問。有老儒不信其事，以賤價得之。卜日遷居，竟寂然無他，頗謂其德能勝妖。既而有猾盜登門與詬爭，始知宅之變異，皆老儒賄盜夜為之，非真魅也。先姚安公曰：「魅亦不過變幻耳。老儒之變幻如是，即謂之真魅可矣。」

己卯七月，姚安公在苑家口遇一僧，合掌作禮曰：「相別七十三年矣，相見不一齋乎？」適旅舍所賣皆素食，因與共飯。問其年，解囊出一度牒，乃前明成化二年所給。問師傳此幾代矣，遽收之囊中，曰：「公疑我，不必再言。」食未畢而去，竟莫測其真偽。嘗舉以戒昀曰：「士大夫好奇，往往為此輩所累。即真仙真佛，吾寧交臂失之。」

余家假山上有小樓，狐居之五十餘年矣。人不上，狐亦不下。但時見窗扉無風自啟閉耳。樓之北曰綠意軒，老樹陰森，是夏日納涼處。戊辰七月，忽夜中聞琴聲、棋聲，奴子奔告姚安公。公知狐所為，了不介意，但顧奴子曰：「固勝於汝輩飲博。」次日，告昀曰：「海客無心，則白鷗可狎。相安已久，惟宜以不聞不見處之。」至今亦絕無他異。

丁亥春，余攜家至京師，因虎坊橋舊宅未贖，權往錢香樹先生空宅中。云樓上亦有狐居，但扃鎖雜物，人不輕上。余戲粘一詩於壁曰：「草草移家偶遇君，一樓上下且平分。耽詩自是書生癖，徹夜吟哦莫厭聞。」一日，姬人啟鎖取物，急呼怪事，余走視之，則地板塵上，滿畫荷花，莖葉苕亭，具有筆致。因以紙筆置几上，又粘一詩於壁曰：「仙人果是好樓居，文采風流我不如。新得吳箋三十幅，可能一一畫芙蕖？」越數日啟視，竟不舉筆。以告裘文達公，公笑曰：「錢香樹家狐，固應稍雅。」

河間馮樹柟，粗通筆札，落拓京師十餘年，每遇機緣，輒無成就。干祈於人，率口惠而實不至。窮愁抑鬱，因祈夢於呂仙祠，夜夢一人語之曰：「爾無恨人情薄，此因緣爾所自造也。爾過去生中，喜以虛詞博長者名，遇有善事，心知必不能舉也，必再三慫慂，使人感爾之贊成；遇有惡人，心知必不可貸也，必再三申雪，使人感爾之拯救。雖於人無所損益，然恩皆歸爾，怨必歸人，機巧已為太甚。且爾所贊成、拯救，皆爾身在局外，他人任其利害者也。其事稍稍涉於爾，則退避惟恐不速，坐視人之焚溺，雖一舉手之力，亦憚煩不為。此心尚可問乎？由是思維，人於爾貌合而情疏，外關切而心漠視，宜乎不宜？鬼神之責人，一二行事之失，猶可以善抵，至罪在心術，則為陰律所不容。今生已矣，勉修未來可也。」後果寒餓以終。

史松濤先生諱茂，華州人，官至太常寺卿，與先姚安公為契友。余年十四五時，憶其與先姚安公談一事，曰：「某公嘗棰殺一幹僕，後附一癡婢，與某公辯曰：『奴舞弊當死，然主人殺奴，奴實不甘。主人高爵厚祿，不過於奴之受恩乎？賣官鬻爵，積金至鉅萬，不過於奴之受賂乎？某事某事，顛倒是非，出入生死，不過於奴之竊弄權柄乎？主人可負國，奈何責奴負主人？主人殺奴，奴實不甘。』某公怒而擊之仆，猶嗚嗚不已。後某公亦不令終。因歎曰：「吾曹斷斷不至是，然旅進旅退，坐食俸錢，而每責僮婢不事事，毋乃亦腹誹矣乎？」

束城李某，以販棗往來於鄰縣，私誘居停主人少婦歸。比至家，其妻先已偕人逃，自詫曰：「幸攜此婦來，不然鰥矣。」人計其妻遷賄之期，正當此婦乘垣後日。適相報，尚不悟耶？既而此婦不樂居田家，復隨一少年遁，始茫然自失。後其夫蹤跡至束城，欲訟李。李以婦已他去，無佐證，堅不承。糾紛間，聞里有扶乩者，眾曰：「盍質於仙？」仙判一詩曰：「鴛鴦夢好兩歡娛，記否羅敷自有夫？今日相逢需一笑，分明依樣畫葫蘆。」其夫默然逕返。兩邑接壤有知其事者，曰：「此婦初亦其夫誘來者也。」

滿媼，余弟乳母也，有女曰荔姐，嫁為近村民家妻。一日，聞母病，不及待婿同行，遽狼狽而來。時已入夜，缺月微明，顧見一人追之急，度是強暴，而曠野無可呼救，乃隱身古塚白楊下，納簪珥懷中，解縧繫頸，披髮吐舌，瞪目直視以待。其人將近，反招之坐。及逼視，知為縊鬼，驚仆不起，荔姐竟狂奔得免。比入門，舉家大駭，徐問得實，且怒且笑，方議向鄰里追問。次日喧傳某家少年，遇鬼中惡，其鬼今尚隨之，已發狂譫語。後醫藥符籙皆無驗，竟顛癇終身。此或由恐怖之餘，邪魅趁機而中之，未可知也；或一切幻象，由心而造，未可知也；或明神殛惡，陰奪其魄，亦未可知也。然均可為狂且戒。

制府唐公執玉，嘗勘鞫一殺人案，獄具矣。一夜秉燭獨坐，忽微聞泣聲，似漸近窗戶。命小婢出視，嗷然而仆。公自啟簾，則一鬼浴血跪階下，厲聲叱之，稽顙曰：「殺我者某，縣官乃誤坐某。仇不雪，目不瞑也。」公曰：「知之矣。」鬼乃去。翌日，自提訊，眾供死者衣履，與所見合。信益堅，竟如鬼言改坐某。問官申辯百端，終以為南山可移，此案不動。其幕友疑有他故，微叩公，始具言始末，亦無如之何。一夕，幕友請見，曰：「鬼從何來？」曰：「自至階下。」曰：「鬼從何去？」曰：「欻然越牆去。」幕友曰：「凡鬼有形而無質，去當奄然而隱，不當越牆。」因即越牆處尋視。雖甃瓦不裂，而新雨之後，數重屋上，皆隱隱有泥跡，直至外垣而下。指以示公曰：「此必囚賄捷盜所為也。」公沉思恍然，仍從原讞。諱其事，亦不復深求。

景城南有破寺，四無居人，唯一僧攜二弟子司香火，皆蠢蠢如村傭，見人不能為禮。然譎詐殊甚，陰市松脂，煉為末，夜以紙卷燃火撒空中，燄光四射，望見趨問，則師弟鍵戶酣寢，皆曰不知。又陰市戲場佛衣，作菩薩羅漢形，月夜或立屋脊，或隱映寺門樹下，望見趨問，亦云無睹。或舉所見語之，則合掌曰：「佛在西天，到此破落寺院何為？官司方禁白蓮教，與公無仇，何必造此語禍我？」人益信為佛示現，檀施日多。然寺日頹敝，不肯葺一瓦一椽。曰：「此方人喜作蜚語，每言此事多妖異。再一莊嚴，惑眾者益藉口矣。」積十餘年漸致富。忽盜瞰其室，師弟並拷死，罄其貲去。官檢所遺囊篋，得松脂戲衣之類，始悟其奸。此前明崇禎末事。先高祖厚齋公曰：「此僧以不蠱惑為蠱惑，亦至巧矣。然蠱惑所得，適以自戕，雖謂之至拙可也。」

有書生嬖一孌童，相愛如夫婦。童病將歿，淒戀萬狀，氣已絕，猶手把書生腕，擘之乃開。後夢寐見之，燈月下見之，漸至白晝亦見之。相去恒七八尺，問之不語，呼之不前，即之則卻退。緣是惘惘成心疾，符籙劾治無驗。其父姑令借榻叢林，冀鬼不敢入佛地。至，則見如故。一老僧曰：「種種魔障，皆起於心。果此童耶？是心所招；非此童耶？是心所幻。但空爾心，一切俱滅矣。」又一老僧曰：「師對下等人說上等法，渠無定力，心安得空？正如但說病證，不疏藥物耳。」因語生曰：「邪念糾結，如草生根，當如物在孔中，出之以楔，楔滿孔則物自出。爾當思惟此童歿後，其身漸至僵冷，漸至洪脹，漸至臭穢，漸至腐潰，漸至屍蟲蠕動，漸至臟腑碎裂，血肉狼藉，作種種色，其面目漸至變貌，漸至變色，漸至變相如羅剎，則恐怖之念生矣；再思惟此童如在，日長一日，漸至壯偉，無復媚態，漸至鬑鬑有鬚，漸至修髯如戟，漸至面蒼黧，漸至髮斑白，漸至兩鬢如雪，漸至頭童齒豁，漸至傴僂勞嗽，涕淚涎沫，穢不可近，則厭棄之念生矣；再思惟此童先死，故我念彼，倘我先死，彼貌姣好，定有人誘，利餌勢脅，彼未必守貞如寡女，一旦引去，薦彼枕席，我在生時，對我種種淫語，種種淫態，俱回向是人，恣其娛樂，從前種種昵愛，如浮雲散滅，都無餘滓，則憤恚之念生矣；再思惟此童如在，或恃寵跋扈，使我不堪，偶相觸忤，反面詬誶，或我財不贍，不饜所求，頓生異心，形色索漠，或彼見富貴，棄我他往，與我相遇，如陌路人，則怨恨之念生矣。以是諸念起伏，生滅於心中，則心無餘閒。心無餘閒，則一切愛根欲根無處容著，一切魔障不祛自退矣。」生於所教，數日或見或不見，又數日竟滅。至病起往訪，則寺中無是二僧。或曰古佛現化，或曰十方常住，來往如雲，萍水偶逢，已飛錫他往云。

先太夫人乳媼廖氏言，滄州馬落坡，有婦以賣麵為業，得餘麵以養姑。貧不能畜驢，恒自轉磨，夜夜徹四鼓。姑歿後，上墓歸，遇二少女於路，迎而笑曰：「同住二十餘年，頗相識否？」婦錯愕不知所對。二女曰：「嫂勿訝，我姊妹皆狐也，感嫂孝心，每夜助嫂轉磨，不意為上帝所嘉，緣是功行，得證正果。今嫂養姑事畢，我姊妹亦登仙去矣。敬來道別，並謝提攜也。」言訖，其去如風，轉瞬已不見。婦歸，再轉其磨，則力幾不勝，非宿昔之旋運自如矣。

烏魯木齊，譯言好圍場也。余在是地時，有筆帖式，名烏魯木齊。計其命名之日，在平定西域前二十餘年。自言初生時，父夢其祖語曰：「爾所生子，當名烏魯木齊。」並指畫其字以示。覺而不省為何語，然夢甚了了，姑以名之。不意今果至此，意將終此乎？後遷印房主事，果卒於官。計其自從征至卒，始終未嘗離此地。事皆前定，豈不信夫？

烏魯木齊又言，有廝養曰巴拉，從征時，遇賊每力戰，後流矢貫左頰，鏃出於右耳之後，猶奮刀斲一賊，與之俱仆。後因事至孤穆第（在烏魯木齊特納格爾之間），夢巴拉拜謁，衣冠修整，頗不類賤役。夢中忘其已死，問向在何處，今將何往，對曰：「因差遣過此，偶遇主人，一展積戀耳。」問何以得官，曰：「忠孝節義，上帝所重。凡為國捐生者，雖下至僕隸，生前苟無過惡，幽冥必與一職事；原有過惡者，亦消除前罪，向人道轉生。奴今為博克達山神部將，秩如驍騎校也。」問何所往，曰：「昌吉。」問何事，曰：「齎有文牒，不能知也。」霍然而醒，語音似猶在耳。時戊子六月。至八月十六日，而有昌吉變亂之事，鬼蓋不敢預洩云。

昌吉築城時，掘土至五尺餘，得紅紵絲繡花女鞋一，製作精緻，尚未全朽。余《烏魯木齊雜詩》曰：「築城掘土土深深，邪許相呼萬杵音。怪事一聲齊注目，半鉤新月蘚花侵。」詠此事也。入土至五尺餘，至近亦須數十年，何以不壞？額魯特女子不纏足，何以得作弓彎樣，僅三寸許？此必有其故，今不得知矣。

郭六，淮鎮農家婦，不知其夫氏郭，父氏郭也。相傳呼為郭六云爾。雍正甲辰乙巳間，歲大饑，其夫度不得活，出而乞食於四方。瀕行，對之稽顙曰：「父母皆老病，吾以累汝矣。」婦故有姿，里少年瞰其乏食，以金錢挑之，皆不應。惟以女工養翁姑，既而必不能贍，則集鄰里叩首曰：「我夫以父母托我，今力竭矣，不別作計，當俱死。鄰里能助我，則乞助我；不能助我，則我且賣花，毋笑我（俚語以婦女倚門為賣花）。」鄰里趑趄囁嚅，徐散去。乃慟哭白翁姑，公然與諸蕩子游，陰蓄夜合之資。又置一女子，然防閒甚嚴，不使外人覿其面。或曰是將邀重價，亦不辯也。越三載餘，其夫歸。寒溫甫畢，即與見翁姑，曰：「父母並在，今還汝。」又引所置女，見其夫曰：「我身已污，不能忍恥再對汝，已為汝別娶一婦，今亦付汝。」夫駭愕未答，則曰：「且為汝辦餐。」已往廚下自剄矣。縣令來驗，目炯炯不瞑。縣令判葬於祖墳，而不袝夫墓。曰：「不袝墓，宜絕於夫也；葬於祖墳，明其未絕於翁姑也。」目仍不瞑。其翁姑哀號曰：「是本貞婦，以我二人故至此也。子不能養父母，反絕代養父母者耶？況身為男子不能養，避而委一少婦，途人知其心矣。是誰之過而絕之耶？此我家事，官不必與聞也！」語訖而目瞑。時邑人議論頗不一，先祖寵予公曰：「節孝並重也。」節孝不能兩全也，此一事非聖賢不能斷，吾不敢置一詞也。

御史某之伏法也，有問官白晝假寐，恍惚見之，驚問曰：「君有冤耶？」曰：「言官受賂鬻章奏，於法當誅，吾何冤？」曰：「不冤何為來見我？」曰：「有憾於君。」曰：「問官七八人，舊交如我者，亦兩三人，何獨憾我？」曰：「我與君有宿隙，不過進取相軋耳，非不共戴天者也。我對簿時，君雖引嫌不問，而陽陽有德色；我獄成時，君雖虛詞慰藉，而隱隱含輕薄。是他人據法置我死，而君以修怨快我死也。患難之際，此最傷人心，吾安得不憾？」問官惶恐愧謝曰：「然則君將報我乎？」曰：「我死於法，安得報君？君居心如是，自非載福之道，亦無庸我報，特意有不平，使君知之耳。」語訖，若睡若醒，開目已失所在，案上殘茗尚微溫。後所親見其惘惘如失，陰叩之，乃具道始末，喟然曰：「幸哉，我未下石也，其飲恨猶如是。曾子曰：『哀矜勿喜。』不其然乎？」所親為人述之，亦喟然曰：「一有私心，雖當其罪猶不服，況不當其罪乎？」

程編修魚門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宋小巖將歿，以片札寄其友曰：『白骨可成塵，遊魂終不散。黃泉業鏡臺，待汝來相見。』余親見之。其友將歿，以手拊牀曰：『宋公且坐。』余亦親見之。」

相傳某公奉使歸，駐節館舍。時庭菊盛開，徘徊花下，見小童隱映疏竹間，年可十四五，端麗溫雅，如靚妝女子。問知為居停主人子，呼與語，甚慧黠。取一扇贈之，流目送盼，意似相就。某公亦愛其秀穎，與流連軟語，適左右皆不在，童即跪引其裾，曰：「公如不棄，即不敢欺公。父陷冤獄，得公一語可活。公肯援手，當不惜此身。」方探袖出訟牒，忽暴風衝擊，窗扉六扇皆洞開，幾為騶從所窺。心知有異，急揮之去，曰：「俟夕徐議。」即草草命駕行。後廉知為土豪殺人獄，急不得解，賂胥吏引某公館其家，陰市孌童，偽為其子。又賂左右，得至前為秦弱蘭之計，不虞冤魄之示變也。裘文達公嘗曰：「此公偶爾多事，幾為所中。士大夫一言一動，不可不慎。使爾時面如包孝肅，亦何隙可乘？」

明崇禎末，孟村有巨盜肆掠。見一女有色，並其父母繫之。女不受污，則縛其父母加炮烙。父母並呼號慘切，命女從賊。女請縱父母去，乃肯從。賊知其紿己，必先使受污而後釋。女遂奮擲批賊頰，與父母俱死，棄屍於野。後賊與官兵格鬥，馬至屍側，辟易不肯前，遂陷淖就擒。女亦有靈矣。惜其名氏不可考。論是事者，或謂：「女子在室，從父母之命者也。父母命之從賊矣，成一己之名，坐視父母之慘酷，女似過忍。」或謂：「命有治亂，從賊不可與許嫁比。父母命為娼，亦為娼乎？女似無罪。」先姚安公曰：「此事與郭六正相反，均有理可執，而於心終不敢確信。不食馬肝，未為不知味也。」

劉羽沖，佚其名，滄州人，先高祖厚齋公多與唱和。性孤僻，好講古制，實迂闊不可行。嘗倩董天士作畫，倩厚齋公題《內秋林讀書》一幅云：「兀坐秋樹根，塊然無與伍。不知讀何書，但見鬚眉古。只愁手所持，或是井田譜。」蓋規之也。偶得古兵書，伏讀經書，自謂可將十萬。會有土寇，自練鄉兵與之角，全隊潰覆，幾為所擒；又得古水利書，伏讀經年，自謂可使千里成沃壤，繪圖列說於州官，州官亦好事，使試於一村，溝洫甫成，水大至，順渠灌入，人幾為魚。由是抑鬱不自得，恒獨步庭階，搖首自語曰：「古人豈欺我哉！」如是日千百遍惟此六字。不久，發病死。後風清月白之夕，每見其魂在墓前松柏下，搖首獨步，側耳聽之，所誦仍此六字也。或笑之，則隱。次日伺之，復然。泥古者愚，何愚乃至是歟？阿文勤公嘗教昀曰：「滿腹皆書能害事，腹中竟無一卷書，亦能害事。國弈不廢舊譜，而不執舊譜；國醫不泥古方，而不離古方。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又曰：『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

明魏忠賢之惡，史冊所未睹也。或言其知事必敗，陰蓄一騾，日行七百里，以備逋逃；陰蓄一貌類己者，以備代死。後在阜城尤家店，竟用是私遁去。余謂此無稽之談也。以天道論之，苟神理不誣，忠賢斷無倖免理；以人事論之，忠賢擅政七年，何人不識？使竄伏舊黨之家，小人之交，勢敗則離，有縛獻而已矣；使潛匿荒僻之地，則耕牧之中，突來閹宦，異言異貌，駭視驚聽，不三日必敗；使遠遁於封域之外，則嚴世蕃嘗通日本，仇鸞嘗交諳達，忠賢無是也，山海阻深，關津隔絕，去又將何往？昔建文行遁，後世方且傳疑。然建文失德無聞，人心未去，舊臣遺老，猶有故主之思。燕王稱戈篡位，屠戮忠良，又天下之所不與，遞相容隱，理或有之。忠賢虐燄薰天，毒流四海，人人欲得而甘心。是時距明亡尚十五年，此十五年中，安得深藏不露乎？故私遁之說，余斷不謂然。文安王岳芳曰：「乾隆初，縣學中忽雷霆擊格，旋繞文廟，電光激射，如掣赤練，入殿門復返者十餘度。訓導王著起曰：『是必有異。』冒雨入視，見大蜈蚣伏先師神位上，鉗出擲階前，霹靂一聲，蜈蚣死而天霽。驗其背上，有朱書『魏忠賢』字。」是說也，余則信之。

烏魯木齊深山中牧馬者，恒見小人高尺許，男女老幼一一皆備，遇紅柳吐花時，輒折柳盤為小圈，著頂上，作隊躍舞，音呦呦如度曲。或至行帳竊食，為人所掩，則跪而泣。縶之，則不食而死；縱之，初不敢遽行，行數尺輒回顧。或追叱之，仍跪泣。去人稍遠，度不能追，始驀澗越山去。然其巢穴棲止處終不可得。此物非木魅，亦非山獸，蓋僬僥之屬。不知其名，以形似小兒，而喜戴紅柳，因呼曰「紅柳娃」。邱縣丞天錦，因巡視牧廠，曾得其一，臘以歸。細視其鬚眉毛髮，與人無二，知《山海經》所謂竫人，鑿然有之。有極小必有極大，《列子》所謂龍伯之國，亦必鑿然有之。

塞外有雪蓮，生崇山積雪中，狀如今之洋菊，名以蓮耳。其生必雙，雄者差大，雌者小。然不並生，亦不同根，相去必一兩丈，見其一，再覓其一，無不得者。蓋如菟絲茯苓，一氣所化，氣相屬也。凡望見此花，默往探之則獲。如指以相告，則縮入雪中，杳無痕跡。即劚雪求之亦不獲。草木有知，理不可解。土人曰：「山神惜之。」其或然歟？此花生極寒之地，而性極熱。蓋二氣有偏勝，無偏絕。積陰外凝，則純陽內結。坎卦以一陽陷二陰之中，剝復二卦，以一陽居五陰之上下，是其象也。然浸酒為補劑，多血熱妄行，或用合媚藥，其禍尤烈。蓋天地之陰陽均調，萬物乃生；人身之陰陽均調，百脈乃和。故《素問》曰：「亢則害，承乃制。」自丹溪立「陽常有餘，陰常不足」之說，醫家失其本旨，往往以苦寒伐生氣。張介賓輩矯枉過直，遂偏於補陽。而參蓍桂附，流弊亦至於殺人。是未知易道扶陽，而乾之上九，亦戒以亢龍有悔也。嗜慾日盛，羸弱者多，溫補之劑易見小效，堅信者遂眾。故余謂偏伐陽者，韓非刑名之學；偏補陽者，商鞅富強之術。初用皆有功，積重不返，其損傷根本，則一也。雪蓮之功不補患，亦此理矣。

唐太宗《三藏聖教序》稱風災鬼難之域，似即今辟展土魯番地。其地沙磧中獨行之人，往往聞呼姓名，一應則隨去不復返。又有風穴在南山，其大如井，風不時從中出，每出則數十里外，先聞波濤聲，遲一二刻風乃至。所橫徑之路闊不過三四里，可急行而避，避不及，則眾車以巨繩連綴為一，尚鼓動顛簸如大江浪湧之舟。或一車獨遇，則人馬輜重，皆輕若片葉，飄然莫知所往矣。風皆自南而北，越數日自北而南，如呼吸之往返也。余在烏魯木齊，接辟展移文，云軍校雷庭，於某日人馬皆風吹過嶺北，有無蹤跡。又昌吉通判報，某日午刻有一人自天而下，乃特納格爾遣犯徐吉，為風吹至。俄特納格爾縣丞報，徐吉是日逃，計其時刻，自巳正至午，已飛騰二百餘里。此在彼不為怪，在他處則異聞矣。徐吉云，被吹時如醉如夢，身旋轉如車輪，目不能開，耳如萬鼓亂鳴，口鼻如有物擁蔽，氣不得出，努力良久，始能一呼吸耳。按《莊子》稱：「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氣無所不之，不應有穴。蓋氣所偶聚，因成斯異。猶火氣偶聚於巴蜀，遂為火井；水脈偶聚于闐，遂為河源云。

何勵庵先生言，相傳明季有書生，獨行叢莽間，聞書聲琅琅。怪曠野那得有是，尋之，則一老翁坐墟墓間，旁有狐十餘，各捧書蹲坐。老翁見而起迎，諸狐皆捧書人立。書生念既解讀書，必不為禍。因與揖讓席地坐。問讀書何為，老翁曰：「吾輩皆修仙者也。凡狐之求仙有二途，其一採精氣，拜星斗，漸至通靈變化，然後積修正果，是為由妖而求仙。然或入邪僻，則干天律，其途捷而危；其一先煉形為人，既得為人，然後講習內丹，是為由人而求仙。雖吐納導引，非旦夕之功，而久久堅持，自然圓滿。其途紆而安。顧形不自變，隨心而變。故先讀聖賢之書，明三綱五常之理，心化則形亦化矣。」書生借視其書，皆五經、《論語》、《孝經》、《孟子》之類，但有經文而無注。問：「經不解釋，何由講貫？」老翁曰：「吾輩讀書，但求明理。聖賢言語本不艱深，口相授受，疏通訓詁，即可知其義旨，何以注為？」書生怪其持論乖僻，惘惘莫對。姑問其壽，曰：「我都不記。但記我受經之日，世尚未有印板書。」又問：「閱歷數朝，世事有無同異？」曰：「大都不甚相遠，惟唐以前，但有儒者。北宋後，每聞某甲是聖賢。為小異耳。」書生莫測，一揖而別。後於途間遇此翁，欲與語，掉頭逕去。案此殆先生之寓言。先生嘗曰：「以講經求科第，支離敷衍，其詞愈美而經愈荒；以講經立門戶，紛紜辯駁，其說愈詳而經亦愈荒。」語意若合符節。又嘗曰：「凡巧妙之術，中間必有不穩處。如步步踏實，即小有蹉失，終不至折肱傷足。」與所云修仙二途，亦同一意也。

有扶乩者，自江南來，其仙自稱「臥虎山人」，不言休咎，惟與人唱和詩詞，亦能作畫。畫不過蘭竹數筆，具體而已。其詩清淺而不俗，嘗面見下壇一絕云：「愛殺嫣紅映水開，小停白鶴一徘徊。花神怪我衣襟綠，纔藉莓苔穩睡來。」又詠舟限車字，詠車限舟字，曰：「淺水潺潺二尺餘，輕舟來往興何如。回頭岸上春泥滑，愁殺疲牛薄笨車。」「小車轣轆駕烏牛，載酒聊為陌上游。莫羨王孫金勒馬，雙輪徐轉穩如舟。」其餘大都類此。問其姓字，則曰：「世外之人，何必留名？必欲相迫，有杜撰應命而已。」甲與乙共學其符，召之亦至。然字多不可辨，扶乩者手不習也。一日，乙焚符，仙竟不降。越數日再召，仍不降。後乃降於甲家，甲叩乙召不降之故，仙判曰：「人生以孝弟為本，二者有慚，則不可以為人。此君近與兄析產，隱匿千金，又詭言父有宿逋，當兄弟共償，實掩兄所償為己有。吾雖方外閒身，不預人事，然義不與此等人作緣。煩轉道意，後毋相瀆。」又判示甲曰：「君近得新果，偏食兒女，而獨忘孤侄，使啜泣竟夕。雖是無心，要由於意有歧視，後若再爾，吾亦不來矣。」先姚安公曰：「吾見其詩詞，謂是靈鬼；觀此議論，似竟是仙。」

廣西提督田公耕野，初娶孟夫人，早卒。公官涼州鎮時，月夜獨坐衙齋，恍惚夢夫人自樹梢翩然下，相勞苦如平生，曰：「吾本天女，宿命當為君婦，緣滿乃歸。今過此相遇，亦餘緣之未盡者也。」公問我當終何官，曰：「官不止此，行去矣。」問：「我壽幾何？」曰：「此難言。公卒時不在鄉里，不在官署，不在道途館驛，亦不歿於戰陣。時至自知耳。」問：「歿後尚相見乎？」曰：「此在君矣。君努力生天，即可見，否則不能也。」公後征叛苗，師還，卒於戎幕之下。

奴子魏藻，性佻蕩，好窺視婦女。一日，村外遇少女，似相識而不知其姓名居址，挑與語，女不答而目成，逕西去。藻方注視，女回顧若招，即隨以往。漸逼近，女面頳，小語曰：「來往人眾，恐見疑。君可相隔小半里，俟到家，吾待君牆外東屋中。棗樹下繫一牛，旁有碌碡者，是也。」既而漸行漸遠，薄暮，將抵李家窪，去家二十里矣。宿雨初晴，泥將沒脛，足趾亦腫痛。遙見女已入東屋，方竊喜，趨而赴。女方背立，忽轉面，乃作羅剎形，鋸牙鉤爪，面如靛，眼睒睒如燈，駭而返走。羅剎急追之，狂奔二十餘里。至相國莊，已屆亥初，識其婦翁門，急叩不已，門甫啟，突然衝入，觸一少女仆地，亦隨之仆。諸婦怒譟，各持搗衣杵亂捶其股。氣急不能言，惟呼：「我！我！」俄一媼持燈出，方知是婿，共相驚笑。次日，以牛車載歸，臥牀幾兩月。當藻來去時，人但見其自往自還，未見有羅剎，亦未見有少女，豈非以邪召邪，狐鬼乘而侮之哉？先兄晴湖曰：「藻自是不敢復冶游，路遇婦女必俛首，是雖謂之神明示懲可也。」

去余家十餘里，有瞽者姓衛。戊午除夕，遍詣常呼彈唱家辭歲，各與以食物，自負以歸。半途失足，墮枯井中。既在曠野僻徑，又家家守歲，路無行人，呼號嗌乾，無應者。幸井底氣溫，又有餅餌可食，渴甚則咀水果，竟數日不死。會屠者王以勝驅豕歸，距井猶半里許，忽繩斷豕逸，狂奔野田中，亦失足墮井。持鉤出豕，乃見瞽者，已氣息僅屬矣。井不當屠者所行路，殆若或使之也。先兄晴湖問以井中情狀，瞽者曰：「是時萬念皆空，心已如死。惟念老母臥病，待瞽子以養。今並瞽子亦不得，計此時恐已餓莩，覺酸徹肝脾，不可忍耳。」先兄曰：「非此一念，王以勝所驅豕必不斷繩。」

齊大，獻縣劇盜也，嘗與眾行劫，一盜見其婦美，逼污之。刃脅不從，反接其手縛於凳，已褫下衣，呼兩盜左右挾其足矣。齊大方看莊（盜語，謂屋上瞭望以防救者為看莊。），聞婦呼號，自屋脊躍下，挺刃突入，曰：「誰敢如是，吾不與俱生！」洶洶欲鬥，目光如餓虎。間不容髮之頃，竟賴以免。後群盜並就縛駢誅，惟齊大終不能弋獲。群盜云：「官來捕時，齊大實伏馬槽下。」兵役皆云：「往來搜數過，惟見槽下朽竹一束，約十餘竿，積塵污穢，似棄置多年者。」

張明經晴嵐言，一寺藏經閣上有狐居，諸僧多棲止閣下。一日天酷暑，有打包僧厭其囂雜，逕移坐具住閣上。諸僧忽聞樑上狐語曰：「大眾且各歸房，我眷屬不少，將移住閣下。」僧問：「久居閣上，何忽又欲據此？」曰：「和尚在彼。」問：「汝避和尚耶？」曰：「和尚佛子，安敢不避？」又問：「我輩非和尚耶？」狐不答。固問之，曰：「汝輩自以為和尚，我復何言？」從兄懋園聞之，曰：「此狐黑白太明。然亦可使三教中人，各發深省。」

甲見乙婦而豔之，語於丙。丙曰：「其夫粗悍，可圖也。如不吝揮金，吾能為君了此事。」乃擇邑子冶蕩者，餌以金而囑之曰：「爾白晝潛匿乙家，而故使乙聞，待就執，則自承欲盜。白晝，非盜時，爾容貌衣服無盜狀，必疑姦，勿承也。官再鞫而後承，罪不過枷杖，當設策使不竟其獄，無所苦也。」邑子如所教，獄果不竟，然乙竟出其婦。丙慮其悔，教婦家訟乙，又陰賂證佐使不勝，乃恚而別嫁其女。乙亦決絕聽其嫁。甲重價買為妾，丙又教邑子反噬甲，發其陰謀，而教甲賂息。計前後乾沒千金矣。適聞家廟社會，力修供具賽神，將以祈福。先一夕，廟祝夢神曰：「某金自何來，乃盛儀以享我？明日來，慎勿令入廟。非禮之祀，鬼神且不受，況非義之祀乎？」丙至，廟祝以神語拒之，怒弗信，甫至階，舁者顛蹶，供具悉毀，乃悚然返。後歲餘，甲死。邑子以同謀之故，時往來丙家，因誘其女逃去，丙亦氣結死。婦攜貲改適。女至德州，人詰得姦狀，牒送回籍，杖而官賣。時丙奸已露，乙憾甚，乃鬻產贖得女，使薦枕三夕，而轉售於人。或曰丙死時，乙尚未娶，丙婦因嫁焉。此故為快心之談，無是事也。邑子後為丐，女流落為娼，固實有之。

益都李詞畹言，秋谷先生南遊日，借寓一家園亭中。一夕就枕後，欲制一詩，方沉思間，聞窗外人語曰：「公尚未睡耶？清詞麗句，已心醉十餘年。今幸下榻此室，竊聽緒論，雖已經月，終以不得質疑問難為恨，慮或倉卒別往，不罄所懷，便為平生之歉。故不辭唐突，願隔窗聽揮麈之談，先生能不拒絕乎？」秋谷問：「君為誰？」曰：「別館幽深，重門夜閉，自斷非人跡所到，先生神思夷曠，諒不恐怖，亦不必深求。」問：「何不入室相晤？」曰：「先生襟懷蕭散，僕亦倦於儀文，但得神交，何必定在形骸之內耶？」秋谷因日與酬對，於六義頗深。如是數夕，偶乘醉戲問曰：「聽君議論，非神非仙，亦非鬼非狐，毋乃山中木客，解吟詩乎？」語訖寂然。穴隙窺之，缺月微明，有影蓬蓬然，掠水亭簷角而去。園中老樹參天，疑其木魅矣。詞畹又云：「秋谷與魅語時，有客竊聽，魅謂：『漁洋山人詩，如名山勝水，奇樹幽花，而無寸土蓺五穀；如雕欄曲榭，池館宜人，而無寢室庇風雨；如彝鼎罍洗，斑斕滿几，而無釜甑供炊爨；如纂組錦繡，巧出仙機，而無裘葛禦寒暑；如舞衣歌扇，十二金釵，而無主婦司中饋；如梁園金谷，雅客滿堂，而無良友進規諫。』秋谷極為擊節。又謂：『明季詩，庸音雜奏，故漁洋救之以清新；近人詩，浮響日增，故先生救之以刻露。勢本相因，理無偏勝，竊意二家宗派，當調停相濟。合則雙美，離則兩傷。』秋谷頗不平之云。」

烏魯木齊有道士賣藥於市，或曰是有妖術。人見其夜宿旅舍中，臨睡必探佩囊，出一小壺盧，傾出，黑物二丸，即有二少女與同寢，曉乃不見。問之，則云無有。余憶《輟耕錄》周月惜事，曰：「此乃所採生魂也，是法食馬肉則破。」適中營有馬死，遣吏密囑旅舍主人，問：「適有馬肉，可食否？」道士掉頭曰：「馬肉豈可食？」余益疑，擬料理之，同事陳君題橋曰：「道士攜少女，公未親見；不食馬肉，公亦未親見。周月惜事，出陶九成小說，未知真否，所云馬肉破法，亦未知驗否。公信傳聞之詞，據無稽之說，遽興大獄，似非所宜。塞外不當留雜色人，飭所司驅之出境足矣。」余乃止。後將軍溫公聞之曰：「欲窮治者太過，倘畏刑妄供別情，事關重大，又無確據，作何行止；驅出境者太不及，倘轉徙別地，或釀事端，云曾在烏魯木齊久住，誰職其咎。行跡可疑人，關隘例當盤詰搜檢。驗有實證，則當付所司；驗無實證，則具牒遞回原籍，使勿惑民。不亦善乎？」余二人皆服公之論。

莊學士本淳，少隨父書石先生泊舟江岸。夜失足落江中，舟人弗知也。漂蕩間，聞人語曰：「可救起福建學院，此有關係，勿草草。」不覺已還掛本舟舵尾上，呼救得免。後果督福建學政。赴任時，舉是事語余曰：「吾其不返乎？」余以立命之說勉之。竟卒於官。又其兄方耕少宗伯，雍正庚戌在京邸，遇地震，壓於小弄中。適兩牆對圮，相拄如人字帳形，坐其中一晝夜，乃得掘出。豈非死生有命乎？

何勵庵先生言，十三四歲時，隨父罷官還京師，人多舟狹，遂布席於巨箱上寢。夜分覺有一掌捫之，其冷如冰，魘良久乃醒。後夜夜皆然，謂是神虛，服藥亦無效，至登陸乃已。後知箱乃其僕物。僕母卒於官署，厝郊外，臨行陰焚其柩，而以衣包骨匿箱中。當由人眠其上，魂不得安，故作是變怪也。然則旅魂隨骨返，信有之矣。

勵庵先生又云：「有友聶姓，往西山深處上墓返，天寒日短，翳然已暮，畏有虎患，竭蹶力行，望見破廟在山腹，急奔入。時已曛黑，聞牆隅人語曰：『此非人境，檀越可速去。』心知是僧，問：『師何在此暗坐？』曰：『佛家無誑語，身實縊鬼，在此待替。』聶毛骨悚栗，既而曰：『與死於虎，無寧死於鬼，吾與師共宿矣。』鬼曰：『不去亦可。但幽明異路，君不勝陰氣之侵，我不勝陽氣之爍，均刺促不安耳。各占一隅，毋相近可也。』聶遙問待替之故，鬼曰：『上帝好生，不欲人自戕其命。如忠臣盡節，烈婦完貞，是雖橫夭，與正命無異，不必待替；其情迫勢窮，更無求生之路者，憫其事非得已，亦付轉輪，仍核計生平，依善惡受報，亦不必待替；倘有一線可生，或小忿不忍，或借以累人，逞其戾氣，率爾投繯，則大拂天地生物之心，故必使待替以示罰。所以幽囚沉滯，動至百年也。』問：『不有誘人相替者乎？』鬼曰：『吾不忍也。凡人就縊，為節義死者，魂自頂上升，其死速；為忿嫉死者，魂自心下降，其死遲，未絕之頃，百脈倒湧，肌膚皆寸寸欲裂，痛如臠割，胸膈腸胃中如烈燄燔燒，不可忍受，如是十許刻，形神乃離。思是楚毒，見縊者方阻之速返，肯相誘乎？』聶曰：『師存是念，自必生天。』鬼曰：『是不敢望。惟一意念佛，冀懺悔耳。』俄天欲曙，問之不言，諦視，亦無所見。後聶每上墓，必攜飲食紙錢祭之，輒有旋風繞左右。一歲，旋風不至，意其一念之善，已解脫鬼趣矣。」

王半仙嘗訪其狐友，狐迎笑曰：「君昨夜夢至范住家，歡娛乃爾。」范住者，邑之名妓也。王回憶實有是夢，問何以知。曰：「人秉陽氣以生，陽親上，氣恒發越於頂，睡則神聚於心，靈光與陽氣相映，如鏡取影。夢生於心，其影皆現於陽氣中，往來生滅，倏忽變形一二寸小人，如畫圖，如戲劇，如蟲之蠕動，即不可告人之事，亦百態畢露，鬼神皆得而見之。狐之通靈者，亦得見之，但不聞其語耳。昨偶過君家，是以見君之夢。」又曰：「心之善惡亦現於陽氣中。生一善念，則氣中一線如烈燄；生一惡心，則氣中一線如濃煙。濃煙冪首，尚有一線之光，是畜生道中人；並一線之光而無之，是泥犁獄中人矣。」王問：「惡人濃煙冪首，真夢影何由復見？」曰：「人心本善，惡念蔽之。睡時一念不生，則此心還其本體，陽氣仍自光明，即其初醒時，念尚未起，光明亦尚在。念漸起則漸昏，念全起則全昏矣。君不讀書，試向秀才問之，《孟子》所謂夜氣，即此是也。」王悚然曰：「鬼神鑒察，乃及於夢寐之中。」

雷出於地，向於福建白鶴嶺上見之。嶺高五十里，陰雨時俯視，濃雲僅發山半。有氣一縷，自雲中湧出，直激而上，氣之纖末，忽火光迸散，即砰然有聲，與火炮全相似。至於擊物之雷，則自天而下。戊午夏，余與從兄懋園坦居，讀書崔莊三層樓上。開窗四望，數里可睹。時方雷雨，遙見一人自南來，去莊約半里許，忽跪於地。倏雲氣下垂，冪之不見，俄雷震一聲，火光照眼如咫尺，雲已斂而上矣。少頃，喧言高川李善人為雷所殛，隨眾往視，遍身焦黑，乃拱手端跪，仰面望天。背有朱書，非篆非籀，非草非隸，點畫繳繞，不能辨幾字。其人持齋禮佛，無善跡亦無惡跡，不知為夙孽、為隱慝也。其姪李士欽曰：「是日晨起必欲赴崔莊。實無一事，竟冒雨而來，及於此難。」或曰：「是日崔莊大集（崔莊市人交易，以一六日大集，三八日小集。），殆鬼神驅以來，與眾見之。」

余官兵部時，有一吏嘗為狐所媚，尩瘦骨立。乞張真人符治之。忽聞簷際人語曰：「君為吏，非理取財，當嬰刑戮。我夙生曾受君再生恩，故以豔色蠱惑，攝君精氣，欲君以瘵疾善終。今被驅遣，是君業重不可救也。宜努力積善，尚冀萬一挽回耳。」自是病癒。然竟不悛改，後果以盜用印信，私收馬稅伏誅。堂吏有知其事者，後為余述之云。

前母張太夫人，有婢曰繡鸞。嘗月夜坐堂階，呼之，則東西廊皆有一繡鸞趨出。形狀衣服無少異，乃至右襟反摺其角，左袖半卷亦相同。大駭幾仆，再視之，惟存其一。問之，乃從西廊來。又問：「見東廊人否？」云：「未見也。」此七月間事，至十一月即謝世。殆祿已將盡，故魅敢現形歟。

滄州插花廟尼，姓董氏，遇大士誕辰，治供具將畢，忽覺微倦，倚几暫憩。恍惚夢大士語之曰：「爾不獻供，我亦不忍饑；爾即獻供，我亦不加飽。寺門外有流民四五輩乞食不得，困餓將殆，爾輟供具以飯之，功德勝供我十倍也。」霍然驚醒。啟門出現，果不謬。自是每年供具獻畢，皆以施丐者，曰：「此菩薩意也。」

先太夫人言，滄州有轎夫田某，母患臌將殆，聞景和鎮一醫有奇藥，相距百餘里。昧爽狂奔去，薄暮已狂奔歸，氣息僅屬。然是夕衛河暴漲，舟不敢渡，乃仰天大號，淚隨聲下。眾雖哀之，而無如何。忽一舟子解纜呼曰：「苟有神理，此人不溺！來，來，吾渡爾！」奮然鼓楫，橫衝白浪而行。一彈指頃，已抵東岸。觀者皆合掌誦佛號。先姚安公曰：「此舟子信道之篤，過於儒者。」

第四卷 灤陽消夏錄四

臥虎山人降乩於田白巖家，眾焚香拜禱。一狂生獨倚几斜坐，曰：「江湖游士，練熟手法為戲耳，豈有真仙日日聽人呼喚。」乩即書下壇詩曰：「鶗鴃驚秋不住啼，章臺回首柳萋萋。花開有約腸空斷，雲散無蹤夢亦迷。小立偷彈金屈戍，半酣笑勸玉東西。琵琶還似當年否，為問潯陽估客妻。」狂生大駭，不覺屈膝。蓋其數日前密寄舊妓之作，未經存稿者也。仙又判曰：「此牋幸未達，達則又作步非煙矣。此婦既已從良，即是窺人閨閣。香山居士偶作寓言，君乃見諸實事耶？大凡風流佳話，多是地獄根苗。昨見冥官錄籍，故吾得記之。業海洪波，回頭是岸，山人饒舌，實具苦心，先生勿訝多言也。」狂生鵠立案旁，殆無人色，後歲餘即下世。余所見扶乩者，惟此仙不談休咎，而好規人過。殆靈鬼之耿介者耶？先姚安公素惡淫祀，惟遇此仙，必長揖曰：「如此方嚴，即鬼亦當敬。」

姚安公未第時，遇扶乩者，問有無功名，判曰：「前程萬里。」又問登第當在何年，判曰：「登第卻須候一萬年。」意謂或當由別途進身。及癸巳萬壽科登第，方悟萬年之說。後官雲南姚安府知府，乞養歸，遂未再出。並前程萬里之說亦驗。大抵幻術多手法捷巧，惟扶乩一事，則確有所憑附，然皆靈鬼之能文者耳。所稱某神某仙，固屬假托，即自稱某代某人者，叩以本集中詩文，亦多云年遠忘記，不能答也。其扶乩之人，遇能書者則書工，遇能詩者則詩工，遇全不能詩能書者，則雖成篇而遲鈍。余稍能詩而不能書；從兄坦居，能書而不能詩。余扶乩則詩敏捷而書潦草，坦居扶乩則書清整而詩淺率。余與坦居，實皆未容心。蓋亦借人之精神，始能運動。所謂鬼不自靈，待人而靈也。蓍龜本枯草朽甲，而能知吉凶，亦待人而靈耳。

先外祖居衛河東岸，有樓臨水傍，曰「度帆」。其樓向西，而樓之下層，門乃向東，別為院落，與樓不相通。先有僕人史錦捷之婦，縊於是院。故久無人居，亦無扃鑰。有僮婢不知是事，夜半幽會於斯，聞門外窸窣似人行，懼為所見，伏不敢動，竊於門隙窺之，乃一縊鬼步階上，對月微歎。二人股栗，皆僵於門內，不敢出。門為二人所據，鬼亦不敢入，相持良久，有犬見鬼而吠，群犬聞聲亦聚吠。以為有盜，竟明燭持械以往，鬼隱而僮婢之姦敗，婢愧不自容，迨夕亦往是院縊，覺而救蘇，又潛往者再，還其父母乃已。因悟鬼非不敢入室也，將以敗二人之姦，使愧縊以求代也。外祖母曰：「此婦生而陰狡，死尚爾哉，其沉淪也固宜。」先太夫人曰：「此婢不作此事，鬼亦何自而乘？其罪未可委之鬼。」

辛彤甫先生官宜陽知縣時，有老叟投牒曰：「昨宿東城門外，見縊鬼五六，自門隙而入，恐是求代。乞示諭百姓，僕妾勿凌虐，債負勿逼索，諸事互讓勿爭鬥，庶鬼無所施其技。」先生震怒，笞而逐之。老叟亦不怨悔，至階下拊膝曰：「惜哉此五六命，不可救矣。」越數日，城內報縊死者四。先生大駭，急呼老叟問之，老叟曰：「連日昏昏都不記憶，今乃知曾投此牒，豈得罪鬼神使我受笞耶？」是時此事喧傳，家家為備，縊而獲解者果二：一婦為姑所虐，姑痛自悔艾；一迫於逋欠，債主立為焚券，皆得不死。乃知數雖前定，苟能盡人力，亦必有一二之挽回。又知人命至重，鬼神雖前知其當死，苟一線可救，亦必轉借人力以救之。蓋氣運所至，如嚴冬風雪，天地亦不得不然。至披裘禦雪，墐戶避風，則聽諸人事，不禁其自為。

獻縣史某，佚其名。為人不拘小節，而落落有直氣，視齷齪者蔑如也。偶從博場歸，見村民夫婦子母相抱泣。其鄰人曰：「為欠豪家債，鬻婦以償。夫婦故相得，子又未離乳，當棄之去，故悲耳。」史問：「所欠幾何？」曰：「三十金。」「所鬻幾何？」曰：「五十金與人為妾。」問：「可贖乎？」曰：「券甫成，金尚未付，何不可贖？」即出博場所得七十金授之，曰：「三十金償債，四十金持以謀生，勿再鬻也。」夫婦德史甚，烹雞留飲。酒酣，夫抱兒出，以目示婦，意令薦枕以報。婦頷之。語稍狎，史正色曰：「史某半世為盜，半世為捕役，殺人曾不眨眼。若危急中污人婦女，則實不能為。」飲啖訖，掉臂逕去，不更一言。半月後，所居村夜火。時秋獲方畢，家家屋上屋下柴草皆滿，茅簷秫籬，斯須四面皆烈燄，度不能出，與妻子瞑坐待死。恍惚聞屋上遙呼曰：「東嶽有急牒，史某一家並除名。」剨然有聲，後壁半圮。乃左挈妻右抱子，一躍而出，若有翼之者。火熄後，計一村之中，爇死者九。鄰里皆合掌曰：「昨尚竊笑汝癡，不意七十金乃贖三命。」余謂此事見佑於司命，捐金之功十之四，拒色之功十之六。

姚安公官刑部日，德勝門外有七人同行劫，就捕者五矣。惟王五、金大牙二人未獲。王五逃至漷縣，路阻深溝，惟小橋可通一人，有健牛怒目當道臥，近輒奮觸，退覓別途，乃猝與邏者遇；金大牙逃至清河橋北，有牧童驅二牛擠仆泥中，怒而角鬥。清河去京近，有識之者，告里胥縛送官。二人皆回民，皆業屠牛，而皆以牛敗，豈非宰割慘酷，雖畜獸亦含怨毒，厲氣所憑，借其同類以報哉？不然，遇牛觸仆，猶事理之常。無故而當橋，誰使之也？

宋蒙泉言，孫峨山先生嘗臥病高郵舟中，忽似散步到岸上，意殊爽適。俄有人導之行，恍惚忘所以，亦不問。隨去至一家，門徑甚華潔，漸入內室，見少婦方坐蓐，欲退避，其人背後拊一掌，已昏然無知。久而漸醒，則形已縮小，繃置錦襁中，知為轉生，已無可奈何。欲有言，則覺寒氣自囟門入，輒噤不能出，環視室中几榻器玩，及對聯書畫，皆了了。至三日，婢抱之浴，失手墜地，復昏然無知，醒則仍臥舟中。家人云：「氣絕已三日，以四肢柔軟，心膈尚溫，不敢斂耳。」先生急取片紙，疏所見聞，遣使由某路送至某門中，告以勿過撻婢。乃徐為家人備言。是日疾即癒，逕往是家，見婢媼皆如舊識。主人老無子，相對惋歎稱異而已。近夢通政鑒溪亦有是事，亦記其道路門戶，訪之，果是日生兒即死。頃在直廬，圖閣學時泉言其狀甚悉，大抵與峨山先生所言相類。惟峨山先生記往不記返。鑒溪則往返俱分明，且途中遇其先亡夫人，到家入室時見夫人與女共坐，為小異耳。案輪迴之說，儒者所辟，而實則往往有之。前因後果，理自不誣。惟二公暫入輪迴，旋歸本體，無故現此泡影，則不可以理推。「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闕所疑可矣。

再從伯燦臣公言：「曩有縣令，遇殺人獄不能決，蔓延日眾。乃祈夢城隍祠。夢神引一鬼，首戴磁盎，盎中種竹十餘竿，青翠可愛。覺而檢案中有姓祝者，祝竹音同，意必是也。窮治亦無跡；又檢案中有名節者，私念曰竹有節必是也，窮治亦無跡。然二人者九死一生矣。計無復之，乃以疑獄上請別緝殺人者，卒亦不得。」夫疑獄，虛心研鞫，或可得真情。禱神祈夢之說，不過懾伏愚民，紿之吐實耳。若以夢寐之恍惚，加以射覆之揣測，據為信讞，鮮不謬矣。古來祈夢斷獄之事，余謂皆事後之附會也。

雍正壬子六月，夜大雷雨，獻縣城西有村民為雷擊。縣令明公晟往驗，飭棺斂矣。越半月餘，忽拘一人訊之曰：「爾買火藥何為？」曰：「以取鳥。」詰曰：「以銃擊雀，少不過數錢，多至兩許，足一日用矣。爾買二三十斤何也？」曰：「備多日之用。」又詰曰：「爾買藥未滿一月，計所用不過一二斤，其餘今貯何處？」其人詞窮。刑鞫之，果得因奸謀殺狀，與婦並伏法。或問：「何以知為此人？」曰：「火藥非數十斤不能偽為雷，合藥必以硫磺。今方盛夏，非年節放爆竹時，買硫磺者可數。吾陰使人至市察買硫磺者誰多，皆曰某匠。又陰察某匠賣藥於何人，皆曰某人，是以知之。」又問：「何以知雷為偽作？」曰：「雷擊人，自上而下，不裂地。其或毀屋，亦自上而下。今苫草、屋樑皆飛起，土炕之面亦揭去，知火從下起矣。又此地去城五六里，雷電相同，是夜雷電雖迅烈，然皆盤繞雲中，無下擊之狀，是以知之。爾時其婦先歸寧，難以研問，故必先得是人，而後婦可鞫。」此令可謂明察矣。

戈太僕仙舟言，乾隆戊辰，河間西門外橋上，雷震一人死，端跪不仆，手擎一紙裹，雷火弗爇。驗之，皆砒霜，莫明其故。俄其妻聞信至，見之不哭，曰：「早知有此，恨其晚矣。是嘗詬誶老母，昨忽萌惡念，欲市砒霜毒母死，吾泣諫一夜，不從也。」

再從兄旭升言，村南舊有狐女，多媚少年，所謂二姑娘者是也。族人某意擬生致之，未言也。一日，於廢圃見美女，疑其即是。戲歌豔曲，欣然流盼。折草花擲其前，方俯拾，忽卻立數步外，曰：「君有惡念。」踰破垣竟去。後有二生讀書東嶽廟僧房，一居南室，與之昵；一居北室，無睹也。南室生嘗怪其晏至，戲之曰：「左挹浮邱袖，右拍洪崖肩耶？」狐女曰：「君不以異類見薄，故為悅己者容；北室生心如木石，吾安敢近？」南室生曰：「何不登牆一窺，未必即三年不許。如使改節，亦免作程伊川面向人。」狐女曰：「磁石惟可引鍼。如氣類不同，即引之不動。無多事，徒取辱也。」時同侍姚安公側，姚安公曰：「向亦聞此，其事在順治末年。居北室者，似是族祖雷陽公。雷陽一老副榜，八比以外無寸長，只心地樸誠，即狐不敢近。知為妖魅所惑者，皆邪念先萌耳。」

先太夫人外家曹氏，有媼能視鬼。外祖母歸寧時，與論冥事，媼曰：「昨於某家見一鬼，可謂癡絕。然情狀可憐，亦使人心脾淒動。鬼名某，住某村，家亦小康，死時年二十七八。初死百日後，婦邀我相伴，見其恒坐院中丁香樹下，或聞婦哭聲，或聞兒啼聲，或聞兄嫂與婦詬誶聲，雖陽氣逼爍不能近，然必側耳窗外竊聽，悽慘之色可掬。後見媒妁至婦房，愕然驚起，張手左右顧。後聞議不成，稍有喜色。既而媒妁再至，來往兄嫂與婦處，則奔走隨之，皇皇如有失。送聘之日，坐樹下，目直視婦房，淚涔涔如雨。自是婦每出入，輒隨其後，眷戀之意更篤。嫁前一夕，婦整束奩具，復徘徊簷外，或倚柱泣，或俯首如有思。稍聞房內嗽聲，輒從隙私窺，營營者徹夜。吾太息曰：『癡鬼何必如是？』若弗聞也。娶者入，秉火前行，避立牆隅，仍翹首望婦。吾偕婦出回顧，見其遠遠隨至娶者家，為門尉所阻，稽顙哀乞，乃得入。入則匿牆隅，望婦行禮，凝立如醉狀。婦入房，稍稍近窗，其狀一如整束奩具時。至滅燭就寢，尚不去。為中霤神所驅，乃狼狽出。時吾以婦囑歸視兒，亦隨之返，見其直入婦室，凡婦所坐處、眠處，一一視到。俄聞兒索母啼，趨出環繞兒四周，以兩手相握，作無可奈何狀。俄嫂出，撻兒一掌，便頓足拊心，遙作切齒狀。吾視之不忍，乃逕歸，不知其後如何也。後吾私為婦述，婦齧齒自悔。里有少寡議嫁者，聞是事，以死自誓曰：『吾不忍使亡者作是狀！』」嗟乎！君子義不負人，不以生死有異也；小人無往不負人，亦不以生死有異也。常人之情，則人在而情在，人亡而情亡耳。苟一念死者之情狀，未嘗不戚然感也。儒者見諂瀆之求福，妖妄之滋惑，遂累累持無鬼之論，失先王神道設教之深心。徒使愚夫愚婦，悍然一無所顧忌，尚不如此里嫗之言，為動人生死之感也。

王蘭泉少司寇言，胡中丞文伯之弟婦，死一日復甦，與家人皆不相識，亦不容其夫近前。細詢其故，則陳氏女之魂，借屍回生。問所居，相去僅數十里，呼其親屬至，皆歷歷相認。女不肯留胡氏，胡氏持鏡使自照，見形容皆非，乃無奈而與胡為夫婦。此與《明史．五行志》司牡丹事相同。當時官為斷案，從形不從魂。蓋形為有據，魂則無憑，使從魂之所歸，必有詭托售奸者，故防其漸焉。

有山西商居京師信成客寓，衣服僕馬皆華麗，云且援例報捐。一日，有貧叟來訪，僕輩不為通，自候於門，乃得見。神意索漠，一茶後別無寒溫。叟徐露求助意。怫然曰：「此時捐項且不足，豈復有餘力及君？」叟不平，因對眾具道西商昔窮困，待叟舉火者十餘年，復助百金，使商販漸為富人。今罷官流落，聞其來，喜若更生。亦無奢望，或得曩所助之數稍償負累，歸骨鄉井足矣。語訖絮泣，西商亦似不聞。忽同舍一江西人自稱姓楊，揖西商而問曰：「此叟所言信否？」西商面頳曰：「是固有之，但力不能報為恨耳。」楊曰：「君且為官，不憂無借處。倘有人肯借君百金，一年內乃償，不取分毫利，君肯舉以報彼否？」西商強應曰：「甚願。」楊曰：「君但書券，百金在我。」西商迫於公論，不得已書券。楊收券，開敝篋，出百金付西商，西商怏怏持付叟。楊更治具，留叟及西商飲。叟歡甚，西商草草終觴而已。叟謝去，楊數日亦移寓去，從此遂不相聞。後西商檢篋中少百金，鐍鎖封識皆如故，無可致詰。又失一狐皮半臂，而篋中得質票一紙，題錢二千，約符楊置酒所用之數。乃知楊本術士，姑以戲之，同舍皆竊稱快。西商慚沮亦移去，莫知所往。

蔣編修菱溪，赤崖先生子也。喜吟詠，嘗作七夕詩曰：「一霎人間簫鼓收，羊燈無燄三更碧。」又作中元詩曰：「兩岸紅沙多旋舞，驚風不定到三更。」赤崖先生見之，愀然曰：「何忽作鬼語？」果不久下世。故劉文定公作其遺稿序曰：「就河鼓以陳詞，三更燄碧；會盂蘭而說法，兩岸沙紅。詩讖先成，以君才過終軍之歲；誄詞安屬，顧我適當騎省之年。」

農夫陳四，夏夜在團焦守瓜田，遙見老柳樹下隱隱有數人影，疑盜瓜者，假寐聽之。中一人曰：「不知陳四已睡未？」又一人曰：「陳四不過數日，即來從我輩游，何畏之有？昨上直土神祠，見城隍牒矣。」又一人曰：「君不知耶？陳四延壽矣。」眾問何故，曰：「某家失錢二千文，其婢鞭數百，未承。婢之父亦憤曰：『生女如是，不如無。倘果盜，吾必縊殺之。』婢曰：『是不承死，承亦死也。』呼天泣，陳四之母憐之，陰典衣得錢二千，捧還主人曰：『老婦昏憒，一時見利取此錢，意謂主人積錢多，未必遽算出。不料累此婢，心實惶愧。錢尚未用，謹冒死自首，免結來世冤。老婦亦無顏居此，請從此辭。』婢因得免。土神嘉其不辭自污以救人，達城隍，城隍達東嶽。東嶽檢籍，此婦當老而喪子，凍餓死。以是功德，判陳四借來生之壽，於今生俾養其母。爾昨下直，未知也。」陳四方竊憤母以盜錢見逐，至是乃釋然。後九年母死，葬事畢，無疾而逝。

外舅馬公周籙言，東光南鄉有廖氏募建義塚，村民相助成其事。越三十餘年矣。雍正初，東光大疫，廖氏夢百餘人立門外，一人前致詞曰：「疫鬼且至，從君乞焚紙旗十餘，銀箔糊木刀百餘，我等將與疫鬼戰，以報一村之惠。」廖故好事，姑製而焚之。數日後，夜聞四野喧呼格鬥聲，達旦乃止。闔村果無一人染疫者。

沙河橋張某商販京師，娶一婦歸，舉止有大家風。張故有千金產，經理亦甚有次第。一日，有尊官騎從甚盛，張杏黃蓋，坐八人肩輿，至其門前，問曰：「此是張某家否？」鄰里應曰：「是。」尊官指揮左右曰：「張某無罪，可縛其婦來！」應聲反接是婦出。張某見勢燄赫奕，亦莫敢支吾。尊官命褫婦衣，決臀三十，昂然竟行。村人隨觀之，至林木蔭映處轉瞬不見，惟旋風滾滾，向西南去。方婦受杖時，惟叩首稱死罪。後人問其故，婦泣曰：「吾本侍郎某公妾，公在日，意圖固寵，曾誓以不再嫁。今精魂晝見，無可復言也。」

王禿子幼失父母，迷其本姓，育於姑家，冒姓王。凶狡無賴，所至童稚皆走匿，雞犬亦為不寧。一日，與其徒自高川醉歸，夜經南橫子叢塚間，為群鬼所遮。其徒股栗伏地，禿子獨奮力與鬥。一鬼叱曰：「禿子不孝，吾爾父也！敢肆毆！」禿子固未識父，方疑惑間，又一鬼叱曰：「吾亦爾父也，敢不拜！」群鬼又齊呼曰：「王禿子不祭爾母，致饑餓流落於此，為吾眾人妻。吾等皆爾父也！」禿子憤怒，揮拳旋舞，所擊如中空囊。跳踉至雞鳴，無氣以動，乃自仆叢莽間。群鬼皆嘻笑曰：「王禿子英雄盡矣！今日乃為鄉黨吐氣，如不知悔，他日仍於此待爾。」禿子力已竭，竟不敢再語。天曉鬼散，其徒乃掖以歸。自是豪氣消沮，一夜攜妻子遁去，莫知所終。此事瑣屑不足道，然足見悍戾者必遇其敵，人所不能制者，鬼亦忌而共制之。

戊子夏，京師傳言，有飛蟲夜傷人。然實無受蟲傷者，亦未見蟲，徒以圖相示而已。其狀似蠶蛾而大，有鉗距，好事者或指為射工。按短蜮含沙射影，不云飛而螫人，其說尤謬。余至西域，乃知所畫即辟展之巴蠟蟲。此蟲秉炎熾之氣而生，見人飛逐。以水噀之，則軟而伏；或噀不及，為所中，急嚼茜草根敷瘡則瘥，否則毒氣貫心死。烏魯木齊多茜草，山南辟展諸屯，每以官牒移取，為刈獲者備此蟲云。

烏魯木齊虎峰書院，舊有遣犯婦縊窗櫺上。山長前巴縣令陳執禮，一夜明燭觀書，聞窗內承塵上窸窣有聲。仰視，見女子兩纖足，自紙罅徐徐垂下，漸露膝，漸露股。陳先知是事，厲聲曰：「爾自以奸敗，憤恚死，將禍我耶？我非爾仇，將魅我耶？我一生不入花柳叢，爾亦不能惑。爾敢下，我且以夏楚撲爾！」乃徐徐斂足上，微聞歎息聲。俄從紙罅露面下窺，甚姣好。陳仰面唾曰：「死尚無恥耶！」遂退入。陳滅燭就寢，袖刃以待其來，竟不下。次日，仙游陳題橋訪之，話及是事，承塵上有聲如裂帛，後不再見。然其僕寢於外室，夜恒囈語，久而漸病瘵。垂死時，陳以其相從二萬里外，哭甚悲。僕揮手曰：「有好婦，嘗私就我。今招我為婿，此去殊樂，勿悲也。」陳頓足曰：「吾自恃膽力，不移居，禍及汝矣。甚哉！客氣之害事也！」後同年六安楊君逢源，代掌書院，避居他室，曰：「《孟子》有言，不立乎巖牆之下。」

德郎中亨，夏日散步烏魯木齊城外，因至秀野亭納涼。坐稍久，忽聞大聲語曰：「君可歸，吾將宴客！」狼狽奔回，告余曰：「吾其將死乎？乃白晝見鬼。」余曰：「無故見鬼，自非佳事。若到鬼窟見鬼，猶到人家見人爾，何足怪焉？」蓋亭在城西深林，萬木參天，仰不見日。旅櫬之浮厝者，罪人之伏法者，皆在是地。往往能為變怪云。

武邑某公，與戚友賞花佛寺經閣前。地最豁廠，而閣上時有變怪，入夜即不敢坐閣下。某公以道學自任，夷然弗信也。酒酣耳熱，盛談《西銘》萬物一體之理，滿座拱聽，不覺入夜。忽閣上厲聲叱曰：「時方饑疫，百姓頗有死亡。汝為鄉宦，既不思早倡義舉，施粥捨藥，即應趁此良夜，閉戶安眠，尚不失為自了漢。乃虛談高論，在此講民胞物與，不知講至天明，還可作飯餐，可作藥服否？且擊汝一磚，聽汝再講邪不勝正！」忽一城磚飛下，聲若霹靂，杯盤几案俱碎。某公倉皇走出，曰：「不信程朱之學，此妖之所以為妖歟！」徐步太息而去。

滄州畫工伯魁，字起瞻（其姓是此伯字，自稱伯州犁之裔。友人或戲之曰：「君乃不稱二世祖太宰公，近其子孫不識字，竟自稱伯氏矣。」），嘗畫一仕女圖，方鉤出輪郭，以他事未竟，鎖置書室中。越二日，欲補成之，則几上設色小碟，縱橫狼藉，畫筆亦濡染幾遍，圖已成矣。神采生動，有殊常格。魁大駭，以示先母舅張公夢微，魁所從學畫者也。公曰：「此非爾所及，亦非吾所及，殆偶遇神仙遊戲耶？」時城守尉永公寧，頗好畫，以善價取之。永公後遷四川副都統，攜以往。將罷官前數日，畫上仕女忽不見，惟隱隱留人影，紙色如新，餘樹石則仍黯舊，蓋敗徵之先見也。然所以能化去之故，則終不可知。

佃戶張天錫，嘗於野田見髑髏，戲溺其口中，髑髏忽躍起作聲曰：「人鬼異路，奈何欺我！且我一婦人，汝男子，乃無禮辱我，是尤不可！」漸躍漸高，直觸其面。天錫惶駭奔歸，鬼乃隨至其家，夜輒在牆頭簷際責詈不已。天錫遂大發寒熱，昏瞀不知人。闔家拜禱，怒似少解。或叩其生前姓氏里居，鬼具自道，眾叩首曰：「然則當是高祖母，何為禍於子孫？」鬼似淒咽曰：「此故我家耶，幾時遷此？汝輩皆我何人？」眾陳始末，鬼不勝太息，曰：「我本無意來此，眾鬼欲借此求食，慫慂我來耳。渠有數輩在病者旁，數輩在門外，可具漿水一瓢，待我善遣之。大凡鬼恒苦饑，若無故作災，又恐神責，故遇事輒生釁，求祭賽。爾等後見此等，宜謹避，勿中其機械。」眾如所教。鬼曰：「已散去矣，我口中穢氣不可忍，可至原處尋吾骨，洗而埋之。」遂嗚咽數聲而寂。

又佃戶何大金，夜守麥田。有一老翁來共坐，大金念村中無是人，意是行路者偶憩。老翁求飲，以罐中水與之。因問大金姓氏，並問其祖父，惻然曰：「汝勿怖。我即汝曾祖。不禍汝也。」細詢家事，忽喜忽悲，臨行囑大金曰：「鬼自伺放燄口求食外，別無他事。惟子孫念念不能忘，愈久愈切，但苦幽明阻隔，不得音問。或偶聞子孫熾盛，輒躍然以喜者數日，群鬼皆來賀；偶聞子孫零替，亦悄然以悲者數日，群鬼皆來唁。較生人之望子孫，殆切十倍。今聞汝等尚溫飽，吾又歌舞數日矣。」回顧再四，叮嚀勉勵而去。先姚安公曰：「何大金蠢然一物，必不能偽造斯言。聞之，使人追遠之心油然而生。」

乾隆丙子，有閩士赴公車，歲暮抵京。倉卒不得棲止，乃於先農壇北破寺中僦一老屋。越十餘日，夜半，窗外有人語曰：「某先生且醒，吾有一言。吾居此室久，初以公讀書人，數千里辛苦求名，是以奉讓。後見先生日外出，以新到京師，當尋親訪友，亦不相怪。近見先生多醉歸，稍稍疑之。頃聞與僧言，乃日在酒樓觀劇，是一浪子耳。吾避居佛座後，起居出入，皆不相適，實不能隱忍讓浪子。先生明日不遷居，吾瓦石已備矣。」僧在對屋，亦聞此語，乃勸士他徙。自是不敢租是屋。有來問者，輒舉此事以告云。

由蒼嶺先生名丹，謙居先生弟也。謙居先生性和易，先生性爽豪，而立身端介，則如一。里有婦為姑虐而縊者，先生以兩家皆士族，勸婦父兄勿涉訟。是夜，聞有哭聲遠遠至，漸入門，漸至窗外，且哭且訴，詞甚淒楚，深怨先生之息訟。先生叱之曰：「姑虐婦死，律無抵法，即訟亦不能快汝意。且訟必檢驗，檢驗必裸露，不更辱兩家門戶乎？」鬼仍絮泣不已。先生曰：「君臣無獄，父子無獄。人憐汝枉死，責汝姑之暴戾則可。汝以婦而欲訟姑，此一念已干名犯義矣。任汝訴諸明神，亦決不直汝也。」鬼竟寂然去。謙居先生曰：「蒼嶺斯言，告天下之為婦者可，告天下之為姑者則不可。」先姚安公曰：「蒼嶺之言，子與子言孝；謙居之言，父與父言慈。」

董曲江遊京師時，與一友同寓，非其侶也，姑省宿食之貲云爾。友徵逐富貴，多外宿。曲江獨睡齋中，夜或聞翻動書冊，摩弄器玩聲。知京師多狐，弗怪也。一夜以未成詩稿置几上，乃似聞吟哦聲，問之弗答。比曉視之，稿上已圈點數句矣。然屢呼之，終不應。至友歸寓，則竟夕寂然，友頗自詫有祿相，故邪不敢干。偶日照李慶子借宿，酒闌以後，曲江與友皆就寢。李乘月散步空圃，見一翁攜童子立樹下。心知是狐，翳身竊睨其所為。童子曰：「寒甚，且歸房。」翁搖首曰：「董公同室固不礙，此君俗氣逼人，那可共處？寧且坐淒風冷月間耳。」李後泄其語於他友，遂漸為其人所聞。銜李次骨，竟為所排擠，狼狽負笈返。

余長女適德州盧氏，所居曰紀家莊。嘗見一人臥溪畔，衣敗絮，呻吟。視之則一毛孔中有一蝨，喙皆向內，後足皆鉤於敗絮，不可解，解之則痛徹心髓。無可如何，竟坐視其死。此殆夙孽所報歟。

汪閣學曉園，僦居閻王廟街一宅，庭有棗樹，百年以外物也。每月明之夕，輒見斜柯上，一紅衣女子垂足坐，翹首向月，殊不顧人。迫之則不見，退而望之，則仍在故處。嘗使二人一立樹下，一在室中。室中人見樹下人，手及其足，樹下人固無所睹也。當望見時，俯視地上樹有影，而女子無影。投以瓦石，虛空無礙，擊以銃，應聲散滅，煙燄一過，旋復本形。主人云：「自買是宅即有是怪，然不為人害，故人亦相安。」夫木魅花妖，事所恒有，大抵變幻者居多。茲獨不動不言，枯坐一枝之上，殊莫明其故。曉園慮其為患，移居避之。後主人伐樹，其怪乃絕。

廖姥，青縣人，母家姓朱，為先太夫人乳母。年未三十而寡，誓不再適，依先太夫人終其身。歿時，年九十有六。性嚴正，遇所當言，必侃侃與先太夫人爭。先姚安公亦不以常媼遇之。余及弟妹，皆隨之眠食，饑飽寒暑，無一不體察周至，然稍不循禮，即遭呵禁。約束僕婢，尤不少假借，故僕婢莫不陰憾之。顧司莞鑰，理庖廚，不能得其毫髮私，亦竟無如何也。嘗攜一童子，自親串家通問歸，已薄暮矣，風雨驟至，驅避於廢圃破屋中。雨入夜未止，遙聞牆外人語曰：「我方投汝屋避雨，汝何以冒雨坐樹下？」又聞樹下人應曰：「汝毋多言，廖家節婦在屋內。」遂寂然。後童子偶述其事，諸僕婢皆曰：「人不近情，鬼亦惡而避之也。」嗟乎！鬼果惡而避之哉！

安氏表兄，忘其名字，與一狐為友，恒於場圃間對談。安見之，他人弗見也。狐自稱生於北宋初，安叩以宋代史事，曰：「皆不知也。凡學仙者，必遊方之外，使萬緣斷絕，一意精修。如於世有所聞見，於心必有所是非，有所是非必有所愛憎，有所愛憎，則喜怒哀樂之情必迭起循生，以消鑠其精氣，神耗而形亦敝矣，烏能至今猶在乎？迨道成以後，來往人間，視一切機械變詐，皆如戲劇；視一切得失勝敗，以至於治亂興亡，皆如泡影。當時即不留意，又焉能一一而記之？即與君相遇，是亦前緣。然數百年來，相遇如君者不知凡幾，大都萍水相逢，煙雲倏散。夙昔笑言，亦多不記憶。則身所未接者，從可知矣。」時八里莊三官廟有雷擊蠍虎一事。安問以：「物久通靈，多攖雷斧，豈長生亦造物所忌乎？」曰：「是有二端。夫內丹導引，外丹服餌，皆艱難辛苦以證道，猶力田以致富，理所宜然。若媚惑夢魘，盜採精氣，損人之壽，延己之年，事與劫盜無異，天律不容也。又惑恣為妖幻，貽禍生靈，天律亦不容也。若其葆養元神，自全生命，與人無患，於世無爭，則老壽之物，正如老壽之人耳，何至犯造物之忌乎？」舅氏實齋先生聞之曰：「此狐所言，皆老氏之粗淺者也，然用以自養，亦足矣。」

浙江有士人，夜夢至一官府，云都城隍廟也。有冥吏語之曰：「今某公控其友負心，牽君為證。君試思嘗有是事否？」士人追憶之，良是。俄聞都城隍升坐，冥吏白，某控某負心事，證人已至，請勘斷。都城隍舉案示士人，士人以實對。都城隍曰：「此輩結黨營私，朋求進取。以同異為愛惡，以愛惡為是非，勢孤則攀附以求援，力敵則排擠以互噬；翻雲覆雨，倏忽萬端，本為小人之交，豈能責以君子之道？操戈入室，理所必然，根勘已明，可驅之去。」顧士人曰：「得無謂負心者，有佚罰耶？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因果之相償也。花既結子，子又開花，因果之相生也。彼負心者，又有負心人躡其後，不待鬼神之料理矣。」士人霍然而醒，後閱數載，竟如神之所言。

閩中某夫人喜食貓。得貓則先貯石灰於罌，投貓於內，而灌以沸湯。貓為灰氣所蝕，毛盡脫落，不煩撏治，血盡歸於臟腑，肉瑩如玉，云味勝雞雛十倍也。日日張網設機，所捕殺無算。後夫人病危，呦呦作貓聲，越十餘日乃死。盧觀察撝吉，嘗與鄰居。撝子蔭文，余婿也，嘗為余言之。因言景州一宦家子，好取貓犬之類，拗折其足，捩之向後，觀其孑孑跳號以為戲，所殺亦多。後生子女，皆足踵反向前。又余家奴子王發，善鳥銃，所擊無不中，日恒殺鳥數十。惟一子，名濟寧州，其往濟寧州時所生也。年已十一二，忽遍體生瘡，如火烙痕，每一瘡內有一鐵子，竟不知何由而入，百藥不痊，竟以絕嗣。殺孽至重，信夫！余嘗怪修善果者，皆按日持齋，如奉律令，而居恒則不能戒殺。夫佛氏之持齋，豈以茹蔬啖果，即為功德乎？正以茹蔬啖果，即不殺生耳。今徒曰某日某日觀音齋期，某日某日準提齋期，是日持齋，佛大歡喜。非是日也，烹宰溢乎庖，肥甘羅乎俎，屠割慘酷，佛不問也。天下有是事理乎？且天子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禮也。儒者遵聖賢之教，固萬萬無斷肉理。然自賓祭以外，特殺亦萬萬不宜。以一臠之故，遽戕一命；以一羹之故，遽戕數十命，或數百命；以眾生無限怖苦，無限慘毒，供我一瞬之適口，與按日持齋之心，無乃稍左乎？東坡先生向持此論，竊以為酌中之道，願與修善果者一質之。

六合以外，聖人存而不論。然六合之中，實亦有不能論者。人之死也，如儒者之論，則魂升魄降已耳；即如佛氏之論，鬼亦收錄於冥司，不能再至人世也。而世有回煞之說。庸俗術士，又有一書，能先知其日辰時刻，與所去之方向，此亦誕妄之至矣。然余嘗於隔院樓窗中，遙見其去，如白煙一道，出於灶突之中，冉冉向西南而沒。與所推時刻方向無一差也。又嘗兩次手自啟鑰，諦視布灰之處，手跡足跡，宛然與生時無二，所親皆能辨識之。是何說歟？禍福有命，死生有數，雖聖賢不能與造物爭。而世有蠱毒魘魅之術，明載於刑律，蠱毒余未見，魘魅則數見之。為是術者，不過瞽者巫者與土木之工。然實能禍福死生人，歷歷有驗。是天地鬼神之權，任其播弄無忌也，又何說歟？其中必有理焉，但人不能知耳。宋儒於理不可解者，皆臆斷以為無是事，毋乃膠柱鼓瑟乎？李又聃先生曰：「宋儒據理談天，自謂窮造化陰陽之本。於日月五星，言之鑿鑿，如指諸掌，然宋歷屢變而愈差。自郭守敬以後，驗以實測，證以交食，始知濂洛關閩，於此事全然未解。即康節最通數學，亦僅以奇偶方圓，揣摩影響，實非從推步而知。故持論彌高，彌不免郢書燕說。夫七政運行，有形可據，尚不能臆斷以理，況乎太極先天求諸無形之中者哉？先聖有言，君子於不知蓋闕如也。」

女巫郝媼，村婦之狡黠者也。余幼時，於滄州呂氏姑母家見之。自言狐神附其體，言人休咎，凡人家細務，一一周知，故信之者甚眾。實則布散徒黨，結交婢媼，代為刺探隱事，以售其欺。嘗有孕婦，問所生男女，郝許以男，後乃生女，婦詰以神語無驗。郝瞋目曰：「汝本應生男，某月某日，汝母家饋餅二十，汝以其六供翁姑，匿其十四自食。冥司責汝不孝，轉男為女，汝尚不悟耶？」婦不知此事先為所偵，遂惶駭伏罪。其巧於緣飾皆類此。一日，方焚香召神，忽端坐朗言曰：「吾乃真狐神也。吾輩雖於人雜處，實各自服氣煉形，豈肯與鄉里老嫗為緣，預人家瑣事？此嫗陰謀百出，以妖妄斂財，乃托其名於吾輩，故今日真附其體，使共知其奸。」因縷數其隱惡，且並舉其徒黨姓名。語訖，郝霍然如夢醒，狼狽遁去，後莫知所終。

侍姬之母沈媼，言高川有丐者，與母妻居一破廟中。丐夏月拾麥斗餘，囑妻磨麵以供母。妻匿其好麵，以粗麵泄穢水，作餅與母食。是夕，大雷雨，黑暗中，妻忽嗷然一聲，丐起視之，則有巨蛇自口入，齧其心死矣。丐曳而埋之。沈媼親見蛇尾垂其胸臆間，長二尺餘云。

有兩塾師鄰村居，皆以道學自任。一日，相邀會講，生徒侍坐者十餘人，方辯論性天，剖析理欲，嚴詞正色，如對聖賢。忽微風颯然，吹片紙落階下，旋舞不止，生徒拾視之，則二人謀奪一寡婦田，往來密商之札也。此或神惡其偽，故巧發其奸歟？然操此術者眾矣，固未嘗一一敗也。聞此札既露，其計不行，寡婦之田竟得保。當由煢嫠苦節，感動幽冥，故示是靈異，以陰為阿護云爾。

李孝廉存其言，蠡縣有凶宅。一耆儒與數客宿其中，夜間窗外撥剌聲，耆儒叱曰：「邪不干正，妖不勝德。余講道學三十年，何畏於汝！」窗外似有女子語曰：「君講道學，聞之久矣。余雖異類，亦頗涉儒書。《大學》扼要在誠意，誠意扼要在慎獨，君一言一動，必循古禮，果為修己計乎？抑猶有幾微近名者在乎？君作語錄，齗齗於諸儒辯，果為明道計乎？抑猶有幾微好勝者在乎？夫修己明道，天理也，近名好勝，則人欲之私也。私欲之不能克，所講何學乎？此事不以口舌爭，君捫心清夜，先自問其何如，則邪之敢干與否，妖之能勝與否，已了然自知矣。何必以聲色相加乎？」耆儒汗下如雨，瑟縮不能對，徐聞窗外微哂曰：「君不敢答，猶能不欺其本心。姑讓君寢。」又撥剌一聲，掠屋簷而去。

某公之卒也，所積古器，寡婦孤兒不知其值，乞其友估之。友故高其價，使久不售，俟其窘極，乃以賤價取之。越二載，此友亦卒，所積古器，寡婦孤兒亦不知其價，復有所契之友效其故智，取之去。或曰：「天道好還，無往不復，效其智者罪宜減。」余謂此快心之談，不可以立訓也。盜有罪矣，從而盜之，可曰罪減於盜乎？

屠者許方，即前所記夜逢醉鬼者也。其屠驢，先鑿地為塹，置板其上，穴板四周為四孔，陷驢足其中。有買肉者，隨所買多少，以壺注沸湯，沃驢身使毛脫肉熟，乃刳而取之，云必如是，始脆美。越一兩日，肉盡乃死。當未死時，箝其口不能作聲，目光怒突，炯炯如兩炬，慘不可視。而許恬然不介意。後患病，遍身潰爛無完膚，形狀一如所屠之驢。宛轉茵褥，求死不得，哀號四五十日乃絕。病中痛自悔責，囑其子志學急改業。方死之後，志學乃改而屠豕。余幼時尚見之，今不聞其有子孫，意已殄絕久矣。

邊隨園徵君言：「有入冥者，見一老儒立廡下，意甚惶遽。一冥吏似是其故人，揖與寒溫畢，拱手對之笑曰：『先生平日持無鬼論，不知先生今日果是何物？』諸鬼皆粲然，老儒蝟縮而已。」

東光馬大還，嘗夏夜裸臥資勝寺藏經閣，覺有人曳其臂曰：「起！起！勿褻佛經。」醒見一老人在旁，問汝為誰，曰：「我守藏神也。」大還天性疏曠，亦不恐怖，時月明如晝，因呼坐對談，曰：「君何故守此藏？」曰：「天所命也。」問：「儒書汗牛充棟，不聞有神為之守，天其偏重佛經耶？」曰：「佛以神道設教，眾生或信或不信，故守之以神；儒以人道設教，凡人皆當敬守之，亦凡人皆知敬守之，故不煩神力，非偏重佛經也。」問：「然則天視三教如一乎？」曰：「儒以修己為體，以治人為用；道以靜為體，以柔為用；佛以定為體，以慈為用。其宗旨各別，不能一也。至教人為善，則無異；於物有濟，亦無異。其歸宿則略同。天固不能不並存也。然儒為生民立命，而操其本於身；釋道皆自為之學，而以餘力及於物。故以明人道者為主，明神道者則輔之，亦不能專以釋道治天下，此其不一而一，一而不一者也。蓋儒如五穀，一日不食則饑，數日則必死。釋道如藥餌，死生得失之關，喜怒哀樂之感，用以解釋冤愆，消除拂鬱，較儒家為最捷；其禍福因果之說，用以悚動下愚，亦較儒家為易入。特中病則止，不可專服常服，致偏勝為患耳。儒者或空談心性，與瞿曇老聃混而為一，或排擊二氏，如禦寇仇，皆一隅之見也。」問：「黃冠緇徒，恣為妖妄，不力攻之，不貽患於世道乎？」曰：「此論其本原耳。若其末流，豈特釋道貽患，儒之貽患豈少哉！即公醉而裸眠，恐亦未必周公孔子之禮法也。」大還愧謝，因縱談至曉，乃別去。竟不知為何神。或曰，狐也。

百工技藝，各祠一神為祖：倡族祀管仲，以女閭三百也；伶人祀唐玄宗，以梨園子弟也。此皆最典。胥吏祀蕭何、曹參，木工祀魯班，此猶有義。至靴工祀孫臏，鐵工祀老君之類，則荒誕不可詰矣。長隨所祀曰鍾三郎，閉門夜奠，諱之甚深，竟不知為何神。曲阜顏介子曰：「必中山狼之轉音也。」先姚安公曰：「是不必然，亦不必不然。郢書燕說，固未為無益。」

先叔儀庵公，有質庫在西城中，一小樓為狐所據。夜恒聞其語聲，然不為人害，久亦相安。一夜，樓上詬誶鞭笞聲甚厲，群往聽之，忽聞負痛疾呼曰：「樓下諸公，皆當明理，世有婦撻夫者耶？」適中一人方為婦撻，面上爪痕猶未癒。眾哄然一笑曰：「是固有之，不足為怪。」樓上群狐，亦哄然一笑，其鬥遂解。聞者無不絕倒，儀庵公曰：「此狐以一笑霽威，猶可以為善。」

田村徐四，農夫也。父歿，繼母生一弟，極凶悖。家有田百餘畝，析產時，弟以贍母為詞，取其十之八，曲從之。弟又擇其膏腴者，亦曲從之。後弟所分蕩盡，復從兄需索，乃舉所分全付之，而自佃田以耕，意恬如也。一夜自鄰村醉歸，道經棗林，遇群鬼拋擲泥土，栗不敢行。群鬼啾啾漸逼近，比及覿面，皆悚然辟易曰：「乃是讓產徐四兄。」倏化黑煙四散。

白衣庵僧明玉言，昔五臺一僧，夜恒夢至地獄，見種種變相。有老宿教以精意誦經，其夢彌甚，遂漸至委頓。又一老宿曰：「是必汝未出家前，曾造惡業，出家後漸明因果，自知必墮地獄，生恐怖心。以恐怖心，造成諸相，故誦經彌篤，幻象彌增。夫佛法廣大，容人懺悔，一切惡業，應念皆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汝不聞之乎！」是僧聞言，即對佛發願，勇猛精進，自是宴然無夢矣。

沈觀察夫婦並故，幼子寄食親戚家，貧窶無人狀。其妾嫁於史太常家，聞而心惻，時陰使婢媼與以衣物。後太常知之，曰：「此尚在人情天理中，亦勿禁也。」錢塘季滄洲因言，有孀婦病臥，不能自炊，哀呼鄰媼代炊，亦不能時至。忽一少女排闥入曰：「吾新來鄰家女也。聞姊困苦乏食，意恒不忍。今告於父母，願為姊具食，且侍疾。」自是日來其家，凡三四月。孀婦病癒，將詣門謝其父母。女泫然曰：「不敢欺，我實狐也。與郎君在日最相昵，今感念舊情，又憫姊之苦節，是以托名而來耳。」置白金數錠於牀，嗚咽而去。二事頗相類。然則琵琶別抱，掉首無情，非惟不及此妾，乃並不及此狐。

吳侍讀頡雲言，癸丑一前輩，偶忘其姓，似是王言敷先生，憶不甚真也。嘗僦居海豐寺街，宅後破屋三楹，云有鬼，不可居，然不出為祟，但偶聞音響而已。一夕，屋中有詬誶聲，伏牆隅聽之，乃兩妻爭坐位，一稱先來，一稱年長，嘵嘵然不止。前輩不覺太息曰：「死尚不休耶？」再聽之遂寂。夫妻妾同居，隱忍相安者，十或一焉；歡然相得者，千百或一焉，以尚有名分相攝也。至於兩妻並立，則從來無一相得者，亦從來無一相安者。無名分以攝之，則兩不相下，固其所矣。又何怪於囂爭哉！

第五卷 灤陽消夏錄五

鄭五，不知何許人，攜母妻流寓河間，以木工自給。病將死，囑其妻曰：「我本無立錐地，汝又拙於女紅，度老母必以凍餒死。今與汝約，有能為我養母者，汝即嫁之，我死不恨也。」妻如所約，母藉以存活。或奉事稍怠，則室中有聲，如碎磁折竹。一歲棉衣未成，母泣號寒，忽大聲如鐘鼓，殷動牆壁。如是七八年，母死後乃寂。

佃戶曹自立，粗識字，不能多也。偶患寒疾，昏憒中為一役引去。途遇一役，審為誤拘，互詬良久，俾送還。經過一處，以石為垣，周里許，其內濃煙坌湧，紫燄赫然。門額六字，巨如斗，不能盡識，但記其點畫而歸。據所記偏旁推之，似是「負心背德之獄」也。

世稱殤子為債鬼，是固有之。盧南石言，朱元亭一子病瘵綿惙時，呻吟自語曰：「是尚欠我十九金。」俄醫者投以人參，煎成未飲而逝。其價恰得十九金。此近日事也。或曰四海之中，一日之內，殤子不知其凡幾，前生逋負者，安得如許之眾？夫死生轉轂，因果循環，如恒河之沙，積數不可以測算；如太空之雲，變態不可以思議，是誠難拘一格。然計其大勢，則冤愆糾結，生於財貨者居多。老子曰：「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人之一生，蓋無不役志於是者。顧天地生財，只有此數。此得則彼失，此盈則彼虧。機械於是而生，恩仇於是而起。業緣報復，延及三生。觀謀利者之多，可知索償者之不少矣。史遷有言：「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君子寧信其有，或可發人深省也。

里婦新寡，狂且賂鄰媼挑之。夜入其闥，闔扉將寢，忽燈光綠黯，縮小如豆，俄爆然一聲，紅燄四射，圓如二尺許，大如鏡。中現人面，乃其故夫也。男女並噭然仆榻下，家人驚視，其事遂敗。或疑嫠婦墮節者眾，何以此鬼獨有靈？余謂鬼有強弱，人有盛衰，此本強鬼，又值二人之衰，故能為厲耳。其他茹恨黃泉，冤纏數世者，不知凡幾，非竟神隨形滅也。或又疑妖物所憑，作此變怪，是或有之。然妖不自興，因人而興，亦幽魂怨毒之氣，陰相感召，邪魅乃乘而假借之。不然，陶嬰之室，何未聞黎邱之鬼哉？

羅仰山通政，在禮曹時，為同官所軋，動輒掣肘，步步如行荊棘中，性素迂滯，漸恚憤成疾。一日，鬱鬱枯坐，忽夢至一山，花放水流，風日清曠，覺神思開朗，壘塊頓消。沿溪散步，得一茅舍，有老翁延入小坐，言論頗洽。老翁問何以有病容，羅具陳所苦。老翁太息曰：「此有夙因，君所未解。君七百年前為宋黃筌，某即南唐徐熙也。徐之畫品，本居黃上。黃恐奪供奉之寵，巧詞排抑，使沉淪困頓，銜恨以終。其後輾轉輪迴，未能相遇。今世業緣湊合，乃得一快其宿仇。彼之加於君者，即君之曾加於彼者也，君又何憾焉？大抵無往不復者，天之道；有施必報者，人之情。既已種因，終當結果。其氣機之感，如磁之引鍼，不近則已，近則吸而不解；其怨毒之結，如石之含火，不觸則已，觸則激而立生。其終不消釋，如疾病之隱伏，必有驟發之日；其終相遇合，如日月之旋轉，必有交會之纏。然則種種害人之術，適有自害而已矣。吾過去生中，與君有舊，因君未悟，故為述憂患之由。君與彼已結果矣，自今以往，慎勿造因可也。」羅灑然有省，勝負之心頓盡。數日之內，宿疾全除。此余十許歲時，聞霍易書先生言。或曰：「是衛公延璞事，先生偶誤記也。」未知其審，併附識之。

田白巖言，康熙中江南有征漕之案，官吏伏法者數人。數年後有一人降乩於其友人家，自言方在冥司訟某公。友人駭曰：「某公循吏，且其總督兩江，在此案前十餘年，何以無故訟之？」乩又書曰：「此案非一日之故矣。方其初萌，褫一官，竄流一二吏，即可消患於未萌。某公博忠厚之名，養癰不治，久而潰裂，吾輩遂遘其難。吾輩病民蠱國，不能仇現在之執法者也。追原禍本，不某公之訟而誰訟歟？」書訖，乩遂不動。迄不知九幽之下，定讞如何。《金人銘》曰：「涓涓不壅，終為江河；毫末不札，將尋斧柯。」古聖人所見遠矣。此鬼所言，要不為無理也。

里有姜某者，將死，囑其婦勿嫁。婦泣諾。後有豔婦之色者，以重價購為妾。方靚妝登車，所蓄犬忽人立怒號，兩爪抱持齧婦面，裂其鼻準，並盲其一目。婦容既毀，買者委之去，後亦更無覬覦者。此康熙甲午乙未間事，故老尚有目睹者。皆曰：「義哉此犬，愛主人以德；智哉此犬，能攻病之本。」余謂犬斷不能見及此，此其亡夫厲鬼所憑也。

愛堂先生，嘗飲酒夜歸，馬忽驚逸，草樹翳薈，溝塍凹凸，幾蹶者三四。俄有人自道左出，一手挽轡，一手掖之下，曰：「老母昔蒙拯濟，今救君斷骨之厄也。」問其姓名，轉瞬已失所在矣。先生自憶生平未有是事，不知鬼何以云然。佛經所謂無心佈施，功德最大者歟。

張福，杜林鎮人也，以負販為業。一日，與里豪爭路，豪揮撲推墮石橋下。時河冰方結，觚稜如鋒刃，顱骨破裂，僅奄奄存一息。里胥故嗛豪，遽聞於官，官利其財，獄頗急。福陰遣母謂豪曰：「君償我命，與我何益？能為我養老母幼子，則乘我未絕，我到官言失足墮橋下。」豪諾之。福粗知字義，尚能忍痛自書狀，生供鑿鑿，官吏無如何也。福死之後，豪竟負約。其母屢控於官，終以生供有據，不能直。豪後乘醉夜行，亦馬蹶墮橋死。皆曰：「是負福之報矣。」先姚安公曰：「甚哉！治獄之難也，而命案尤難。有頂凶者，甘為人代死；有賄和者，甘鬻其所親。斯已猝不易詰矣。至於被殺之人，手書供狀，云非是人之所殺，此雖皋陶聽之，不能入其罪也。倘非負約不償，致遭鬼殛，則竟以財免矣。訟情萬變，何所不有？司刑者可據理率斷哉！」

姚安公言，有孫天球者，以財為命，徒手積累至千金，雖妻子凍餓，視如陌路，亦自忍凍餓，不輕用一錢。病革時，陳所積於枕前，一一手自撫摩，曰：「爾竟非我有乎？」嗚咽而歿。孫未歿以前，為狐所嬲。每攝其財貨去，使窘急欲死，乃於他所復得之，如是者不一。又有劉某者，亦以財為命，亦為狐所嬲。一歲除夕，凡劉親友之貧者，悉饋數金。訝不類其平日所為，旋聞劉牀前私篋為狐盜去二百餘金，而得謝柬數十紙。蓋孫財乃辛苦所得，狐怪其慳嗇，特戲之而已。劉財多由機巧剝削而來，故狐竟散之。其處置也顧得宜也。

余督學閩中時，幕友鍾忻湖言，其友昔在某公幕，因會勘，宿古寺中。月色朦朧，見某公窗下有人影，徘徊良久，冉冉上鐘樓去，心知為鬼魅，然素有膽，竟躡往尋之。至則樓門鎖閉，樓上似有二人語。其一曰：「君何以空返？」其一曰：「此地罕有官吏至，今幸兩官共宿，將俟人靜訟吾冤。頃竊聽所言，非揣摩迎合之方，即消弭彌縫之術，是不足以辦吾事。故廢然返。」語畢，似有太息聲，再聽之，竟寂然矣。次日，陰告主人，果變色搖手，戒勿多事。迄不知其何冤也。余謂此君友有嗛於主人，故造斯言，形容其巧於趨避，為鬼揶揄耳。若就此一事而論，鬼非目睹，語未耳聞，恍惚杳冥，茫無實據，雖閻羅包老，亦無可措手，顧乃責之於某公乎？

平原董秋原言，海豐有僧寺，素多狐，時時擲瓦石嬲人。一學究借東廂三楹授徒，聞有是事，自詣佛殿呵責之，數夕寂然，學究有德色。一日，東翁過談，拱揖之頃，忽袖中一卷墮地，取視，乃秘戲圖也。東翁默然，次日生徒不至矣。狐未犯人，人乃犯狐，竟反為狐所中。君子之於小人，謹備之而已。無故而觸其鋒，鮮不敗也。

關帝祠中，皆塑周將軍，其名則不見於史傳。考元魯貞《漢壽亭侯廟碑》，已有「乘赤兔兮從周倉」語，則其來已久，其靈亦最著。里媼有劉破車者，言其夫嘗醉眠關帝香案前，夢周將軍蹴之起，左股青痕，越半月乃消。

謂鬼無輪迴，則自古及今，鬼日日增，將大地不能容；謂鬼有輪迴，則此死彼生，旋即易形而去；又當世間無一鬼，販夫田婦，往往轉生，似無不輪迴者。荒阡廢塚，往往見鬼，又似有不輪迴者。表兄安天石，嘗臥疾，魂至冥府，以此問司籍之吏。吏曰：「有輪迴，有不輪迴。輪迴者三途：有福受報，有罪受報，有恩有怨者受報。不輪迴者亦三途：聖賢仙佛不入輪迴；無間地獄不得輪迴；無罪無福之人，聽其遊行於墟墓，餘氣未盡則存，餘氣漸消則滅，如露珠水泡倏有倏無，如閒花野草自榮自落，如是者無可輪迴。或有無依魂魄附人感孕，謂之偷生；高行緇黃轉世借形，謂之奪舍，是皆偶然變現，不在輪迴常理之中。至於神靈下降輔佐明時，魔怪群生縱橫殺劫，是又氣數所成，不以輪迴論矣。」天石固不信輪迴者，病痊以後，嘗舉以告人曰：「據其所言，乃鑿然成理。」

星士虞春潭，為人推算，多奇中。偶薄遊襄漢，與一士人同舟，論頗款洽，久而怪其不眠不食，疑為仙鬼。夜中密詰之，士人曰：「我非仙非鬼，文昌司祿之神也。有事詣南嶽，與君有緣，故得數日周旋耳。」虞因問之曰：「吾於命理，自謂頗深，嘗推某當大貴而竟無驗。君司祿籍，當知其由。」士人曰：「是命本貴，以熱中削減十之七矣。」虞曰：「仕宦熱中，是亦常情，何冥謫若是之重？」士人曰：「仕宦熱中，其強悍者必怙權，怙權者必狠而愎；其孱弱者必固位，固位者必險而深。且怙權固位，是必躁競，躁競相軋，是必排擠。至於排擠，則不問人之賢否，而問黨之異同；不計事之可否，而計己之勝負。流弊不可勝言矣。是其惡在貪酷上。壽且削減，何止於祿乎？」虞陰記其語，越兩歲餘，某果卒。

張鉉耳先生之族，有以狐女為妾者，別營靜室居之。牀帷器具與人無異，但自有婢媼，不用張之奴隸耳。室無纖塵，惟坐久覺陰氣森然，亦時聞笑語，而不睹其形。張故巨族，每姻戚宴集，多請一見，皆不許。一日，張固強之，則曰：「某家某娘子猶可，他人斷不可也。」入室相晤，舉止嫻雅，貌似三十許人。詰以室中寒凜之故，曰：「娘子自心悸耳，室故無他也。」後張詰以獨見是人之故，曰：「人陽類，鬼陰類。狐介於人鬼之間，然亦陰類也，故出恒以夜。白晝盛陽之時，不敢輕與人接也。某娘子陽氣已衰，故吾得見。」張惕然曰：「汝日與吾寢處，吾其衰乎？」曰：「此別有故。凡狐之媚人有兩途，一曰蠱惑，一曰夙因。蠱惑者，陽為陰蝕則病，蝕盡則死。夙因則人本有緣，氣自相感，陰陽翕合，故可久而相安。然蠱惑者十之九，夙因者十之一。其蠱惑者，亦必自稱夙因。但以傷人不傷人，知其真偽耳。」後見之人，果不久下世。

羅與賈比屋而居，羅富賈貧。羅欲並賈宅，而勒其值。以售他人，羅又阻撓之。久而益窘，不得已減值售羅。羅經營改造，土木一新。落成之日，盛筵祭神。紙錢甫燃，忽狂風捲起，著樑上，烈燄驟發，煙煤迸散如雨落。彈指間，寸椽不遺，並其舊廬爇焉。方火起時，眾手交救，羅拊膺止之，曰：「頃火光中，吾恍惚見賈之亡父，是其怨毒之所為，救無益也。吾悔無及矣。」急呼賈子至，以腴田二十畝，書券贈之。自是改行從善，竟以壽考終。

滄州樊氏扶乩，河工某官在焉，降乩者關帝也，忽大書曰：「某來前，汝具文懺悔，語多迴護，對神尚爾，對人可知。夫誤傷人者過也，迴護則惡矣。天道宥過而殛惡，其聽汝巧辯乎！」其人伏地惕息，揮汗如雨。自是怏怏如有失，數月病卒，竟不知所懺悔者何事也。

褚寺農家有婦姑同寢者，夜雨牆圮，泥土簌簌下。婦聞聲急起，以背負牆而疾呼姑醒，姑匍匐墮炕下，婦竟壓焉，其屍正當姑臥處。是真孝婦，以微賤無人聞於官，久而並佚其姓氏矣。相傳婦死之後，姑哭之慟。一日，鄰人告其姑曰：「夜夢汝婦，冠帔來曰，傳語我姑，無哭我。我以代死之故，今已為神矣。」鄉之父老皆曰：「吾夜所夢亦如是。」或曰：「婦果為神，何不示夢於其姑？此鄉鄰欲緩其慟，造是言也。」余謂忠孝節義，歿必為神。天道昭昭，歷有證驗，此事可以信其有。即曰一人造言，眾人附和，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人心以為神，天亦必以為神矣，何必又疑其妄焉？

長山聶松巖，以篆刻遊京師。嘗館余家，言其鄉有與狐友者，每賓朋宴集，招之同坐。飲食笑語，無異於人，惟聞聲而不睹其形耳。或強使相見，曰：「對面不睹，何以為相交？」狐曰：「相交者交以心，非交以貌也。夫人心叵測，險於山川，機阱萬端，由斯隱伏。諸君不見其心，以貌相交，反以為密；於不見貌端，反以為疏，不亦悖乎？」田白巖曰：「此狐之閱世深矣。」

肅寧老儒王德安，康熙丙戌進士也。先姚安公從受業焉。嘗夏日過友人家，愛其園亭軒爽，欲下榻於是，友人以夜有鬼物辭。王因舉所見一事曰：「江南岑生，嘗借宿滄州張蝶莊家，壁張鍾馗像，其高如人，前復陳一自鳴鐘。岑沉醉就寢，皆未及見。夜半酒醒，月明如晝，聞機輪格格，已詫甚，忽見畫像，以為奇鬼，取案上端硯仰擊之，大聲砰然，震動戶牖。僮僕排闥入視，則墨瀋淋漓，頭面俱黑；畫前鐘及玉瓶磁鼎，已碎裂矣。聞者無不絕倒。然則動云見鬼，皆人自膽怯耳。鬼究在何處耶？」語甫脫口，牆隅忽應聲曰：「鬼即在此，夜當拜謁，幸勿以硯見擊。」王默然竟出。後嘗舉以告門人曰：「鬼無白晝對語理，此必狐也。吾德恐不足勝妖，是以避之。」蓋終持無鬼之論也。

明器，古之葬禮也，後世復造紙車紙馬。孟雲卿《古輓歌》曰：「冥冥何所須，盡我生人意。」蓋姑以緩慟云爾。然長兒汝佶病革時，其女為焚一紙馬，汝佶絕而復甦曰：「吾魂出門，茫茫然不知所向。遇老僕王連升牽一馬來，送我歸。恨其足跛，頗顛簸不適。」焚馬之奴泣然曰：「是奴罪也。舉火時實誤折其足。」又六從舅母常氏，彌留時喃喃自語曰：「適往看新宅頗佳，但東壁損壞，可奈何？」侍疾者往視其棺，果左側朽，穿一小孔，匠與督工者尚均未覺也。

李又聃先生言，昔有寒士下第者，焚其遺卷，牒訴於文昌祠。夜夢神語曰：「爾讀書半生，尚不知窮達有命耶？」嘗侍先姚安公，偶述是事。先姚安公怫然曰：「又聃應舉之士，傳此語則可，汝輩手掌文衡者，傳此語則不可。聚奎堂柱，有熊孝感相國題聯曰：『赫赫科條，袖裡常存惟白簡；明明案牘，簾前何處有朱衣。』汝未之見乎？」

海陽李玉典前輩言，有兩生讀書佛寺。夜方媟狎，忽壁上現大圓鏡，徑丈餘，光明如晝，毫髮畢睹，聞簷際語曰：「佛法廣大，固不汝嗔，但汝自視鏡中，是何形狀？」余謂幽期密約，必無人在旁，是誰見之？兩生斷無自言理，又何以聞之？然其事為理所宜有，固不必以子虛烏有視之。玉典又言，有老儒設帳廢圃中，一夜聞垣外吟哦聲，俄又聞辯論聲，又聞囂爭聲，又聞詬詈聲，久之遂聞毆擊聲。圃後曠無居人，心知為鬼，方戰慄間，已鬥至窗外。其一盛氣大呼曰：「渠評駁吾文，實為冤憤，今同就正於先生。」因朗吟數百言，句句手自擊節，其一且呻吟呼痛，且微哂之。老儒惕息不敢言，其一厲聲曰：「先生究以為如何！」老儒囁嚅久之，以額叩枕曰：「雞肋不足以當尊拳。」其一大笑去，其一往來窗外，氣咻咻然。至雞鳴乃寂。云聞之膠州法黃裳。余謂此亦黃裳寓言也。

天津孟生文熺有雋才，張石粼先生最愛之。一日掃墓歸，遇孟於路旁酒肆，見其壁上新寫一詩曰：「東風翦翦漾春衣，信步尋芳信步歸。紅映桃花人一笑，綠遮楊柳燕雙飛。徘徊曲徑憐香草，惆悵喬林掛落暉。記取今朝延佇處，酒樓西畔是柴扉。」詰其所以，諱不言。固詰之，始云：「適於道側見麗女，其容絕代，故坐此冀其再出。」張問其處，孟手指之。張大駭曰：「是某家墳院，荒廢久矣，安得有是？」同往尋之，果馬鬣蓬科，杳無人跡。

余在烏魯木齊時，一日，報軍校王某，差運伊犁軍械，其妻獨處。今日過午，門不啟，呼之不應，當有他故。因檄迪化同知木金泰往勘，破扉而入，則男女二人共枕臥，裸體相抱，皆剖裂其腹死。男子不知何自來，亦無識者。研問鄰里，茫無端緒，擬以疑獄結矣。是夕，女屍忽呻吟，守者驚視，已復生，越日能言。自供：「與是人幼相愛，既嫁猶私會。後隨夫駐防西域，是人念之不釋，復尋訪而來，甫至門，即引入室，故鄰里皆未覺。慮暫會終離，遂相約同死，受刃時痛極昏迷，倏如夢覺，則魂已離體。急覓是人，不知何往。惟獨立沙磧中，白草黃雲，四無邊際。正彷徨間，為一鬼縛去。至一官府，甚見詰辱。云：『是雖無恥，命尚未終。』叱杖一百，驅之返。杖乃鐵鑄，不勝楚毒，復暈絕。及漸蘇，則回生矣。」視其股，果杖痕重疊。駐防大臣巴公曰：「是已受冥罰，姦罪可勿重科矣。」余《烏魯木齊雜詩》有曰：「鴛鴦畢竟不雙飛，天上人間舊願違。白草蕭蕭埋旅櫬，一生腸斷華山畿。」即詠此事也。

朱青雲言，嘗與高西園散步水次。時春冰初泮，淨綠瀛溶。高曰：「憶晚唐有『魚鱗可憐紫，鴨毛自然碧』句，無一字言春水，而晴波滑笏之狀，如在目前。惜不記其姓名矣。」朱沉思未對，聞老柳後有人語曰：「此初唐劉希夷詩，非晚唐也。」趨視無一人，朱悚然曰：「白日見鬼矣！」高微笑曰：「如此鬼，見亦大佳，但恐不肯相見耳。」對樹三揖而行。歸檢劉詩，果有此二語。余偶以告戴東原，東原因言：「有兩生燭下對談，爭《春秋》周正夏正，往復甚苦，窗外忽太息言曰：『左氏周人，不容不知周正朔，二先生何必詞費也。』出視窗外，惟一小僮方酣睡。」觀此二事，儒者日談考證，講「曰若稽古」，動至十四萬言，安知冥冥之中，無在旁揶揄者乎？

聶松巖言，即墨于生，騎一驢赴京師。中路憩息高崗上，繫驢於樹，而倚石假寐，忽見驢昂首四顧，浩然歎曰：「不至此地數十年，青山如故，村落已非舊徑矣。」于故好奇，聞之躍然起曰：「此宋處宗長鳴雞也。日日乘之共談，不患長途寂寞矣！」揖而與言，驢齧草不應。反覆開導，約與為忘形交，驢亦若勿聞。怒而痛鞭之，驢跳擲狂吼，終不能言，竟箠折一足。鬻於屠肆，徒步以歸。此事絕可笑。殆睡夢中誤聽耶？抑此驢夙生冤譴，有物憑之，以激于之怒殺耶？

三叔儀南公，有健僕畢四，善弋獵，能挽十石弓，恒捕鶉於野。凡捕鶉者必以夜。先以槁稭插地如禾隴之狀，而布網於上，以牛角作曲管，肖鶉聲吹之。鶉既集，先微驚之，使漸次避入槁稭中，然後大聲驚之，使群飛突起，則悉觸網矣。吹管時，其聲淒咽，往往誤引鬼物至。故必築團焦自衛，而攜兵仗以備之。一夜，月明之下，見老叟來作禮曰：「我狐也，兒孫與北村狐搆釁，舉族械戰。彼陣擒我一女，每戰必反接驅出以辱我。我亦陣擒彼一妾，如所施報焉。由此仇益結，約今夜決戰於此。聞君義俠，乞助一臂力，則沒齒感恩。持鐵尺者彼，持刀者我也。」畢故好事，忻然隨之往，翳叢薄間。兩陣既交，兩狐血戰不解，至相抱手搏。畢審視既的，控弦一發，射北村狐踣。不虞弓勁矢銛，貫腹而過，並老叟洞腋殪焉。兩陣各惶遽奪屍，棄俘囚而遁。畢解二狐之縛，且告之曰：「傳與爾族，兩家勝敗相當，可以解冤矣。」先是北村每夜聞戰聲，自此遂寂。此與李冰事相類。然冰戰江神為捍災禦患，此狐呈其私憤，兩鬥不已，卒至兩傷。是亦不可以已乎！

姚安公在滇時，幕友言署中香櫞樹下，月夜有紅裳女子靚妝立，見人則冉冉沒土中。眾議發視之。姚安公攜卮酒澆樹下，自祝之曰：「汝見人則隱，是無意於為祟也，又何必屢現汝形，自取暴骨之禍？」自是不復出。又有書齋甚軒敞，久無人居。舅氏安公五章，時相從在滇，偶夏日裸寢其內，夢一人揖而言曰：「與君雖幽明異路，然眷屬居此，亦有男女之別，君奈何不以禮自處？」矍然醒，遂不敢再往。姚安公嘗曰：「樹下之鬼，可諭之以理；書齋之魅，能以理諭人。此郡僻處萬山中，風俗質樸，渾沌未鑿，故異類亦淳良如是也。」

余兩三歲時，嘗見四五小兒彩衣金釧，隨余嬉戲，皆呼余為弟，意似甚相愛，稍長時乃皆不見。後以告先姚安公，公沉思久之，爽然曰：「汝前母恨無子，每令尼媼以彩絲繫神廟泥孩歸，置於臥內，各命以乳名，日飼果餌，與哺子無異。歿後，吾命人瘞樓後空院中，必是物也。」恐後來為妖，擬掘出之，然歲久已迷其處矣。前母即張太夫人姊。一歲忌辰，家祭後，張太夫人晝寢，夢前母以手推之，曰：「三妹太不經事！利刃豈可付兒戲？」愕然驚醒，則余方坐身旁，掣姚安公革帶佩刀出鞘矣。始知魂歸受祭，確有其事，古人所以事死如生也。

表叔王碧伯妻喪，術者言某日子刻回煞，全家皆避出。有盜偽為煞神，逾垣入，方開篋攫簪珥，適一盜又偽為煞神來，鬼聲嗚嗚漸近。前盜皇遽避出，相遇於庭。彼此以為真煞神，皆悸而失魂，對仆於地。黎明家人哭入，突見之，大駭，諦視乃知為盜，以薑湯灌蘇，即以鬼裝縛送官。沿路聚觀，莫不絕倒。據此一事，回煞之說當妄矣。然回煞形跡，余實屢目睹之。鬼神茫昧，究不知其如何也。

益都朱天門言，甲子夏，與數友夜集明湖側，召妓侑觴，飲方酣，妓素不識字，忽援筆書一絕句曰：「一夜瀟瀟雨，高樓怯曉寒。桃花零落否？呼婢捲簾看。」擲於一友之前。是人觀訖，遽變色仆地，妓亦仆地。頃之妓蘇，而是人不蘇矣。後遍問所親，迄不知其故。

癸巳甲午間，有扶乩者自正定來，不談休咎，惟作書畫，頗疑其偽托。然見其為曹慕堂作著色山水長卷，及醉鍾馗像，筆墨皆不俗。又見贈董曲江一聯曰：「黃金結客心猶熱，白首還鄉夢更遊。」亦酷肖曲江之為人。

佃戶二曹，婦悍甚，動輒訶詈風雨，詬誶鬼神。鄰鄉里閭，一語不合，即揎袖露臂，攜二搗衣杵，奮呼跳擲如雌虎。一日，乘陰雨出竊麥，忽風雷大作，巨雹如鵝卵，已中傷仆地。忽風捲一五斗栲栳，墮其前，頂之得不死。豈天亦畏其橫歟？或曰：「是雖暴戾，而善事其姑。每與人計，姑叱之輒弭伏，姑批前頰，亦跪而受，然則遇難不死有由矣。孔子曰：『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豈不然乎？」

癸亥夏，高川之北墮一龍，里人多目睹之。姚安公命駕往視，則已乘風雨去。其蜿蜒攫皊之跡，蹂躪禾稼二畝許，尚分明可見。龍，神物也，何以致墮？或曰是行雨有誤，天所謫也。按世稱龍能致雨，而宋儒謂雨為天地之氣，不由於龍。余謂《禮》稱天降時雨，山川出雲，故《公羊傳》謂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惟泰山之雲，是宋儒之說所本也。《易．文言傳》稱，雲從龍，故董仲舒祈雨法，召以土龍，此世俗之說所本也。大抵有天雨，有龍雨。油油而雲，瀟瀟而雨者，天雨也；疾風震雷，不久而過者，龍雨也。觀觸犯龍潭者，立致風雨，天地之氣，能如是之速合乎？洗皌答誦梵咒者，亦立致風雨。天地之氣，能如是之刻期乎？故必兩義兼陳，其理始備。必規規然膠執一說，毋乃不通其變歟。

里人王驢，耕於野，倦而枕塊以臥。忽見肩輿從西來，僕馬甚眾，輿中坐者先叔父儀南公也。怪公方臥疾，何以出行？急近前起居，公與語良久，乃向東北去。歸而聞公已逝矣。計所見僕馬，正符所焚紙器之數。僕人沈崇貴之妻，親聞驢言之。後月餘，驢亦病卒。知白晝遇鬼，終為衰氣矣。

余第三女，許婚戈仙舟太僕子。年十歲，以庚戌夏至卒。先一日，病已革，時余以執事在方澤，女忽自語曰：「今日初八，吾當明日辰刻去，猶及見吾父也。」問何以知之，瞑目不言。余初九日禮成歸邸，果及見其卒。卒時壁掛洋鐘，恰琤然鳴八聲，是亦異矣。

膳夫楊義，粗知文字，隨姚安公在滇時，忽夢二鬼持朱票來拘，標名曰「楊叉」。義爭曰：「我名楊義，不名楊叉，爾定誤拘！」二鬼皆曰：「乂字上尚有一點，是省筆義字。」義又爭曰：「從未見義字如此寫，當仍是乂字，誤滴一墨點。」二鬼不能強而去。同寢者聞其囈語，殊甚了了。俄姚安公終養歸，義隨至平彝，又夢二鬼持票來，乃明明楷書楊義字。義仍不服曰：「我已北歸，當屬直隸城隍，爾雲南城隍，何得拘我？」喧詬良久。同寢者呼之乃醒，自云：「二鬼甚憤，似必不相捨。」次日行至滇南勝境坊下，果馬蹶墮地卒。

余在烏魯木齊，畜數犬。辛卯賜環東歸，一黑犬曰四兒，戀戀隨行，揮之不去，竟同至京師。途中守行篋甚嚴，非余至前，雖僮僕不能取一物。稍近，輒人立怒齧。一日，過關展七達坂（達坂，譯言山嶺，凡七重，曲折陡峻，稱為天險。）。車四輛，半在嶺北，半在嶺南，日曛黑，不能全度。犬乃獨臥嶺巔，左右望而護視之，見人影輒馳視。余為賦詩二首曰：「歸路無煩汝寄書，風餐露宿且隨予。夜深奴子酣眠後，為守東行數輛車。」「空山日日忍饑行，冰雪崎嶇百廿程。我已無官何所戀，可憐汝亦太癡生。」紀其實也。至京歲餘，一日，中毒死。或曰：「奴輩病其司夜嚴，故以計殺之，而托詞於盜，想當然矣。」余收葬其骨，欲為起塚，題曰「義犬四兒墓」。而琢石象出塞四奴之形，跪其墓前，各鐫姓名於胸臆，曰趙長明，曰于祿，曰劉成功，曰齊來旺。或曰：「以此四奴置犬旁，恐犬不屑。」余乃止。僅題額諸奴所居室，曰「師犬堂」而已。初翟孝廉贈余此犬時，先一夕，夢故僕宋遇叩首曰：「念主人從軍萬里，今來服役。」次日得是犬，了然知為遇轉生也。然遇在時，陰險狡黠，為諸僕魁。何以作犬反忠藎？豈自知以惡業墮落，悔而從善歟？亦可謂善補過矣。

神能化形，故狐之通靈者，可往來於一隙之中，然特自化其形耳。宋蒙泉言，其家一僕婦，為狐所媚，夜輒褫衣無寸縷，自窗櫺舁出，置於廊下，共相戲狎。其夫露刃迫之，則門鍵不可啟，或掩扉以待，亦自能堅閉，僅於窗內怒詈而已。一日，陰藏鳥銃，將隔窗擊之，臨期皒銃不可得。次日，乃見在錢櫃中。銃長近五尺，而櫃口僅尺餘，不知何以得入，是並能化他形矣。宋儒動言格物，如此之類，又豈可以理推乎？姚安公嘗言：「狐居墟墓，而幻化室廬，人視之如真，但不知狐自視如何耳？狐具毛革，而幻化粉黛，人視之如真，不知狐自視又如何？不知此狐所幻化，彼狐視之更當如何？此真無從而推究也。」

烏魯木齊把總蔡良棟言，此地初定時，嘗巡瞭至南山深處（烏魯木齊在天山北，故呼曰南山。）。日色薄暮，似見隔澗有人影，疑為瑪哈沁（額魯特語謂劫盜曰瑪哈沁，營伍中襲其故名。），伏叢莽中密偵之。見一人戎裝坐磐石上，數卒侍立，貌皆猙獰，其語稍遠不可辨，惟見指揮一卒自石洞中呼六女子出。並姣麗白皙，所衣皆繪彩，各反縛其手，觳觫叩首跪，以次引至坐者前，褫下裳伏地，鞭之流血，號呼悽慘，聲徹林谷，鞭訖逕去。六女戰慄跪送，望不見影，乃嗚咽歸洞。其地一射可及，而澗深崖陡，無路可通，乃使弓力強者，攢射對崖一樹。有兩矢著樹上，用以為識。明日迂迴數十里，尋至其處，則洞口塵封，秉炬而入，曲折約深四丈許，絕無行跡。不知昨所遇者何神，其所鞭者又何物？生平所見奇事，此為第一。考《太平廣記》載，老僧見天人追捕飛天夜叉事，夜叉正是一好女，蔡所見似亦其類歟？

六畜充庖，常理也，然殺之過當，則為惡業。非所應殺之人而殺之，亦能報冤。烏魯木齊把總茹大業言，吉木薩游擊，遣奴入山尋雪蓮，迷不得歸。一夜，夢奴浴血來，曰：「在某山遇瑪哈沁，為臠食，殘骸猶在橋南第幾松樹下，乞往跡之。」游擊遣軍校尋至樹下，果血污狼藉，然視之皆羊骨。蓋圉卒共盜一官羊，殺於是也。猶疑奴或死他所。越兩日，奴得遇獵者引歸，始知羊假奴之魂，以發圉卒之罪耳。

李媼，青縣人。乾隆丁巳、戊午間，在余家司爨，言其鄉有農家，居鄰古所畜二牛，時登墓蹂踐。夜夢有人訶責之，鄉愚粗戇，置弗省。俄而家中怪大作，夜見二物，其巨如牛，蹴踏跳擲，院中盎甕皆破碎，如是數夕。至移磟碡於房上，砰然滾落，火燄飛騰，擊搗衣砧為數段。農家恨甚，乃多借鳥銃，待其至，合手擊之，兩怪並應聲踣。農家大喜，急秉火出現，乃所畜二牛也。自是怪不復作，家亦漸落。憑其牛以為妖，俾自殺之，可謂巧於播弄矣。要亦乘其獷悍之氣，故得以假手也。

獻縣城東雙塔村，有兩老僧共一庵。一夕，有兩老道士叩門借宿，僧初不允，道士曰：「釋道雖兩教，出家則一，師何所見之不廣？」僧乃留之。次日至晚，門不啟，呼亦不應。鄰人越牆入視，則四人皆不見，而僧房一物不失。道士行囊中藏數十金，亦具在。皆大駭，以聞於官。邑令粟公千鍾來驗，一牧童言村南十餘里外，枯井中似有死人。馳往視之，則四屍重疊在焉，然皆無傷。粟公曰：「一物不失，則非盜；年皆衰老，則非姦；邂逅留宿，則非仇；身無寸傷，則非殺。四人何以同死？四屍何以並移？門扃不啟，何以能出？距井皚遠，何以能至？事出情理之外。吾能鞫人，不能鞫鬼。人無可鞫，惟當以疑案結耳。」逕申上官，上官亦無可駁詰，竟從所議。應山明公晟，健令也，嘗曰：「吾至獻即聞是案，思之數年，不能解。遇此等事，當以不解解之，一作聰明，則決裂百出矣。人言粟公憒憒，吾正服其憒憒也。」

《左傳》言，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小奴玉保，烏魯木齊流人子也。初隸特納格爾軍屯。嘗入谷追亡羊，見大蛇巨如柱，盤於高崗之頂，向日曬鱗。周身五色爛然，如堆錦繡。頂一角，長尺許，有群雉飛過，張口吸之，相距四五丈，皆翩然而落，如矢投壺，心知羊為所吞矣。乘其未見，循澗逃歸，恐怖幾失魂魄。軍吏鄔圖麟因言：「此蛇至毒，而其角能解毒，即所謂吸毒石也。見此蛇者，攜雄黃數斤，於上風燒之，即委頓不能動。取其角，鋸為塊。癰疽初起時，以一塊著瘡頂，即如磁吸鐵，相黏不可脫。待毒氣吸出乃自落。置人乳中，浸出其毒，仍可再用。毒輕者乳變綠，稍重者亦青黯，極重者變黑紫。乳變黑紫者，吸四五次，乃可盡。餘一二次癒矣。」余記從兄懋園家有吸毒石，治癰疽頗驗。其質非木非石，至是乃知為蛇角矣。

正乙真人能作催生符，人家多有之。此非禱雨驅妖，何與真人事？殊不可解。或曰：「道書載有二鬼，一曰語忘，一曰敬遺，能使人難產。知其名而書之紙，則去。」符或制此二鬼歟？夫四海內外，登產蓐者，殆恒河沙數，其天下只此語忘、敬遺二鬼耶？抑一處各有二鬼，一家各有二鬼，其名皆曰語忘、敬遺也？如天下止此二鬼，將周遊奔走而為厲，鬼何其勞？如一處各有二鬼，一家各有二鬼，則生育之時少，不生育之時多，擾擾千百億萬，鬼無所事事，靜待人生育而為厲，鬼又何其冗閒無用乎？或曰：「難產之故多端，語忘、敬遺其一也，不能必其為語忘、敬遺，亦不能必其非語忘、敬遺，故召將試勘焉。」是亦一解矣。第以萬一或然之事，而日日召將試勘，將至而有鬼，將驅之矣；將至而非鬼，將且空返，不瀆神矣乎？即神不嫌瀆，而一符一將，是煉無數之將，使待幽王之烽火。上帝且以真人一符，增置一神，如諸符共一將，則此將雖千手千目，亦疲於奔命。上帝且以真人諸符，特設以無量化身之神供捕風捉影之役矣，能乎不能？然趙鹿泉前輩有一符，傳自明代，曰高行真人精煉剛氣之所畫也。試之，其驗如響。鹿泉非妄語者，是則吾無以測之矣。

俗傳張真人廝役皆鬼神，嘗與客對談，司茶者雷神也，客不敬，歸而震霆隨之，幾不免。此齊東語也。憶一日，與余同陪祀，將入而遺其朝珠，向余借，余戲曰：「雷部鬼律令行最疾，何不遣取？」真人為囅然。然余在福州使院時，老僕魏成，夜夜為祟擾。一夜，乘醉怒叱曰：「吾主素與天師善，明日寄一札往，雷部立至矣！」應聲而寂。然則狐鬼亦習聞是語也。

奴子王廷佐，夜自滄州乘馬歸。至常家磚河，馬忽辟易。黑暗中見大樹阻去路，素所未有也。勒馬旁過，此樹四面旋轉，當其前盤繞。數刻馬漸疲，人亦漸迷。俄所識木工國姓、韓姓從東來，見廷佐癡立，怪之，廷佐指以告。時二人已醉，齊呼曰：「佛殿少一梁，正覓大樹。今幸而得此，不可失也！」各持斧鋸奔赴之，樹倏化旋風去。《陰符經》曰：「禽之制在氣。」木妖畏匠人，正如狐怪畏獵戶。積威所劫，其氣燄足以懾伏之。不必其力之相勝也。

寧津蘇子庾言，丁卯夏，張氏姑婦同刈麥，甫收拾成聚，有大旋風從西來，吹之四散。婦怒，以鐮擲之，灑血數滴漬地上。方共檢尋所失，婦倚樹忽似昏醉，魂為人縛至一神祠。神怒叱曰：「悍婦乃敢傷我吏，速受杖！」婦性素剛，抗聲曰：「貧家種麥數畝，資以活命。烈日中婦姑辛苦，刈甫畢，乃為怪風吹散。謂是邪祟，故以鐮擲之，不虞傷大王使者。且使者來往，自有官路，何以橫經民田敗人麥？以此受杖，實所不甘！」神俛首曰：「其詞直，可遣去。」婦蘇而旋風復至，仍卷其麥為一處。說是事時，吳橋王仁趾曰：「此不知為何神，不曲庇其私昵，謂之正直可矣。先聽膚受之訴，使婦幾受刑，謂之聰明，則未也。」景州戈荔田曰：「婦訴其冤，神即能鑒，是亦聰明矣。倘訴者哀哀，聽者憒憒，君更謂之何。」子庾曰：「仁趾責人無已時，荔田言是。」

四川藩司張公寶南，先祖母從弟也，其太夫人喜鱉臛。一日，庖人得巨鱉，甫斷其首，有小人長四五寸，自頸突出，繞鱉而走。庖人大駭仆地，眾救之蘇，小人已不知所往。及剖鱉，乃仍在鱉腹中，已死矣。先祖母曾取視之。先母時尚幼，亦在旁目睹。裝飾如職貢圖中回回狀：帽黃色，褶藍色，帶紅色，靴黑色，皆紋理分明如繪，面目手足，亦皆如刻畫。館師岑生識之，曰：「此名鱉寶，生得之，剖臂納肉中，則啖人血以生。人臂有此寶，則地中金銀珠玉之類，隔土皆可見。血盡而死，子孫又剖臂納之，可以世世富。」庖人聞之，大懊悔，每一念及，輒自批其頰。外祖母曹太夫人曰：「據岑師所云，是以命博財也。人肯以命博，則其計多矣，何必剖臂養鱉？」庖人終不悟，竟自恨而卒。

孤樹上人，不知何許人，亦不知其名。明崇禎末，居景城破寺中。先高祖厚齋公嘗贈以詩。一夜，燈下誦經，窗外窸窣有聲，似人來往，呵問：「為誰？」朗應曰：「身是野狐，為聽經來此。」問：「某剎法筵最盛，何不往聽？」曰：「渠是有人處誦經，師是無人處誦經也。」後為厚齋公述之。厚齋公曰：「師以此語告我，亦是有人處誦經矣。」孤樹憮然者久之。

李太白夢筆生花，特睡鄉幻景耳。福建陸路提督馬負公書，性耽翰墨，稍暇即臨池。一日，所用巨筆懸架上，忽吐燄，光長數尺，自毫端倒注於地。復逆卷而上，蓬蓬然，逾刻乃斂。署中弁卒皆見之。馬公畫為小照，余嘗為題詩。然馬公竟卒於官，則亦妖而非瑞矣。

史少司馬抑堂，相國文靖公次子也。家居時忽無故眩瞀，覺魂出門外，有人掖之登肩輿。行數里矣，復有肩輿，自後追至，疾呼。且往視之，則文靖公也。抑堂下輿叩謁，文靖公語之曰：「爾尚有子孫未出世，此時詎可前往？」揮舁者送歸。霍然而醒，時年七十四。次年舉一子，越兩年又舉一子，果如文靖公之言。此抑堂七十八歲時，至京師親為余言。

第六卷 灤陽消夏錄六

烏什回部將叛時，城西有高阜，云其始祖墓也。每日將暮，輒見巨人立墓上，面闊逾一尺，翹首向東，若有所望。叛黨殄滅後，乃不復見。或曰：「是知劫運將臨，待收其子孫之魂也。」或曰：「東望者示其子孫，有兵自東來，早為備也。」或曰：「回部為西域向東者，面內也，示其子孫不可叛也。」是皆不可知。其為烏什將滅之妖孽，則無疑也。

宏恩寺僧明心言，上天竺有老僧，嘗入冥，見猙獰鬼卒，驅數千人在一大公廨外，皆褫衣反縛。有官南面坐，吏執簿唱名，一一選擇精粗，揣量肥脊，若屠肆之鬻羊豕，意大怪之。見一吏去官稍遠，是舊檀越，因合掌問訊：「是悉何人？」吏曰：「諸天魔眾，皆以人為糧，如來運大神力攝伏魔王，皈依五戒。而部族聚伙，叛服不常。皆曰：『自無始以來，魔眾食人，如人食穀。佛能斷人食穀，我即不食人。』如是嘵嘵。即彼魔王亦不能制。佛以孽海洪波，沉淪不返，無間地獄，已不能容，乃牒下閻羅，欲移此獄囚，充彼噉噬，彼腹得果，可免荼毒生靈。十王共議，以民命所關，無如守令，造福最易，造禍亦深，唯是種種冤愆，多非自作，冥司業鏡，罪有攸歸。其最為民害者，一曰吏，一曰役，一曰官之親屬，一曰官之僕隸。是四種人，無官之責，有官之權。官或自顧考成，彼則惟知牟利，依草附木，怙勢作威，足使人敲髓灑膏，吞聲泣血。四大洲內，唯此四種惡業至多，是以清我泥犁，供其湯鼎。以白晳者、柔脆者、膏腴者，充魔王食；以粗材充眾魔食。故先為差別，然後發遣。其間業稍輕者，一經臠割烹炮，即化為烏有；業重者，拋餘殘骨，吹以業風，還其本形，再供刀俎，自二三度至千百度不一；業最重者，乃至一日化形數度，割剔燔炙無已時也。」僧額手曰：「誠不如削髮出塵，可無此慮。」吏曰：「不然。其權可以害人，其力即可以濟人。靈山會上原有宰官，即此四種人，亦未嘗無逍遙蓮界者也。」語訖，忽寤僧有姪在一縣令署，急馳書促歸，勸使改業。此事即僧告其姪，而明心在寺得聞之。雖語頗荒誕，似出寓言，然神道設教，使人知畏，亦警世之苦心，未可繩以妄語戒也。

滄州瞽者劉君瑞，嘗以弦索來往余家。言其偶有林姓者，一日薄暮，有人登門來喚，曰：「某官舟泊河干，聞汝善彈詞，邀往一試，當有厚賚。」即促抱琵琶，牽其竹杖導之往。約四五里，至舟畔，寒溫畢，聞主人指揮曰：「舟中炎熱，坐岸上奏技，吾倚窗聽之可也。」林利其賞，竭力彈唱。約略近三鼓，指痛喉乾，求滴水不可得。側耳聽之，四圍男女雜坐，笑語喧囂，覺不似仕宦家，又覺不似在水次。輟弦欲起，眾怒曰：「何物盲賊，敢不聽使令！」眾手交捶，痛不可忍。乃哀乞再奏。久之，聞人聲漸散，猶不敢息。忽聞耳畔呼曰：「林先生何故日尚未出，坐亂塚間演技？取樹下早涼耶？」矍然驚問，乃其鄰人早起販鬻過此也。知為鬼弄，狼狽而歸。林姓素多心計，號曰「林鬼」，聞者咸笑曰：「今日鬼遇鬼也！」

先姚安公曰：「里有白以忠者，偶買得役鬼符咒一冊，冀借此演搬運法，或可謀生。乃依書置諸法物，月明之夜，作道士裝，至墟墓間試之。據案對書誦咒，果聞四面啾啾聲。俄暴風突起，卷其書落草間，為一鬼躍出攫去，眾鬼嘩然並出，曰：「爾恃符咒拘遣我，今符咒已失，不畏爾矣。」聚而攢擊。以忠踉蹌奔逃，背後瓦礫如驟雨，僅得至家。是夜瘧疾大作，困臥月餘，疑亦鬼為祟也。一日訴於姚安公，且慚且憤。姚安公曰：「幸哉。爾術不成，不過成一笑柄耳。倘不幸術成，安知不以術賈禍？此爾福也，爾又何尤焉？」

從姪虞惇所居宅，本村南舊圃也，未築宅時，四面無居人。一夕，灌圃者田大，臥井旁小室，聞牆外詬爭聲，疑為村人，隔牆問曰：「爾等為誰，夜深無故來擾我？」其一呼曰：「一事求大哥公論，不知何處客鬼強入我家，調我婦，天下有是理耶？」其一呼曰：「我自攜錢赴聞家廟，此婦見我嬉笑，邀我入室，此人突入奪我錢，天下又有是理耶？」田知是鬼，噤不敢應。二鬼並曰：「此處不能了此事，當訴諸土地耳。」喧喧然向東北去。田次日至土地祠，問廟祝，乃寂無所聞。皆疑田妄語。臨清李名儒曰：「是不足怪，想此婦和解之矣。」眾為粲然。

乾隆己未，余與東光李雲舉、霍養仲，同讀書生雲精舍。一夕，偶論鬼神，雲舉以為有，養仲以為無。正辯詰間，雲舉之僕卒然曰：「世間原有奇事，倘奴不身經，雖奴亦不信也。嘗過城隍祠前叢塚間，失足踏破一棺。夜夢城隍拘去，云有人訴我毀其室。心知是破棺事，與之辯曰：『汝室自不合當路，非我侵汝。』鬼又辯曰：『路自上我屋，非我屋故當路也。』城隍微笑顧我曰：『人人行此路，不能責汝；人人踏之不破，何汝踏破？亦不能竟釋汝，當償之以冥鏹。』既而曰：『鬼不能自葺棺，汝覆以片板，築土其上可也。』次日如神教，仍焚冥鏹，有旋風捲其灰去。一夜，復過其地，聞有人呼我坐，心知為曩鬼，疾馳歸。其鬼大笑，音磔磔如梟鳥。迄今思之，尚毛髮悚然也。」養仲謂雲舉曰：「汝僕助汝，吾一口不勝兩口矣，然吾終不能以人所見為我所見。」雲舉曰：「使君鞫獄，將事事目睹而後信乎？抑以取證眾口乎？事事目睹，無此理；取證眾口，不以人所見為我所見乎？君何以處焉？」相與一笑而罷。

莆田林教授清標言，鄭成功據臺灣時，有粵東異僧泛海至，技擊絕倫，袒臂端坐，斲以刃，如中鐵石。又兼通壬遁風角，與論兵，亦娓娓有條理。成功方招延豪傑，甚敬禮之。稍久，漸驕蹇，成功不能堪，且疑為間諜，欲殺之而懼不克。其大將劉國軒曰：「必欲除之，事在我。」乃詣僧款洽，忽請曰：「師是佛地位人，但不知遇摩登伽，還受攝否？」僧曰：「參寥和尚，久心似沾泥絮矣。」劉因戲曰：「欲以劉王大體雙一驗道力，使眾彌信心，可乎？」乃選孌童倡女姣麗善淫者十許人，布茵施枕，恣為媟狎於其側，柔情曼態，極天下之妖惑。僧談笑自若，似無見聞。久忽閉目不視，國軒拔劍一揮，首已欻然落矣。國軒曰：「此術非有鬼神，特練氣自固耳。心定則氣聚，心一動則氣散矣。此僧心初不動，故敢縱觀，至閉目不視，知其已動而強制，故刃一下而不能禦也。」所論頗入微，但不知椎埋惡少，何以能見及此？其縱橫鯨窟十餘年，蓋亦非偶矣。

朱公晦庵嘗與五公山人散步城南，因坐樹下談《易》。忽聞背後語曰：「二君所論，乃術家易，非儒家易也。」怪其適自何來，曰：「已先坐此，二君未見耳。」問其姓名，曰：「江南崔寅。今日宿城外旅舍，天尚未暮，偶散悶閒行。」山人愛其文雅，因與接膝究術家儒家之說，崔曰：「聖人作《易》，言人事也，非言天道也；為眾人言也，非為聖人言也。聖人從心不逾矩，本無疑惑，何待於占？惟眾人昧於事幾，每兩歧罔決，故聖人以陰陽之消長，示人事之進退，俾知趨避而已。此儒家之本旨也。顧萬物萬事，不出陰陽，後人推而廣之，各明一義。楊簡王宗傳，闡發心學，此禪家之易，源出王弼者也；陳摶邵康節，此道家之易，源出魏伯陽者也；術家之易，衍於管郭，源於焦京，即二君所言是矣。易道廣大，無所不包，見智見仁，理原一貫。後人忘其本始，反以旁義為正宗，是聖人作易，但為一二上智設，非千萬世垂教之書，千萬人共喻之理矣。經者常也，言常道也；經者逕也，言人所共由也。曾是《六經》之首，而詭秘其說，使人不可解乎？」二人喜其詞致，談至月上未已，詰其行蹤，多世外語，二人謝曰：「先生其儒而隱者乎？」崔微哂曰：「果為隱者，方韜光晦跡之不暇，安得知名？果為儒者，方返躬克己之不暇，安得講學？世所稱儒稱隱，皆膠膠擾擾者也，吾方惡此而逃之。先生休矣，毋污吾耳！」剨然長嘯，木葉亂飛，已失所在矣。方知所見非人也。

南皮許南金先生，最有膽。在僧寺讀書，與一友共榻，夜半，見北壁燃雙炬。諦視，乃一人面出壁中，大如箕，雙炬其目光也。友股栗欲死，先生披衣徐起曰：「正欲讀書，苦燭盡，君來甚善。」乃攜一冊背之坐，誦聲琅琅。未數頁，目光漸隱，拊壁呼之，不出矣。又一夕如廁，一小童持燭隨，此面突自地湧出，對之而笑，童擲燭仆地。先生即拾置怪頂，曰：「燭正無臺，君來又甚善。」怪仰視不動，先生曰：「君何處不可往，乃在此間？海上有逐臭之夫，君其是乎？不可辜君來意。」即以穢紙試其口。怪大嘔吐，狂吼數聲，滅燭而沒。自是不復見。先生嘗曰：「鬼魅皆真有之，亦時或見之。惟檢點生平，無不可對鬼魅者，則此心自不動耳。」

戴東原言，明季有宋某者，卜葬地，至歙縣深山中。日薄暮，風雨欲來，見崖下有洞，投之暫避，聞洞內人語曰：「此中有鬼，君勿入。」問：「汝何以入？」曰：「身即鬼也。」宋請一見，曰：「與君相見，則陰陽氣戰，君必寒熱小不安，不如君爇火自衛，遙作隔座談也。」宋問：「君必有墓，何以居此？」曰：「吾神宗時為縣令，惡仕宦者貨利相攘，進取相軋，乃棄職歸田。歿而祈於閻羅，勿輪迴人世，遂以來生祿秩，改注陰官。不虞幽冥之中，相攘相軋，亦復如此，又棄職歸墓。墓居群鬼之間，往來囂雜，不勝其煩，不得已避居於此。雖淒風苦雨，蕭索難堪，較諸宦海風波，世途機穽，則如生忉利天矣。寂歷空山，都忘甲子，與鬼相隔者，不知幾年，與人相隔者，更不知幾年。自喜解脫萬緣冥心造化，不意又通人跡，明朝當即移居。武陵漁人，勿再訪桃花源也。」語訖，不復酬對，問其姓名，亦不答。宋攜有筆硯，因濡墨大書「鬼隱」兩字於洞口而歸。

陽曲王近光言，冀寧道趙公孫英有兩幕友，一姓喬，一姓車，合僱一騾轎回籍。趙公戲以其姓作對曰：「喬，車二幕友，各乘半轎而行。」恰皆轎之半字也。時署中召仙，即舉以請對，乩判曰：「此是實人實事，非可強湊而成。」越半載，又召仙乩，忽判曰：「前對吾已得之矣：『盧、馬兩書生，共引一驢而走。』」又判曰：「四日後，辰巳之間，往南門外候之。」至期遣役偵視，果有盧、馬兩生，以一驢負新科墨卷，赴會城出售。趙公笑曰：「巧則誠巧，然兩生之受侮深矣。」此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雖仙人亦忍俊不禁也。

先祖有莊，曰廠里，今分屬從弟東白家。聞未析箸時，場中一柴垛，有年矣。云狐居其中，人不敢犯。偶佃戶某，醉臥其側，同輩戒勿觸仙家怒。某不聽，反肆詈。忽聞人語曰：「汝醉，吾不較，且歸家睡可也。」次日詣園守瓜，其婦擔飯來饁，遙望團焦中，一紅衫女子與夫坐，見婦驚起，倉卒逾垣去。婦故妒悍，以為夫有外遇也，憤不可忍，遽以擔痛擊。某百曰不能自明，大受箠楚。婦手倦稍息，猶喃喃毒詈。忽聞樹梢大笑聲，方知狐戲報之也。

吳惠叔言，其鄉有巨室，惟一子，嬰疾甚劇。葉天士診之曰：「脈現鬼證，非藥石所能療也。」乃請上方山道士建醮。至半夜，陰風颯然，壇上燭光俱黯碧，道士橫劍瞑目，若有所睹。既而拂衣竟出，曰：「妖魅為厲，吾法能祛。至夙世冤愆，雖有解釋之法，其肯否解釋，仍在本人。若倫紀所關，事干天律，雖綠章拜奏，亦不能上達神霄。此祟乃汝父遺一幼弟。汝兄遺二孤姪，汝蠶食鯨吞幾無餘瀝，又焭焭孩稚視若路人，至饑飽寒溫，無可告語，疾痛痾癢，任其呼號。汝父茹痛九泉，訴於地府，冥官給牒，俾取汝子以償冤。吾雖有術，只能為人祛鬼，不能為子驅父也。」果其子不久即逝，後終無子。竟以姪為嗣。

護持寺在河間東四十里，有農夫于某，家小康。一夕，于外出，劫盜數人從屋簷躍下，揮巨斧破扉，聲丁丁然。家惟婦女弱小，伏枕戰慄，聽所為而已。忽所畜二牛，怒吼躍入，奮角與盜鬥，梃刃交下，鬥愈力。盜竟受傷，狼狽去。蓋乾隆癸亥，河間大饑，畜牛者不能芻秣，多鬻於屠市。是二牛至屠者門，哀鳴伏地不肯前，于見而心惻，解衣質錢贖之，忍凍而歸。牛之效死固宜。惟盜在內室，牛在外廄，牛何以知有警？且牛非矯捷之物，外扉堅閉，何以能一躍逾牆？此必有使之者矣。非鬼神之為而誰為之？此乙丑冬在河間歲試，劉東堂為余言。東堂即護持寺人，云親見二牛，各身披數刃也。

芝稱瑞草，然亦不必定為瑞。靜海元中丞在甘肅時，署中生九芝，因以自號，然不久即罷官。舅氏安公五占，停柩在室，忽柩上生一芝，自是子孫式微。今已無齠齔。蓋禍福將萌，氣機先動，非常之兆，理不虛來，第為休為咎，不能預測耳。先兄晴湖則曰：「人知兆發於鬼神，而人事應之；不知實兆發於人事，而鬼神應之。亦未始不可預測也。」

大學士伍公彌泰言，向在西藏，見懸崖無路處，石上有天生梵字大悲咒，字字分明，非人力所能，亦非人跡所到。當時曾舉其山名，梵音難記，今忘之矣。公一生無妄語，知確非虛構。天地之大，無所不有。宋儒每於理所無者，即斷其必無，不知無所不有，即理也。

喇嘛有兩種，一曰黃教，一曰紅教，各以其衣別之也。黃教講道德，明因果，與禪家派別而源同。紅教則惟工幻術。理蕃院尚書留公保住言，駐西藏時，曾忤一紅教喇嘛，或言登山時必相報，公使肩輿鳴騶先行，而陰乘馬隨其後。至半山，果一馬躍起，壓肩輿上，碎為磟粉。此留公自言之。曩從軍烏魯木齊時，有失馬者，一紅教喇嘛，取小木橙，咒良久，忽反覆折轉，如翻桔槔。使失馬者遂行，至一山谷，其馬在焉。此余親睹之。考西域吞刀吞火之幻人，自前漢已有，此蓋其相傳遺術，非佛氏本法也。故黃教謂紅教曰魔，或曰是即波羅門，佛經所謂邪師外道者也。似為近之。

巴里坤辟展烏魯木齊諸山，皆多狐，然未聞有祟人者。惟根克忒有小兒夜捕狐，為一黑影所撲，墮山崖傷足。皆曰狐為妖。此或膽怯目眩，非狐為妖也。大抵自突厥回鶻以來，即以弋獵為事，今日則投荒者、屯戍者、闢墾者、出塞覓食者，搜巖剔穴，採捕尤多。狐恒見傷夷，不能老壽，故不能久而為魅歟？抑僻在荒徼，人已不知導引煉形術，故狐亦不知歟？此可見風俗必有所開，不開則不習；人情沿於所習，不習則不能。道家化性起偽之說，要不為無見。姚安公謂滇南僻郡，鬼亦癤良，即此理也。

副都統劉公鑒言，曩在伊犁，有善扶乩者，其神自稱唐燕國公張說，與人唱和詩文，錄之成帙。性嗜飲，每降壇必焚紙錢，而奠以大白。不知龍沙蔥雪之間，燕公何故而至是。劉公誦其數章，詞皆淺陋，殆打油釘鉸之流。客死冰天，遊魂不返，托名以求食歟？

里人張某，深險詭譎，雖至親骨肉，不能得其一實語。而口舌巧捷，多為所欺，人號曰「禿項馬」。馬禿項為無鬃，鬃蹤同音，言其恍惚閃爍，無蹤可覓也。一日，與其父夜行迷路，隔隴見數人圍坐，呼問當何向，數人皆應曰：「向北。」因陷深淖中。又遙呼問之，皆應曰：「轉東。」乃幾至滅頂。蹩躄泥塗，困不能出，聞數人拊掌笑曰：「禿項馬，爾今知妄語之誤人否？」近在耳畔，而不睹其形，方知為鬼所紹也。

妖由人興，往往有焉。李雲舉言，一人膽至怯，一人欲戲之。其奴手黑如墨，使藏於室中，密約曰：「我與某坐月下，我驚呼有鬼，爾即從窗隙伸一手。」屆期呼之，突一手探出，其大如箕，五指挺然如舂杵。賓主俱驚，僕眾嘩曰：「此其真鬼耶？」秉炬持杖入，則奴昏臥於壁角，救之蘇，言闇中似有物，以氣噓我，我即迷悶。族叔楘庵言：「二人同讀書佛寺，一人燈下作縊鬼狀，立於前，見是人驚怖欲絕，急呼：『是我，爾勿畏！』是人曰：『固知是爾，爾背後何物也？』回顧乃一真縊鬼。蓋機械一萌，鬼遂以機械之心，從而應之。」斯亦可為螳螂黃雀之喻矣。

余八九歲時，在從舅實齋安公家，聞蘇丈東皋言，交河某令蝕官帑數千，使其奴齎還。奴半途以黃河覆舟報，陰遣其重臺攜歸。重臺又竊以北上，行至兗州，為盜所劫殺。從舅咋舌曰：「可畏哉！此人之所為，而鬼神之所為也。夫鬼神豈必白晝現形，左懸業鏡，右持冥籍，指揮眾生，輪迴六道，而後見善惡之報哉？此足當森羅鐵榜矣。」蘇丈曰：「令不竊貲，何至為奴乾沒？奴不乾沒，何至為重臺效尤？重臺不效尤，何至為盜屠掠？此仍人之所為，非鬼神之所為也。如公所言是，令當受報，故遣奴竊貲；奴當受報，故遣重臺效尤；重臺當受報，故遣盜屠掠。鬼神既遣之報，人又從而報之，不已顛乎？」從舅曰：「此公無礙之辯才，非正理也。然存公之說，亦足於相隨波靡之中，勸人以自立。」

劉乙齋廷尉為御史時，嘗租西河沿一宅。每夜有數人擊柝聲，琅琅徹曉，其轉更攢點，一一與譙鼓相應。視之則無形，聒耳至不得片刻睡。乙齋故強項，乃自撰一文，指陳其罪，大書粘壁以驅之。是夕遂寂。乙齋自詫不減昌黎之驅鱷也。余謂：「君文章道德，似尚未敵昌黎，然性剛氣盛，平生尚不作曖昧事，故敢悍然不畏鬼。又拮据遷此宅，力竭不能再徙，計無復之，惟有與鬼以死相持。此在君，為困獸猶鬥；在鬼，為窮寇勿狐追耳。君不記《太平廣記》載周書記與鬼爭宅，鬼憚其木強而去乎？」乙齋笑擊余背曰：「魏收輕薄哉，然君知我者。」

余督學福建時，署中有筆捧樓，以左右挾兩浮圖也。使者居下層，其上層則複壁曲折，非正午不甚睹物。舊為山魈所據，雖不睹獨足反踵之狀，而夜每聞聲。偶憶杜工部山精白日藏句，悟鬼魅皆避明而就晦，當由曲房幽隱，故此輩潛蹤。因盡撤牆垣，使四面明窗洞啟，三山翠靄，宛在目前，題額曰「浮青閣」，題聯曰：「地回不遮雙眼闊，窗虛只許萬峰窺。」自此，山魈遷於署東南隅會經堂。堂故久廢，既於人無害，亦聽其匿跡。不為已甚矣。

徐公景熹，官福建鹽道時，署中篋笥，每火自內發，而扃鑰如故。又一夕，竊剪其侍姬髮，為祟殊甚。既而徐公罷歸，未及行而卒。山鬼能知一歲事，故乘其將去，肆侮也。徐公盛時，銷聲匿跡，衰氣一至，無故侵陵。此邪魅所以為邪魅歟。

余鄉青苗被野時，每夜田隴間有物，不辨頭足，倒擲而行，築地登登如杵聲。農家習見不怪，謂之青苗神，云常為田家驅鬼。此神出，則諸鬼各歸其所，不敢散游於野矣。此神不載於古書，然確非邪魅。從兄懋園嘗於李家窪見之。月下諦視，形如一布囊，每一翻折，則一頭著地，行頗遲重云。

先祖寵予公，原配陳太夫人，早卒。繼配張太夫人，于歸日，獨坐室中。見少婦揭簾入，逕坐牀畔，著元帔黃衫淡綠裙，舉止有大家風。新婦不便通寒溫，意謂是群從娣姒，或姑姊妹耳。其人絮絮言家務得失，婢媼善惡，皆委曲周至。久之，僕婦捧茶入，乃逕出。後閱數日，怪家中無是人，細話其衣飾，即陳太夫人斂時服也。死生相妒，見於載籍者多矣。陳太夫人已掩黃墟，猶慮新人未諳料理，現身指示，無問幽明，此何等居心乎？今子孫登科第歷仕宦者，皆陳太夫人所出也。

伯高祖愛堂公，明季有聲譽序間，刻意鄭孔之學，無間冬夏，讀書恒至夜半。一夕，夢到一公廨，榜額曰「文儀」，班內十許人治案牘，一一恍惚如舊識。見公皆訝曰：「君尚遲七年，乃當歸，今猶早也。」霍然驚寤，自知不永，乃日與方外遊。偶遇道士，論頗洽，留與共飲。道士別後，途遇奴子胡門德曰：「頃一書，忘付汝主，汝可攜歸。」公視之，皆驅神役鬼符咒。閉戶肄習，盡通其術，時時用為戲劇，以逍遣歲月。越七年，至祟禎丁丑，果病卒。卒半日復甦，曰：「我以褻用五雷法，獲陰譴。冥司追還此書，可急焚之。」焚訖，復卒。半日又蘇，曰：「冥司查檢，缺三頁，飭歸取。」視灰中果三頁未盡，重焚之，乃卒。此事姚安公附載家譜中，公聞之先曾祖，曾祖聞之先高祖，高祖即手焚是書者。孰謂竟無鬼神乎？

余族所居曰景城，宋故縣也。城址尚依稀可辨，或偶於昧爽時，遙望煙霧中，現一城影，樓堞宛然，類乎蜃氣。此事他書多載之，然莫明其理。余謂凡有形者，必有精氣，土之厚處，即地之精氣所聚處，如人之有魂魄也。此城周回數里，其形巨矣，自漢至宋，千餘年為精氣所聚已久，如人之取多用宏，其魂魄獨強矣。故其形雖化，而精氣之盤結者，非一日之所蓄，即非一日所能散。偶然現象，仍作城形，正如人死鬼存，鬼仍作人形耳。然古城郭不盡現形，現形者又不常見，其故何歟？人之死也，或有鬼，或無鬼。鬼之存也，或見或不見，亦如是而已矣。

南宮鮑敬之先生言，其鄉有陳生，讀書神祠。夏夜袒裼睡廡下，夢神召至座前，訶責甚厲。陳辯曰：「殿上先有販夫數人睡，某避於廡下，何反獲愆？」神曰：「販夫則可，汝則不可。彼蠢蠢如鹿豕，何足與較，汝讀書，而不知禮乎？」蓋《春秋》責備賢者，理如是矣。故君子之於世也，可隨俗者隨，不必苟異；不可隨俗者不隨，亦不苟同。世於違理之事，動曰某某曾為之，夫不論事之是非，但論事之有無。自古以來，何事不曾有人為之，可一一據以藉口乎？

漁洋山人記張巡妾轉世索命事，余不謂然。其言曰：「君為忠臣，我則何罪，而殺以饗士？夫孤城將破，巡已決志捐生，巡當殉國，妾不當殉主乎？古來忠臣仗節，覆宗族，糜妻子者，不知凡幾，使人人索命，天地間無綱常矣。使容其索命，天地間亦無神理矣。王經之母，含笑受刃，彼何人乎？此或妖鬼為祟，托一古事求祭饗，未可知也；或明季諸臣，顧惜身家，偷生視息，造作是言以自解，亦未可知也。儒者著書，當存風化，雖《齊諧》志怪，亦不當收悖理之言。」

族叔楘庵言，景城之南，恒於日欲出時見一物，御旋風東馳，不見其身，惟昂首高丈餘，長鬣紾紾，不知何怪。或曰：「馮道墓前石馬，歲久為妖也。」考道所居，今曰相國莊，其妻家今曰夫人莊，皆與景城相近。故先高祖詩曰：「青史空留字數行，書生終是讓侯王。劉光伯墓無尋處，相國夫人各有莊。」其墓，則縣誌已不能確指。北村之南，有地曰石人窪，殘缺翁仲，猶有存者。土人指為道墓，意或有所傳歟？董空如嘗乘醉夜行，便旋其側，倏陰風橫卷，沙礫亂飛，似隱隱有怒聲，空如叱曰：「長樂老頑鈍無恥，七八百年後，豈尚有神靈？此定邪鬼依托耳。敢再披猖，且日日來溺汝！」語訖而風止。

南村董天士，不知其名，明末諸生，先高祖老友也。《花王閣剩稿》中，有哭天士詩四首，曰：「事事知心自古難，平生二老對相看。飛來遺札驚投箸，哭到荒村欲蓋棺。殘稿未收新畫冊，餘貲惟賣破儒冠。布衾兩幅無妨斂，在日黔婁不畏寒。」「五嶽填胸氣不平，談鋒一觸便縱橫。不逢黃祖真天幸，曾怪嵇康太世情。開牖有時邀月入，杖藜到處避人行。料應塵海無堪語，且試驂鸞向紫清。」「百結懸鶉兩鬢霜，自餐冰雪潤空腸。一生惟得秋冬氣，到死不知羅綺香。寒貰村醪饞破戒，老棲僧舍是還鄉，只今一瞑無餘事，未要青繩作弔忙。」「廿年相約謝風塵，天地無情殞此人。亂世逃禪聊解脫，衰年哭友倍酸辛。關河決漭連兵氣，齒發滄浪寄病身。泉下有靈應念我，白楊孤塚亦傷神。」天士之生平，可以想見。縣誌不為立傳，蓋未見先高祖詩也。相傳天士歿後，有人見其騎驢上泰山，呼之不應。俄為老樹所遮，遂不見。意或屍解登仙歟？抑貌偶似歟？跡其孤僻之性，似於仙為近也。

先高祖集有《快哉行》一篇，曰：「一笑天地驚，此樂古未有。平生不解飲，滿引亦一斗。老革昔媚璫，正士皆碎首。寧知時勢移，人事反覆手。當年金谷花，今日章臺柳。巧哉造化心，此罰勝枷杻。酒酣談舊事，因果信非偶。淋漓揮醉墨，神鬼運吾肘。姓名諱不書，聊以存忠厚。時皇帝十載，太歲在丁丑，恢臺仲夏月，其日二十九，同觀者六人，題者河間叟。」蓋為許顯純諸姬流落青樓作也。時有以死自誓者，夜夢顯純浴血來曰：「我死不蔽辜，故天以汝等示身後之罰。汝若不從，吾罪益重。」諸姬每舉以告客，故有因果信非偶句云。

先四叔父栗甫公，一日，往河城探友，見一騎飛馳向東北，突掛柳枝而墮。眾趨視之，氣絕矣。食頃，一婦號泣來，曰：「姑病無藥餌，步行一晝夜，向母家借得衣飾數事，不料為騎馬賊所奪。」眾引視墮馬者，時已復甦。婦呼曰：「正是人也！」其袱擲於道旁。問袱中衣飾之數，墮馬者不能答。婦所言，啟視一一合。墮馬者乃伏罪。眾以白晝劫奪，罪當繯首，將執送官，墮馬者叩首乞命，願以懷中數十金，予婦自贖。婦以姑病危急，亦不願涉訟庭，乃取其金而縱之去。叔父曰：「果報之速，無速於此事者矣。每一念及，覺在在處處有鬼神。」

齊舜庭，前所記劇盜齊大之族也，最剽悍。能以繩繫刀柄，擲傷人於兩三丈外，其黨號之曰「飛刀」。其鄰曰張七，舜庭故奴視之，強售其住屋廣馬廄，且使其黨恐之曰：「不速遷，禍立至矣！」張不得已，攜妻女倉皇出，莫知所適。乃詣神祠禱曰：「小人不幸為劇盜逼，窮迫無路。敬植杖神前，視所向而往。」杖仆向東北，乃迤邐行乞至天津。以女嫁灶丁，助之曬鹽，粗能自給。三四載後，舜庭劫餉事發，官兵圍捕，黑夜乘風雨脫免。念其黨有在商舶者，將投之泛海去。晝伏夜行，竊瓜果為糧，幸無覺者。一夕，饑渴交迫，遙望一燈熒然，試叩門。一少婦凝視久之，忽呼曰：「齊舜庭在此！」蓋追緝之牒，已急遞至天津，立賞格募捕矣。眾丁聞聲畢集，舜庭手無寸刃，乃弭首就擒。少婦即張七之女也。使不迫逐七至是，則舜庭已變服，人無識者。地距海口僅數里，竟揚帆去矣。

王蘭洲嘗於舟次買一童，年十三四，甚秀雅，亦粗知字義。云父歿，家中落，與母兄投親不遇，附舟南還，行李典賣盡，故鬻身為道路費。與之語，羞澀如新婦，固已怪之。比就寢，竟弛服橫陳，王本買供使令，無他念，然宛轉相就，亦意不自持。已而，童伏枕暗泣。問：「汝不願乎？」曰：「不願。」問：「不願何以先就我？」曰：「吾父在時，所畜小奴數人，無不薦枕席，有初來愧拒者，輒加鞭笤曰：『思買汝何為，憒憒乃爾。知奴事主人，分當如是，不如是，則當箠楚。』故不敢不自獻也。」王蹶然推枕曰：「可畏哉。」急呼舟人鼓楫。一夜，追及其母兄，以童還之，且贈以五十金。意不自安，復於憫忠寺禮佛懺悔，夢伽藍語曰：「汝作過改過在頃刻間，冥司尚未注籍，可無庸瀆世尊也。」

戈東長前輩官翰林時，其太翁傅齋先生，市上買一慘綠袍。一日，鐍戶出，歸失其鑰，恐誤遺於牀上，隔窗視之，乃見此袍挺然如人立，聞驚呼聲乃仆。眾議焚之，劉嘯谷前輩時同寓，曰：「此必亡人衣，魂附之耳。鬼為陰氣，見陽光則散。置烈日中反覆曝數日，再置屋中，密覘之，不復為祟矣。」又東長頭早童，恒以髮續辮。將罷官時，假髮忽舒展，蜿蜓如蛇掉尾，不久即歸田。是亦亡人之髮，感衰氣而變幻也。

德清徐編修開厚，亦壬戌前輩。初入館時，每夜讀書，則宅後空屋有讀書聲，與琅琅相答。細聽所誦，亦館閣律賦也。啟戶則無睹。一夕，躡足屏息，窺之，見一少年，著青半臂，藍綾衫，攜一卷背月坐，搖首吟哦，若有餘味。殊不似為祟者，後亦無休咎。唐小說載天狐超異科、策二道，皆四言韻語，文頗古奧。或此狐亦應舉者歟？此戈東長前輩說，戈徐同年進士也。

烏魯木齊八蠟祠道士，年八十餘。一夕，以錢七千布薦下，臥其上而死。眾議以是錢營葬。夜見夢於工房吏鄔玉麟曰：「我守官廟，棺應官給。錢我辛苦所積，乞納棺中，俟來生我自取。」玉麟憫而從之。葬訖，太息曰：「以錢貯棺，埋於曠野，是以胔蒐斂也，必暴骨。」余曰：「以錢買棺，尚能見夢，發棺攘奪，其為厲必矣。誰能為七千錢，以性命與鬼爭？必無恙。」眾皆囅然。然玉麟正論也。

辛卯春，余自烏魯木齊歸。至巴里坤，老僕咸寧，據鞍睡大霧中，與眾相失。誤循野馬蹄跡入亂山中，迷不得出，自分必死。偶見崖下伏屍，蓋流人逃竄凍死者，背束布橐有餱糧。寧藉以充饑，因拜祝曰：「我埋君骨，君有靈，其導我馬行。」乃移屍巖竇中。遇亂石緊窒。惘惘信馬行，越十餘里，忽得路。出山，則哈密境矣。哈密游擊徐君，在烏魯木齊舊相識，因投其署以待余。余遲兩日始至，相見如隔世。此不知鬼果有靈，導之以出，或神以一念之善，佑之使出，抑偶然僥倖而得出？徐君曰：「吾寧歸功於鬼神，為掩胔埋骼者勸也。」

董曲江前輩言，顧俠君刻《元詩選》成，家有五六歲童子，忽舉手外指曰：「有衣冠者數百人望門跪拜。」嗟乎！鬼尚好名哉！余謂剔扶幽沉，蒐羅放佚，以表章之力，發冥漠之光，其銜感九泉，固理所宜有。至於交通聲氣，號召生徒，渴棗災梨，遞相神聖，不但有明末造，標榜多誣，即月泉吟社諸人，亦病未離乎客氣。蓋植黨者多私，爭名者相軋；即蓋棺以後，論定猶難。況乎文酒流連，唱予和汝之日哉！《昭明文選》，以何遜見存，遂不登一字。古人之所見遠矣。

余次女適長山袁氏，所居曰焦家橋。今歲歸寧，言距所居二三里許，有農家女歸寧，其父送之還夫家。中途入墓林便旋，良久乃出。父怪其形神稍異，聽其語音，亦不同，心竊有疑，然無以發也。至家後，其夫私告父母曰：「新婦相安久矣，今見之心悸，何也？」父母斥其妄語，使歸寢。所居與父母隔一牆，夜忽聞顛撲膈膈聲。驚起竊聽，乃聞子大號呼。家眾破扉入，見一物如黑驢，衝人出，火光爆射，一躍而逝。視其子，唯餘殘血。天曙，往覓其婦，竟不可得，疑亦為所啖矣。此與《太平廣記》所載羅剎鬼事全相似，殆亦是鬼歟？觀此知佛典不全誣，小說稗官亦不全出虛構。

河間一婦性佚蕩，然貌至陋。日靚妝倚門，人無顧者。後其夫隨高葉飛官天長，甚見委任，豪奪巧取，歲以多金寄歸。婦藉其財，以招誘少年，門遂如市。迨葉飛獲譴，其夫遁歸，則囊篋全空，器物斥賣亦略盡，唯存一醜婦，淫瘡遍體而已。人謂其不擁厚貲，此婦萬無墮節理。豈非天道哉！

伯祖湛元公，從伯君章公，從兄旭升，三世皆以心悸不寐卒。旭升子汝允，亦患是疾。一日治宅，匠睨樓角而笑曰：「此中有物。」破之則甃磚如小龕，一故燈檠在焉。云此物能使人不寐，當時壇者之魔術也，汝允自是遂癒。丁末春，從姪汝倫為余言之。此何理哉？然觀此一物藏壁中，即能操主人之生死，則宅有吉凶，其說當信矣。

戴戶曹臨，以工書供俸內廷。嘗夢至冥司，遇一吏，故友也。留與談，偶揭其簿，正見己名下硃筆草書，似一犀字。吏遂奪而掩之，意似薄怒，問之亦不答。忽惶遽而醒，莫測其故。偶告裘文達公，文達沉思曰：「此殆陰曹簡便之籍，如部院之略節。戶中二字，連寫頗似犀字，君其終於戶部郎中乎？」後竟如文達之言。

東光霍易書先生，雍正甲辰，舉於鄉。留滯京師，未有成就。祈夢呂仙祠中，夢神示以詩曰：「六瓣梅花插滿頭，誰人肯向死前休？君看矯矯雲中鶴，飛上三臺閱九秋。」至雍正五年，初定帽頂之制，其銅盤六瓣如梅花，始悟首句之意。竊謂仙鶴為一品之服，三臺為宰相位，此句既驗，末二句亦必驗也。後由中書舍人官至奉天府尹，坐譴謫軍臺，其地曰葵蘇圖，實第三臺也。官牒省筆，皆書臺為臺，適符詩語，果九載乃歸。在塞外日，自署別號曰雲中鶴，用詩中語也。後為姚安公述之。姚安公曰：「霍字上為雲字頭，下為鶴字之半，正隱君姓，亦非泛語。」先生喟然曰：「豈但是哉。早年氣盛，銳於進取，自謂卿相可立致，卒致顛蹶。職是之由，第二句神戒我矣，惜是時未思也。」

古以龜卜；孔子繫《易》，極言蓍德，而龜漸廢；《火珠林》始以錢代蓍，然猶煩六擲。《靈棋經》始一擲成卦，然猶煩排列。至神祠之簽，則一掣而得，更簡易矣。神祠率有簽，而莫靈於關帝。關帝之簽，莫靈於正陽門側之祠。蓋一歲中，自元旦至除夕；一日中，自昧爽至黃昏，搖筒者恒琅琅然。一筒不給，置數筒焉。雜沓紛紜，倏忽萬狀，非惟無暇於檢核，亦並不容於思議，雖千手千目，亦不能遍應也。然所得之簽，皆驗如面語，是何故歟？其最奇者，乾隆壬申鄉試，一南士於三月朔日齋沐以禱，乞示試題，得一簽曰：「陰裡相看怪爾曹，舟中敵國笑中刀。藩籬剖破渾無事，一種天生惜羽毛。」是科《孟子》題為：「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堯舜，至湯九尺。』」，應首句也。《論語》題為：『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應第二句也。《中庸》題為：「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應第四句也。是真不可測矣。

孫虛船先生言，其友嘗患寒疾，昏憒中覺魂氣飛越，隨風飄蕩，至一官署。諦視門內皆鬼神，知為冥府。見有人自側門入，試隨之行，無呵禁者。又隨眾坐廡下，亦無詰問者。竊睨堂上，訟者如織。冥王左檢籍，右執筆，有一兩言決者，有數十言、數百言乃決者，與人世刑曹無少異。瑯琯引下，皆帖服無後言。忽見前輩某公盛服入，冥王延坐，問訟何事，則訴門生故吏之辜恩，所舉凡數十人，意頗恨恨。冥王顏色似不謂然，俟其語竟，拱手曰：「此輩奔競排擠，機械萬端，天道昭昭，終罹冥謫。然神殛之則可，公責之則不可。種桃李者得其實，種蒺藜者得其刺，公不聞乎？公所賞鑒，大抵附勢之流，勢去之後，乃責之以道義，是鑿冰而求火也。公則左矣，何暇尤人？」某公憮然久之，逡巡竟退。友故與相識，欲近前問訊，忽聞背後叱咤聲，一回顧間，悚然已醒。

董文恪公老僕王某，性謙謹，善應門，數十年未忤一人，所謂王和尚者是也。言嘗隨文恪公宿博將軍廢園，月夜據石納涼，遙見一人倉皇隱避，一人邀遮而止之，捉其臂共坐樹下曰：「以為汝生天久矣，乃在此相遇耶？」因先述相交之契厚，次責任事之負心，曰：「某事乘我急需，故難其詞以勒我，中飽幾何？某事欺我不諳，虛張其數以紿我，乾沒又幾何？」如是數十事。每一事一批其頰，怒氣坌湧，似欲相吞噬。俄一老叟自草間出，曰：「渠今已墮餓鬼道，君何必相凌？且負債必還，又何必太遽？」其一人彌怒曰：「既已餓鬼，何從還債？」老叟曰：「業有滿時，則債有還日。冥司定律，凡稱貸子母之錢，來生有祿則償，無祿則免，為其限於力也。若脅取誘取之財，雖歷萬劫，亦須填補。其或無祿可抵，則為六畜以償，或一世不足抵，則分數世以償。今夕董公所食之豚，非其於僕某之十一世身耶？」其一人怒似略平，乃釋手各散。老叟疑其土神也。所言幹僕，王某猶及見之，果最有心計云。

福建曹藩司繩柱言，一歲，司道會議臬署。上食未畢，一僕攜一小兒過堂下，小兒驚怖不前，曰：「有無數奇鬼，皆身長丈餘，肩承梁柱。」眾聞號叫，方出問，則承塵上落土簌簌，聲如撒豆，急躍而出，已棟摧仆地矣。咸額手謂鬼神護持也。湖廣定制府長，時為巡撫，聞話是事，喟然曰：「既在在處處有鬼神護持，自必在在處處有鬼神鑒察。」

第七卷 如是我聞一

曩撰《灤陽消夏錄》屬草未定，遽為書肆所竊刊，非所願也。然博雅君子，或不以為紕繆，且有以新續告者。因補綴舊聞，又成四卷。歐陽公曰：「物嘗聚於所好。」豈不信哉！緣是知一有偏嗜，必有浸淫而不自已者。天下事往往如斯，亦可以深長思也。辛亥乾隆五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題。

太原折生遇蘭言，其鄉有扶乩者，降壇大書一詩曰：「一代英雄付逝波，壯懷空握魯陽戈。廟堂有策軍書急，天地無情戰骨多。故壘春滋新草木，遊魂夜覽舊山河。陳濤十郡良家子，杜老酸吟意若何。」署名曰「柿園敗將」。皆悚然，知為白谷孫公也。柿園之役，敗於中旨之促戰，罪不在公。詩乃以房琯車戰自比，引為已過。正人君子用心，視王化貞輩僨轅誤國，猶百計卸責於人者，真三光之於九泉矣。大同杜生宜滋，亦錄有此詩，空握作辜負，春滋作春添，意若何作竟若何，凡四字不同。蓋傳寫偶異，大旨則無殊也。

許南金先生言，康熙乙未，過阜城之漫河。夏雨泥濘，馬疲不進，息路旁樹下，坐而假寐。恍惚見女子拜言曰：「妾黃保寧妻湯氏也。在此為強暴所逼，以死捍拒，卒被數刃而死。官雖捕賊駢誅，然以妾已被污，竟不旌表。冥官哀其貞烈，俾居此地，為橫死諸魂長，今四十餘年矣。夫異鄉丐婦，踽踽獨行，猝遇三健男子執縛於樹，肆行淫毒，除罵賊求死，別無他術。其齧齒受玷，由力不敵，非節之不固也。司讞者苛責無已，不亦冤乎？公狀貌似儒者，當必明理，乞為白之。」夢中欲詢其里居，霍然已醒。後問阜城士大夫，無知其事者。問諸老吏，亦不得其案牘。蓋當時不以為烈婦，湮沒久矣。

京師某觀，故有狐。道士建醮，醵多金。蕆事後，與其徒在神座燈前，會計出入，尚闕數金。師謂徒乾沒，徒謂師誤算，盤珠格格，至三鼓未休。忽樑上語曰：「新秋涼爽，我倦欲眠，汝何必在此相聒？此數金，非汝欲買媚藥置懷中，過後巷劉二姐家，二姐索金指環，汝乘醉探付彼耶？何竟忘也？」徒轉面掩口。道士乃默然斂簿出。剃工魏福，時寓觀內，親聞之。言其聲咿咿呦呦，如小兒女云。

旱魃為虐，見雲漢之詩，是事出經典矣。《山海經》實以女魃，似因詩語而附會。然據其所言，特一妖神焉耳。近世所云旱魃則皆僵屍，掘而焚之，亦往往致雨。夫雨為天地之訢合，一僵屍之氣燄，竟能彌塞乾坤，使隔絕不通乎？雨亦有龍所做者，一僵屍之伎倆，竟能驅逐神物，使畏避不前乎？是何說以解之？又狐避雷劫，自宋以來，見於雜說者不一。夫狐無罪歟，雷霆克期而擊之，是淫刑也，天道不如是也。狐有罪歟，何時不可以誅，而必限以某日某刻，使先知早避，即一時暫免；又何時不可以誅，乃過此一時，竟不復追理，是佚罰也。天道亦不如是也。是又何說以解之？偶閱近人《夜談叢錄》，見所載焚旱魃一事、狐避劫二事，因記所疑，俟格物窮理者詳之。

虎坊橋西一宅，南皮張公子畏故居也，今劉雲房副憲居之。中有一井，子午二時汲則甘，餘時則否。其理莫明。或曰：「陰起午中，陽生子半，與地氣應也。」然元氣氤氳，充滿天地，何他井不與地氣應，此井獨應乎？西士最講格物學，《職方外紀》載：「其地有水，一旦十二潮，與晷漏不差杪忽。有欲窮其理者，構廬水側，晝夜測之，迄不能喻，至恚而自沉。」此井抑亦是類耳。

張讀《宣室志》曰：「俗傳人死數日，當有禽自柩中出，曰煞。太和中有鄭生者，網得一巨鳥，色蒼，高五尺餘。忽無所見，訪里中民訊之，有對者曰：『里中有人死且數日，卜者言今日煞當去。其家伺而視之，有巨鳥色蒼，自柩中出，君所獲果是乎？』」此即今所謂煞神也。徐鉉《稽神錄》曰：「彭虎子少壯有膂力，嘗謂無鬼神。母死，俗巫戒之曰：『某日殃煞當還，重有所殺，宜出避之。』合家細弱，悉出逃隱，虎子獨留不去。夜中有人推門入，虎子皇遽無計，先有一甕，便入其中，以板蓋頭，覺母在板上，有人問：『板下無人耶？』母曰：『無。』」此即今所謂回煞也。俗云殤子未生齒者，死無煞；有齒者即有煞。巫覡能預克其期。家奴孫文舉、宋文皆通是術。余嘗索視其書，特以年月日時干支推算，別無奇奧。其某日逢其兇煞，當用某符禳解，則詭詞取財而已。或有室廬逼仄，無地避煞者，又有壓制之法。使伏而不出，謂之斬殃，尤為荒誕。然家奴宋遇婦死，遇召巫斬殃，迄今所居室中，夜恒作響，小兒女亦多見其形，似又不盡誣矣。天地之大，何所不有；幽明之理，莫得而窮。不必曲為之詞，亦不必力攻其說。

人死者，魂隸冥籍矣。然地球圓九萬里，徑三萬里，國土不可以數計。其人當百倍中土，鬼亦當百倍中土，何游冥司者，所見皆中土之鬼，無一徼外之鬼耶？其在在各有閻羅王耶？顧郎中德懋，攝陰官者也，嘗以問之，弗能答。人不死者，名列仙籍矣。然赤松廣成，聞於上古，何後代所遇之仙，皆出近世？劉向以下之所記，悉無聞耶？豈終歸於盡，如朱子之論魏伯陽耶？婁真人，近垣領道教者也，嘗以問之，亦弗能答。

里人閻勛，疑其妻與表弟通，遂攜銃擊殺其表弟，復歸而殺妻。剚刀於胸，格格然如中鐵石，迄不能傷。或曰：「是鬼神愍其枉死，陰相之也。」然枉死者多，鬼神何不盡陰相歟？當由別有善行，故默邀護佑耳。

景州申君學坤，謙居先生子也，純厚樸拙，不墜家風，信道學甚篤。嘗謂從兄懋園曰：「曩在某寺，見僧以福田誘財物，供酒肉資。因著一論，戒勿施捨。夜夢一神，似彼教所謂伽藍者，與余侃侃爭曰：『君勿爾也。以佛法論，廣大慈悲，萬物平等，彼僧尼非萬物之一耶？施食及於鳥鳶，愛惜及於蟲鼠，欲其生也。此輩藉施捨以生，君必使之饑而死，曾視之不若鳥鳶蟲鼠耶？其間破壞戒律自墮泥犁者，誠比比皆是。然因有梟鳥而盡戕羽族，因有破獍而盡戕獸類，有是理耶？以世法論，田不足授，不能不使百姓自謀食。彼僧尼亦百姓之一種，彼募化亦謀食之一道，必以其不耕不織為蠹國耗民，彼不耕不織而蠹國耗民者，獨僧尼耶？君何不一一著論禁之也？且天地之大，此輩豈止數十萬，一旦絕其衣食之源，羸弱者轉乎溝壑，姑勿具論；桀黠者鋌而走險，君何以善其後耶？昌黎辟佛，尚曰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君無策以養而徒朘其生，豈但非佛意，恐亦非孔孟意也。駟不及舌，君其圖之。』余夢中欲與辯，忽然已覺，其語歷歷可憶，公以所論何如？」懋園沉思良久曰：「君所持者正，彼所見者大。然人情所向，匪今始今，豈君一論所能遏？此神剌剌不休，殊多此一爭耳。」

同年金門高，吳縣人，嘗夜泊淮陰之間，見岸上二叟相遇，就坐水次草亭上。一叟曰：「君近何事？」一叟曰：「主人避暑園林，吾日日入其水閣，觀活秘戲圖，百媚橫生，亦殊可玩。其第五姬尤妖豔，見其與主人剪髮為誓，約他年燕子樓中作關盼盼，又約似玉簫再世重侍韋皋，主人為之感泣。然偶聞其與母竊議，則謂主人已老，宜早儲金帛，為別抱琵琶計也。君謂此輩可信乎？」相與太息久之。一叟又曰：「聞其嫡甚賢，信乎？」一叟掉頭曰：「天下之善妒人也，何賢之云？夫妒而囂爭，是為淵驅魚者也。此婦於妾媵之來，弱者撫之以恩，縱其出入冶游，不復防制，使流於淫佚，其夫自愧而去之；強者待之以禮，陽尊之與己匹，而陰道之與夫抗，使養成驕悍，其夫不堪而去之；有二術所不能餌者，則密相煽構，務使參商兩敗者，又多有之。幸不即敗，而一門之內，詬誶時聞，使其夫入妾之室，則怨語愁顏；入妻之室，乃柔聲怡色。其去就不問而知矣。此天下之善妒人也，何賢之云？」門高竊聽所言，服其中理，而不解其日入水閣語。方凝思間，有官舫鳴鉦來，收帆欲泊，二叟轉瞬已不見。乃悟其非人也。

先兄晴湖曰：「飲鹵汁者，血凝而死，無藥可醫。里有婦人飲此者，方張皇莫措，忽一媼排闥入，曰：『可急取隔壁賣腐家所磨豆漿灌之，鹵得豆漿，則凝漿為腐而不凝血。我是前村老狐，曾聞仙人言此方也。』語訖不見，試之，果見蘇。」劉涓子有鬼遺方，此可稱狐遺方也。

客作秦爾嚴，嘗御車自李家窪往淮鎮，遇持銃擊鵲者，馬皆驚逸。爾嚴倉皇墮下車，橫臥轍中，自分無生理，而馬忽不行。抵暮歸家，沽酒自慶，燈下與儕輩話其異。聞窗外人語曰：「爾謂馬自不行耶？是我二人掣其轡也。」開戶出視，寂無人跡。明日，因齎酒脯至墮處祭之。先姚安公聞之曰：「鬼如此求食，亦何惡於鬼。」

里人王五賢（幼時聞呼其字，是此二音，不知即此二字否也），老塾師也。嘗夜過古墓，聞鞭扑聲，並聞責數曰：「爾不讀書識字，不能明理，將來何事不可為？上干天律時，爾悔遲矣！」謂：「深更曠野，誰人在此教子弟？」諦聽，乃出狐窟中。五賢喟然曰：「不圖此語聞之此間。」

先叔儀南公，有質庫在西城。客作陳忠，主買菜蔬。儕輩皆謂其近多餘潤，宜饗眾，忠諱無有。次日，篋鑰不啟，而所蓄錢數千，惟存九百。樓上故有狐，恒隔窗與人語。疑所為，試往扣之。果朗然應曰：「九百錢是汝僱值，分所應得，吾不敢取。其餘皆日日所乾沒，原非爾物。今日端陽，已為汝買棕若干，買酒若干，買肉若干，買雞魚及瓜菜果實各若干，並泛酒雄黃，亦為買得，皆在樓下空屋中，汝宜早烹炮。遲則天暑，恐腐敗。」啟戶視之，累累具在，無可消納，竟與眾共餐。此狐可謂惡作劇，然亦頗快意人也。

亥有二首六身，是拆字之權輿矣。漢代圖讖，多離合點畫，至宋謝石輩，始以是術專門。然亦往往有奇驗。乾隆甲戌，余殿試後，尚未傳臚。在董文恪公家，偶遇一浙士能測字。余書一「墨」字，浙士曰：「龍頭竟不屬君矣。裡字拆之，為二甲，下作四點，其二甲第四乎？然必入翰林。四點庶字腳，士吉字頭，是庶吉士矣。」後果然。又戊子秋，余以漏言獲遣。獄頗急，日以一軍官伴守。一董姓軍官云能拆字，余書「董」字使拆，董曰：「公遠戍矣，是千里萬里也。」余又書「名」字，董曰：「下為口字，上為外字偏旁，是口外矣；日在西為夕，其西域乎？」問將來得歸否，曰：「字形類君，亦類召，必賜環也。」問在何年，曰：「口為四字之外圍，而中缺兩筆，其不足四年乎？今年戊子，至四年為辛卯，夕字卯之偏旁，亦相合也。」果從軍烏魯木齊，以辛卯六月還京。蓋精神所動，鬼神通之；氣機所萌，形象兆之。與揲蓍灼龜，事同一理，似神異而非神異也。

醫者胡宮山，不知何許人，或曰：「本姓金，實吳三桂之間諜，三桂敗，乃變易姓名。」事無左證，莫之詳也。余六七歲時及見之，年八十餘矣，輕捷如猿猱，擊技絕倫。嘗舟行，夜遇盜，手無寸刃，惟倒持一煙筒，揮霍如風，七八人並刺中鼻孔，仆。然最畏鬼，一生不敢獨睡。說少年嘗遇一僵屍，揮拳擊之，如中木石，幾為所搏，幸躍上高樹之頂，屍繞樹踴距，至曉乃抱木不動。有鈴馱群過，始敢下視。白毛遍體，目赤如丹砂，指如曲鉤，齒露唇外如利刃，怖幾失魂。又嘗宿山店，夜覺被中蠕蠕動，疑為蛇鼠。俄枝梧撐拄，漸長漸巨，突出並枕，乃一裸婦人，雙臂抱住，如巨絙束縛，接吻噓氣，血腥貫鼻，不覺暈絕。次日，得灌救乃蘇。自是膽裂，黃昏以後，遇風聲月影，即惴惴卻步云。

南皮令居公鋐，在州縣幕二十年，練習案牘，聘幣無虛歲。擁資既厚，乃援例得官，以為駕輕車就熟路也。比蒞任，乃憒憒如木雞，兩造爭辯，輒面赤語澀，不能出一字。見上官進退應對，無不顛倒。越歲餘，遂以才力不及劾。解組之日，夢蓬首垢面人長揖曰：「君已罷官，吾從此別矣。」霍然驚醒，覺心境頓開。貧無歸計，復理舊業，則精明果決，又判斷如流矣。所見者其夙冤耶？抑亦昌黎所送之窮鬼耶。

裘文達公言，官詹事時，遇值日，五鼓，赴圓明園。中途見路旁高柳下，燈火圍繞，似有他故，至則一護軍縊於樹，眾解而救之，良久得蘇。自言過此暫憩，見路旁小室中有燈火，一少婦坐圓窗中招我，逾窗入，甫一俯首，項已被掛矣。蓋縊鬼變形求代也。此事所在多有，此鬼乃能幻屋宇，設繩索，為可異耳。又先農壇西北，文昌閣之南（文昌閣俗曰高廟。），匯有積水，亦往往有溺鬼誘人。余十三四歲時，見一人無故入水，已沒半身，眾譟而挽之，始強回。癡坐良久，漸有醒意，問：「何所苦而自沉？」曰：「實無所苦，但渴甚。見一茶肆，趨往求飲，猶記其門懸匾額，粉板青字，曰『對瀛館』也。」命名頗有文義，誰題之，誰書之乎？此鬼更奇矣。

山東劉君善謨，余丁卯同年也。以其黠巧，皆戲呼曰劉鬼谷。劉故詼諧，亦時以自稱。於是鬼谷名大著，而其字若別號，人轉不知。乾隆辛未，僦校尉營一小宅，田白巖偶過閒話，四顧慨然曰：「此鳳眼張三舊居也，門庭如故，埋香黃土已二十餘年矣。」劉駭然曰：「自卜此居，吾數夢豔婦來往堂廡間，其若人乎？」白巖問其狀，良是。劉沉思久之，撫几曰：「何物淫鬼，敢魅劉鬼谷？果現形，必痛抶之。」白巖曰：「此婦在時，真鬼谷子，捭闔百變，為所顛倒者多矣。假鬼谷子何足云？京師大矣，何必定與鬼同住？」力勸之別徙。余亦嘗訪劉於此，憶斜對戈芥舟宅約六七家，今不得指其處矣。

史太常松濤言，初官戶部主事時，居安南營，與一孀婦鄰。一夕，盜入孀婦家，穴壁已穿矣。忽大呼曰：「有鬼！」狼狽越牆去，迄不知其所見為何。豈神亦哀其煢獨，陰相之歟？又戈東長前輩一日飯罷，坐階下看菊，忽聞大呼曰：「有賊！」其聲喑嗚，如牛鳴盎中，舉家駭異。俄連呼不已，諦聽，乃在廡下爐坑內。急邀邏者來啟視，則闇然一餓夫，昂首長跪。自言前兩夕乘累闌入，伏匿此坑，冀夜深出竊。不虞二更微雨，夫人命移醃齏兩甕，置坑板上，遂不能出。尚冀雨霽移下，乃兩日不移，饑不可忍，自思出而被執，罪不過杖，不出則終為餓鬼，故反作聲自呼耳。其事極奇，而實為情理所必至。錄之亦足資一粲也。

河間府吏劉啟新，粗知文義。一日，問人曰：「梟鳥破獍是何物？」或對曰：「梟鳥食母，破獍食父，均不孝之物也。」劉拊掌曰：「是矣！吾患寒疾，昏懵中魂至冥司，見二官連几坐，一吏持牘請曰：『某處狐為其孫齧殺，禽獸無知，難責以人理。今惟議抵，不科不孝之罪。』左一官曰：『狐與他獸有別，已煉形成人者，宜斷以人律；未煉形成人者，自宜仍斷以獸例。』右一官曰：『不然。禽獸他事與人殊，至親屬天性，則與人一理。先王誅梟鳥破獍，不以禽獸而貸也。宜科不孝，付地獄。』左一官首肯曰：『公言是。』俄吏抱牘下，以掌摑吾，悸而蘇。所言歷歷皆記，惟不解梟鳥破獍語，竊疑為不孝之鳥獸，今果然也。」案此事新奇，故陰府亦煩商酌，知獄情萬變，難執一端。據余所見，事出律例外者。一人外出，訛傳已死，其父母因鬻婦為人妾。夫歸，迫於父母，弗能訟也。潛至娶者家，伺隙一見，竟攜以逃。越歲緝獲。以為非姦，則已別嫁；以為姦，則本其故夫。官無律可引。又劫盜之中，別有一類，曰趕蛋，不為盜而為盜之盜。每伺盜出外，或襲其巢，或要諸路，奪所劫之財。一日，互相格鬥，並執至官，以為非盜，則實強掠；以為盜，則所掠乃盜贓，官亦無律可引也。又有姦而懷孕者，決罰後，官依律判生子還姦夫。後生子，本夫恨而殺之。姦夫控故殺其子。雖有律可引，而終覺姦夫所訴，有理無情；本夫所為，有情無理，無以持其平也。不知彼地下冥官遇此等事，又作何判斷耶？

豐宜門外風氏園古松，前輩多有題詠。錢香樹先生尚見之，今已薪矣。何華峰云：「相傳松未枯時，每風靜月明，或聞絲竹。一巨公偶遊其地，偕賓友夜往觀之。二鼓後有琵琶聲，似出樹腹，似在樹梢，久之，小聲緩唱曰：『人道冬夜寒，我道冬夜好。繡被暖如春，不愁天不曉。』巨公叱曰：『何物老魅，敢對我作此淫詞？』戛然而止。俄登登復作，又唱曰：『郎似桃李花，妾似松柏樹。桃李花易殘，松柏常如故。』巨公點首曰：『此乃差近風雅。』餘音搖曳之際，微聞樹外悄語曰：『此老殊易與，但作此等語，言便生歡喜。』撥剌一響，如有弦斷。再聽之，寂然矣。」

佃戶卞晉寶，息耕隴畔，枕塊暫眠。朦朧中聞人語曰：「昨官中有何事？」一人答曰：「昨勘某人繼妻，予鐵杖百，雖是病容，尚眉目如畫，肌肉如凝脂，每受一杖，哀呼宛轉，如風引洞簫，使人心碎。吾手顫不得下，幾反受鞭。」問者太息曰：「惟其如是之妖媚，故蠱惑其夫，荼毒前妻兒女，造種種惡業也。」晉寶私念：「是何官府，乃用鐵杖？」欲起問之，欠伸拭目，乃荒煙蔓草，四顧闃然。

故城賈漢恒言，張二酉、張三辰兄弟也。二酉先卒，三辰撫姪如己出。理田產，謀婚娶，皆殫竭心力。姪病瘵，經營醫藥，殆廢寢食。姪歿後，恒忽忽如有失。人皆稱其友愛。越數歲病革，昏瞀中自語曰：「咄咄怪事。頃到冥司，二兄訴我殺其子，斬其祀，豈不冤哉！」自是口中時喃喃，不甚可辨。一日稍蘇曰：「吾之過矣，兄對閻羅數我曰：『此子非不可誨者，汝為叔父，去父一間耳，乃知養而不知教，縱所欲為，恐拂其意，使恣情花柳，得惡疾以終，非爾殺之而誰乎？』吾茫然無以應也。吾悔晚矣。」反手自椎而歿。三辰所為，亦末俗之所難，坐以殺姪，《春秋》責備賢者耳。然要不得謂二酉苛也。

平定王執信，余己卯所取士也。乞余誌其繼母墓，稱母生一弟，曰執蒲，庶出一弟，曰執璧，平時飲食衣物，三子無所異；遇有過，責罵箠楚，亦三子無所異也。賢哉，數語盡之矣。

錢遵王《讀書敏求紀》載：「趙清常歿，子孫鬻其遺書。武康山中，白晝鬼哭。聚必有散，何所見之不達耶？明壽寧侯故第在興濟，斥賣略盡，惟廳事僅存。後鬻其木於先祖。拆卸之日，匠者亦聞柱中有泣聲。千古癡魂，殆同一轍。」余嘗與董曲江言，大地山河，佛氏尚以為泡影，區區者復何足云！我百年後，儻圖器書玩散落人間，使賞鑒家指點摩挲，曰：「此紀曉嵐故物。」是亦佳話，何所恨哉？曲江曰：「君作是言，名心尚在。余則謂消閒遣日，不能不借此自娛。至我已弗存，其他何有？任其飽蟲鼠，委泥沙耳。故我書無印記，硯無銘識，正如好花朗月，勝水名山，偶與我逢，便為我有；迨雲煙過眼，不復問為誰家物矣。何必鐫號題名，為後人計哉？」所見尤灑脫也。

職官姦僕婦，罪止奪俸。以家庭匿近，幽曖難明，律法深微，防誣蔑反噬之漸也。然橫干強逼，陰譴實嚴。戴遂堂先生言：「康熙末，有世家子挾污僕婦，僕氣結成噎膈。時婦已孕，僕臨歿以手摩其腹曰：『男耶女耶？能為我復仇耶？』後生一女，稍長，極慧豔。世家子又納為妾，生一子。文園消渴，俄夭天年。女帷薄不修，竟公庭涉訟，大損家聲。十許年中，婦縞袂扶棺，女青衫對簿，先生皆目見之，如相距數日耳。豈非怨毒所鍾，生此尤物以報哉？」遂堂先生又言：「有調其僕婦者，婦不答。主人怒曰：『敢再拒，捶汝死！』泣告其夫。方沉醉，又怒曰：『敢失志，且剚刃汝胸！』婦憤曰：『從不從皆死，無寧先死矣。』竟自縊。官來勘驗，屍無傷，語無證，又死於夫側，無所歸咎，弗能究也。然自是所縊之室，雖天氣晴明，亦陰陰如薄霧。夜輒有聲如裂帛，燈前月下，每見黑氣搖漾如人影，跡之則無。如是十餘年，主人歿乃已。未歿以前，晝夜使人環病榻，疑其有所見矣。」

烏魯木齊軍吏鄔圖麟言，其表兄某，嘗詣涇縣訪友。遇夜雨，投一廢寺。頹垣荒草，四無居人，惟山門尚可棲止，姑留待霽。時雲黑如墨，暗中聞女子聲曰：「怨鬼叩頭，求賜紙衣一襲，白骨銜恩。」某怖不能動，然度無可避，強起問之。鬼泣曰：「妾本村女。偶獨經此寺，為僧所遮留。妾哭詈不從，怒而見殺。時衣已盡褫，遂被裸埋，今百餘年矣！雖在冥途，情有廉恥。身無寸縷，愧見神明。故寧抱沉冤，潛形不出。今幸逢君子，倘取數翻彩楮，剪作裙襦，焚之寺門，使幽魂遮體，便可愬諸地府，再入轉輪。惟君哀而垂拯。」某戰慄諾之，哭聲遂寂。後不能再至其地，竟不果焚。嘗自謂負此一諾，使此鬼茹恨黃泉，恒耿耿不自安也。

于道光言，有士人夜過岳廟，朱扉嚴閉，而有人自廟中出，知是神靈，膜拜呼上聖。其人引手掖之曰：「我非貴神，右臺司鏡之吏，齎文簿到此也。」問：「司鏡何義，其業鏡也耶？」曰：「近之，而又一事也。業鏡所照，行事之善惡耳。至方寸微曖，情偽萬端，起滅無恒，包藏不測，幽深邃密，無跡可窺，往往外貌麟鸞，中蹈鬼域，隱匿未形，業鏡不能照也。南北宋後，此術滋工，塗飾彌縫，或終身不敗。故諸天合議，移業鏡於左臺，照真小人；增心鏡於右臺，照偽君子。圓光對映，靈府洞然：有拗捩者，有偏倚者；有黑如漆者，有曲如鉤者；有拉雜如糞牆者，有混濁如泥滓者；有城府險阻千重萬掩者，有脈絡屈盤左穿右貫者；有如荊棘者，有如刀劍者，有如蜂蠆者，有如虎狼者；有現冠蓋影者，有現金銀氣者；甚有隱隱躍躍現秘戲圖者。而回顧其形，則皆岸然道貌也；其圓瑩如明珠、清激如水晶者，千百之一二耳。如是者，吾立鏡側，籍而記之，三月一達於岳帝，定罪福焉。大抵名愈高，則責愈嚴；術愈巧，則罰愈重。《春秋》二百四十年，癉惡不一，惟震伯夷之廟，天特示譴於展氏，隱匿故也。子其識之！」士人拜授教，歸而乞道光書額，名其室曰「觀心」。

有歌童扇上畫雞冠，於筵上求李露園題。露園戲書絕句曰：「紫紫紅紅勝晚霞，臨風亦自弄夭斜。枉教蝴蝶飛千遍，此種原來不是花。」皆歎其運意雙關之巧。露園赴任湖南後，有扶乩者或以雞冠請題，即大書此詩。余駭曰：「此非李露園作耶？」乩忽不動。扶乩者狼狽去。顏介子歎曰：「仙亦盜句。」或曰：「是扶乩者本偽托，已屢以盜句敗矣。」

從兄垣居言，昔聞劉馨亭談二事。其一，有農家子為狐媚，延術士劾治，狐就擒，將烹諸油釜，農家子叩額乞免，乃縱去。後思之成疾，醫不能療。狐一日復來相見，悲喜交集，狐意殊落落，謂農子家曰：「君苦相憶，止為悅我色耳，不知是我幻相也，見我本形，則駭避不遑矣。」欻然撲地，蒼毛修尾，鼻息咻咻，目睒睒如炬，跳擲上屋，長嗥數聲而去。農家子自是病痊。此狐可謂能報德。其一，亦農家子為狐媚，延術士劾治，法不驗，符籙皆為狐所裂，將上壇毆擊。一老媼似是狐母，止之曰：「物惜其群，人庇其黨。此術士道雖淺，創之過甚，恐他術士來報復，不如且就爾婿眠。」聽其逃避。此狐可謂能遠慮。

康熙癸巳，先姚安公讀書於廠里（前明土貢登漿磚。此地磚廠故址也。），偶折杏花插水中。後花落，結二杏如豆，漸長漸巨，至於紅熟。與在樹無異。是年逢萬壽恩科，遂舉於鄉。王德安先生時同住，為題額曰瑞杏軒。此莊後分屬從弟東白。乾隆甲申，余自福建歸，問此匾，已不存矣。擬請劉石庵補書，而代葺此屋，作記刻石龕於壁，以存先世之跡。因循未果，不識何日償此願也。

先姚安公言，雍正初，李家窪佃戶董某，父死，遺一牛，老且跛，將鬻於屠肆。牛逸至其父墓前，伏地僵臥。牽挽鞭箠皆不起，惟掉尾長鳴。村人聞是事，絡繹來視。忽劉某鄰叟憤然至，以杖擊牛曰：「渠父墮河，何預於汝？使隨波漂流充魚鱉食，豈不大善？汝無故多事，引之使出，多活十餘年。致渠生奉養，病醫藥，死棺斂，且留此一墳，歲需祭發，為董氏子孫無窮累，汝罪大矣。就死汝分，牟牟者何為？」蓋其父嘗墮深水中，牛隨之躍入，牽其尾得出也。董初不知此事，聞之大慚，自批其頰曰：「我乃非人！」急引歸。數月後病死，泣而埋之。此叟殊有滑稽風，與東方朔救漢武帝乳母事，竟暗合也。

姨丈王公紫府，文安舊族也。家未落時，屠肆架上一豕首，忽脫鉤落地，跳擲而行。市人噪而逐之，直入其門而止。自是日漸衰謝，至饘粥不供，今子孫無孑遺矣。此王氏姨母自言之。又姚安公言，親表某氏家（歲久忘其姓氏，惟記姚安公言此事時，稱曰汝表伯。），清曉啟戶，有一兔緩步而入，絕不畏人，直至內寢牀上臥，因烹食之。數年中死亡略盡，宅亦拆為平地矣。是皆衰氣所召也。

王菊莊言，有書生夜泊鄱陽湖，步月納涼，至一酒肆，遇數人各道姓名，云皆鄉里，因沽酒小飲。笑言既洽，相與說鬼，搜異抽新，多出意表。一人曰：「是固皆奇，然莫奇於我所見矣。曩在京師避囂，寓豐臺花匠家，邂逅一士共談。吾言此地花事殊勝，惟墟墓間多鬼可憎。士曰：『鬼亦有雅俗，未可概棄。吾曩游西山，遇一人論詩，殊多精詣。自誦所作，有曰深山遲見日，古寺早生秋；又曰鐘聲散墟落，燈火見人家；又曰猿聲臨水斷，人語入煙深；又曰林梢明遠水，樓角掛斜陽；又曰苔痕寢病榻，雨氣入昏燈；又曰鵂盋歲久能人語，魍魎山深每晝行；又曰空江照影芙蓉淚，廢苑尋春蛺蝶魂。皆楚楚有致。方擬問其居停，忽有鈴馱琅琅，欻然滅跡。此鬼寧復可憎耶？』吾愛其脫灑，欲留共飲，其人振衣起曰：『得免君憎，已為大幸，寧敢再入郇廚？』一笑而隱。方知說鬼者即鬼也。」書生因戲曰：「此等奇豔，古所未聞。然陽羨鵝籠，幻中出幻，乃轉輾相生，安知說此鬼者，不又即鬼耶？」數人一時變色，微風颯起，燈光黯然，並化為薄霧輕煙，濛濛四散。

庚午四月，先太夫人病革時，語子孫曰：「舊聞地下眷屬，臨終時一一相見，今日果然。幸我平生尚無愧色，汝等在世，家庭骨肉，當處處留將來相見地也。」姚安公曰：「聰明絕特之士，事事皆能知，而獨不知人有死；經綸開濟之才，事事皆能計，而獨不能為死時計。使知人有死，一切作為，必有索然自返者；使能為死時計，一切作為，必有悚然自止者。惜求諸六合之外，失諸眉睫之前也。」

一南士以文章游公卿間，偶得一漢玉璜，則理瑩白而血斑徹骨，嘗用以鎮紙。一日借寓某公家，方燈下構一文，聞窗隙有聲。忽一手探入，疑為盜，取鐵如意欲擊，見其纖削如春蔥，瑟縮而止。穴紙竊窺，乃一青面羅剎鬼，怖而仆地。比蘇，則此璜已失矣。疑為狐媚幻形，不復追詰。後於市上偶見，詢所從來，轉輾經數主，竟不得其端緒。久乃知為某公家奴偽作鬼狀所取。董曲江戲曰：「渠知君是惜花御史，故敢露此柔荑。使遇我輩粗才，斷不敢自取斷腕。」余謂此奴偽作鬼裝，一以使不敢攬執，一以使不復追求。又燈下一掌破窗，恐遭捶擊，故偽作女手，使知非盜；且引之窺見惡狀，使知非人。其運意亦殊周密。蓋此輩為主人執役，即其鈍如椎；至作姦犯科，則奇計環生，如鬼如蜮。大抵皆然，不獨此一人一事也。

朱竹坪御史，嘗小集閻梨材尚書家。酒次，竹坪慨然曰：「清介是君子分內事，若恃其清介以凌物，則殊嫌客氣不除。昔某公為御史時，居此宅，坐間或言及狐媚，某公痛罵之。數日後，月下見一盜逾牆入，內外搜捕，皆無跡，擾攘徹夜。比曉，忽見廳上臥一老人，欠身而起曰：『長夏溽暑（長夏字，出黃帝《素問》，謂六月也。王太僕注讀上聲。杜工部長夏江村事事幽句皆讀平聲。蓋注家偶未考也。），偶投此納涼，致主人竟夕不安，殊深慚愧。』一笑而逝。蓋無故侵狐，狐以此戲之也。豈非自取侮哉！」

朱天門家扶乩，好事者多往看。一狂士自負書畫，意氣傲睨，旁若無人。至對客脫襪搔足垢，向乩哂曰：「且請示下壇詩。」乩即題曰：「回頭歲月去駸駸，幾度滄桑又到今。曾見會稽王內史，親攜賓客到山陰。」眾曰：「然則仙及見右軍耶？」乩書曰：「豈但右軍，並見虎頭。」狂生聞之起立曰：「二老風流。既曾親睹，此時群賢畢至，古今人相去幾何？」又書曰：「二公雖絕藝入神，然意存衝挹，雅人深致，使見者意消。罵座灌夫，自別是一流人物；離之雙美，何必合之兩傷？」眾知有所指，相顧目笑。回視狂生，已著襪欲遁矣。此不識是何靈鬼，作此虐謔。惠安陳舍人雲亭，嘗題此生《寒山老木圖》曰：「憔悴人間老畫師，平生有恨似徐熙。無端自寫荒寒景，皴出秋山鬢已絲。使酒淋漓禮數疏，誰知俠氣屬狂奴。他年倘續宣和譜，畫師如今有灌夫。」乩所云罵座灌夫，當即指此。又不識此鬼，何以知此詩也？

舅氏張公夢徵言，兒時，聞滄州有太學生，居河干。一夜，有吏持名剌叩門，言新太守過此，聞為此地巨室，邀至舟中相見。適主人以會葬，宿姻家，相距十餘里。閽者持刺奔告，急命駕返，則舟已行。乃飭車馬具贄幣，沿岸急追，晝夜馳二百餘里。已至山東德州界，逢人詢問，非惟無此官，並無此舟，乃狼狽而歸。惘惘如夢者數日。或疑其家多貲，劫盜欲誘而執之，以他出倖免；又疑其視貧親友如仇，而不惜多金結權貴；近村故有狐魅，特惡而戲之。皆無左證。然鄉黨喧傳，咸曰某太學遇鬼。先外祖雪峰公曰：「是非狐非鬼亦非盜，即貧親友所為也。」斯言近之矣。

俗傳鵲蛇鬥處為吉壤，就鬥處點穴，當大富貴，謂之龍鳳地。余十一二歲時，淮鎮孔氏田中，嘗有是事，舅氏安公實齋親見之。孔用以為墳，亦無他驗。余謂鵲以蟲蟻為食，或見小蛇啄取，蛇蜿蜒拒爭，有似乎鬥，此亦物態之常。諒必當日曾有地師為人卜葬，指蛇鵲鬥處是穴，如陶侃葬母，仙人指牛眠處為穴耳。後人見其有驗，遂傳聞失實，為鵲蛇鬥處必吉。然則因陶侃事，謂凡牛眠處吉乎？

慶雲鹽山間，有夜過墟墓者，為群狐所遮，裸體反接，倒懸樹杪，天曉人始見之，掇梯解下，視背上大書三字曰：「繩還繩」。莫喻其意。久乃悟二十年前，曾捕一狐倒懸之，今修怨也。胡厚庵先生，仿《西涯新樂府》中，有繩還繩一篇曰：「斜柯三丈不可登，誰躡其杪如猱升。諦而視之兒倒繃，背題三字繩還繩。問何以故心懵騰，恍然忽省蹶然興。束縛阿紫當年曾，舊事過眼如風燈。誰期狹路遭其朋，吁嗟乎，人妖異路炭與冰，爾胡肆暴先侵陵？使銜怨毒伺隙乘，吁嗟乎，無為禍首茲可懲。」即此事也。

劉香畹言，滄州近海虞有牧童，年十四五，雖農家子，頗白皙。一日，陂畔午睡，醒，覺背上似負一物。然視之無形，捫之無質，問之亦無聲，怖而返，以告父母。無如之何。數日後漸似擁抱，漸似撫摩，既而漸似夢魘，遂為所污。自是媟狎無時，而無形無質無聲，則仍如故。時或得錢物果餌，亦不甚多。鄰塾師語其父曰：「此恐是狐，宜藏獵犬，俟聞媚聲時，排闥嗾攫之。」父如所教，狐鐍然破窗出，在屋上跳擲，罵童負心。塾師呼與語曰：「君幻化通靈，定知世事。夫男女相悅，感以情也。然朝盟同穴，夕過別船者，尚不知其幾；至若孌童，本非女質，抱衾薦枕，不過以色為市耳。當其傅粉熏香，含嬌流盼，纏頭萬錦，買笑千金，非不似碧玉多情，回身就抱；迨富者貲盡，貴者權移，或掉臂長辭，或倒戈反噬，翻雲覆雨，自古皆然。蕭韶之於庾信，慕容沖之於符堅，載在史冊，其尤著者也。其所施者如彼，其所報者尚如此。然則與此輩論交，如摶沙作飯矣。況君所贈，曾不及五陵豪貴之萬一，而欲此童心堅金石，不亦傎乎？」語訖寂然，良久忽聞頓足曰：「先生休矣。吾今乃始知吾癡！」浩歎數聲而去。

田白巖言，有士人行桐柏山中，遇鹵簿前導，衣冠形狀，似是鬼神。甫避林內，輿中貴官已見之，呼出與語，意殊親洽。因拜問封秩，曰：「吾即此山之神。」又拜問神生何代，冀傳諸人世，以廣見聞。曰：「子所問者人鬼，吾則地祇也。夫元黃剖判，融結萬形，形成聚氣，氣聚藏精，精凝孕質，質立含靈，故神祇與天地並生，惟聖人通造化之原。故燔柴瘞玉，載在《六經》。自稗官瑣紀創造鄙詞，曰劉曰張，謂天帝有廢興；曰呂曰馮，謂河伯有夫婦。儒者病之。紫陽崛起，乃以理詁天，並皇矣之下臨，亦斥為烏有；而鬼神之德，遂歸諸二氣之屈伸矣。夫木石之精，尚生夔罔；雨土之精，尚生羵羊。豈有乾坤斡運，元氣鴻洞，反不能聚而上升，成至尊之主宰哉？觀子衣冠，當為文士，試傳吾語，使儒者知聖人饗報之由。」士人再拜而退，然每以告人，輒疑以為妄。余謂此言推鬼神之末始，植義甚精，然是白巖寓言，托諸鬼神耳。赫赫靈祇，豈屑與講學家爭是非哉！

裘編修超然言，豐宜門內玉皇廟街，有破屋數間，鎖閉已久，云中有狐魅。適江西一孝廉，與數友過夏（唐舉子下第後讀書待再試，謂之過夏。），取其地幽僻，僦舍於旁。一日，見幼婦立簷下，態殊娬媚，心知為狐，少年豪宕，意殊不懼。黃昏後，詣門作禮，祝以媟詞。夜中聞牀前窸窸有聲，心知狐至。暗中舉手引之，縱體入懷，遽相狎昵，冶蕩萬狀，奔命殆疲。比月上窗明，諦視，乃一白髮媼，黑陋可憎，驚問：「汝誰？殊不愧赧！」自云：「本城樓上老狐，娘子怪我饕餮而慵作，斥居此屋，寂寞已數載，感君垂愛，故冒恥自獻耳。」孝廉怒搏其頰，欲縛箠之。撐拄擺撥間，同舍聞聲，皆來助捉，忽一脫手，已琤然破窗遁。次夕，自坐屋簷，作軟語相喚，孝廉詬罵，忽為飛瓦所擊。又一夕，揭帷欲寢，乃裸臥牀上，笑而招手，抽刃向擊，始泣罵去。懼其後至，移寓避之。登車頃，突見前幼婦自內走出，密遣小奴訪問，始知居停主人之甥女，昨偶到街買花粉也。

琴工錢生（以鼓琴客裘文達公，滑稽善諧戲，因面有瘢風，皆呼曰「錢花臉」。來往數年，竟不能舉其里居名字也。）言一選人，居會館，於館後牆缺，見一婦甚有姿色，衣裳故敝，而修飾甚整潔，意頗悅之。館人有母，年五十餘，故大家婢女，進退語言，均尚有矩度，每代其子應門。料其有幹才，賂以金，祈謀一晤。對曰：「向未見此，似是新來，姑試偵探，作萬一想耳。」越十數日，始報曰：「已得之矣。渠本良家，以貧故，忍恥出此。然畏人知，俟夜深月黑乃可來，切勿秉燭，勿言勿笑，勿使童僕及同館聞聲息，聞鐘聲即勿留，每夕贈以二金足矣。」選人如所約，已往來月餘。一夜，鄰弗戒於火，選人惶遽起，僮僕皆入室救囊篋，一人急搴帳曳茵褥，訇然有聲，一裸婦墮榻下，乃館人母也。莫不絕倒。蓋京師媒妁最奸黠，遇選人納媒，多以好女引視，面臨期陰易以下材，覺而涉訟者有之；幕首入門，背燈障扇，俟定情後始覺，委曲遷就者亦有之。此媼狃於鄉風，竟以身代也。然事後訪問四鄰，牆缺外實無此婦，或曰魅也。裘文達公曰：「是此媼引致一妓，炫誘選人耳。」

安氏從舅善鳥銃，郊原逐兔，信手而發，無得脫者，所殺殆以千百計。一日，遇一兔人立而拱，目炯炯如怒，舉銃欲發，忽炸而傷指，兔已無跡，心知為兔鬼報冤，遂輟其事。又嘗從禽晚歸，漸已昏黑，見小旋風裹一物，火光熒熒，轉旋如輪，舉銃中之，乃禿筆一枝，管上微有血漬。明人小說載牛天錫供狀事，言凡物以庚申日得人血，皆能成魅，是或然歟？

奴子王廷佑之母言，青縣一民家，歲除日，有賣通草花者叩門呼曰：「佇立久矣，何花錢尚不送出耶？」詰問家中，實無人買花。而賣者堅執一垂髻女子持入。乃正紛擾間，聞一老媼急呼曰：「真大怪事，廁中敝帚柄上插花數朵也！」驗取，果適所持入，乃銼而焚之，呦呦有聲，血出如縷。此魅既解化形，即應潛養靈氣，何乃作此變異，使人知而殲除，豈非自取其敗耶？天下未有所成，先自炫耀；甫有所得，不自韜晦者，類此帚也夫。

外祖雪峰張公家奴子王玉善射，嘗自新河攜鹽租返，遇三盜，三矢仆之，各唾面縱去。一日，攜弓矢夜行，見黑狐人立，向月拜，引滿一發，應弦飲羽。歸而寒熱大作，是夕繞屋有哭聲，曰：「我自拜月練形，何害於汝？汝無故見殺，必相報恨。汝未衰，當訴諸司命耳。」數日後，窗櫺上鏗然有聲，愕眙驚問，聞窗外語曰：「王玉，我告汝，我昨訴汝於地府，冥官見籍，乃知汝過去生中負冤訟辯，我為刑官，陰庇私囊，使你理直不得申，抑鬱憤恚，自刺而死。我墮身為狐，此一矢所以報也。因果分明，我不怨你，惟當日違心枉拷，尚負汝笞掠百餘，汝肯發願免償，則陰曹銷籍，來生拜賜多矣。」語訖，似聞叩額聲。王叱曰：「今生債尚不了了，誰能索前生債耶？妖鬼速去，無擾我眠！」遂寂然。世見作惡無報，動疑神理之無據，烏知冥冥之中，有如是之委曲哉？

雍正甲寅，余初隨姚安公至京師，聞御史某公，性多疑。初典永光寺一宅，其地空曠，慮有盜。夜遣家奴數人，更番司鈴柝，猶防其懈，雖嚴寒溽暑，必秉燭自巡視，不勝其勞。別典西河沿一宅，其地市磣櫛比，又慮有火，每屋儲水甕，至夜鈴柝巡視，如在永光寺時，不勝其勞。更典虎坊橋東一宅，與余只隔數家，見屋宇幽邃，又疑有魅，先延僧誦經放燄口，鈸鼓琤琤者數日，云以度鬼；復延道士設壇，召將懸符持咒，鈸鼓琤琤者又數日，云以驅狐。宅本無他，自是以後，魅乃大作。拋擲磚瓦，攘竊器物，夜夜無寧居。婢媼僕隸，因緣為奸，所損失者無算。論者皆謂妖由人興。居未一載，又典繩匠衚衕一宅，去後不通聞問，不知其作何設施矣。姚安公曰：「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其此公之謂乎？

錢塘陳乾緯言，昔與數友泛舟至西湖深處，秋雨初晴，登寺樓遠眺。一友偶吟「舉世盡從忙裡老，誰人肯向死前休」句，相與慨歎。寺僧微哂曰：「據所聞見，蓋死尚不休也。數年前，秋月澄明，坐此樓上，聞橋畔有詬爭聲，良久愈厲。此地無人居，心知為鬼，諦聽其語，急遽攙奪，不甚可辯，似是爭墓田地界。俄聞一人呼曰：『二君勿喧，聞老僧一言可乎？夫人在世途，膠膠擾擾，緣不知此生如夢耳。今二君夢已醒矣。經營百計以求富貴，富貴今安在乎？機械萬端以酬恩怨，恩怨今又安在乎？青山未改，白骨未枯，孑然惟剩一魂。彼幻化黃梁尚能省悟，何身親閱歷，反不知萬事皆空？且真仙真佛以外，自古無不死之人；大聖大賢以外，自古亦無不消之鬼。並此孑然一魂，久亦不免於澌滅，顧乃於電光石火之內，更興蠻觸之干戈，不夢中夢乎？』語訖，聞嗚嗚飲泣聲。又聞浩歎聲，曰：『哀樂未忘，宜乎其未齊得喪。如是罣礙，老僧亦不能解脫矣。』遂不復再語。疑其難未已也。」乾緯曰：「此是僧粲化之舌耳，然默驗人情，實亦為理之所有。」

陳竹吟嘗館一富室。有小女奴，聞其母行乞於道，餓垂斃，陰盜錢三千與之，為儕輩所發，鞭箠甚苦。富室一樓有狐，借居數十年，未嘗為祟。是日女奴受鞭時，忽樓上哭聲鼎沸。怪而仰問，聞聲應曰：「吾輩雖異類，亦具人心。悲此女年未十幾，而為母受箠，不覺失聲，非敢相擾也。」主人投鞭於地，面無人色者數日。

竹吟與朱青雷游長椿寺，於鬻書畫處，見一卷擘窠，書曰：「梅子流酸濺齒牙，芭蕉分綠上窗紗。日長睡起無情思，閒看兒童捉柳花。」款題山谷道人。方擬議真偽，一乞者在旁睨視微笑曰：「黃魯直乃書楊誠齋詩，大是異聞。」掉臂竟去。青雷訝曰：「能作此語，安得乞食！」竹吟太息曰：「能做此語，又安得不乞食？」余謂此竹吟憤激之談。所謂名士習氣也。聰明穎雋之士，或恃才兀傲，久而悖謬乖張，使人不敢相邇者，其勢亦可以乞食；或有文無行，久而穢跡惡聲，使人不屑齒錄者，其勢可以乞食。是豈可賦《感士不遇》哉！

一宦家子，資巨萬。諸無賴偽相親昵，誘之冶游，飲博歌舞。不數載，炊煙竟絕，顑頷以終。病革時語其妻曰：「吾為人蠱惑，以至此，必訟諸地下。」越半載，見夢於妻曰：「訟不勝也。冥官謂妖童娼女，本捐棄廉恥，藉聲色以養生。其媚人取財，如虎豹之食人，鯨鯢之吞舟也。然人不入山，虎豹焉能食；舟不航海，鯨鯢焉能吞？汝自就彼，彼何尤焉？惟淫朋狎客，如設井以待獸，不入不止；懸餌釣魚，不得不休，是宜陽有明刑，陰有業報耳。」又聞有書生昵一狐女，病瘵死，家人清明上塚，見少婦奠酒焚楮錢，伏哭甚哀。其妻識是狐女，遙罵曰：「死魅害人，雷行且誅，汝尚假慈悲耶？」狐女襝衽徐對曰：「凡我輩女求男者，是為採補，殺人過多，天理不容也；男求女者，是為情感，耽玩過度，以致傷生。正如夫婦相悅，成疾夭折，事由自取。鬼神不追理其衽席也，姊何責耶？」此二事足相發明也。

干寶《搜神記》載馬勢妻蔣氏事，即今所謂走無常也。武清王慶垞曹氏有傭媼，充此役。先太夫人嘗問以：「冥司追攝，豈乏鬼卒，何故須汝輩？」曰：「病榻必有人環守，陽光熾盛，鬼卒難近也。又或有真貴人，其氣旺，有真君子，其氣剛，尤不敢近。又或兵刑之官，有肅殺之氣，強悍之徒，有凶戾之氣，亦不能近。惟生魂體陰，而陽氣盛，無慮此數事，故必攜之以為備。」語頗近理，似非媼所能臆撰也。

河間一舊家，宅上忽有鳥十餘，哀鳴旋繞，其音甚悲，若曰：「可惜，可惜。」知非佳兆，而莫測兆何事。數日後，乃知其子鬻宅償博負，鳥啼之時，即書券之時也。豈其祖父之靈所憑歟？為人子孫者，聞此宜愴然思矣。

有游士借居萬柳堂。夏日，湘簾榧几，列古硯七八，古器銅器磁器十許，古書冊畫卷又十許，筆牀水注、灑盞茶甌、紙扇棕拂之類，皆極精緻。壁上所粘，亦皆名士筆跡。焚香宴坐，琴聲鏗然，人望之若神仙，非高軒駟馬不能登其堂也。一日，有道士二人相攜遊覽，偶過所居，且行且言曰：「前輩有及見杜工部者，形狀殆如村翁。吾曩在汴京，見山谷東坡亦都似措大風味，不及近日名流有許多家事。」朱導江時偶同行，聞之怪訝，竊隨其後，至馬車雜處，紅塵漲合，倏已不見，竟不知是鬼是仙。

烏魯木齊遣犯劉剛，驍健絕倫，不耐耕作，伺隙潛逃。至根克忒，將出境矣。夜遇一叟，曰：「汝逋亡者耶？前有卡倫（卡倫，戍守瞭望者，克之地也。），恐不得過，不如暫匿我室中，候黎明耕者畢出，可雜其中以脫也。」剛從之。比稍辨色，覺恍如夢醒，身坐老樹腹中，再視叟，亦非昨貌，諦審之，乃夙所手刃棄屍深澗者也。錯愕欲起，邏騎已至，乃弭首就擒。軍屯法遣犯私逃，二十日內自歸者，尚可貸死，剛就擒在二十日將曙，介在兩歧，屯官欲遷就活之，剛自述所見，知必不免，願早伏法，乃送轅行刑。殺人於七八年前，久無覺者，而遊魂為厲，終索命於二萬里外，其可畏也哉！

日南防守柵兵王十，姚安公舊僕夫也。言乾隆辛酉夏，夜坐高廟納涼，暗中見二人坐閣下，疑為盜，靜伺所往。時紹興會館西商放債者，演劇賽神，金鼓聲未息，一人曰：「此輩殊快樂，但巧算剝削，恐造業亦深。」一人曰：「其間亦有差等。昔聞判司論此事，凡選人或需次多年，旅食匱乏；或赴官遠地，資斧艱難，此不得已而舉借。其中苦況，不可殫陳。如或乘其急迫，抑勒多端，使進退觸藩，茹酸書券，此其罪與劫盜等。陽律不過笞杖，陰律則當墮泥犁。至於冶蕩性成，驕奢習慣，預期到官之日，可取諸百姓以償補，遂指以稱貸，肆意繁華，已經負債如山，尚復揮金如土。致漸形竭蹶，日見追呼，銓授有官，逋逃無路，不得不吞聲飲恨，為几上之肉，任若輩之宰烹。積數既多，取償難必，故先求重息以冀得失之相當，在彼為勢所必然，在此為事由自取。陽官科斷，雖有明條，鬼神固不甚責之也。」王聞是語，疑不類生人。俄歌吹已停，二人並起，不待啟鑰，已過柵門。旋聞道路傳喧酒闌客散，有一人中暑暴卒。乃知二人為追攝之鬼也。

莆田林生霈言，閩中一縣令，罷官居館舍。夜有盜破扉而入，一媼驚呼，刃中腦仆地。僮僕莫能出，有邏者素弗善所為，亦坐視，盜遂肆意搜掠。其幼子年十四五，以錦衾蒙首臥，盜掣取衾，見姣麗如好女，嘻笑撫摩，似欲為無禮。中刃媼突然躍起，奪取盜刀，逕負是子奪門去，追者皆被傷，乃僅捆載所劫去。縣令怪媼已六旬，素不聞其能技擊，何勇鷙乃爾。急往尋視，則媼挺立大言曰：「我某都某甲

也，曾蒙公再生恩，歿後執役土神祠，聞公被劫，特來視。宦貲是公刑求所得，冥官判飽盜橐，我不敢救。至侵及公子，則盜罪當誅，故附此媼與之戰。公努力為善，我去矣！」遂昏昏如醉臥，救蘇問之，懵然不憶。蓋此令遇貧人與貧人訟，剖斷亦甚公明，故卒食其報云。

州縣官長隨，姓名籍貫皆無一定，蓋預防奸贓敗露，使無可蹤跡追捕也。姚安公嘗見房師石窗陳公一長隨，自稱山東朱文；後再見於高淳令梁公潤堂家，則自稱河南李定。梁公頗倚任之。臨啟程時，此人忽得異疾，乃托姚安公暫留於家，約痊時續往。其疾自兩足趾，寸寸潰腐，以漸而上，至胸膈穿漏而死。死後檢其囊，篋有小冊，作蠅頭字，記所閱凡十七官，每官皆疏其陰事。詳載某時某地某人與聞，某人旁睹，以及往來書札，讞斷案牘，無一不備錄。其同類有知之者曰：「是嘗挾制數官矣。其妻亦某官之侍婢，盜之竊逃，留一函於几上，官竟不敢追也。今得是疾，豈非天道哉？」霍文易曰：「此輩依人門戶，本為舞弊而來。譬彼養鷹，斷不能責以食穀，在主人善駕馭耳。如善其便捷，任以耳目心腹，未有不倒持干戈，授人以柄者。此人不足責，吾責彼十七官也。」姚安公曰：「此言猶未揣其本。使十七官者，絕無陰事之可書，雖此人日日橐筆，亦何能為哉？」

理所必無者，事或竟有，然究亦理之所有也，執理者自泥古耳。獻縣近歲有二事，一為韓守立妻俞氏，事祖姑至孝。乾隆庚辰，祖姑失明，百計醫禱，皆無驗。有黠者紿以刲肉燃燈，祈神佑，則可速癒，婦不知其紿也，竟刲肉燃之。越十餘日，祖姑目竟復明。夫受紿亦愚矣，然惟愚故誠，惟誠故鬼神為之格，此無理而有至理也。一為丐者王希聖，足雙攣，以股代足，以肘撐之行。一日，於路得遺金二百，移橐匿草間，坐守以待覓者。俄商家主人張際飛，倉皇尋至，叩之，語相符，舉以還之。際飛請分取，不受。延至家，議養贍終其身。希聖曰：「吾形殘廢，天所罰也。違天坐食，將必有大咎。」毅然竟去。後困臥斐聖公祠下（斐聖公不知何時人，志乘亦不能詳。土人云，祈雨時有驗。），忽有醉人曳其足，痛不可忍，醉人去後，足已伸矣，由是遂能行，至乾隆己卯乃卒。際飛，故先祖門客，余猶及見，自述此事甚詳。蓋希聖為善宜受報，而以命自安，不受人報，故神代報也。非似無理而亦有至理乎？戈芥舟前輩嘗載此二事於縣誌。講學家頗病其語怪，余謂芥舟此志，惟乩仙聯句及王生殤子二條，偶不割愛耳。全書皆體例謹嚴，具有史法，其載此二事，正以見匹夫匹婦，足感神明，用以激發善心，砥礪薄俗，非以小說家言濫登輿記也。漢建安中，河間太守劉照妻，葳蕤鎖事，載《錄異傳》；晉武帝時，河間女子剖棺再活事，載《搜神記》，皆獻邑故實，何嘗不刪薙其文哉？

外叔祖張公紫衡家有小圃，中築假山，有洞曰泄雲洞。前為盡菊地，山後養數鶴。有王昊廬先生，集歐陽永叔、唐彥謙句，題聯曰：「秋花不比春花落，塵夢乃知鶴夢長。」頗為工切。一日，洞中筆硯移動，滿壁皆摹仿此十四字，拗捩欹斜，不成點畫。用筆或自下而上，自右而左，或應連者斷，應斷者連，似不識字人所書。疑為童稚遊戲，重堊鐍而其戶。越數日，啟視復然，乃知為魅。一夕，聞格格磨墨聲，持刃突入掩之，一老猴躍起衝人去，自是不復見矣。不知其學書何意也？余嘗謂小說載異物能文翰者，惟鬼與狐差可信。鬼本人，狐近於人也，其他草木禽獸何自知聲病？至於渾家門客，並蒼蠅、草帚亦具能詩，即屬寓言，亦不應荒誕至此。此猴歲久通靈，學人塗抹，正其頑劣之本色，固不必有所取義耳。

第八卷 如是我聞二

先叔儀南公言，有王某曾某，素相善。王豔曾之婦，乘曾為盜所誣引，陰賄吏斃於獄。方營求媒妁，意忽自悔，遂輟其謀。擬為作功德解冤，既而念佛法有無未可知，乃迎曾父母妻子於家，奉養備至，如是者數年。耗其家貲之半，曾父母意不自安，欲以婦歸王，王固辭，奉養益謹。又數年，曾母病，王侍湯藥，衣不解帶，曾母臨歿曰：「久蒙厚恩，來世何以為報乎？」王乃叩首流血，具陳其實，乞冥府見曾為解釋。母慨諾，曾父亦作手書一札，納曾母袖中曰：「死果見兒，以此付之，如再修怨，黃泉下無相見也。」後王為曾母營葬，督工勞倦，假寐壙側，忽聞耳畔大聲曰：「冤則解矣，爾有一女，忘之乎！」惕然而寤。遂以女許嫁其子，後竟得善終。以必不可解之冤，而感以不能不解之情，真狡黠人哉！然如是之冤有可解，知無不可解之冤矣。亦足為悔罪者勸也。

從兄旭升言，有丐婦甚孝其姑，嘗饑踣於路，而手一盂飯不肯釋，曰：「姑未食也。」自云初亦僅隨姑乞食，聽指揮而已。一日，同棲古廟，夜聞殿上厲聲曰：「爾何不避孝婦，使受陰氣發寒熱？」一人稱：「手捧急檄，倉卒未及睹。」又聞叱責曰：「忠臣孝子，頂上神光照數尺，爾豈盲耶？」俄聞鞭箠呼號聲，久之乃寂。次日至村中，果聞一婦饁田，為旋風所撲，患頭痛。問其行事，果以孝稱。自是感動，事姑恒恐不至云。

旭升又言，縣吏李懋華，嘗以事詣張家口。於居庸關外，夜失道，暫憩山畔神祠。俄燈光晃耀，遙見車騎雜遝，將至祠門，意是神靈，伏匿廡下。見數貴官並入祠，坐左側似是城隍，中四五座則不識何神。數吏抱簿陳案上，一一檢視。竊聽其語，則勘驗一郡善惡也。一神曰：「某婦事親無失禮，然文至而情不至；某婦亦能得舅姑歡，然退與其夫有怨言。」一神曰：「風俗日偷，神道亦與人為善。陰律孝婦延一紀，此二婦減半可也。」僉曰：「善。」俄一神又曰：「某婦至孝而至淫，何以處之？」一神曰：「陽律犯淫罪止杖，而不孝則當誅，是不孝之罪重於淫也。不孝之罪重，則能孝者福亦重，輕罪不可削重福，宜捨淫而論其孝。」一神曰：「服勞奉養，孝之小者；虧行辱親，不孝之大者。小孝難贖大不孝，宜捨孝而科其淫。」一神曰：「孝大德也，非他惡所能掩；淫大罰也，非他善所能贖。宜罪福各受其報。」側坐者罄折請曰：「罪福相抵可乎？」神掉首曰：「以淫而削孝之福，是使人疑孝無福也；以孝而免淫之罪，是使人疑淫無罪也，相抵恐不可。」一神隔坐言曰：「以孝之故，雖至淫而不加罪，不使人愈知孝乎？以淫之故，雖孝而不獲福，不使人愈戒淫乎？相抵是。」一神沉思良久曰：「此事出入頗重大，請命於天曹可矣。」語訖俱起，各命駕而散。李故老吏嫻案牘，陰記其語，反覆思之不能決。不知天曹作何判斷也。

董曲江言，鄰縣一嫠婦，夏夜為盜撬窗入，乘夜睡污之，醒而驚呼，則逸矣。憤恚病卒，竟不得賊之主名。越四載餘，忽村民李十雷震死。一婦合掌誦佛曰：「某婦之冤雪矣。當其呼救之時，吾親見李十躍牆出，畏其悍而不敢言也。」

西城將軍教場一宅，周蘭坡學士嘗居之。夜或聞樓上吟哦聲，知為狐，弗訝也。及蘭坡移家，狐亦他徙。後田白巖僦居數月，狐乃復歸。白巖祭以酒脯，並陳祝詞於几曰：「聞此蝸廬，曾停鶴馭，復聞飄然遠引，似桑下浮圖；鄙人匏繫一官，萍飄十載，拮据稱貸，卜此一廛。數夕來欬笑微聞，似仙輿復返。豈鄙人德薄，故爾見侵？抑夙有因緣，來茲聚處歟？既承惠顧，敢拒嘉賓。惟冀各守門庭，使幽明異路，庶均歸寧謐；異苔不害於同岑，敬布腹心，伏惟鑒燭。」次日，樓前飄墮一帖云：「僕雖異類，頗悅詩書。雅不欲與俗客伍。此宅數十年來，皆詞人棲息，愜所素好，故挈族安居。自蘭坡先生恝然捨我，後來居者，目不勝駔儈之容，耳不勝歌吹之音，鼻不勝酒肉之氣。迫於無奈，竄跡山林。今聞先生山之季子，文章必有淵源，故望影來歸，非期相擾。自今以往，或檢書獺祭，偶動芸簽；借筆鴉塗，暫磨鸜眼。此外如一毫陵犯，任先生訴諸明神。願廓清襟，勿相疑貳。」末題「康默頓首頓首」。從此聲息不聞矣。白巖嘗以此帖示客，斜行淡墨，似匆匆所書。或曰：「白巖托跡微官，滑稽玩世，故作此以寄詼嘲，寓言十九。」是或然歟？然此與李慶子遇狐叟事大旨相類，不應俗人雅魅，疊見一時。又同出於山左，或李因田事而附會，或田因李事而推演，均未可知。傳聞異詞，姑存其砭世之意而已。

一故家子，以奢縱嬰法網。歿後數年，親串中有召仙者，忽附乩自道姓名，且陳愧悔。既而復書曰：「僕家法本嚴，僕之罹禍，以太夫人過於溺愛，養成驕恣之性，故陷之井而不知耳。雖然僕不怨太夫人，僕於過去生中負太夫人命，故今以愛之者殺之，隱藏其冤。因果牽纏，非偶然也。」觀者皆為太息。夫償冤而為逆子，古有之矣；償冤而為慈母，載籍之所未睹也。然據其所言，乃鑿然中理。

宛平何華峰，官寶慶同知時，山行疲困，望水際一草庵，投之暫憩。榜曰「孤松庵」，門聯曰：「白鳥多情留我住，青山無語看人忙。」有老僧應門延入，具茗，頗香潔，而落落無賓主意。室三楹，亦甚樸雅，中懸畫佛一軸，有八分書題曰：「半夜鐘磬寂，滿庭風露清。琉璃青黯黯，靜對古先生。」不署姓名，印章亦模糊不辨。旁一聯曰：「花幽防引蝶，雲懶怯隨風。」亦不題款。指問：「此師自題耶？」漠然不應，以手指耳而已。歸途再過其地，則波光嵐影，四顧蕭然，不見向庵所在。從人記遺煙筒一枝，尋之，尚在老柏下。竟不知是佛祖是鬼魅也。華峰畫有《佛光示現卷》，並自記始末甚悉。華峰歿後，想已雲煙過眼矣。

族兄次辰言，其同年康熙甲午孝廉某，嘗游嵩山，見女子汲溪水，試求飲，欣然與一瓢；試問路，亦欣然指示。因共坐樹下語。似頗涉翰墨，不類田家婦，疑為狐魅。愛其娟秀，且相款洽。女子忽振衣起曰：「危乎哉，吾幾敗！」怪而詰之，赧然曰：「吾從師學道百餘年，自謂此心如止水。師曰：『汝能不起妄念耳，妄念故在也。不見可欲故不亂，見則亂矣。平沙萬頃，中留一粒草子，見雨即芽。汝魔障將至，明日試之當自知。』今果遇君。問答流連，已微動一念；再片刻，則不自持矣。危乎哉，吾幾敗！」踴身一躍，直上木杪，瞥如飛鳥而去。

次辰又言，族祖征君公諱炅，康熙己未舉博學鴻詞，以天性疏放，恐妨遊覽，稱疾不預試。嘗至登州觀海市，過一村塾小憩。見案上一舊端硯，背刻狂草十六字曰：「萬木蕭森，路古山深。我坐其間，寫上堵吟。」側書惜哉此叟四字，蓋其號也。問所自來，塾師云：「村南林中有厲鬼，夜行者遇之輒病。一日，眾伺其出，持其杖擊之，追至一墓而滅。因共發掘，於墓中得此硯，我以粟一斗易之也。」按上堵吟乃孟達作，是必勝國舊臣，降而復叛，敗竄山林以死者。生既進退無據，歿又不自潛藏，取暴骨之禍。真頑梗不靈之鬼哉。

海之有夜叉，猶山之有山魈，非鬼非魅，乃自一種類，介乎人物之間者也。劉石庵參知言，諸城濱海處，有結寮捕魚者。一日，眾皆掉舟出，有夜叉入其寮中，盜飲其酒盡一罌，醉而臥，為眾所執，束縛捶擊，毫無靈異，竟困踣而死。

族姪貽孫言，昔在潼關宿一驛，月色滿窗，見兩人影在窗上，疑為盜，諦視則腰肢纖弱，鬟髻宛然，似一女子將一婢。穴紙潛覷，乃不睹其形，知為妖魅，以佩刀隔櫺斲之，有黑煙兩道，聲如鳴鏑，越屋脊而去。惡其次夜復來，戒僕借鳥銃以俟。夜半果復見影，乃二虎對蹲，與僕發銃並擊，應聲而滅，自是不復至。疑本遊魂，故無形質，陽光震爍，消散不能聚矣。

獻縣王生相御，生一子，有抱之者，輒空中擲與數十錢。知縣楊某往視，乃擲下白金五星，此子旋夭亡，亦無他異。或曰：「王生倩作戲術者搬運之，將托以箕斂。」或曰：「狐所為也。」是皆不可知。然居官者遇此等事，即確有鬼憑，亦當禁治，使勿熒民聽，正不必論其真妄也。

李又聃先生言，雍正末年，東光城內，忽一夜家家犬吠聲若潮湧，皆相驚出視。月下一人，披髮至腰，蓑衣麻帶，手執巨袋，袋內有千百鵝鴨聲，挺立人家屋脊上，良久又移過別家。次日，凡所立之處，均有鵝鴨二三隻自簷擲下。或烹而食，與常畜者味無異，莫知何怪。後凡得鵝鴨之家，皆有死喪。乃知為兇煞偶現也。先外舅馬公周籙家，是夜亦得二鴨，是歲其弟靖逆同知庚長公卒，信又聃先生語不謬。顧自古及今，遭喪者恒河沙數，何以獨示兆於是夜？是夜之中，何以獨示兆於數家？其示兆皆擲以鵝鴨，又義何所取？鬼神之故，有可知有不可知，存而不論可矣。

道士王昆霞言，昔游嘉禾，新秋爽朗，散步湖濱，去人稍遠。偶遇宦家廢圃，叢篁老木，寂無人蹤，徙倚其間，不覺晝寢。夢古衣冠人長揖曰：「岑寂荒林，罕逢嘉賓。既見君子，實慰素心，幸勿以異物見擯。」心知是鬼神，詰所從來。曰：「僕耒陽張湜，元季流寓此邦，歿而旅葬。愛其風土，無復歸思。園林凡易十餘主，棲遲未能去也。」問：「人皆畏死樂生，爾何獨耽鬼趣？」曰：「死生雖殊，性靈不改，境界亦不改。山川風月，人見之，鬼亦見之；登臨吟詠，人有之，鬼亦有之。鬼何不如人？且幽深險阻之勝，人所不至，鬼得以魂遊；蕭寥清絕之景，人所不睹，鬼得以夜賞。人且有時不如鬼。彼夫畏死而樂生者，由嗜慾攖心，妻孥結戀，一旦捨之入冥漠，如高官解組，息跡林泉，勢不能不戚戚。不知本住林泉，耕田鑿井，恬熙相安，原無所戚戚於中也。」問：「六道輪迴，事有主者，何以竟得自由？」曰：「求生者如求官，惟人所命；不求生者如逃名，惟己所為。苟不求生，神不強也。」又問：「寄懷既遠，吟詠必多。」曰：「興之所至，或得一聯一句，率不成篇，境過即忘，亦不復追索。偶然記憶可質高賢者，纔三五章耳。」因朗吟曰：「殘照下空山，溟色蒼然合。」昆霞擊節。又吟曰：「黃葉…」甫得二字，忽聞噪叫聲，霍然而悟。則漁艇打槳相呼也。再倚杖瞑坐，不復成夢矣。

昆霞又言，其師精曉六壬，而不為人占。昆霞為童子時，一日蚤起，以小札付之曰：「持此往某家借書，定以申刻至。先期後期皆笞汝。」相去七八十里，竭蹶僅至，則某家兄弟方鬩牆。啟視其札，惟小字一行曰：「借《晉書．王祥傳》一閱。」兄弟相顧默然，鬥遂解。蓋其弟正繼所生云。

嘉峪關外有戈壁，徑一百二十里，皆積沙無寸土，惟居中一巨阜，名天生墩，戊卒守之，冬積冰，夏儲水，以供驛使之往來。初威信公岳公鍾琪西征時，疑此墩本一土山，為飛沙所沒，僅露其頂。既有山必有水，發卒鑿之，穿至數十丈，忽持鍤者皆墮下。在穴上者俯聽之，聞風聲如雷吼，乃輟役。穴今已圮。余出塞時，彷彿尚見其遺蹟。案佛氏有地水風火穴之說，余聞陝西有遷葬者，啟穴時棺已半焦，茹千總大業親見之，皆地火所灼。又獻縣劉氏母卒，合葬啟穴，不得其父棺，跡之，乃在七八步外，倒植地中。先姚安公親見之。彭芸楣參知亦云，其鄉有遷葬者，棺中之骨，攢聚於一角，如積薪然。蓋地風所吹也。是知大氣斡運於地中，陰氣化水，陽氣則化風化火。水土同為陰類，一氣相生，故無處不有。陽氣則包於陰中，其微者，爍動之性為陰所解；其稍壯者，聚而成硫黃丹砂礬石之類；其最盛者，鬱而為風為火，故恒聚於一所，不處處皆見耳。

伊犁城中無井，皆汲水於河。一佐領曰：「戈壁皆積沙無水，故草木不生。今城中多老樹，苟其下無水，樹安活？」乃拔木就根下鑿井，果皆得泉，特汲須修綆耳。知古稱雍州厚土水深，灼然不謬。徐舍人蒸遠，曾預斯役，嘗為余言，此佐領可云格物。蒸遠能舉其名，惜忘之矣。後烏魯木齊築城時，鑒伊犁之無水，乃卜地通津，以就流水。余作是地雜詩有曰：「半城高阜半城低，城內清泉盡向西。金井銀牀無處用，隨心引取到花畦。」紀其實也。然或雪消水漲，則南門為之不開。又北山支麓逼近譙樓，登岡頂關帝祠戲樓，則城中纖微皆見。故余詩又曰：「山圍草木翠煙平，迢遞新城接舊城。行到叢祠歌舞處，綠氍毹上看棋枰。」巴公彥弼鎮守時，參將海起云：「請於山麓堅築小堡，為倚角之勢。」巴公曰：「汝但能野戰，汝不知兵。北山雖俯瞰城中，敵或結棚，可築炮臺仰擊。火性炎上，勢便而利，地勢逼近，取準亦不難。彼雖眾，不能屯聚也。如築小堡於上，兵多則地狹不能容，兵少則力弱不能守。為敵所據，反資以保障矣。」諸將莫不歎服。因記伊犁鑿井事，並附錄之於後。

烏魯木齊泉甘土沃，雖花草亦皆繁盛。江西蠟五色畢備，朵若巨杯，瓣葳蕤如洋菊，虞美人花大如芍藥。大學士溫公以倉場侍郎出鎮時，階前虞美人一叢，忽變異色，瓣深紅如丹砂，心則濃綠如鸚鵡，映日灼灼有光，似金星隱耀，雖畫設色不能及。公旋擢福建巡撫去。余以彩線繫花梗，秋收其子，次歲種之，仍常花耳。乃知此花為瑞兆，如揚州芍藥，偶開金帶圍也。

辛彤甫先生記異詩曰：「六道誰言事杳冥，人羊轉轂迅無停。三弦彈出邊關調，親見青驢側耳聽。」康熙辛丑館余家日作也。初里人某貨郎，逋先祖多金不償，且出負心語。先祖性豁達，一笑而已。一日午睡起，謂姚安公曰：「某貨郎死已久，頃忽夢之，何也？」俄圉人報馬生一青騾，咸曰：「某貨郎償夙逋也。」先祖曰：「負我償者多矣，何獨某貨郎來償？某貨郎負人亦多矣，何獨來償我？事有偶合，勿神其說，使人子孫蒙恥也。」然圉人每戲呼某貨郎，轉昂首作怒狀。平生好彈三弦，唱邊關調，或對之作此曲，輒聳耳以聽云。

古書字以竹簡，誤則以刀削改之，故曰刀筆。黃山谷名其尺牘曰刀筆，已非本義。今寫訟牒者稱刀筆，則謂筆如刀耳，又一義矣。余督學閩中時，一生以導人誣告，戍邊。聞其將敗前，方為人構詞，手中筆爆然一聲，中裂如劈，恬不知警，卒及禍。又文安王岳芳言，其鄉有搆陷善類者，方具草，訝字皆赤色，視之乃血自毫端出。投筆而起，遂輟是業，竟得令終。余亦見一善訟者，為人畫策，誣富民誘藏其妻。富民幾破家，案尚未結，而善訟者之妻竟為人所誘逃。不得主名，竟無所用其訟。

天道乘除，不能盡測。善惡之報，有時應，有時不應，有時即應，有時緩應，亦有時示巧應。余在烏魯木齊時，吉木薩報遣犯劉允成，為逋負過多，迫而自縊。余飭吏銷除其名籍，見原案注語云：「為重利盤剝，逼死人命事。」

烏魯木齊巡檢所駐曰呼圖壁，呼圖譯言鬼，呼圖壁譯言有鬼也。嘗有商人夜行，暗中見樹下有人影，疑為鬼，呼問之。曰：「吾日暮抵此，畏鬼不敢前，待結伴耳。」因相趁共行，漸相款洽，其人問：「有何急事，冒凍夜行？」商人曰：「吾夙負一友錢四千，聞其夫婦俱病，飲食藥餌恐不給，故往送還。」是人卻立樹背曰：「本欲祟公，求小祭祀。今聞公言，乃真長者，吾不敢犯公，願為公前導，可乎？」不得已，姑隨之。凡道路險阻，皆預告。俄缺月微升，稍能辨物，諦視乃一無首人，慄然卻立，鬼亦奄然而滅。

馮巨源官赤城教諭時，言赤城山中一老翁，相傳元代人也。巨源往見之，呼為仙人。曰：「我非仙，但吐納導引，得不死耳。」叩其術，曰：「不離乎《丹經》，而非《丹經》所能盡。其分寸節度，妙極微芒，苟無口訣真傳，但依法運用，如檢譜對弈，弈必敗；如拘方治病，病必殆。緩急先後，稍一失調，或結為癰疽，或滯為拘攣，甚或精氣瞀亂，神不歸舍，竟至於顛癇，是非徒無益已也。」問：「容成彭祖之術可延年乎？」曰：「此邪道也。不得法者，禍不旋踵；真得法者，亦僅使人壯盛。壯盛之極，必有決裂橫潰之患。譬如悖理聚財，非不驟富，而斷無久享之理。公毋為所惑。」又問：「服食延年，其法如何？」曰：「藥所以攻伐疾病，調補氣血，而非所以養生。方士所餌，不過草木金石。草木不能不朽腐，金石不能不消化，彼且不能自存，而謂借其餘氣，反長存乎？」又問：「得仙者果不死歟？」曰：「神仙可不死，而亦時時可死。夫生必有死，物理之常；煉氣存神，皆逆而制之者也。逆制之力不懈，則氣聚而神亦聚；逆制之力或疏，則氣消而神亦消，消則死矣。如多財之家，儉勤則長富，不勤不儉則漸貧，再加以奢蕩，則貧立至。彼神仙者，固亦兢兢然，恐不自保，非內丹一成，即萬劫不壞也。」巨源請執弟子禮。曰：「公於此道無緣，何必徒荒其本業，不如其已。」巨源悵然而返。景州戈魯齋為余述之，稱其言皆篤實，不類方士之炫惑云。

先姚安公言，有扶乩治病者，仙自稱蘆中人。問：「豈伍相國耶？」曰：「彼自隱語，吾真以此為號也。」其方時效時不效，曰：「吾能治病，不能治命。」一日，降牛丈希英（姚安公稱牛丈字，作此二字，音未知是否。牛諱瑍，娶前母安太夫人。）家，有乞虛損方者，仙判曰：「君病非藥所能治，但遏除嗜慾，遠勝於草根樹皮。」又有乞種子方者，仙判曰：「種子有方，並能神效。然有方與無方同，神效亦與不效同。夫精血化生，中含慾火，尚毒發為痘，十中必損其一二。況助以熱藥，摶結成胎，其蘊毒必加數倍。故每逢生痘，百不一全。人徒於夭折之時，惜其不壽，而不知未生之日，已伏必死之機。生如不生，亦何貴乎種耶？此理甚明，而昔賢未悟。山人志存濟物，不忍以此術欺人也。」其說其理，皆醫家所不肯言，或真有靈鬼憑之歟？又聞劉季箴先生嘗與論醫，乩仙云：「公補虛好用參。夫虛證種種不同，而參之性則專有所主，不通治各證。以臟腑而論，參惟至上焦中焦，而下焦不至焉；以榮衛而論，惟至氣分，而血分不至焉。腎肝虛與陰虛，而補以參，庸有濟乎？豈但無濟，亢陽不更煎鑠乎？且古方有生參熟參之分，今採參者，得即蒸之，何處得有生參乎？古者參出於上黨，秉中央土氣，故其性溫厚，先入中宮。今上黨氣竭，惟用遼參，秉東方春氣，故其性發生，先升上部。即以藥論，亦各有運用之權。願公審之。」季箴極不以為然。余不知醫，並附錄之，待精此事者論定焉。

歙人蔣紫垣，流寓獻縣程家莊，以醫為業。有解砒毒方，用之即痊，然必邀取重貲，不滿所欲，則坐視其死。一日，暴卒，見夢於居停主人，曰：「吾以耽利之故，誤人九命矣。死者訴於冥司，冥司判我九世服砒死。今將轉輪，賂鬼卒，得來見君，特以此方奉授，君能持以活一人，則我少受一世業報也。」言訖，涕泣而去，曰：「吾悔晚矣，其方以防風一兩，研為末，水調服之而已。無他秘藥也。」又聞諸沈丈豐功曰：「冷水調石青，解砒毒如神。」沈丈平生不妄語，其方當亦驗。

老儒劉挺生，言東城有獵者，夜半睡醒，聞窗紙淅淅作響。俄又聞窗下窸窣聲，披衣叱問，忽答曰：「我鬼也，有事求君，君勿怖。」問其何事，曰：「狐與鬼自古不並居。狐所窟穴之墓，皆無鬼之墓也。我墓在村北三里許，狐乘我他往，聚族居之，反驅我不得入。欲與鬥，則我本文士，必不勝；欲訟諸土神，即幸而得申，彼終亦報復，然又必不勝。惟得君等行獵時，或繞道半里，數過其地，則彼必恐怖而他徙矣。然倘有所遇，勿遽殪獲，恐事機或泄，彼又修怨於我也。」獵如其言，後夢其來謝。夫鵲巢鳩據，事理本直，然力不足以勝之，則避而不爭；力足以勝之，又長慮深思，而不盡其力。不求幸勝，不求過勝，此其所以終勝歟？孱弱者遇強暴，如此鬼可矣。

舅氏張公健亭言，滄州牧王某，有愛女嬰疾沉困。家人夜入書齋，忽見其對月獨立花陰下，悚然而返，疑為狐魅托形，嗾犬撲之，倏然滅跡。俄室中病者曰：「頃夢至書齋看月，意殊爽適。不虞犬至，幾不得免，至今猶悸汗。」知所見乃其生魂也。醫者聞之，曰：「是形神已離，雖盧扁莫措矣。」不久果卒。

閩有方竹；燕山之柿形微方，此各一種也。山東益都有方柏，蓋一株偶見，他柏樹則不方。余八九歲時，見外祖家介祉堂中，有菊四盎，開花皆正方瓣，整齊如裁剪。云得之天津查氏，名黃金印。先姚安公乞其根歸，次歲花漸圓，再一歲則全圓矣。或曰：「花原常菊，特種者別有法。如靛浸蓮子，則花青；墨揉玉簪之根，則花黑也。」是或一說歟？

家奴宋遇，病革時忽張目曰：「汝兄弟輩來耶？限在何日？」既而自語曰：「十八日亦可。」時一講學者館余家，聞之哂曰：「譫語也。」屆期果死。又哂曰：「偶然耳。」申鐵蟾方與共食，投箸太息曰：「公可謂篤信程朱矣。」

奇節異烈，湮沒無傳者，可勝道哉！姚安公聞諸雲臺公曰：「明季避亂時，見夫婦同逃者，其夫似有腰纏，一賊露刃追之急，婦忽回身屹立，待賊至，突抱其腰，賊以刃擊之，血流如注，堅不釋手，比氣絕而仆，則其夫脫去久矣。惜不得其名姓。」又聞諸鎮番公曰：「明季河北五省皆大饑，至屠人鬻肉，官弗能禁。有客在德州景州間入逆旅餐，見少婦裸體伏俎上，繃其手足，方汲水洗滌。恐怖戰悚之狀，不可忍視。客心憫惻，倍償贖之。釋其縛，助之著衣，手觸其乳。少婦艴然曰：『荷君再生，終身賤役無所悔。然為婢媼則可，為妾媵則必不可，吾惟不肯事二夫，故鬻諸此也，君何遽相輕薄耶？』解衣擲地，仍裸體伏俎上，瞑目受屠。屠恨之，生割其股肉一臠，哀號而已，終無悔意。惜亦不得其姓名。」

肅寧王太夫人，姚安公姨母也，言其鄉有嫠婦，與老姑撫孤子，七八歲矣。婦故有色，媒妁屢至，不肯嫁。會子患痘甚危，延某醫診視，某醫與鄰媼密語曰：「是證吾能治，然非婦薦枕，決不往。」婦與姑皆怒誶。既而病將殆，婦姑皆牽於溺愛，私議者徹夜，竟飲泣曲從。不意施治已遲，迄不能救。婦悔恨投繯殞。人但以為痛子之故，不疑有他。姑亦深諱其事，不敢顯言。俄而醫死，俄而其子亦死，室弗戒於火，不遺寸縷，其婦流落入青樓，乃偶以告所歡云。

余布衣蕭客言，有士人宿會稽山中，夜間隔澗有講誦聲，側耳諦聽，似談古訓詁。次日，越澗尋訪，杳無蹤跡。徘徊數日，冀有所逢。忽聞木杪人語曰：「君嗜古乃爾，請此相見。」回顧之頃，石室洞開，室中列坐數十人，皆掩卷振衣，出相揖讓。士人視其案上，皆諸經注疏。居首坐者拱手曰：「昔尼山奧旨，傳在經師。雖舊本猶存，斯文未喪，而新說疊出，嗜古者稀。先聖恐久而漸絕，乃搜羅鬼籙，徵召幽靈，凡歷代通儒精魂尚在者，集於此地，考證遺文，以此轉輪生於人世，冀遞修古學，延杏壇一線之傳。子其記所見聞告諸同志，知孔孟所式憑，在此不在彼也。」士人欲有所叩，忽已夢醒，乃倚坐老松之下。蕭客聞之，裹糧而往，攀蘿捫葛，一月有餘，無所睹而返。此與朱子穎所述經香閣事大旨相類。或曰：「蕭客喜談古義，嘗撰《古經解鉤沉》，故士人投其所好以戲之。」是未可知。或曰：「蕭客造此言以自托降生之一。」亦未可知也。

姚安公官刑部日，同官王公守坤曰：「吾夜夢人浴血立，而不識其人，胡為乎來耶？」陳公作梅曰：「此君恒恐誤殺人，惴惴然如有所歉，故緣心造象耳。本無是鬼，何由識其為誰？且七八人同定一讞牘，何獨見夢於君？君勿自疑。」佛公倫曰：「不然。同事則一體，見夢於一人，即見夢於人人也。我輩治天下之獄，而不能慮天下之囚。據紙上之供詞，以斷生死，何自識其人哉？君宜自儆，我輩皆宜自儆。」姚安公曰：「吾以佛公之論為然。」

呂太常含輝言，京師有富室娶婦者，男女並韶秀，親串皆望若神仙，窺其意態，夫婦亦甚相悅。次日天曉，門不啟，呼之不應，穴窗窺之，則左右相對縊，視其衾已合歡矣。婢媼皆曰：「是昨夕已卸裝，何又著盛服而死耶？」異哉！此獄雖皋陶不能聽矣。

里胥宋某，所謂東鄉太歲者也。愛鄰童秀麗，百計誘與狎，為童父所覺，迫童自縊。其事隱密竟無人知。一夕，夢被拘至冥府，云為童所訴。宋辯曰：「本出相憐，無相害意。死由爾父，實出不虞。」童言：「爾不誘我，何緣受淫？我不受淫，何緣得死？推原禍本，非爾其誰？」宋又辯曰：「誘雖由我，從則由爾。回眸一笑，縱體相從者誰乎？本未強干，理難歸過。」冥官怒叱曰：「稚子無知，陷爾機井。餌魚充饌，乃反罪魚耶？」拍案一呼，慄然驚悟。後官以賄敗，宋名麗案中，禍且不測。自知業報，因以夢備告所親。逮及獄成，乃僅擬城旦，竊謂夢境無憑也。比三載釋歸，則鄰叟恨子之被污，乘其婦獨居，餌以重幣，己見金夫，不有躬矣。宋畏人多言，竟慚而自縊。然則前之倖免，豈非留以有待示所作所受，如影隨形哉？

舊僕鄒明言，昔在丹陽縣署，夜半如廁，過一空屋中，有男女媟狎聲，以為內衙僮僕幽會於斯，懼為累，潛蹤而返。後月夜復聞之，從窗隙竊窺，則內衙無此人。又時方冱凍，乃裸無寸縷，疑為狐魅，於窗外輕嗽，倏然滅跡。偶與同伴語及，一火夫曰：「此前官幕友某所居。幕友有雕牙秘戲像一盒，腹有機輪，自能運動，恒置枕函中，時出以戲玩。一日失去，疑為同事者所藏，終後無跡。豈此物為祟？」遍索室中，迄不可得。以不為人害，亦不復追求。殆常在茵席之間，得人精氣，久而幻化歟？

外祖雪峰張公家，牡丹盛開。家奴李桂，夜見二女憑闌立，其一曰：「月色殊佳。」其一曰：「此間絕少此花，惟佟氏園與此數株耳。」桂知是狐，擲片瓦擊之，忽不見。俄而磚石亂飛，窗櫺皆損，雪峰公自往視之，拱手曰：「賞花韻事，步月雅人，奈何與小人較量，致殺風景？」語訖寂然。公歎曰：「此狐不俗。」

佃戶張九寶言，嘗夏日鋤禾畢，天已欲暝，與眾同坐田塍上。見火光一道如赤練，自西南飛來，突墮於地。乃一狐，蒼白色，被創血流，臥而喘息。急舉鋤擊之，復努力躍起，化火光投東北去。後牽車販鬻至棗強，聞人言某家婦為狐所媚，延道士劾治，已捕得封罌中。兒童輩私揭其符，欲視狐何狀，竟破罌飛去。問其月日，正見狐墮之時也。此道士咒術，可云有驗。然無奈騃稚之竊窺。古來竭力垂成，而敗於無知者之子手，類如斯也。

老僕劉琪言，其婦弟某嘗夜獨臥一室，榻在北牖。夜半覺有手捫搎，疑為盜。驚起諦視，其臂乃從南牖探入，長殆丈許。某故有膽，遽捉執之。忽一臂又破櫺而入，逕批其頰，痛不可忍。方回手支拒，所捉臂已掣去矣。聞窗外大聲曰：「爾今畏否！」方憶昨夕林下納涼，與同輩自稱不畏鬼也。鬼何必欲人畏？能使人畏，鬼亦何榮？以一語之故，尋釁求勝，此鬼可謂多事矣。裘文達公嘗曰：「使人畏我，不如使人敬我。敬發乎人之本心，不可強求。」惜此鬼不聞此語也。

宗室瑤華道人言，蒙古某額駙嘗射得一狐，其後兩足著紅鞋，弓彎與女子無異。又沈少宰雲椒言，李太僕敬堂，少與一狐女往來。其太翁疑為鄰女，布灰於所經之路。院中足印作獸跡，至書室門外，則足印作纖纖樣矣。某額駙所射之狐，了無他異；敬堂所眷之狐，居數載別去。敬堂問何時再晤，曰：「君官至三品當來迎。」此語人多知之，後果驗。

外叔祖張公雪堂言，十七八歲時，與數友月夜小集。時霜蟹初肥，新篘亦熟。酣洽之際，忽一人立席前，著草笠，衣石藍衫，攝鑲去履，拱手曰：「僕雖鄙陋，然頗愛把酒持螯，請附末坐可乎？」眾錯愕不測，姑揖之坐。問姓名，笑不答，但痛飲大嚼，都無一語。醉飽後蹶然起曰：「今朝相遇，亦是前緣，後會茫茫，不知何日得酬高誼？」語訖，聳身一躍，屋瓦無聲，已莫知所在。視椅上有物粲然，乃白金一餅，約略敵是日之所費。或曰仙也，或曰術士也，或曰劇盜也。余為劇盜之說為近之。小時見李金梁輩，其技可以至此。又聞竇二東之黨（二東，獻縣劇盜。其兄曰大東，皆逸其名，而以乳名傳。他書記載或作竇爾敦，音之轉耳。），每能夜入人家，伺婦女就寢，脅以力，禁勿語，並衾褥卷之，挾以越屋數十重，曉鐘將動，仍卷之送還。被盜者惘惘如夢。一夕，失婦家伏人於室，俟其送還，突出搏擊，乃一手揮刀格鬥，一手擲婦於牀上，如風旋電掣，倏已無蹤。殆唐代劍客之支流乎？

奇門遁甲之書，所在多有，然皆非真傳。真傳不過口訣數語，不著諸紙墨也。德州宋先生清遠言，曾訪一友（清遠嘗舉其姓名，歲久忘之。清遠稱雨後泥濘，借某人一騾騎往，則所居不遠矣。），友留之宿曰：「良夜月明，觀一戲劇可乎？」因取凳十餘，縱橫布院中，與清遠明燭飲堂上。二鼓後，見一人越垣入，環轉階前，每遇一凳，輒蹣跚，努力良久乃跨過。始而順行，曲踴一二百度；轉而逆行，又曲踴一二百度。疲極踣臥，天已向曙矣。友引至堂上，詰問何來，叩首曰：「吾實偷兒。入宅以後，惟見層層皆短垣，愈越愈不能盡。窘而退出，又愈越愈不能盡。困頓故見擒，死生惟命。」友笑遣之，謂清遠曰：「昨卜有此偷兒來，故戲以小術。」問：「此何術？」曰：「奇門法也。他人得之恐召禍，君真端謹，如願學，當授君。」清遠謝不願，友太息曰：「願學者不可傳，可傳者不願學，此術其終絕矣。」意若有失，悵悵送之返。

有故家子，日者推其命大貴，相者亦云大貴，然垂老官僅至六品。一日扶乩，問仕路崎嶇之故。仙判曰：「日者不謬，相者亦不謬。以太夫人偏愛之故，削減官祿至此耳。」拜問：「偏愛固不免，然何至削減官祿？」仙又判曰：「《禮》云繼母如母，則視前妻之子當如子。庶子為嫡母服三年，則視庶子亦當如子。而人情險惡，自設町畦，所生與非所生，釐然如水火不相入。私心一起，機械萬端。小而飲食起居，大而貨財田宅，無一不所生居於厚，非所生者居於薄，斯已干造物之忌矣。甚或離間讒搆，密運陰謀，詬誶囂陵，罔循理法，使罹毒者吞聲，旁觀者切齒，猶嘵嘵稱所生者之受抑。鬼神怒視，祖考怨恫，不禍譴其子，何以見天道之公哉？且人之受享只有此數，此贏彼縮，理之自然。既于家庭之內，強有所增，至於仕官之途，陰有所減。子獲利於兄弟多矣，物不兩大，亦何憾於坎坷乎？」其人悚然而退。後親串中聞之，一婦曰：「悖哉此仙。前妻之子，恃其年長，無不吞噬其弟者；庶出之子，恃其母寵，無不陵轢其兄者。非有母為之撐拄，不盡為魚肉乎？」姚安公曰：「是雖妒口，然不可謂無此理也。世情萬變，治家者平心處之可矣。」

族祖黃圖公言，順治、康熙間，天下初定，人心未一。某甲陰為吳三桂諜，以某乙驍健有心計，引與同謀。既而梟獍伏誅，鯨鯢就築，亦既洗心悔禍，無復逆萌。而往來秘札，多在乙處。書中故無乙名，乙脅以訐發，罪且族滅，不得已以女歸乙，贅于家。乙得志益驕，無復人理，迫淫其婦女殆遍。乃至女之母不免；女之幼弟，纔十三四亦不免。皆飲泣受污，惴惴然恐失其意。甲抑鬱不自聊，恒避於外。一日，散步田間，遇老父對語，怪附近村落無此人。老父曰：「不相欺，我天狐也。君固有罪，然乙逼君亦太甚，吾竊不平。今盜君秘札奉還，彼無所挾，不驅自去矣。」因出十餘紙付甲，甲驗之良是，即毀裂吞之，歸而以實告乙。乙防甲女竊取，密以鐵瓶瘞他處，潛往檢視，果已無存，乃踉蹌引女去。女日與詬誶，旋亦仳離。後其事漸露，兩家皆不齒於鄉黨，各攜家遠遁。夫明季之亂極矣，聖朝蕩滌洪爐，拯民水火。甲食毛踐土已三十餘年，當吳三桂拒命之時，彼已手戮桂王，斷不得稱楚之三戶。則甲陰通三桂，亦不能稱殷之頑民。即闔門並戮，亦不為冤。乙從而污其閨幃，較諸荼毒善良，其罪似應未減。然乙初本同謀，罪原相埒；又操戈挾制，肆厥凶淫，罪實當加甲一等。雖後來食報無可證明，天道昭昭，諒必無倖免之理也。

姚安公讀書舅氏陳公德音家。一日早起，聞人語喧闐曰：「客作張珉，昨夜村外守瓜田，今早已失魂不語。灌救百端，至夕乃蘇。曰：『二更以後，遙見林外有火光，漸移漸近。比至瓜田，乃一巨人，高十餘丈，手執竹籠，大如一間屋，立團焦前，俯視良久。吾駭極暈絕，不知其何時去也。』或曰：『魍魎。』或曰：『當是主夜神。』」案《博物志》載，主夜神咒曰「婆珊婆寅底」，誦之可以辟惡夢、止恐怖，不應反現異狀，使人恐怖。疑魍魎為近之。

姚安公又言，一夕，與親友數人同宿舅氏齋中。已滅燭就寢矣，忽大聲如巨炮，發於牀前，屋瓦皆震。滿堂戰慄，噤不能語，有耳聾數日者。時冬十月，不應有雷霆，又無燄光衝擊，亦不似雷霆，公同年高丈爾玿曰：「此為鼓妖，非吉徵也。主人宜修德以禳之。」德音公亦終日慄慄，無一事不謹慎。是歲家有縊死者，別無他故。殆戒懼之力歟？

姚安公聞先曾祖潤生公言，景城有姜三莽者，勇而憨。一日，聞人說宋定伯賣鬼得錢事，大喜曰：「吾今乃知鬼可縛！如每夜縛一鬼唾使變羊，曉而牽賣於屠市，足供一日酒肉資矣！」於是，夜夜荷梃執繩，潛行墟墓間，如獵者之伺狐兔，竟不能遇。即素稱有鬼之處，佯醉寢以誘致之，亦寂然無睹。一夕，隔林見數磷火，踴躍奔赴，未至間，已星散去。懊恨而返。如是月餘，無所得，乃止。蓋鬼之侮人，恒乘人之畏。三莽確信鬼可縛，意中已視鬼蔑如矣，其氣燄足以懾鬼，故鬼反避之也。

益都朱天門言，有書生僦住京師雲居寺，見小童年十四五，時來往寺中。書生故蕩子，誘與狎，因留共宿。天曉有客排闥入，書生窘愧，而客若無睹。俄僧送茶入，亦若無睹，書生疑有異。客去，擁而固問之，童曰：「公勿怖，我實杏花之精也。」書生駭曰：「子其魅我乎？」童曰：「精與魅不同。山魈厲鬼，依草附木而為祟，是之謂魅；老樹千年，英華內聚，積久而成形，如道家之結聖胎，是之謂精。魅為人害，精則不為人害也。」問：「花妖多女子，子何獨男？」曰：「杏有雌雄，吾故雄杏也。」又問：「何為而雌伏？」曰：「前緣也。」又問：「人與草木安有緣？」慙沮良久，曰：「非借人精氣，不能煉形，故也。」書生曰：「然則子仍魅我耳。」推枕遽起。童亦艴然去。書生懸崖勒馬，可謂大智慧矣。其人蓋天門弟子，天門不肯舉其名云。

申鐵蟾，名兆定，陽曲人。以庚辰舉人，官知縣，主余家最久。庚戌秋在陝西試用，忽寄一札與余訣，其詞恍惚迷離，抑鬱幽咽，都不省為何語。而鐵蟾固非不得志者，疑不能明也。未幾訃音果至，既而見邵二雲贊善，始知鐵蟾在西安病數月，病癒後，入山射獵，歸而目前見二圓物如球，旋轉如風輪，雖瞑目亦見之。數日，忽暴然裂，二小婢從中出，稱仙女奉邀，魂不覺隨之往。至則瓊樓貝闕，一女子色絕代，通詞自媒，鐵蟾固謝，托以不慣居此宅，女子薄怒揮之出，霍然而醒。越月餘，目中見二圓物如前爆出，二小婢亦如前仍邀之往，已別構一宅，幽折窈窕，頗可愛。問：「此何地？」曰：「佛桑。請題堂額。」因為八分書「佛桑香界」字，女子再申前請，而意不自持，遂定情。自是恒夢游，久而女子亦晝至，禁鐵蟾弗與所親通，遂漸病劇。時方士李某以赤丸餌之，嘔逆而卒，其事甚怪。始知前札，乃得心疾時作也。鐵蟾聰明絕特，善詩歌，又工八分，馳騁名場。然以風流自命。與人交，意氣如雲，郵筒走天下。中年忽慕神仙，遂生是魔障，迷罔以終。妖以人興，象由心造。才意高廣，翻以好異隕生，可惜也夫！

崔莊舊宅廳事西有南北屋各三楹，花竹翳如，頗為幽僻。先祖在時，奴子張雲會夜往取茶具，見垂鬟女子潛匿樹下，背立向牆隅。意為宅中小婢於此幽期，遽捉其臂，欲有所挾。女子突轉其面，白如傅粉，而無耳目口鼻。絕叫仆地。眾持燭至，則無睹矣。或曰：「舊有此怪。」或曰：「張雲會一時目眩。」或曰：「實一黠婢，猝為人阻，弗能遁。以素巾幕面，偽為鬼狀以自脫也。」均未知其審。然自此群疑不釋，宿是院者恒凜凜，夜中亦往往有聲。蓋人避弗居，斯鬼狐入之耳。又宅東一樓，明隆慶初所建，右側一小屋，亦云有魅。雖不為害，然婢媼或見之。姚安公一日檢視廢書，於簏下捉得二獾。眾曰：「是魅矣。」姚安公曰：「獾弭首為童子縛，必不能為魅。然室無人跡，至使野獸為巢穴，則有魅也亦宜。斯皆空穴來風之義也。」後西廳析屬從兄垣居，今歸從姪汝侗。樓析屬先兄睛湖，今歸姪汝份。子姪日繁，家無隙地，魅皆不驅自去矣。

甲與乙相善，甲延乙理家政。及官撫軍，並使佐官政，惟其言是從。久而貲財皆為所乾沒，始悟其奸，稍稍譙責之。乙挾甲陰事，遽反噬。甲不勝憤，乃投牒訴城隍。夜夢城隍語之曰：「乙險惡如是，公何以信任不疑？」甲曰：「為其事事如我意也。」神喟然曰：「人能事事如我意，可畏甚矣。公不畏之，而反喜之，不公之紿而紿誰耶？渠惡貫將盈，終必食報。若公則自貽伊戚，可無庸訴也。」此甲親告姚安公者。事在雍正末年，甲滇人，乙越人也。

《杜陽雜編》記李輔國香玉闢邪事，殊怪異，多疑為小說荒唐，然世間實有香玉。先外祖母有一蒼玉扇墜，云是曹化淳故物，自明內府竊出，製作樸略，隨其形為雙螭糾結狀，有血斑數點，色如溶蠛，以手摩熱嗅之，作沉香氣；如不摩熱則不香。疑李輔國玉，亦不過如是。記事者點綴其詞耳。先太夫人嘗密乞之，外祖母曰：「我死則傳汝。」後外祖母歿，舅氏疑在太夫人處，太夫人又疑在舅氏處。衛氏姨母曰：「母在時佩此不去身，殆攜歸黃壤矣。」侍疾諸婢皆言殮時未見。因此又疑在衛氏姨母處。今姨母久亡，衛氏式微已甚，家藏玩好典賣絕盡，未見此物出鬻，竟不知其何往也。

有客攜柴窯片磁，索數百金。云嵌於冑，臨陣可以辟火器。然無知有確否。余曰：「何不繩懸此物，以銃發鉛丸擊之？如果辟火，必不碎，價數百金不為多；如碎，則辟火之說不確，理不能索價數百金也。」鬻者不肯，曰：「公於賞鑒非當行，殊殺風景。」即懷之去。後聞鬻於貴家，竟得百金。夫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炮火橫衝，如雷霆下擊，豈區區片瓦所能禦？且雨過晴天，不過泑色精妙耳，究由人造，非出神功，何斷裂之餘，尚有靈如是耶？余作《舊瓦硯歌》有云：「銅省臺址頹無遺，何乃剩瓦多如斯？文士例有好奇癖，心知其妄姑自欺。」柴片亦此類而已矣。

嘉峪關外，有闊石圖嶺，為哈密巴爾庫爾界。闊石圖，譯言碑也。有唐太宗時侯君集平高昌碑在山脊，守將砌以磚石，不使人讀。云讀之則風雪立至，屢試皆不爽。蓋山神木石有精，示怪異以要血食，理固有之。巴爾庫爾又有漢順帝時斐岑破呼衍王碑，在城西十里海子上，則隨人揭摹，了無他異。惟云海子為冷龍所居，城中不得鳴夜炮，鳴夜炮則冷龍震動，天必奇寒。是則不可以理推也。

李老人不知何許人，自稱年已數百歲，無可考也。其言支離荒杳，殆前明醒神之流。曩客先師錢文敏公家，余曾見之。符藥治病，亦時有小驗。文敏次子寓京師水月庵，夜飲醉歸，見數十厲鬼遮路，因發狂自劙其腹。余偕陳裕齋、倪餘疆往視，血肉淋漓，僅存一息，似萬萬無生理。李忽自來舁去，療半月而創合，人頗以為異。然文敏公誤信祝由，割指上疣贅，創發病卒，李療之竟無驗。蓋符籙燒煉之術，有時而效，有時而不效也。先師劉文正公曰：「神仙必有，然非今之賣藥道士；佛菩薩必有，然非今之說法禪僧。」斯真千古持平之論矣。

楊主事頀，余甲辰典試所取士也。相法及推算八字五星，皆有驗。官刑部時，與阮吾山共事。忽語人曰：「以我法論，吾山半月內當為刑部侍郎。然今刑部侍郎不缺員，是何故耶？」次日堂參後，私語同官曰：「杜公缺也。」既而杜凝臺果有伊犁之役。一日，倉皇乞假歸，來辭余。問：「何匆遽乃爾？」曰：「家惟一子侍老父，今推子某月當死，恐老父過哀，故急歸耳。」是時尚未至死期。後詢其鄉人，果如所說，尤可異也。余嘗問以子平家謂命有定，堪輿家謂命可移，究誰為是？對曰：「能得吉地即是命，誤葬凶地亦是命，其理一也。」斯言可謂得其通矣。

吉昌遣犯彭杞，一女年十七，與其妻皆病瘵。妻先歿，女亦垂盡。彭有官田耕作，不能顧女，乃棄置林內，聽其生死，呻吟淒楚，見者心惻。同遣者楊熺語彭曰：「君大殘忍，世寧有是事！我願舁歸療治，死則我葬，生則為我妻。」彭曰：「大善。」即書券付之。越半載，竟不起。臨歿，語楊曰：「蒙君高義，感沁心脾。緣伉儷之盟，老親慷諾。故飲食寢處，不畏嫌疑；搔仰撫摩，都無避忌。然病骸憔悴，迄未能一薦枕衾，實多愧負。若歿而無鬼，夫復何言；若魂魄有知，當必有以奉報。」嗚咽而終。楊涕泣葬之。葬後，夜夜夢女來，狎昵歡好，一若生人；醒則無所睹。夜中呼之，終不出；纔一交睫，即弛服橫陳矣。往來既久，夢中亦知是夢，詰以不肯現形之由。曰：「吾聞諸鬼云，人陽而鬼陰，以陰侵陽，必為人害。惟睡則斂陽而入陰，可以與鬼相見。神雖遇而形不接，乃無害也。」此丁亥春事，至辛卯春四年矣。余歸之後，不知其究竟如何。夫盧充金碗，於古嘗聞；宋玉瑤姬，偶然一見。至於日日相覿，皆在夢中，則載籍之所希睹也。

有孟氏媼清明上塚歸，渴就人家求飲。見女子立樹下，態殊婉孌。取水飲媼畢，仍邀共坐，意甚款洽。媼問其父母兄弟，對答具有條理。因戲問：「已許嫁未？我為汝媒。」女面赧避入，呼之不出。時已日暮，乃不別而行。越半載，有為媼子議婚者，詢之，即前女，大喜過望，急促成之。于歸後，媼撫其肩曰：「數月不見，汝更長成矣。」女錯愕不知所對。細詢始末，乃知女十歲失母，鞠於外氏五六年，納幣後始歸。媼上塚時，原未嘗至家也。女家故外姓，又頗窘乏，非媼親見其明慧，姻未必成。不知是何鬼魅托形以聯其好？又不知鬼魅何所取義，必托形以聯其好？事有不可理推者，此類是矣。

交河蘇斗南，雍正癸丑會試歸，至白溝河，與一友遇於酒肆中。友方罷官，飲醉後，牢騷抑鬱，恨善惡之無報。適一人褶褲急裝，繫馬於樹，亦就對坐，側聽良久，揖其友而言曰：「君疑因果有爽耶？夫好色者必病，嗜博者必敗，勢也；劫財者必誅，殺人者必抵，理也。同好色而稟有強弱，同嗜博而技有工拙，則勢不能齊；同劫財而有首有從，同殺人而有誤有故，則理宜別論。此中之消息微矣。其間功過互償，或以無報為報；罪福未盡，或有報而不即報，毫釐比較，益微乎微矣。君執目前所見，而疑天道難明，豈不值乎？且君亦何可怨天道？君命本當以流外出身，官至七品，以君機械多端，伺察多術，工於趨避，而深於擠排，遂削官為八品；遷八品之時，自謂以心計巧密，由九品而升；不知正以心計巧密，由七品而降也。」因附耳而語。語訖，大聲曰：「君忘之乎！」因駭汗浹背。問：「何以能知微？」笑曰：「豈獨我知？三界孰不知？」掉頭上馬，惟見黃塵滾滾然，斯須滅跡。

乾隆壬戌癸亥間，村落男婦，往往得奇疾。男子則尻骨生尾，如鹿角如珊瑚枝；女子則患陰挺，如葡萄如芝菌。有能醫之者，一割立癒，不醫則死。喧言有妖人投藥於井，使人飲水成此病，因以取利。內閣學士永公時為河間守，或請捕醫者治之。公曰：「是事誠可疑，然無實據。一村不過三兩井，嚴守視之，自無所施其術。倘一逮問，則無人復敢醫此證，恐死者多矣。凡事宜熟慮其後，勿過急也。」固不許。患亦尋息。郡人或以為鎮定，或以縱奸。後余在烏魯木齊，因牛少價昂，農者頗病，遂嚴禁屠者，價果減。然販牛者聞牛賤，不肯復來，次歲牛價乃倍貴。弛其禁，始漸平。又深山中盜採金者，殆數百人，捕之恐激變，聽之又恐養癰，因設策斷其糧道，果饑而散出。然散出之後，皆窮而為盜，巡防察緝，竟日紛紛。經理半載，始得靖。乃知天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有收目前之效，而貽日後之憂者。始服永公熟慮，其後一言，真瞻言百里也。

第九卷 如是我聞三

王徵君載揚言，嘗宿友人蔬圃中，聞窗外人語曰：「風雪寒甚，可暫避入空屋。」又聞一人語曰：「後垣半圮，偷兒闖入，將奈何？食人之食，不可不事人之事。」意謂僮僕之守夜者。天曉啟戶，地無人跡，惟二犬偃臥牆缺下，雪沒腹矣。嘉祥曾映華曰：「此載揚寓言，以愧僮僕之負心者也。」余謂犬之為物，不煩驅策，而警夜不失職，寧忍寒餓，而戀主不他往。天下為僮僕者，實萬萬不能及。其足使人愧，正不在能語不能語耳。

從孫翰清言，南皮趙氏子，為狐所媚，附於其身，恒在襟袂間與人語。偶懸鍾馗小像於壁，夜聞室中跳躑聲，謂驅之去矣。次日語如故。詰以曾睹鍾馗否？曰：「鍾馗甚可怖，幸其軀幹僅尺餘，其劍僅數寸。彼上牀則我下牀，彼下牀則我上牀，終不能擊及我耳。」然則畫像果有靈歟？畫像之靈，果軀幹皆如所畫歟？設畫為徑寸之像，亦執鍼鋒之劍，蠕蠕然而斬邪歟？是真不可解矣。

乾隆戊午夏，獻縣修城。役夫數百拆故堞，破磚擲城下；城下役夫數百，運以荊筐。炊熟，則鳴柝聚食。方聚食間，役夫辛五告人曰：「頃運磚時，忽聞耳畔大聲曰：『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汝知之乎！』回顧無所睹，殊可怪也。」俄而眾手合作，磚落如雹，一磚適中辛五，腦裂死。驚呼擾攘，竟不得擊者主名。官司莫能詰斷，令役夫之長出錢十千，棺斂而已。乃知辛五夙生負擊者命，役夫長夙生負辛五錢。因果牽纏，終相填補，微鬼神先告，幾何不以為偶然耶？

諸桐嶼言，其鄉舊家有書樓，恒鐍鑰。每啟視，必見凝塵之上有女子足跡，微削僅二寸有餘。知為鬼魅，然數十年寂無形聲，不知何怪也。里人劉生，性輕脫，妄冀有王軒之遇。祈於主人，獨宿樓上，具茗果酒肴，焚香切祝，明燭就寢，屏息以伺，亦無所見聞。惟漸覺陰森之氣，砭入肌骨，目能視，耳能聽，口不能言，四肢不能動；久而寒沁肺腑，如臥層冰積雪，苦不可忍，至天曉乃能出語，猶若凍僵。至是無敢復下榻者。此怪形蹤，可云隱秀；即其料理劉生，不動聲色，亦有雅人深致也矣。

顧非熊再生事，見段成式《酉陽雜俎》，又見孫光憲《北夢瑣言》。其父顧況集中，亦載是詩，當非誣造。近沈雲椒少宰撰其母《陸太夫人志》，稱太夫人于歸，甫匝歲，贈公即卒。遺腹生子，恒週三歲亦殤。太夫人哭之慟曰：「吾之為未亡人也，以有汝在，今已矣！吾不忍吾家之宗祀自此而絕也。」於其斂，以朱志其臂，祝曰：「天不絕吾家，若再生以此為驗。」時雍正己酉十二月也。是月，族人有比鄰而居者，生一子，臂朱灼然。太夫人遂撫之，以為後即少宰也。余官禮部尚書時，與少宰同事，少宰為余口述尤詳。蓋釋氏書中，誕妄者原有，其徒張皇罪福，誘人施捨，詐偽者尤多。惟輪迴之說，則鑿然有證。司命者每因一人一事，偶示端倪，彰人道之教。少宰此事，即借轉生之驗，以昭苦節之感者也。儒者甚言無鬼，又烏乎知之？

伶人方俊官，幼以色藝擅場，為士大夫所賞。老而販鬻古器，時來往京師。嘗覽鏡自歎曰：「方俊官乃作此狀，誰信曾舞衫歌扇，傾倒一時耶？」倪餘疆感舊詩曰：「落拓江湖鬢有絲，紅牙按曲記當時。莊生蝴蝶歸何處？惆悵殘花剩一枝。」即為俊官作也。俊官自言本儒家子，年十三四時，在鄉塾讀書，忽夢為笙歌花燭，擁入閨闥。自顧，則繡裙錦帔，珠翠滿頭；俯視雙足，亦纖纖作弓彎樣，儼然一新婦矣。驚疑錯愕，莫知所為，然為眾手挾持，不能自主，竟被扶入幃中，與男子並肩坐，且駭且愧，悸汗而寤。後為狂且所誘，竟失身歌舞之場，乃悟事皆前定也。餘疆曰：「衛洗馬問樂令夢，樂云：『是想汝。』殆積有是想，乃有是夢；既有是想是夢，乃有是墮落。果自因生，因由心造，安可委諸夙命耶？」余謂此輩沉淪賤穢，當亦前身業報，受在今生，未可謂全無冥數。餘疆所言，特正本清源之論耳。後蘇杏村聞之曰：「曉嵐以三生論因果，惕以未來；餘疆以一念論因果，戒以現在。雖各明一義，吾終以餘疆之論，可使人不放其心。」

族祖黃圖公言，嘗訪友至北峰。夏夜散步村外，不覺稍遠。聞秫田中有呻吟聲，尋聲往視，乃一童子裸體臥。詢其所苦，言薄暮過此，遇垂髫婦女，招與語，悅其韶秀，就與調謔。女言父母皆外出，邀到家小坐。引至秫葉深處，有屋三楹，闃無一人。女闔其戶，出瓜果共食，笑言既洽，弛衣登榻。比擁之就枕，則女忽變形為男子，狀貌猙獰，橫施暴虐。怖不敢拒，竟受其污，蹂躪毒楚，至於暈絕。久而漸蘇，則身臥荒煙蔓草間，並室廬失所在矣。蓋魅悅此童之色，幻女形以誘之也。見利而趨，反為利餌，其自及也宜矣！

先師趙橫山先生，少年讀書於西湖，以寺樓幽靜，設榻其上。夜聞室中窸窣聲，似有人行，叱問：「是鬼是狐，何故擾我？」徐聞囁嚅而對曰：「我亦鬼亦狐。」又問：「鬼則鬼，狐則狐耳，何亦鬼亦狐也？」良久復對曰：「我本數百歲狐，內丹已成。不幸為同類所扼殺，盜我丹去，幽魂沉滯，今為狐之鬼。」問：「何不訴諸地下？」曰：「凡丹由吐納導引而成者，如血氣附形，融合為一，不自外來，人弗能盜也；其由採補而成者，如劫奪之財，本非己物，故人可殺而吸取之。吾媚人取精，所傷害多矣，殺人者死，死當其罪，雖訴神，神不理也。故寧鬱鬱居此耳。」問：「汝居此樓作何究竟？」曰：「本匿影韜聲，修太陰鏈形之法。以公陽光薰鑠，陰魄不寧，故出而乞哀，求幽明各適。」言訖，惟聞搏顙聲，問之不復再答。先生次日即移出。嘗舉以告門人曰：「取非所有者，終不能有，且適以自殺也。」可畏哉！

從兄萬周言，交河有農家婦，每歸寧輒騎一騾往。騾甚健而馴，不待人控引，即知路。或其夫無暇，即自騎以行，未嘗有失。一日，歸稍晚，天陰月黑，不辨東西。騾忽橫逸，載婦逕入秫田中，密葉深叢，迷不得返。半夜，乃抵一破寺，惟二丐者棲廡下。進退無計，不得已留與共宿。次日，丐者送之還，其夫愧焉，將鬻騾於屠肆。夜夢人語曰：「此騾前世盜汝錢，汝捕之急，逃而免。汝囑捕役繫其婦，羈留一夜。今為騾者，盜錢報；載汝婦入破寺者，係婦報也。汝何必反結來世冤耶？」惕然而寤，痛自懺悔，騾是夕忽自斃。

奴子任玉病革時，守視者夜聞窗外牛吼聲，玉駭然而歿。次日，共話其異。其婦泣曰：「是少年嘗盜殺數牛，人不知也。」

余某者老於幕府，司刑名四十餘年。後臥病瀕危，燈月下恍惚似有鬼為厲者，余某慨然曰：「吾存心忠厚，誓不敢妄殺一人，此鬼胡為乎來耶？」夜夢數人浴血泣曰：「君知刻酷之積怨，不知忠厚亦能積怨也。夫煢煢孱弱，慘被人戕，就死之時，楚毒萬狀。孤魂飲泣，銜恨九泉，惟望強暴就誅，一申積憤。而君但見生者之可憫，不見死者之可悲，刀筆舞文，曲相開脫，遂使兇殘漏網，白骨沉冤。君試設身處地，如君無罪無辜，受人屠割，魂魄有知，旁觀讞是獄者，改重傷為輕，改多傷為少，改理曲為理直，改有心為無心，使君切齒之仇，從容脫械，仍縱橫於人世，君感乎怨乎？不是之思，而詡詡以縱惡為陰功，被枉死者，不仇君而仇誰乎？」余某惶怖而寤，以所夢備告其子，回手自撾曰：「吾所見左矣，吾所見左矣。」就枕未安而歿。

滄洲劉太史果實，襟懷夷曠，有晉人風。與飴山老人、蓮洋山人皆善友，而意趨各殊。晚歲家居，以授徒自給，然必孤貧之士乃容執贄。脩脯皆無幾，簞瓢屢空，晏如也。嘗買米斗餘，貯罌中，月餘不盡，意甚怪之。忽聞簷間語曰：「僕是天狐，慕公雅操，日日私益之耳，勿訝也。」劉詰曰：「君意誠善，然君必不能耕，此粟何來？吾不能飲盜泉也，後勿復爾。」狐歎息而去。

亡姪汝備，字理含，嘗夢人對之誦詩，醒而記其一聯曰：「草草鶯花春似夢，沉沉風雨夜如年。」以告余。余訝其非佳讖，果以戊辰閏七月夭逝。後其妻武強張氏，撫弟之子為嗣，苦節終身，凡三十餘年，未嘗一夕解衣睡。至今婢媼能言之。乃悟二語為孀閨獨宿之兆也。

雍正丙午丁未間，有流民乞食過崔莊，夫婦並病疫。將死時，持券哀呼於市，願一幼女賣為婢，而以賣價買二棺。先祖母張太夫人為葬其夫婦，而收養其女，名之連貴。其券署父張立，母黃氏，而不著籍貫。問之，已不能語矣。連貴自云：「家在山東，門臨驛路，時有大官車馬往來，距此約行一月餘，而不能舉其縣名。」又云：「去年曾受對門胡家聘，胡家乞食在外，不知所往。越十餘年，杳無親戚來尋訪，乃以配圉人劉登。登自云：『山東新泰人，本姓胡，父母俱歿，有劉氏收養之。因從其姓。小時記父母為聘一女，但不知其姓氏。』」登既胡姓，新泰又驛路所經，流民乞食計程亦可以月餘，與連貴言皆符，頗疑其樂昌之鏡，離而復合，但無顯證耳。先叔粟甫公曰：「此事稍為點綴，竟可以入傳奇。惜此女蠢若鹿豕，惟知飽食酣眠，不稱點綴，可恨也。」邊隨園徵君曰：「秦人不死，信符生之受誣；蜀老猶存，知諸葛之多枉（此乃劉知幾《史通》之文。符生事見《洛陽伽藍記》。諸葛事則見《魏書》毛修之傳。浦二田注《史通》以為未詳，蓋偶失考。）。史傳不免於緣飾，況傳奇乎？《西樓記》稱穆素暉豔若神仙，吳林塘言其祖幼時及見之，短小而豐肌，一尋常女子耳。然則傳奇中所謂佳人，半出虛說？此婢雖粗，倘好事者按譜填詞，登場度曲，他日紅氍毹上，何嘗不鶯嬌花媚耶？先生所論，猶未免於盡信書也。」

聶松巖言，膠州一寺，經樓之後有蔬圃。僧一夕開牖納涼，月明如畫，見一人徙倚老樹下，疑竊蔬者，呼問為誰，磬折而對曰：「師勿訝，我鬼也。」問：「鬼何不歸爾墓？」曰：「鬼有徒黨，各從其類。我本書生，不幸葬叢塚間。不能與馬醫夏畦伍，此輩亦厭我非其族，落落難合，故寧避囂於此耳。」言訖，冉冉沒。後往往遙見之，然呼之不應矣。

福州學使署，本前明稅璫署也。奄人暴橫，多潛殺不辜，至今猶往往見變怪。余督閩學時，奴輩每夜驚。甲寅夏，先姚安公至署，聞某室有鬼，輒移榻其中，竟夕晏然。昀嘗乘間微諫，請勿以千金之軀與鬼角，因誨昀曰：「儒者論無鬼，迂論也，亦強詞也。然鬼必畏人，陰不勝陽也；其或侵人，必陽不足以勝陰也。夫陽之盛也，豈持血氣之壯與性情之悍哉！人之一心，慈祥者為陽，慘毒者為陰；坦白者為陽，深險者為陰；公直者為陽，私曲者為陰。故易象以陽為君子，陰為小人。苟立心正大，則其氣純乎陽剛。雖有邪魅，如幽室之中，鼓洪爐而熾烈燄，冱凍自消。汝讀書亦頗多，曾見史傳中有端人碩士為鬼所擊者耶？」昀再拜受教，至今每憶庭訓，輒悚然如左右也。

束州邵氏子，性佻蕩。聞淮鎮古墓有狐女甚麗，時往伺之。一日，見其坐田塍上，方欲就通款曲，狐女正色曰：「吾服氣煉形，已二百餘歲，誓不媚一人，汝勿生妄想。且彼媚人之輩，豈果相悅哉？特攝其精耳。精竭則人亡，遇之未有能免者，汝何必自投陷井也？」舉袖一揮，淒風颯然，飛塵瞇目，已失所在矣。先姚安公聞之曰：「此狐能作此語，吾斷其必生天。」

獻縣李金梁、李金桂兄弟，皆劇盜也。一夕，金梁夢其父語曰：「夫盜有敗，有不敗，汝知之耶？貪官墨吏，刑求威脅之財；神奸巨蠹，豪奪巧取之財；父子兄弟，隱匿偏得之財；朋友親戚，強求詐誘之財；黠奴幹役，侵漁乾沒之財；巨商富室，重息剝削之財，以及一切刻薄計較，損人利己之財，是取之無害。罪惡重者，雖至殺人亦無害，其人本天道之所惡也。若夫人本善良，財由義取，是天道之所福也，如干犯之，事為悖天，悖天終必敗。汝兄弟前劫一節婦，使母子冤號，鬼神怒視，如不悛改，禍不遠矣！」後歲餘，果並伏法。金梁就獄時，自知不免，為刑房吏史真儒述之。真儒余里人也，嘗舉以告姚安公，謂盜亦有道。又述劇盜李志鴻之言曰：「吾鳴髇躍馬三十年，所劫奪多矣，見人劫奪亦多矣。蓋敗者十之二三，不敗者十之七八；若一污人婦女，屈指計之，從無一人不敗者。故恒以自戒其徒。」蓋天道禍淫，理固不爽云。

辛卯夏，余自烏魯木齊從軍歸，僦居珠巢街路東一宅，與龍臬司承祖鄰。第二重室五楹，最南一室，簾恒飈起尺餘，有若風鼓之者。余四室之簾則否，莫喻其故。小兒女入室，輒驚啼，云牀上坐一肥僧，向之嬉笑。緇徒厲鬼，何以據人家宅舍，尤不可解也。又三鼓已後，往往聞龍氏宅中有女子哭聲，龍氏宅中亦聞之，乃云聲在此宅，疑不能明。然知其鑿然非善地，遂遷居柘南先生雙樹齋後。居是二宅者，皆不吉。白環九司寇無疾暴卒，即在龍氏宅也。凶宅之說，信非虛語矣。先師陳白崖先生曰：「居吉宅者未必吉，居凶宅者未必不兇。如和風溫煦，未必能使人祛病，而嚴寒沴厲，一觸之則疾生；良藥滋補，未必能使人驟健，而峻劑攻伐，一飲之則洞泄。」此亦確有其理，未可執定命與之爭。孟子有言：「是故知命者不立巖牆之下。」

洛陽郭石洲言，其鄰縣有翁姑，受富室二百金，鬻寡媳為妾者。至期，強被以綵衣，掖之登車。婦不肯行，則以紅巾反接其手，媒媼擁之坐車上。觀者多太息不平，然婦母族無一人，不能先發也。僕夫振輿之頃，婦舉聲一號，旋風暴作，三馬皆驚逸不可止，不趨其家，而趨縣城。飛渡泥淖，如履康莊，雖仄逕危橋，亦不傾覆，至縣衙乃屹然立，其事遂敗。因知庶女呼天，雷電下擊，非典籍之虛詞。

從舅姚公介然曰：「厲鬼還冤，見於典記者不一，得於傳聞者亦不一。癸未五月，自鹽山耿家庵還崔莊，乃親見之。其人年約五十餘，戴草笠，著苧衫，以一驢馱襆被，繫河干柳樹下，倚樹而坐。余亦繫馬小憩。忽其人蹶然而起，以手作撐拒狀，曰：『害汝命，償汝命耳，何必若是相毆也？』支柱良久，語漸模糊不可辨。忽踴身一躍，已汨沒於波浪中矣。同見者十餘人，咸合掌誦佛。雖不知所報何冤，然害命償命，則其人所自道也。」

戊子夏，小婢玉兒病瘵死。俄復甦曰：「冥役遣我歸索錢。」市冥鏹焚之，乃死。俄又復甦曰：「銀色不足，冥役不受也。」更市金銀箔折錠焚之，則死不復甦矣。因憶雍正壬子，亡弟映谷瀕危時，亦復類是。然作冥鏹果有用耶？冥役需索如是，冥官又所司何事耶？

胡牧亭侍御言，其鄉有生為冥官者，述冥司事甚悉，不能盡憶，大略與傳記所載同。惟言六道輪迴，不煩遣送，皆各隨平生之善惡，如水之流濕，火之就燥，氣類相感，自得本途。語殊有理，從來論鬼者未道也。

狐之媚人，為採補計耳，非漁色也。然漁色者亦偶有之。表兄安滹北言，有人夜宿深林中，聞草間人語曰：「君愛某家小童，事已諧否？此事亢陽熏爍，消蝕真陰，極能敗道，君何忽動此念耶？」又聞一人答曰：「勞君規戒，實緣愛其美秀，遂不能忘情。然此童貌雖豔冶，心無邪念，吾於夢中幻諸淫態誘之，漠然不動，竟無如之何，已絕是想矣。」其人覺有異，潛往窺視，有二狐跳踉去。

泰州任子田，名大椿，記誦博洽，尤長於三禮注疏，六書訓詁。乾隆己丑，登二甲一名進士，浮沉郎署，晚年始得授御史，未上而卒。自開國以來，二甲一名進士不入詞館者僅三人，田實居其一。自言十五六時，偶為從父侍姬以宮詞書扇，從父疑之，致侍姬自縊死。其魂訟於地下，子田奄奄臥疾，魂亦自追去考問。閱四五日，冥官庭鞫七八度，辨明出於無心，然卒坐以過失殺人，減削官祿，故仕途偃蹇如斯。賈鈍夫舍人曰：「治是獄者，即顧郎中德懋。二人先不相知，一日相見，彼此如舊識。時同在坐，親見追話冥司事，子田對之，猶慄慄然也。」

即墨楊槐亭前輩言，濟寧一童子，為狐所昵，夜必同衾枕。至年二十餘，猶無虛夕。或教之留鬚，鬚稍長輒睡中為狐薙去，更為傅脂粉。屢以符籙驅遣，皆不能制。後正乙真人舟過濟寧，投詞乞劾治，真人牒於城隍。狐乃詣真人自訴，不睹其形，然旁人皆聞其語。自言：「過去生中為女子，此童為僧，夜過寺門，被劫閉窟室中，隱忍受辱者十七載，鬱鬱而終。訴於地下，主者判是僧地獄受罪畢，仍來生償債，會我以他罪墮狐身，竄伏山林百餘年，未能相遇。今煉形成道，適逢僧後身為此童，因得相報，十七年滿，自當去，不煩驅遣也。」真人竟無如之何。後不知期滿果去否？然據其所言，足知人有所負，雖隔數世猶償也。

同年項君廷模言，昔嘗館翰林某公家，相見輒講學。一日，其同鄉為外吏者，有所饋贈，某公自陳平生儉素，雅不需此。見其崖岸高峻，遂逡巡攜歸。某公送賓之後，徘徊廳事前，悵悵惘惘，若有所失，如是者數刻。家人請進內午餐，大遭詬怒。忽聞有數人吃吃竊笑之，視之無跡，尋之，聲在承塵上，蓋狐魁云。

陳少廷尉耕巖，官翰林時為魅所擾，避而遷居，魅輒隨往。多擲小帖，道其陰事，皆外人不及知者。益悚懼，恒虔祀之。一日，擲帖責其待姪之薄，且曰：「不厚資助，禍且至。」眾緣是竊疑其姪。密約伺察。夜聞擊損器物聲，突出掩執，果其姪也。耕巖天性長厚，尤篤於骨肉，但曰：「爾需錢可告我，何必乃爾？」笑遣之歸寢。由是遂安。後吳編修樸園突遭回祿，莫知火之自來，凡再徙居而再焚。余意亦當如耕巖事。樸園曰：「固亦疑之。然第三次遷泉州會館，適與客坐廳事中，忽烈燄赫然，自承塵下射，是非人所能上，亦非人所能入也。殆真魅所為矣。」

程也園舍人，居曹竹虛舊宅中。一夕，弗戒於火，書畫古器多遭焚毀。中褚河南臨《蘭亭》一卷，乃五百金所質，方慮來贖時轇轕，忽於火燼中揀得。匣及袱並爇，而書卷無一字之損。表弟張桂巖館也園家，親見之。白香山所謂「在在處處有神物護持」者耶？抑成毀各有定數，此卷不在此火劫中耶？然事則奇矣，亦將來賞鑒家一佳話也。

同年柯禺峰，官御史時，嘗借宿內城友人家。書室三楹，東一室隔以紗廚，扃不敢啟，置榻外室南牖下。睡至半夜，聞東室有聲如鴨鳴，怪而諦視。時明月滿窗，見黑煙一道，從東室門隙出，著地而行，長可丈餘，蜿蜓如巨蟒，其首乃一女子，鬟鬟儼然。昂而仰視，盤旋地上，作鴨鳴不止。禺峰素有膽，拊榻叱之，徐徐卻行，仍從門隙而入。天曉以告主人，主人曰：「舊有此怪，或數年一出，不為害，亦無他休咎。」或曰：「未買是宅前，舊主有侍姬死此室，未知其審也。」

胥魁有善博者，取人財猶探物於囊，猶不持兵而劫奪也。其徒黨密相羽翼，意喻色授，機械百出，猶臂指之相使，猶呼吸之相通也。騃豎多財者，則猶魚吞餌，猶雉遇媒耳。如是近十年，橐金巨萬，俾其子賈於長蘆，規什一之利。子亦狡黠，然冶蕩好漁色。有墮其術而破家者，銜之次骨。乃乞與偕往，而陰導之為北里游，舞衫歌扇，耽志忘歸，耗其貲十之九。胥魁微有所聞，自往檢校，已不可收拾矣。論者謂：「事雖人謀，亦有天道。仇者之動此念，殆神啟其心歟？不然，何前愚而後智也？」

故城刁飛萬言，其鄉有與狐女生子者，其父母怒誶之。狐女涕泣曰：「舅姑見逐，義難抗拒。但子未離乳，當且攜去耳。」越兩歲餘，忽抱子詣其夫曰：「兒已長，今還汝。」其夫遵父母戒，掉首不與語。狐女太息，抱之去。此狐殊有人理，但抱去之兒，不知作何究竟？將人所生者仍為人，廬居火食，混跡閭閻歟？抑妖所生者仍為妖，幻化通靈，潛蹤墟墓歟？或雖為妖，而猶承父姓，長育子孫，在非妖非人之界歟？雖為人，而猶依母黨，往來窟穴，在亦人亦妖之間歟？惜見首不見尾，竟莫得而質之。

同年蔣心餘編修言：「其鄉有故家廢宅，往往見豔女靚妝，登牆外視。武生王某，粗豪有膽，竟攜被獨宿其中，冀有所遇。至夜半寂然，乃拊枕自語曰：『人言此宅有狐女，今何往耶？』窗外小聲應曰：『六娘子知君今日來，避往溪頭看月矣。』問：『汝為誰？』曰：『六娘子之婢。』又問：『何故獨避我？』曰：『不知何故，但云畏見此腹負將軍，亦不解為何語也。』王後每舉以問人曰：『腹負將軍是武職幾品？』莫不粲然。」後問其鄉人，曰：「實有其人，亦實有其事，然竟旁皇盡夜，一無所見耳。其語，則心餘所點綴也。」心餘好詼諧，理或然歟？

先母張太夫人，嘗僱一張媼司爨，房山人也，居西山深處。言其鄉有極貧棄家覓食者，素未出外，行半日則迷路。石徑崎嶇，雲陰晦暗，莫知所適，姑坐枯樹下，俟天明辨南北。忽一人自林中出，三四人隨之，並猙獰偉岸，有異常人。心知非山靈，即妖魅，度不能隱避，乃投身叩拜，泣訴所苦。其人惻然曰：「爾勿怖，不害汝也。我是神虎，今為諸虎配食料，待虎食人，爾收其衣物，即自活矣。」因引至一處，激然長嘯，眾虎岔集。其人舉手指揮，語啁哳不可辨。俄俱散去，惟一虎留伏叢莽間，俄有荷擔度林者，虎躍起欲搏，忽避易而退。少頃，一婦人至，乃搏食之。撿其衣帶，得數金，取以付之，且告曰：「虎不食人，惟食禽獸。其食人者，人而禽獸者耳。大抵人天良未泯者，其頂上必有靈光，虎見之即避；其天良澌滅者，靈光全息，與禽獸無異，虎乃得而食之。頃前一男子兇暴無人理，然攘奪所得，猶恤其寡嫂孤姪，使不饑寒，以是一念，靈光煜煜如彈丸，故虎不敢食；後一婦人，棄其夫而私嫁，尤虐其前妻之子，身無完膚。更盜後夫之金，以貽前夫之女，即懷中所攜是也。以是諸惡，靈光消盡，虎視之非復人身，故為所啖。爾今得遇我，亦以善事繼母，輟妻子之食以養，頂上靈光高尺許，故我得而誘之，非以爾叩拜求哀也。勉修善業，當尚有後福。」因指示歸路。越一日夜，得至家。張媼之父與是人為親串，故得其詳。時家奴之婦，有虐使其七歲孤姪者，聞張媼言，為之少戢。聖人以神道設教，信有以夫。

磷為鬼火。《博物志》謂戰血所成，非也，安得處處有戰血哉？蓋鬼者，人之餘氣也。鬼屬陰，而餘氣則屬陽。陽為陰鬱，則聚而成光。如雨氣至陰，而螢火化；海氣至陰，而陰火然也。多見於秋冬而隱春夏，秋冬氣凝、春夏氣散故也。其或見於春夏者，非幽房廢宅，必深巖幽谷，皆陰氣常聚故也。多在平原曠野，藪澤沮洳，陽寄於陰，地陰類，水亦陰類，從其本類故也。先兄晴湖，嘗同沈豐功年丈夜行，而磷火在高樹嶺，青熒如炬，為從來所未聞。李長吉詩曰：「多年老鴞成木魅，笑聲碧火巢中起。」疑亦曾睹斯異，故有斯詠。先兄所見或木魅所為歟？

賈人持巨硯求售，色正碧而紅斑點點如血，沁試之，乃滑不受墨。背鐫長歌一首曰：「祖龍奮怒鞭頑石，石上血痕胭脂赤。滄桑變幻幾度經，水舂沙蝕存盈尺。飛花點點粘落紅，芳草茸茸挼嫩碧。海人漉得出銀濤，鮫客咨嗟龍女惜。云何強遣充硯材，如以嬙施司洴澼。凝脂原不任研磨，鎮肉翻成遭棄擲（原註：客問鎮肉事，判曰：「出《夢溪筆談》。」）。音難見賞古所悲，用弗量才誰之責。案頭米老玉蟾蜍，為汝傷心應淚滴。」後題「康熙己未重九，餐花道人降乩，偶以頑硯請題，立揮長句，因鐫諸硯背以記異。」款署「奕燽」二字，不著其姓，不知為誰；餐花道人亦無考。其詞感慨抑鬱，不類仙語，疑亦落拓之才鬼也。索價十金，酬以四，不肯售。後再問之，云四川一縣令買去矣。

奴子紀昌，本姓魏，用黃犢子故事，從主姓。少喜讀書，頗嫻文藝，作字亦工楷。最有心計，平生無一事失便宜。晚得奇疾，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口不能言，四肢不能動，周身並痿痹，不知痛癢。仰置榻上，塊然如木石，惟鼻息不絕。知其未死，按時以飲食置口中，尚能咀咽而已。診之乃六脈平和，毫無病狀，名醫亦無所措手，如是數年乃死。老僧果成曰：「此病身死而心生，為自古醫經所不載，其業報歟？」然此奴亦無大惡，不過務求自利，算無遺策耳。巧者，造物之所忌，諒哉！

奴子李福之婦，悍戾絕倫，日忤其姑舅，面詈背詛，無所不至。或微諷以不孝有冥謫，輒掉頭哂曰：「我持觀音齋，誦觀音咒，菩薩以甚深法力消滅罪愆，閻羅王其奈我何？」後嬰惡疾，楚毒萬端，猶曰：「此我誦咒未漱口，焚香用灶火，故得此報，非有他也。」愚哉！

蔡太守必昌，嘗判冥事。朱石君中丞問：「以佛法懺悔，有無利益？」蔡曰：「尋常冤譴，佛能置訟者於善處，彼得所欲，其怨自解，如人世之有和息也；至重業深仇，非人世所可和息者，即非佛所能懺悔，釋迦牟尼亦無如之何。」斯言平易而近理。儒者謂佛法為必無，佛者謂種種罪惡皆可消滅，蓋兩失之。

余家距海僅百里，故河間古謂之瀛州。地勢趨東，以漸而高，故海岸絕陡，潮不能出，水亦不能入。九河皆在河間，而大禹導河不直使入海，引之北行數百里，自碣石乃入，職是故也。海中每數歲或數十歲，遙見水雲澒洞中，紅光燭天，謂之燒海。輒有斷椽折棟，隨潮而上，人取以為薪。越數日，必互言某匠某匠，為神召去營龍宮，然無親睹其人話鮫室貝闕之狀者，第傳聞而已。余謂是殆重洋巨舶，弗戒於火，水光映射，空無障翳，故千百里外皆可見。梁柱之類，舶上皆有，亦不必定屬殿材也。

獻縣捕役某，嘗奉差捕劇盜，就縶矣。盜婦有色，盜乞以婦侍寢而縱之逃，某弗許。後以積蠹多贓坐斬。行刑前二日，獄舍牆圮，壓而死。獄吏葉某，坐不早葺治，得重杖。先是葉某夢身立堂下，聞堂上官吏論捕役事。官指揮曰：「一善不能掩千惡，千惡亦不能掩一善，免則不可，減則可。」既而吏抱牘出，殊不相識，諦視其官亦不識，方悟所到非縣署。醒而陰賀捕役，謂且減死；不知神以得保首領為減也。人計捕役生平，只此一善，而竟得免刑。天道昭昭，何嘗不許人晚蓋哉！

吳江吳林塘言，其親表有與狐女遇者，雖無疾病，而惘惘恒若神不足，父母憂之。聞有遊僧能劾治，試往祈請。僧曰：「此魅與郎君夙緣，無相害意，郎君自耽玩過度耳。然恐魅不害郎君，郎君不免自害，當善遣之。」乃夜詣其家，趺坐誦梵咒。家人遙見燭光下似繡衫女子，冉冉再拜，僧舉拂子曰：「留未盡緣，作來世歡，不亦可乎？」欻然而隱，自是遂絕。林塘知其異人，因問以神仙感遇之事，僧曰：「古來傳記所載，有寓言者，有托名者，有借抒恩怨者，有喜談詼詭以詫異聞者，有點綴風流以為佳話，有本無所取而寄情綺語，如詩人之擬豔詞者，大都偽者十八九，真者十一二。此一二真者，又大都皆才鬼靈狐花妖木魅，而無一神仙。其稱神仙必詭詞。夫神正直而聰明，仙沖虛而清靜，豈有名列丹臺，身依紫府，復有蕩姬佚女，參雜其間，動入桑中之會哉？」林塘歎其精識，為古所未聞。說是事時，林塘未舉其名字。後以問林塘子鍾僑，鍾僑曰：「見此僧時，纔五六歲，當時未聞呼名字，今無可問矣。惟記其語音，似杭州人也。」

李芍亭家扶乩，其仙自稱邱長春，懸筆而書，疾於風雨，字如顛素之狂草。客或拜求丹方，乩判曰：「神仙有丹訣，無丹方，丹方是燒煉金石之術也。《參同契》爐鼎鉛汞，皆是寓名，非言燒煉。方士轉相附會，遂貽害無窮。夫金石燥烈，益以火力，亢陽鼓蕩，血脈僨張，故筋力似倍加強壯，而消鑠真氣，伏禍亦深。觀藝花者，培以硫黃，則冒寒吐蕊，然盛開之後，其樹必枯。蓋鬱熱蒸於下，則精華湧於上，湧盡則立槁耳。何必縱數年之欲，擲千金之軀乎？」其人悚然而起。後芍亭以告田白巖，白巖曰：「乩仙大抵皆托名，此仙能作此語，或真是邱長春歟？」

吳雲巖家扶乩，其仙亦云邱長春。一客問曰：「《西遊記》果仙師所作，以演金丹奧旨乎？」批曰：「然。」又問：「仙師書作於元初，其中祭賽國之錦衣衛，朱紫國之司禮監，滅法國之東城兵馬司，唐太宗之太學士，翰林院中書科，皆同明制。何也？」乩忽不動，再問之不復答。知已詞窮而遁矣。然則《西遊記》為明人依托，無疑也。

文安王氏姨母，先太夫人第五妹也。言未嫁時，坐度帆樓中，遙見河畔停一船，有宦家中年婦，伏窗而哭，觀者如堵。乳媼啟後戶往視，言是某知府夫人，晝寢船中，夢其亡女為人執縛宰割，呼號慘切，悸而寤，聲猶在耳，似出鄰船，遣婢尋視，則方屠一豚子，瀉血於盎，未竟也。夢中見女縛足以繩，縛手以紅帶，復視其前足，信然，益悲愴欲絕，乃倍價贖而瘞之。其僮僕私言，此女十六而歿，存日極柔婉，惟嗜食雞，每飯必具，或不具則不舉箸，每歲恒割雞七八百，蓋殺業云。

交河有書生，日暮獨步田野間，遙見似有女子避入秫田，疑蕩婦之赴幽期者。逼往視之，寂無所睹。疑其竄伏深叢，不復追跡。歸而大發寒熱，且作譫語曰：「我餓鬼也。以君有祿相，不敢觸忤，故潛匿草間。不虞忽相顧盼，枉步相尋，既爾有情，便當從君索食，乞惠薄奠，即從此辭。」其家為具紙錢肴酒，霍然而癒。蘇進士語年曰：「此君本無邪心，以偶爾多事，遂為此鬼所乘。小人之於君子，恒伺隙而中之也，言動可不慎哉？」

炎涼轉瞬，即鬼魅亦然。程魚門編修曰：「王文莊公遇陪祀北郊，必借宿安定門外一墳園。園故有祟，文莊弗睹也。一歲，燈下有所睹，越半載而文莊卒矣。所謂山鬼能知一歲事耶？」

太原申鐵蟾言，昔自蘇州北上，以舵牙觸損，泊舟興濟之南。荒塍野岸，寂無一人，而夜聞草際有哦詩聲，心知是鬼，與其友諦聽之，所誦凡數十篇，幽咽斷續，不甚可辨，鐵蟾惟聽得一句曰：「寒星炯炯生芒角。」其友聽得二句曰：「夜深翁仲語，月黑鬼車來。」

張完質舍人，僦居一宅，或言有狐。移入之次日，書室筆硯皆開動，又失紅柬一方，紛紜詢問間，忽一錢錚然落几上，若償紅柬之值也。俄喧言所失紅柬，粘宅後空屋，完質往視，則楷書「內室止步」四字，亦頗端正。完質曰：「此狐狡獪。」恐其將來惡作劇，乃遷去。聞此宅在保安寺街，疑即翁覃溪宅也。

李又聃先生言，東光某宅有狐，一日，忽擲磚瓦，傷盆盎。某氏詈之。夜聞人叩窗語曰：「君睡否？我有一言。鄰里鄉黨，比戶而居，小兒女或相觸犯，事理之常，可恕則恕之，必不可恕，告其父兄，自當處置。遽加以惡聲，於理毋乃不可。且我輩出入無形，往來不測，皆君聞見所不及，提防所不到。而君攘臂以為難，庸有幸乎？於勢亦必不敵。君熟計之。」某氏披衣起謝，自是遂相安。會親串中有以僮僕微釁，釀為爭鬥，幾成大獄者，又聃先生歎曰：「殊令人憶某氏狐。」

北河總督署有樓五楹，為蝙蝠所據多年矣。大小不知凡幾，中一白者，巨如車輪，乃其魁也，能為變怪。歷任總督，皆扃鑰弗居。福建李公清時，延正一真人劾治，果皆徙去。不久，李公卒。蝙蝠復歸。自是無敢問之者。余謂湯文正公驅五通神，除民害也。蝙蝠自處一樓，與人無患，李公此舉，誠為可已而不已。至於猝捐館舍，則適值其時，不得謂蝙蝠為祟。修短有數，豈妖魅能操其權乎？

余七八歲時，見奴子趙平，自負其膽，老僕施祥搖手曰：「爾勿恃膽，吾已以恃膽敗矣。吾少年氣最盛，聞某家凶宅，無人敢居，逕攜襆被臥其內。夜將半，剨然有聲，承塵中裂，忽墮下一人臂，跳擲不已；俄又墮一臂，又墮兩足，又墮其身，最後乃墮其首，並滿屋迸躍如猿猱。吾錯愕不知所為。俄已合為一人，刀痕杖跡，腥血淋漓，舉手直來搦吾頸。幸夏夜納涼，掛窗未闔，急自窗躍出，狂奔而免，自是心膽並碎，至今猶不敢獨宿也。汝恃膽不已，無乃不免如我乎？」平意不謂然，曰：「丈原大誤。何不先捉其一段，使不能湊合成形？」後夜飲醉歸，果為群鬼所遮，掖入糞坑中，幾於滅頂。

同年鍾上庭言，官寧德日，有幕友病亟。方服藥，恍惚見二鬼曰：「冥司有某獄待君往質，藥可勿服也。」幕友言：「此猶已五十餘年，今何尚未了？」鬼曰：「冥司法至嚴，而用法至慎，但涉疑似，雖明知其事，證人不具，終不為獄成，故恒待至數十年。」問：「如是，不稽延拖累乎？」曰：「此亦千萬之一，不恒有也。」是夕果卒。然則果報有時不驗，或緣此歟？又小說所載，多有生魂赴鞫者，或宜遲宜速，各因其輕重緩急歟？要之早晚雖殊，神理終不憒憒，則鑿然可信也。

田氏媼詭言其家事狐神，婦女多焚香問休咎，頗獲利。俄而群狐大集，需索酒食，罄所獲不足供，乃被擊破甕盎，燒損衣物。哀乞不能遣，怖而他投。瀕行時，聞屋上大笑曰：「爾還敢假名斂財否？」自是遂寂。亦遂不徙，然並其先有之資，耗大半矣。此余幼時聞先太夫人說。又有道士稱奉王靈官，擲錢卜事時有驗，祈禱亦盛。偶惡少數輩，挾妓入廟，為所阻。乃陰從伶人假靈官鬼卒衣冠，乘其夜醮，突自屋脊躍下，據坐訶責其惑眾，命鬼卒縛之，持鐵藜將拷問。道士惶怖伏罪，具陳虛誑取錢狀。乃哄堂一笑，脫衣冠高唱而出。次日覓道士，則已竄矣。此雍正甲寅七月事。余隨先姚安公宿沙河橋，聞逆旅主人說。

安邑宋半塘，嘗官鄞縣。言鄞有一生，頗工文，而偃蹇不第。病中夢至大官署，察其形狀，知為冥司。遇一吏乃其故人，因叩其：「此病得死否？」曰：「君壽未盡而祿盡，恐不久來此。」生言：「生平以館穀餬口，無過分之暴殄，祿何以先盡？」吏太息曰：「正為受人館穀，而疏於訓課，冥司謂無功竊食，即屬虛糜，銷除其應得之祿，補所探支，故壽未盡而祿盡也。蓋在三之義，名分本尊，利人修脯，誤人子弟，譴責亦最重。有官祿者減官祿，無官祿者則減食祿，一錙一銖，計較不爽。世徒見才士通儒或貧或夭，動言天道之難明，焉知自誤生平，罪多坐此哉！」生悵然而寤，病果不起。臨歿，舉以戒所親。故人得知其事云。

道士龐鬥樞，雄縣人，嘗客獻縣高鴻臚家。先姚安公幼時，見其手撮棋子布几上，中間橫斜縈帶，不甚可辨，外為八門，則井然可數。投一小鼠，從生門入，則曲折尋隙而出，從死門入，則盤旋終日，不得出。以此信魚腹陣圖，定非虛語。然鬥樞謂此特戲劇耳。至國之興亡，繫乎天命，兵之勝敗，在乎人謀，一切術數，皆無所用。從古及今，有以壬遁星禽成事者，即如符咒厭劾，世多是術，亦頗有驗時。然數千年來，戰爭割據之世，是時豈竟無傳，亦未聞某帝某王某將某相死於敵國之魘魅也。其他可類推矣。姚安公曰：「此語非術士所能言，此理亦非術士所能知。」

從舅安公介然言，佃戶劉子明，家粗裕。有狐居其倉屋中，數十年一無所擾。惟歲時祭以酒五盞，雞子數枚而已。或遇火盜，輒叩門窗作聲，使主人知之。相安已久。一日，忽聞吃吃笑不止，問之不答。笑彌甚，怒而訶之，忽應曰：「吾自笑厚結盟之兄弟，而疾其親兄弟者也；吾自笑厚其妻前夫之子，而疾其前妻之子者也，何預於君，而見怒如是？」劉大慚，無以應。俄聞屋上朗誦《論語》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語之言，能無悅乎？繹之為貴。」太息數聲而寂。劉自是稍改其所為。後余以告邵暗谷，暗谷曰：「此至親密友所難言，而狐能言之；此正言莊論所難入，而狐以詼諧悟之，東方曼倩何加焉？子倘到劉氏倉屋，當向門三揖之。」

瑪納斯有遣犯之婦，入山採樵，突為瑪哈沁所執。瑪哈沁者，額魯特之流民，無君長，無部族，或數十人為隊，或數人為隊，出沒深山中，遇禽食禽，遇獸食獸，遇人即食人。婦為所得，已褫衣縛樹上，熾火於旁。甫割左股一臠，忽聞火器一震，人語喧闐，馬蹄聲殷動林谷，以為官軍掩至，棄而遁。蓋營卒牧馬，偶以鳥槍擊雉子，誤中馬尾。一馬跳擲，群馬皆驚，相隨逸入萬山中，共譟而追之也。使少遲須臾，則此婦血肉狼藉矣。豈非若或使之哉？婦自此遂持長齋，嘗謂人曰：「吾非佞佛求福也。天下之痛苦，無過於臠割者；天下之恐怖，亦無過於束縛以待臠割者。吾每見屠宰，輒憶自受楚毒時。思彼眾生，其痛苦恐怖，亦必如我，固不能下咽耳。」此言亦可告世之饕餐者也。

奴子劉琪，畜一牛一犬，牛見犬輒觸，犬見牛輒噬，每鬥至血流不止。然牛惟觸此犬，見他犬則否；犬亦惟噬此牛，見他牛則否。後繫至兩處，牛或聞犬聲，犬或聞牛聲，皆昂首瞑視。後先姚安公官戶部，余隨至京師，不知二物究竟如何也。或曰：「禽獸不能言者，皆能記前生。此牛此犬，殆佛經所謂夙冤，今尚相識歟？」余謂夙冤之說，鑿然無疑；謂能記前生，則似乎未必。親串中有姑嫂相惡者，嫂與諸小姑皆睦，惟此小姑則如仇；小姑與諸嫂皆睦，惟此嫂則如仇，是豈能記前生乎？蓋怨毒之念，根於性識，一朝相遇，如相反之藥，雖枯根朽草，本自無知，其氣味自能激鬥耳。因果牽纏，無施不報，三生一瞬，可快意於睚眥哉。」

從伯君章公言，前明清縣張公，十世祖贊祁公之外舅也。嘗與邑人約連名訟縣吏，乘馬而往。經祖墓前，有旋風撲馬首，驚而墮。從者舁以歸，寒熱陡作，忽迷忽醒，恍惚中似睹鬼物。將延巫禳解，忽起坐作其亡父語曰：「爾忽祈禱，撲爾馬者我也。凡訟無益，使理曲，何可證？使理直，公論具在，人人為扼腕，是即勝矣，何必訟？且訟役訟吏，為患尤大，訟不勝，患在目前；幸而勝，官有來去，此輩長子孫，必相報復，患在後日。吾是以阻爾行也。」言訖，仍就枕，汗出如雨，比睡醒則霍然矣。既而連名者皆敗，始信非譫語也。此公聞於伯祖湛元公者，湛元公一生未與人涉訟，蓋守此戒云。

世有圓光術，張素紙於壁，焚符召神，使五六歲童子視之，童子必見紙上突現大圓鏡，鏡中人物歷歷，示未來之事，猶卦影也。但卦影隱示其象，此則明著其形耳。龐鬥樞能此術，某生素與鬥樞狎，嘗覬覦一婦，密祈鬥樞圓光，觀諧否。鬥樞駭曰：「此事豈可瀆鬼神！」固強之。不得已勉為焚符，童子注視良久，曰：「見一亭子，中設一榻，三娘子與一少年坐其上。」三娘子者，某生之亡妾也。方詬責童子妄語，鬥樞大笑曰：「吾亦見之，亭中尚有一匾，童子不識字耳。」怒問：「何字？」曰：「『己所不欲』四字也。」某生默然拂衣去。或曰：「鬥樞所焚實非符。先以餅餌誘童子，教作是語。」是殆近之。雖曰惡謔，要未失朋友規過之義也。

先太夫人言，外祖家恒夜見一物，舞蹈於樓前，見人則竄避。月下循窗隙窺之，衣慘綠衫，形蠢蠢如巨鱉，見其手足而不見其首，不知何怪。外叔祖紫衡公遣健僕數人，持刀杖繩索伏門外，伺其出，突掩之。踉蹌逃入樓梯下。秉火照視，則牆隅綠錦袱包一銀船，左右有四輪，蓋外祖家全盛時兒童戲劇之物。乃悟綠衫其袱，手足其四輪也。熔之得三十餘金。一老媼曰：「吾為婢時，房中失此物，同輩皆大遭棰楚。不知何人竊置此間，成此魅也。」《搜神記》載孔子之言曰：「夫六畜之物，龜蛇魚鱉草木之屬，神皆能為妖怪，故謂之五酉。五行之方，皆有其物。酉者，老也，故物老則為怪矣。殺之則已，夫何患焉？」然則物久而幻形，固事理之常耳。

兩世夫婦如韋皋、玉簫者，蓋有之矣。景州李西崖言，乙丑會試，見貴州一孝廉，述其鄉民家生一子，甫能言，即云：「我前生某氏之女，某氏之妻，夫名某字某，吾卒時夫年若干，今年當若干，所居之地，距民家四五日程耳。」此語漸聞。至十四五歲時，其故夫知有是說，逕來尋問，相見涕泗，述前生事悉相符。是夕，竟抱被同寢，其母不能禁。疑而竊聽，滅燭以後，已妮妮兒女語矣。母怒，逐其故夫去，此子憤悒不食，其故夫亦棲遲旅舍不肯行。一日，防範偶疏，竟相偕遁去，莫知所終。異哉此事，古所未聞也。此謂發乎情而不止乎禮矣。

東光霍從占言，一富室女，五六歲時，因夜出觀劇，為人所掠賣。越五六年，掠賣者事敗，供曾以藥迷此女。移檄來問，始得歸。歸時視其肌膚，鞭痕、杖痕、剪痕、錐痕、烙痕、燙痕、爪痕、齒痕，遍體如刻畫，其母抱之泣數日。每言及，輒沾襟。先是女自言主母酷暴無人理，幼時不知所為，戰慄待死而已。年漸長，不勝其楚。思自裁，夜夢老人曰：「爾勿短見。再烙兩次，鞭一百，業報滿矣。」果一日，縛樹受鞭，甫及百，而縣吏持符到。蓋其母御婢極殘忍，凡觳觫而侍立者，鮮不帶血痕；回眸一視，則左右無人色。故神示報於其女也。然竟不悛改，後疽發於項死，子孫今亦式微。從占又云，一宦家婦遇婢女有過，不加鞭箠，但褫下衣使露體伏地，自云如蒲鞭之示辱也。後患顛癇，每防守稍疏，輒裸而舞蹈云。

汲孺愛先生言，其僕自鄰村飲酒歸，醉臥於路，醒則草露沾衣，月向午矣。欠伸之頃，見一人瑟縮立樹後，呼問為誰，曰：「君勿怖，身乃鬼也。此間群鬼喜嬲醉人，來為君防守耳。」問：「素昧生平，何以見護？」曰：「君忘之耶？我歿之後，有人為我婦造蜚語，君不平而白其誣，故九泉銜感也。」言訖而滅，竟不及問其為誰，亦不自記有此事。蓋無心一語，黃壤已聞。然則有意造言者，冥冥之中寧免握拳齧齒耶？

河間獻王墓，在獻縣城東八里。墓前有祠，祠前二柏樹，傳為漢物，未知其審，疑後人所補種。左右陪葬二墓，縣誌稱左毛萇，右貫長卿。然任邱又有毛萇墓，亦莫能詳也。或曰：「萇宋代追封樂壽伯，獻縣正古樂壽地，任邱毛公墓，乃毛亨也。」理或然歟。從舅安公五占言，康熙中，有群盜覬覦玉魚之藏，乃種瓜墓前，陰於團焦，中穿地道。將近墓，探以長錐，有白氣隨錐射出，聲若雷霆，衝諸盜皆仆，乃不敢掘。論者謂：「王墓封閉二千載，地氣久鬱，故遇隙湧出，非有神靈。」余謂：「王功在《六經》，自當有鬼神呵護。穿古塚者多矣，何他處地氣不久鬱而湧乎？」

鬼魅在人腹中語，余所見聞凡三事。一為雲南李編修衣山，因扶乩與狐女唱和，狐女姊妹數輩，並入居其腹中，時時與語。正一真人劾治弗能遣，竟顛癇終身。余在翰林目見之。一為宛平張文鶴友，官南汝光道時，與史姓幕友宿驛舍。有客投剌謁史，對語徹夜。比曉，客及僕皆不見，忽聞語出史腹中，後拜斗祛之去。俄仍歸腹中，至史死乃已。疑其夙冤也。聞金聽濤少宰言之。一為平湖一尼，有鬼在腹中，談休咎多驗，檀施鱗集。鬼自云：「夙生負此尼錢，以此為償。」如《北夢瑣言》所記田布事。人側耳尼腋下，亦聞其語，疑為樟柳神也。聞沈雲椒少宰言之。

晉殺秦諜，六日而蘇。或由縊殺杖殺，故能復活，但不識未蘇以前作何情狀。詁經有體，不能如小說瑣記也。佃戶張天錫，嘗死七日，其母聞棺中擊觸聲，開視，已復生。問其死後何所見。曰：「無所見，亦不知經七日，但倏如睡去，倏如夢覺耳。」時有老儒館余家，聞之拊髀雀躍曰：「程朱聖人哉！鬼神之事，孔孟猶未敢斷其無，惟二先生敢斷之。今死者復生，果如所論，非聖人能之哉！」余謂：「天錫自氣結屍厥，瞀不知人，其家誤以為死耳，非真死也。虢太子事載於《史記》，此翁未見耶？」

帝王以刑賞勸人善，聖人以褒貶勸人善，刑賞有所不及，褒貶有所弗恤者，則佛以因果勸人善，其事殊，其意同也。緇徒執罪福之說誘脅愚民，不以人品邪正分善惡，而以佈施有無分善惡，福田之說興，瞿曇氏之本旨晦矣。聞有走無常者，以血盆懺經有無利益問冥吏，冥吏曰：「無是事也。夫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是天地自然之氣，陰陽不息之機也。化生必產育，產育必穢污，雖賢媛淑母亦不得不然，非自作之罪也。如以為罪，則飲食不能不便溺，口鼻不能不涕唾，是亦穢污，是亦當有罪乎？為是說者，蓋以最易惑者惟婦女，婦女所必不免者惟產育，以是為有罪，以是罪為非懺不可，而閨閣之財無不充功德之費矣。爾出入冥司，宜有聞見，血池果在何處，墮血池者果有何人，乃猶疑而問之歟？」走無常後以告人，人訖無信其言者。積重不返，此之謂矣。

釋明玉言，西山有僧，見游女踏青，偶動一念。方徙倚凝思間，有少婦忽與目成，漸相軟語，云：「家去此不遠，夫久外出，今夕，當以一燈在林外相引。」叮嚀而別。僧如期往，果熒熒一燈，相距不半里，穿林渡澗，隨之以行，終不能迫及。既而或隱或現，倏左倏右，奔馳轉輾，道路遂迷，困不能行，踣臥老樹之下。天曉諦觀，仍在故處，再往林中，則蒼蘚綠莎，履痕重疊，乃悟徹夜繞此樹旁，如牛旋磨也。自知心動生魔，急投本師懺悔，後亦無他。又言山東一僧，恒見經閣上有豔女下窺，心知是魅，然思念魅亦良得，逕往就之，則一無所睹，呼之亦不出。如是者凡百餘度，遂惘惘得心疾，以至於死。臨死乃自言之。此或夙世冤愆，借以索命歟？然二僧究皆自敗，非魔與魅敗之也。

吳惠叔言，醫者某生，素謹厚。一夜，有老媼持金釧一雙就買墮胎藥，醫者大駭，峻拒之。次夕，又添持珠花兩枝來，醫者益駭，力揮去。越半載餘，忽夢為冥司所拘，言有訴其殺人者。至，則一披髮女子，項勒紅巾，泣陳乞藥不與狀。醫者曰：「藥醫活人，豈敢殺人以漁利？汝自以姦敗，於我何有？」女子曰：「我乞藥時，孕未成形。倘得墮之，我可不死，是破一無知之血塊，而全一待盡之命也。既不得藥，不能不產。以致子遭扼殺，受諸痛苦，我亦見逼而就縊。是汝欲全一命，反戕兩命矣。罪不歸汝，反歸誰乎？」冥官喟然曰：「汝所言，酌乎時勢；彼所執者，則理也。宋以來固執一理，而不揆事勢之利害，獨此人也哉？汝且休矣。」拊几有聲，醫者悚然而悟。

惠叔又言，有疫死還魂者，在冥司遇其故人，襤褸荷校，相見悲喜，不覺握手太息曰：「君一生富貴，竟不能帶至此耶？」其人蹙然曰：「富貴皆可帶至此，但人不肯帶爾。生前有功德者，至此何嘗不富貴耶？寄語世人早作帶來計可也。」李南澗曰：「善哉斯言，勝於謂富貴皆空也。」

第十卷 如是我聞四

長山聶松巖言，安邱張卯君先生家有書樓，為狐所據，每與人對語。媼婢僮僕，凡有隱匿，必對眾暴之。一家畏若神明，惕惕然不敢作過。斯亦能語之繩規，無形之監史矣。然奸黠者，或敬事之，則諱其所短，不肯質言。蓋聰明有餘，正直則不足也，斯狐之所以為狐歟！

滄州插花廟老尼董氏言，嘗夜半睡醒，聞佛殿磬聲鏗然，如有人禮拜者。次日告其徒，曰：「師耳鳴。」至夜復然，乃潛起躡足窺之。佛光青熒，依稀辨物，見擊磬者，乃其亡師；一少婦對佛長跪，喁喁絮祝，回面向內，不識為誰。細聽所祝，則為夫病求福也。恐怖失措，觸朱槅有聲。陰氣冥蒙，燈光驟暗。再明，則已無睹矣。先外祖雪峰張公曰：「此少婦已入黃壤，猶憂夫病，聞之使人增伉儷之情。」董尼有言，近一賣花老媼，夜經某氏墓，突見某夫人魂立樹下，以手招之。無路可避，因戰慄拜謁。某夫人曰：「吾夜夜在此，待一相識人寄信，望眼幾穿，今乃見爾。歸告我女我婿，一切陰謀，鬼神皆已全知，無更枉拋心力。吾在冥府，大受鞭笞，地下先亡，更人人唾詈，無地自容，惟日避此樹邊，苦雨淒風，酸辛萬狀，尚不知沉淪幾輩，得付轉輪。似聞須所奪小郎貲財，耗散都盡，始冀有生路也。又婿有密札數紙，病中置螺甸小篋中，囑其檢出毀滅，免得他日口實。」叮嚀再三，嗚咽而滅。媼潛告其女。女怒曰：「為小郎游說耶？」迨於篋中見前札，乃始悚然。後女家日漸消敗。親串中知其事者，皆合掌曰：「某夫人生路近矣。」

烏魯木齊提督巴公彥弼言，昔從征烏什時，夢至一處山麓，有六七行幄，而不見兵衛，有數十人出入往來，亦多似文吏。試往窺視，遇故護軍統領某公（某名凡五字，公以滾舌音急呼之，今不能記。）。握手相勞苦，問：「公久逝，今何事到此？」曰：「吾以平生拙直，得受冥官，今隨軍籍記戰沒者也。」見其几上諸冊，有黃色、紅色、紫色、黑色數種。問：「此以旗分耶？」微笑曰：「安有紫旗、黑旗？（雖舊有黑旗，以黑色夜中難辨，乃改為藍旗，此公蓋偶未知也。）此別甲乙之次第耳。」問：「次第安在？」曰：「赤心為國，奮不顧身者，登黃冊；恪遵軍令，寧死不撓者，登紅冊；隨眾驅馳，轉輾而殞者，登紫冊；倉皇奔潰，無路求生，蹂踐裂屍，追殲斷脰者，登黑冊。」問：「同時受命，血濺屍橫，豈能一一區分，毫無舛誤？」曰：「此惟冥官能辨矣。大抵人亡魂在，精氣如生。應登黃冊者，其精氣如烈火熾騰，蓬蓬勃勃；應登紅冊者，其精氣如烽煙直上，風不能搖；應登紫冊者，其精氣如雲漏電光，往來閃爍。此三等中，最上者為神明，最下者亦歸善道。至應登黑冊者，其精氣瑟縮摧頹，如死灰無燄，在朝廷褒崇忠義，自一例哀榮，陰曹則以常鬼視之，不復齒數矣。」巴公側耳敬聽，悚然心折，方欲自問將來，忽炮聲驚覺。後常以告麾下，曰：「吾臨陣每憶斯語，便覺捐身鋒鏑，輕若鴻毛。」

《夜燈叢錄》載謝梅莊戇子事，而不知戇子姓盧名志仁，蓋未見梅莊自作戇子傳，僅據傳聞也。霍京兆易書，戍癸蘇圖時，轎夫王二與戇子事相類，後歿於塞外，京兆哭之慟。一夕，忽聞帳外語曰：「羊被盜矣，可急向西北追。」出視果然，聽其語音，灼然王二之魂也。京兆有一僕方辭歸，是日睹此異，遂解裝不行，謂其曹曰：「恐冥冥王二笑人。」

滄州瞽者蔡某，每過南山樓下，即有一叟邀之彈唱，且對飲。漸相狎，亦時至蔡家共酌，自云：「姓蒲，江西人，因販磁到此。」久而覺其為狐。然契合甚深，狐不諱，蔡亦不畏也。會有以閨閫蜚語涉訟者，眾議不一，偶與言及，曰：「君既通靈，必知其審。」狐艴然曰：「我輩修道人，豈干預人家瑣事。夫房幃秘地，男女幽期，曖昧難明，嫌疑易起，一犬吠影，每至於百犬吠聲。即使果真，何關外人之事？乃快一日之口，為人子孫數世之羞，斯已傷天地之和，召鬼神之忌矣。況蛇杯弓影，恍惚無憑，而點綴鋪張，宛如目睹，使人忍之不可，辨之不能，往往致抑鬱難言，含冤畢命。其怨毒之氣，尤歷劫難消，苟有幽靈，豈無業報？恐刀山劍樹之上，不能不為是人設一座也。汝素樸誠，聞此事亦當掩耳，乃考求真偽，意欲何為？豈以失明不足，尚欲犁舌乎？」投杯逕去，從此遂絕。蔡愧悔，自批其頰，恒述以戒人，不自隱匿也。

舅氏張公夢徵言，所居吳家莊西，一丐者死於路，所畜犬守之不去。夜有狼來啖其屍，犬奮齧不使前。俄諸狼大集，犬力盡踣，遂並為所啖，惟存其首，尚雙目怒張，皆如欲裂。有佃戶守瓜田者親見之。又程易門在烏魯木齊，一夕有盜入室，已逾牆將出，所畜犬追齧其足，盜抽刃斲之，至死齧終不釋，因就擒。時易門有僕曰龔起龍，方負心反噬。皆曰：「程太守家有二異，一人面獸心，一獸面人心。」

余在烏魯木齊日，驍騎校薩音綽克圖言，曩守江山口卡倫，一日將曙，有烏啞啞對戶啼，惡其不吉，引骹矢射之，噭然有聲，掠乳牛背上過。牛駭而奔，呼數卒急追。入一山坳，遇耕者二人，觸一人仆，扶視無大傷，惟足跛難行，問其家不遠，共舁送歸。入室坐未定，聞小兒連呼有賊，同出助捕，則逃遣犯韓雲，方逾垣盜食其瓜，因共執焉。使烏不對戶啼，則薩音綽克圖不射；薩音綽克圖不射，則牛不驚逸；牛不驚逸，則不觸人仆；不觸人仆，則數卒不至其家；徒一小兒見人盜瓜，其勢必不能縶縛。乃轉輾相引，終使受縶伏誅。此烏之來，豈非有物憑之哉？蓋雲本劇寇，所劫殺者多矣。爾時雖無所睹，實與劉剛遇鬼因果相同也。

又佐領額爾赫圖言，曩守吉木薩卡倫，夜聞團焦外嗚嗚有聲，人出逐，則漸退。人止則止，人返則復來，如是數夕。一戍卒有膽，竟操刃隨之，尋聲迤邐入山中，至一僵屍前而寂。視之，有野獸齧食痕，已久枯矣。卒還以告。心知其求瘞也，具棺葬之。遂不復至。夫神識已離，形骸何有？此鬼沾沾於遺蛻，殊未免作繭自纏。然螻蟻魚鱉之談，自莊生之曠見。豈能使含生之屬，均如太上忘情？觀於茲事，知棺衾必慎，孝子之心；胔骼必藏，仁人之政。聖人通鬼神之情狀，何嘗謂魂升魄降，遂冥冥無知哉？

獻縣令某，臨歿前，有門役夜聞書齋人語曰：「渠數年享用奢華，祿已耗盡。其父訴於冥司，探支來生祿一年治未了事，未知許否也？」俄而令暴卒。董文恪公嘗曰：「天道凡事忌太甚，故過奢過儉，皆足致不祥。然歷歷驗之，過奢之罰，富者輕，而貴者重；過儉之罰，貴者輕，而富者重。蓋富而過奢，耗己財而已；貴而過奢，其勢必至於貪婪，權力重則取求易也。貴而過儉，守己財而已；富而過儉，其勢必至於刻薄，計較明則機械多也。士大夫時時深念，知益己者必損人。凡事留其有餘，則召福之道也。」

小奴玉保言，特納格爾農家，忽一牛入其牧群，甚肥健，久而無追尋者，詢訪亦無失牛者，乃留畜之。其女年十三四，偶跨此牛往親串家，牛至半途，不循蹊徑，負女渡嶺驀澗，直入亂山。崖陡谷深，墮必糜碎，惟抱牛頸呼號，樵牧者聞聲追視，已在萬峰之頂，漸滅沒於煙靄間。其或飼虎狼，或委谿壑，均不可知矣。皆咎其父貪攘此牛，致罹大害。余謂此牛與此女，合是夙冤，即驅逐不留，亦必別有以相報也。

故城刁飛萬言，一村有二塾師，雨後同步至土神祠，踞砌對談，移時未去。祠前地淨如掌，忽見坌起似字跡，共起視之，則泥土杖畫十六字曰：「不趁涼爽，自課生徒，溷入書館，不亦愧乎？」蓋祠無居人，狐據其中，怪二人久聒也。時程試方增律詩，飛萬戲曰：「隨手成文，即四言叶韻，我愧此狐。」

飛萬又言，一書生最有膽，每求見鬼，不可得。一夕，雨霽月明，命小奴攜罌酒詣叢塚間，四顧呼曰：「良夜獨游，殊為寂寞，泉下諸友，有肯來共酌者乎？」俄見磷光熒熒，出沒草際。再呼之，嗚嗚相距丈許，皆止不進。數其影約十餘，以巨杯挹酒，灑之，皆俯嗅其氣。有一鬼稱酒絕佳，請再賜。因且灑且問曰：「公等何故不輪迴？」曰：「善根在者轉生矣，惡貫盈者墮獄矣。我輩十三人，罪根未滿，待輪迴者四；業報沉淪，不得輪迴者九也。」問：「何不懺悔求解脫？」曰：「懺悔須及未死時，死後無著力處矣。」灑酒既盡，舉罌視之，各踉蹌去。中一鬼回首叮嚀曰：「餓鬼得飫壺觴，無以報德，謹以一語奉贈：『懺悔須及未死時也。』」

翰林院筆貼式伊實，從征伊犁時，血戰突圍，身中七矛。越兩晝夜復甦，疾馳一晝夜，猶追及大兵。余與博晰齋同在翰林時，見有傷痕，細詢顛末。自言：「被創時，絕無痛楚，但忽如沉睡。既而漸有知覺，則魂已離體，四顧皆風沙澒洞，不辨東西。了然自知為已死，倏念及子幼家貧，酸徹心骨，便覺身如一葉，隨風漾漾欲飛；倏念及虛死不甘，誓為厲鬼殺賊，即覺身如鐵柱，風不能搖。徘徊佇立間，方欲直上山頂，望敵兵所在，俄如夢醒，已僵臥戰血中矣。」晰齋太息曰：「聞斯情狀，使人覺戰死無可畏，然則忠臣烈士，正復易為，人何憚而不為也！」

里有古氏，業屠牛，所殺不可縷數。後古叟目雙瞽，古媼臨歿時，肌膚潰裂，痛苦萬狀，自言：「冥司仿屠牛之法宰割我。」呼號月餘，乃終。侍姬之母沈媼親見其事。殺業至重，牛有功於稼穡，殺之業尤重。《冥祥記》載晉庾紹之事，已有「宜勤精進，不可殺生，若不能都斷，可勿宰牛」之語。此牛戒之最古者。《宣室志》載夜叉與人雜居則疫生，惟避不食牛人。《酉陽雜俎》亦載之。今不食牛人遇疫，實不傳染，小說固非盡無據也。

海寧陳文勤公言，昔在人家遇扶乩降壇者，安溪李文貞公也。公拜問涉世之道，文貞判曰：「得意時毋太快意，失意時毋太快口，則永保終吉。」公終身誦之，嘗誨門人曰：「得意時毋太快意，稍知利害者能之；失意時毋太快口，則賢者或未

能。夫快口豈特怨尤哉！夷然不屑，故作曠達之語，其招禍甚於怨尤也。」余因憶先高祖《花王閣》剩稿中載，宋盛陽先生（諱大壯，河間諸生，先高祖之外舅也。）贈詩曰：「狂奴猶故態，曠達是牢騷。」與公所論殆似重規疊矩矣。

有額魯特女，為烏魯木齊民間婦，數年而寡。婦故有姿首，媒妁日叩其門，婦謝曰：「嫁則必嫁。然夫死無子，翁已老，我去將誰依？請待養翁事畢，然後議。」有欲入贅其家代養其翁者，婦又謝曰：「男子性情不可必，萬一與翁不相安，悔且無及。亦不可。」乃苦身操作，翁溫飽安樂，竟勝於有子時。越六七年，翁以壽終。營葬畢，始痛哭別墓，易彩服升車去。論者惜其不貞，而不能不謂之孝。內閣學士永公時鎮其地，聞之歎曰：「此所謂質美而未學。」

新城王符九言，其友人某，選貴州一令，貸於西商，抑勒剝削，機械百出。某迫於程限，委曲遷就，而西商枝節益多。爭論至夜分，始茹痛書券；計券上百金，實得不及三十金耳。西商去後，持金貯篋，方獨坐太息。忽聞簷上人語曰：「世間無此不平事！公太柔懦，使人憤填胸臆。吾本意來盜公，今且一懲西商，為天下窮官吐氣也。」某悸不敢答。俄屋角窸窣有聲，已越垣逕去。次日，聞西商被盜，篋中新舊借券，皆席捲去矣。此盜殊多俠氣。然亦西商所為太甚，干造物之忌，故鬼神巧使相值也。

許文木言，其親串有得新官者，盛具牲醴享祖考。有巫能視鬼，竊語人曰：「某家先靈受祭時，皆顏色慘沮，如欲下淚，而後巷某甲之鬼，乃坐對門屋脊上，翹足而笑。是何故也？」後其人到官，未久即服法，始悟其祖考悲泣之由。而某甲之喜，則終不解。久而有知其陰事者，曰：「某甲女有色，是嘗遣某嫗，誘以金珠，同宿數夕，人不知而鬼知也。」誰謂冥冥可墮行哉！

王梅序孝廉言，交河城西有古墓，林木叢雜，云藏妖魅，犯之者多患寒熱。樵牧不敢近。一老儒耿直負氣，由所居至縣城，其地適中，過必憩息，偃蹇傲倪，竟無所見聞，如是數年。一日，又坐墓，袒裼納涼，歸而發狂譫語曰：「曩以汝為古君子，故任汝放誕，未敢侮汝。汝近乃作負心事，知從前規言矩步，皆貌是心非，今不復畏汝矣。」其家再三拜禱，昏憒數日，自是索然氣餒，每經其地，輒俯首疾趨。觀此知魅不足畏，心苟無邪，雖凌之而不敢校；亦觀此而知魅大可畏，行苟有玷，雖秘之而皆能窺。

門人蕭山汪生輝祖，字煥曾，乾隆乙未進士，今為湖南寧遠縣知縣。未第時，久於幕府，撰《佐治藥言》二卷。中載近事數條，頗足以資法戒。其一曰：孫景溪先生，諱爾周。令吳橋時，幕客葉某，一夕方飲酒，偃臥於地，歷二時而蘇。次日，閉戶書黃紙疏，赴城隍廟拜燬。莫喻其故。越六日，又偃仆如前，良久復起，則請遷居於署外。自言：「八年前，在山東館陶幕，有士人告惡少調其婦。本擬請主人專懲惡少，不必婦對質。而問事謝某，欲窺婦姿色，慫慂傳訊，致婦投環，惡少亦抵法。今惡少控於冥府，謂婦不死則渠無死法，而婦死由內幕之傳訊。館陶城隍神移牒來拘。昨具疏申辨，謂婦本應對質，且造意者為謝某。頃又移牒，謂：『傳訊之意在窺其色，非理其冤，念雖起於謝，筆實操於葉，謝已攝至，葉不容寬。』余必不免矣。」越夕而殞。其一曰：浙江臬司同公言，乾隆乙亥秋審時，偶一夜潛出察諸吏治事狀，皆已酣寢，惟一室燈燭明。穴窗竊窺，見一吏方理案牘，几前立一老翁一少婦，甚駭異，姑視之。見吏初抄一簽，旋毀稿更書，少婦斂衽退，又抽一卷沉思良久，書一簽，老翁亦揖而退。傳詰此吏，則先理者，為臺州因奸致死一案，初擬緩決，旋以身列青衿，敗檢釀命，改情實；後抽之卷，為寧波疊毆致死一案，初擬情實，旋以索逋理直，死由還毆，改緩決。知少婦為捐生之烈魄，老翁累囚之先靈矣。其一曰：秀水縣署有愛日樓，板梯久毀，陰雨輒聞鬼泣聲。一老吏言，康熙中，令之母善誦佛號，因建此樓。雍正初有令挈幕友胡姓來，盛夏不欲見人，獨處樓中，案牘飲食皆縋而上下。一日，聞樓上慘號聲，從者急梯而上，則胡裸體浴血，自刺其腹，並碎劙周身，如刻畫。自云：「曩在湖南某縣幕，有姦夫殺本夫者，姦婦首於官，吾恐主人有失察咎，以訪拿報，婦遂坐磔。頃見一神引婦來，剚刃於吾腹，他不知也。」號呼越夕而死。其一曰：吳興某以善治錢穀有聲，偶為同事者所慢，因密訐其寢盜陰事於上官，竟成大獄。後自齧其舌而死。又無錫張某在歸安令裘魯青幕，有姦夫殺本夫者，裘以婦不同謀，欲出之，張大言曰：「趙盾不討賊為殺君，許止不嘗藥為弒父，《春秋》有誅意之法，是不可縱也。」婦竟論死。後張夢一女子披髮持劍，搏膺而至曰：「我無死法，汝何助之急也？」以刃刺之，覺而刺處痛甚。自是夜夜為厲，以至於死。其一曰：蕭山韓其相先生，少工刀筆，久困場屋，且無子，已絕意進取矣。雍正癸卯，在公安縣幕，夢神語曰：「汝因筆孽多，盡削祿嗣。今治獄仁恕，賞汝科名及子，其速歸。」未以為信，次夕夢復然。時已七月初旬，答以試期不及。神曰：「吾能送汝也。」寤後急理歸裝，江行風利，八月初二日竟抵杭州，以遺才入闈中式。次年，果舉一子。煥曾篤實有古風，其所言當不妄。又所記囚關絕嗣一條曰：平湖楊研耕，在虞鄉縣幕時，主人兼署臨晉，有疑獄久未決。後鞫實為弟毆兄死，夜擬讞牘畢，未及滅燭而寢，忽聞牀上鉤鳴，帳微啟，以為風也。少頃復鳴，則帳懸鉤上，有白鬚老人跪牀前叩頭。叱之不見，而几上紙翻動有聲，急起視，則所擬讞牘也。反覆詳審，罪實無枉，惟其家四世單傳，至其父始生二子，一死非命，一又伏罪，則五世之祀斬矣。因毀稿存疑如故。蓋以存疑為是也。余謂以王法論，滅倫者必誅；以人情論，絕祀者亦可憫。生與殺皆礙，仁與義竟兩妨矣。如必委曲以求通，則謂殺人者抵以死，死者之冤已伸，伸己之冤以絕祖父之祀，其兄有知，必不願。使其竟願，是無人心矣。雖不抵不為枉，是一說也。或又謂情者一人之事，法者天下之事也，使凡僅兄弟二人者，弟殺其兄，哀其絕祀皆不抵，則奪產殺兄者多矣，何法以正倫紀乎？是又未嘗非一說也。不有皋陶，此獄實為難斷，存以待明理者之論定可矣。

姚安公言，昔在舅氏陳公德音家，遇驟雨，自巳至午乃息，所雨皆漚麻水也。時西席一老儒方講學，眾因叩曰：「此雨究竟是何理？」老儒掉頭面壁曰：「子不語怪。」

劉香畹言，曩客山西時，聞有老儒經古塚，同行者言中有狐，老儒詈之，亦無他異。老儒故善治生，冬不裘，夏不絺，食不肴，飲不荈，妻子不宿飽，銖積錙累得四十金，溶為四錠，秘緘之，而對人自訴無擔石。自詈狐後，所儲金或忽置屋顛樹杪，使梯而取；或忽在淤泥淺水，使濡而求；甚或忽投圂圊，使探而濯；或移易其地，大索乃得；或失去數日，從空自墮；或與客對坐，忽納於帽簷；或對人供揖，忽鏗然脫袖，千變萬化，不可思議。一日，突四鋌躍擲空中，如蛺蝶飛翔，彈丸擊觸，漸高漸遠，勢將飛去，不得已，焚香拜祝，始自投於懷，自是不復相嬲，而講學之氣燄，已索然盡矣。說是事時，一友曰：「吾聞以德勝妖，不聞以詈勝妖也，其及也固宜。」一友曰：「使周張程朱詈，妖必不興，惜其古貌不古心也。」一友曰：「周張程朱必不輕詈，惟其不足於中，故悻悻於懷也。」香畹首肯曰：「斯言洞癥結矣。」

香畹又言，一孝廉頗善儲蓄，而性嗇。其妹家至貧，時逼除夕，炊煙不舉，冒風雪徒步數十里，乞貸三五金，期明春以其夫館穀償，堅以窘辭。其母涕泣助請，辭如故。母脫簪珥付之去，孝廉如弗聞也。是夕，有盜穴壁入，罄所有去，迫於公論，弗敢告官捕。越半載，盜在他縣敗，供曾竊孝廉家，其物猶存十之七，移牒來問，又迫於公論，弗敢認。其婦惜財不能忍，因遣子往認焉。孝廉內愧，避弗見客者半載。夫母子天性，兄妹至情，以嗇之故，人如陌路，此真聞之扼腕矣。乃盜遽乘之，使人一快；失而弗敢言，得而弗敢取，又使人再快；至於椎心茹痛，自匿其瑕，復敗於其婦，瑕終莫匿，更使人不勝其快。顛倒播弄，如是之巧，謂非若或使之哉？然能愧不見客，吾猶取其足為善，充此一愧，雖以孝友聞，可也。

盧霽漁編修，患寒疾，誤延讀《景岳全書》者，投人參，立卒。太夫人悔焉，哭極慟，然每一發聲，輒聞板壁格格響，夜或繞牀呼阿母，灼然辨為霽漁聲。蓋不欲高年之過哀也。悲哉，死而猶不忘親乎？

海陽鞠前輩庭和言，一宦家婦臨卒，左手挽幼兒，右手挽幼女，嗚咽而終，力擘之乃釋，目炯炯尚不瞑也。後燈前月下，往往遙見其形。然呼之不應，問之不言，招之不來，即之不見，或數夕不出，或一夕數出，或望之在某人前，而某人反無睹，或此處方睹，而彼處又睹，大抵如泡影空花，電光石火，一轉瞬而即滅，一彈指而倏生。雖不為害，而人人意中有一先亡夫人在，故後妻視其子女，不敢生分別心，婢媼僮僕，視其子女，亦不敢生凌侮心。至男婚女嫁，乃漸不睹，然越數載，或一見。故一家恒慄慄危懼，如在其旁。或疑為狐魅所托，亦是一說。惟是狐魅擾人，而此不近人，且狐魅又何所取義，而辛苦十餘年，為時時作此幻影哉？殆結戀之極，精靈不散，而為人子女者，知父母之心，歿而彌切如是也。其亦可以愴然感乎？

庭和又言，有兄死而吞噬其孤姪者，迫脅侵蝕，殆無以自存。一夕，夫婦方酣眠，忽夢兄倉皇呼曰：「起起，火已至！」醒而煙燄迷漫，無路可脫，僅破窗得出。喘息未定，室已崩摧；緩須臾，則灰燼矣。次日，急召其姪，盡還所奪。人怪其數朝之內，忽跖忽夷，其人流涕自責，始知其故。此鬼善全骨肉，勝於為厲多多矣。

高淳令梁公欽，官戶部額外主事時，與姚安公同在四川司。是時六部規制嚴，凡有故不能入署者，必遣人告掌印，掌印遣牒司務，司務每日匯呈堂，謂之出付，不能無故不至也。一日，梁公不入署，而又不出付，眾疑焉。姚安公與福建李公根侯，寓皆相近，放衙後，同往視之。則梁公昨夕睡後，忽聞砰訇撞觸聲，如怒馬騰踏，呼問無應者，悸而起視，乃二僕一御者，裸體相搏，捶擊甚苦，然皆緘口無一言。時四鄰已睡，寓中別無一人，無可如何，坐視其鬥，至鐘鳴乃並仆。迨曉而蘇，傷痕鱗疊，面目皆敗，問之都不自知，惟憶是晚同坐後門納涼，遙見破屋址上有數犬跳踉，戲以磚擲之，嗥而跳。就寢後，遂有是變。意犬本是狐，月下視之未審歟？梁公泰和人，與正一真人為鄉里，將往陳訴。姚安公曰：「狐自遊戲，何預於人？無故擊之，曲不在彼，袒曲而攻直，於理不順。」李公亦曰：「凡僕隸與人爭，宜先克己。理直尚不可縱，使有恃而妄行，況理曲乎？」梁公乃止。

乾隆乙未會試前，一舉人過永光寺西街，見好女立門外，意頗悅之，托媒關說以三百金納為妾，因就寓其家，亦甚相得。迨出闈返舍，則破窗麈壁，闃無一人；污穢堆積，似廢壞多年者。訪問鄰家，曰：「是宅久空，是家來住僅月餘，一夕自去，莫知所往矣。」或曰：「狐也，小說中蓋嘗有是事。」或曰：「是女為餌，竊貲遠遁，偽為狐也。夫狐而偽人，斯亦黠矣；人而為狐，不更黠乎哉？」余居京師五六十年，見此類者不勝數，此其一耳。

汪御史泉香言，布商韓某，昵一狐女，日漸尪羸。其侶求符籙劾禁，暫去仍來。一夕，與韓共寢，忽披衣起坐曰：「君有異念耶？何忽覺剛氣砭人，刺促不寧也？」韓曰：「吾無他念。惟鄰人吳某，逼於償負，鬻其子為歌童。吾不忍其衣冠之後淪下賤，措四十金欲贖之，故轉輾未眠耳。」狐女蹶然推枕曰：「君作是念，即是善人。害善人者有大罰，吾自此逝矣。」以吻相接，噓氣良久，乃揮手而去。韓自是壯健如初。

戴遂堂先生曰：「嘗見一巨公，四月八日，在佛寺禮懺放生。偶散步花下，遇一遊僧合掌曰：『公至此何事？』曰：『作好事也。』又問：『何為今日作好事？』曰：『佛誕日也。』又問：『佛誕日乃作好事，餘三百五十九日，皆不當作好事乎？公今日放生，是眼前功德，不知歲歲庖廚之所殺，足當此數否乎？』巨公猝不能對。知客僧代叱曰：『貴人護法，三寶增光，窮和尚何敢妄語？』遊僧且行且笑曰：『紫衣和尚不語，窮和尚不得不語也。』掉臂逕出，不知所往。一老僧竊歎曰：『此闍黎大不曉事，然在我法中，自是突聞獅子吼矣。』」昔五臺僧明玉嘗曰：「心心念佛，則惡意不生，非日念數聲佛，為功德也；日日持齋，則殺業永除，非月除數日，即為功德也。燔炙肥甘，晨昏厭飫，而月限某日某日不食肉，謂之善人。然則苞苴公行，簠簋不飭，而月限某日某日不受錢，謂之廉吏乎？」與此遊僧之言若相印合。李杏甫總憲則曰：「此為彼教言之耳。士大夫終身茹素，勢必不行，得數日持月齋，則此數日可減殺；得數人持月齋，則此數人可減殺。不愈於全不持乎？」是亦見智見仁，各明一義。第不知明玉倘在，尚有所辯難否耳？

恒王府長史東鄂洛（據八旗氏族譜，當為董鄂。然自書為東鄂，案牘冊籍，亦書為東鄂，《公羊傳》所謂名從主人也。），謫居瑪納斯，烏魯木齊之支屬也。一日詣烏魯木齊，因避暑夜行，息馬樹下，遇一人半跪。問起居，云是戍卒劉青。與語良久，上馬欲行。青曰：「有瑣事乞公寄一語，印房官奴喜兒欠青錢三百，青今貧甚，宜見還也。」次日見喜兒，告以青語，喜兒駭汗如雨，面色如死灰，怪詰其故，始知青久病死。初死時，陳竹山閔其勤慎，以三百錢付喜兒市酒脯青錢奠之。喜兒以青無親屬，遂盡乾沒，事無知者，不虞鬼之見索也。竹山素不信因果，至是悚然曰：「此事不誣，此語當非依托也。吾以為人生作惡，特畏人知，人不及知之處，即可為所欲為也。今乃知無鬼之論，竟不足恃。然則負隱慝者，其可慮也夫。」

昌吉平定後，以軍俘逆黨子女，分賞諸將。烏魯木齊參將某，實司其事。自取最麗者四人，教以歌舞，脂香粉澤，彩服明璫，儀態萬方，宛如嬌女，見者莫不傾倒。後遷金塔寺副將，屆期啟行，諸童檢點衣裝，忽篋中繡履四雙，翩然躍出，滿堂翔舞，如蛺蝶群飛。以杖擊之，乃墮地，尚蠕蠕欲動，呦呦有聲。識者訝其不祥。行至辟展，以鞭撻臺員，為鎮守大臣所劾，論戍伊犁，竟卒於謫所。

至危至急之地，或忽出奇焉；無理無情之事，或別有故焉。破格而為之，不能膠柱而斷之也。吾鄉一媼，無故率媼嫗數十人，突至鄰村一家，排闥強劫其女去。以為尋釁，則素不往來；以為奪婚，則媼又無子。鄉黨駭異，莫解其由。女家訟於官，官即出牒拘攝。媼已攜女先逃，不知蹤跡。同行婢嫗亦四散逋亡。累紲多人，輾轉推鞫，始有一人吐實曰：「媼一子病瘵垂歿，媼撫之慟曰：『汝死自命，惜哉不留一孫，使祖父竟為餓鬼也。』子呻吟曰：『孫不可必得，然有望焉。吾與某氏女私昵，孕八月矣。但恐產必見殺耳。』子歿後，媼咄咄獨語十餘日，突有此舉，殆劫女以全其胎耳。』官憮然曰：『然則是不必緝，過二三月自返耳。』屆期，果抱孫自首。官無如之何，僅斷以不應重律，擬杖納贖而已。此事如兔起鶻落，少縱即逝，此媼亦捷疾若神矣。安靜涵言：「其攜女宵遁時，以三車載婢嫗與己，分四路行，故莫測所在；又不遵官路，橫斜曲折，歧復有歧，故莫知所向；且曉行夜宿，不淹留一日，俟分娩乃稅宅，故莫跡所居停。其心計尤周密也。女歸為父母所棄，遂偕媼撫孤，竟不再嫁。以其初涉溱洧，故旌典不及，今亦不著其氏族也。」

李慶子言：「嘗宿友人齋中，天欲曉，忽二鼠騰擲相逐，滿室如飈輪旋轉，彈丸迸躍，瓶彝罍洗，擊觸皆翻，砰鏗碎裂之聲，使人心戒久之。一鼠躍起數尺，復墮於地，再踴再仆，乃僵。視之，七竅皆流血，莫知其故。急呼其家僮收驗器物，見柈中所晾媚藥數十丸，齧殘過半，乃悟鼠誤吞此藥，狂淫無度，牝不勝嬲而竄避，牡無所發洩，蘊熱內燔以斃也。友人出視，且駭且笑，既而悚然曰：『乃至是哉！吾知懼矣。』盡復所蓄藥於水。」夫燥烈之藥，加以鍛鍊，其力既猛，其毒亦深，吾見敗事者多矣。蓋退之硫黃，賢者不免，慶子此友，殆數不應盡，故鑒於鼠而忽悟歟？

張鷟《朝野僉載》曰：「唐青州刺吏劉仁軌，以海運失船過多，除名為民，遂遼東效力。遇病，臥平壤城下，褰幕看兵士攻城，有一兵直來前頭背坐，叱之不去，須臾，城頭放箭，正中心而死。微此兵，仁軌幾為流矢所中。」大學士溫公征烏什時為領隊大臣，方督兵攻城，渴甚，歸帳飲。適一侍衛亦來求飲，因讓茵與坐。甫拈碗，賊突發巨炮，一鉛丸洞其胸死。使此人緩來頃刻，則必不免矣。此公自為余言，與劉仁軌事絕相似。後公征大金川，卒戰歿於木果木。知人之生死，各有其地，雖命當陣隕者，苟非其地，亦遇險而得全。然畏縮求免者，不徒多一趨避乎哉！

人物異類，狐則在人物之間；幽明異路，狐則在幽明之間；仙妖殊途，狐則在仙妖之間。故謂遇狐為怪，可；謂遇狐為常，亦可。三代以上無可考。《史記．陳涉世家》稱：「篝火作狐鳴，曰：『大楚興，陳勝王。』必當時已有是怪，是以托之。」吳均《西京雜記》稱：「廣川王發欒書塚，擊傷塚中狐，後夢見老翁報冤。」是初化人形，見於漢代。張鷟《朝野僉載》稱：「唐初已來，百姓多事狐神。當時諺曰：『無狐魅，不成村。』」是至唐代乃最多。《太平廣記》載狐事十二卷，唐代居十之九，是可以證矣。諸書記載不一，其源流始末，則劉師退先生所述為詳。蓋舊滄州南一學究與狐友，師退因介學究與相見，軀幹短小，貌如五六十人，衣冠不古不時，乃類道士。拜揖亦安詳謙謹。寒溫畢，問枉顧意。師退曰：「世與貴族相接者，傳聞異詞，其間頗有所未明。聞君豁達，不自諱，故請祛所惑。」狐笑曰：「天生萬物，各命以名。狐名狐，正如人名人耳。呼狐為狐，正如呼人為人耳，何諱之有？至我輩之中。好醜不一，亦如人類之內，良莠不齊，人不諱人之惡，狐何諱狐之惡乎？第言無隱。」師退問：「狐有別乎？」曰：「凡狐皆可以修道，而最靈者曰貔狐，此如農家讀書者少，儒家讀書者多也。」問：「貔狐生而皆靈乎？」曰：「此係乎其種類。未成道者所生，則為常狐；已成道者所生，則自能變化也。」問：「既成道矣，自必駐顏，而小說載狐，亦有翁媼，何也？」曰：「所謂成道，成人道也。其飲食男女，生老病死，亦與人同。若夫飛升霞舉，又自一事。此如千百人中，有一二人求仕宦，其煉形服氣者，如積學以成名；其媚惑採補者，如捷徑以求售。然遊仙島，登天曹者，必煉形服氣乃能。其媚惑採補，傷害或多，往往干天律也。」問：「禁令賞罰，孰司之乎？』曰：「小賞罰統於長，其大賞罰，則地界鬼神鑒察之。苟無禁令，則往來無形，出入無跡，何事不可為乎？」問：「媚惑採補，既非正道，何不列諸禁令，必俟傷人乃治乎？」曰：「此譬諸巧誘人財，使人喜助，王法無禁也。至奪人殺人，斯論抵耳。《列仙傳》載酒家嫗，何嘗干冥誅乎？」問：「聞狐為人生子，不聞人為狐生子，何也？」微哂曰：「此不足論。蓋有所取，無所與耳。」問：「支機別贈，不憚牽牛妒乎？」又哂曰：「公太放言，殊未知其審。凡女則如季姬鄶子之故事，可自擇配，婦則既有定偶，弗敢逾防。若夫贈芍採蘭，偶然越禮，人情物理，大抵不殊，固可比例而知耳。」問：「或居人家，或居曠野，何也？」曰：「未成道者，未離乎獸，利於遠人，非山林弗便也。已成道者，事事與人同，利於近人，非城市弗便也。其道行高者，則城市山林皆可居，如大富大貴家，其力百物皆可致，住荒村僻壤與通都大邑，一也。」師退與縱談，其大旨惟勸人學道，曰：「吾曹辛苦一二百年，始化人身，公等現是人身，功成已抵大半，而悠悠忽忽，與草木同朽，殊可惜也。」師退腹笥三藏，引與談禪，則謝曰：「佛家地位絕高，然或修持未到，一入輪迴，便迷卻本來面目，不如且求不死，為有把握。吾亦屢逢善知識，不敢見異而遷也。」師退臨別曰：「今日相逢，亦是天幸，君有一言贈我乎？」躊躇良久，曰：「三代以下，恐不好名，此為下等人言。自古聖賢，卻是心氣和平，無一毫做作。洛閩諸儒，撐眉努目，便生出如許葛藤。先生其念之。」師退憮然自失。蓋師退崖岸太峻，時或過當云。

裘文達公言，嘗聞諸石東村曰：「有驍騎校，頗讀書，喜談文義。」一夜，寓直宣武門城上乘涼，散步至麗樵之東，見二人倚堞相對語。心知為狐鬼，屏息伺之。其一舉手北指曰：「此故明首善書院，今為西洋天主堂矣。其推步星象，製作器物，實巧不可階；其教則變換佛經，而附會以儒理。吾曩往竊聽，每談至無歸宿處，輒以天主解結，故迄不能行，然觀其作事，心計亦殊黠。」其一曰：「君謂其黠，我則怪其太癡。彼奉其國王之命，航海而來，不過欲化中國為彼教，揆度事勢，寧有是理？而自利瑪竇以後，源源續至，不償其所願，終不止。不亦傎乎？」其一又曰：「豈但此輩癡，即彼建首善書院者，亦復大癡。奸黨柄國，方陰伺君子之隙，肆其詆排，而群聚清談，反予以鉤黨之題目，一網打盡，亦復何尤。且三千弟子，惟孔子則可，孟子揣不及孔子，所與講肄者，公孫丑、萬章等數人而已。洛閩諸儒，無孔子之道德，而亦招聚生徒，盈千累萬，梟鸞並集，門戶交爭，遂釀為朋黨，而國隨以亡。東林諸儒不鑒覆轍，又鶩虛名而受實禍。今憑弔遺蹤，能無責備於賢者哉！」方相對歎息，忽回顧見人，翳然而滅。東村曰：「天下趨之如鶩，而世外之狐鬼，乃竊竊不滿也。人誤耶？狐鬼誤耶？」

王西園先生，守河間時，人言：「獻縣八里莊河，夜行者多遇鬼，惟縣役馮大邦過，則鬼不敢出。有遇鬼者，或詐稱馮姓名，鬼亦卻避。」先生聞之曰：「一縣役能使鬼畏，此必有故矣，密訪將懲之。」或為解曰：「本無是事，百姓造言耳。」先生曰：「縣役非一，而獨為馮大邦造言，此亦必有故矣。」仍檄拘之。大邦懼而亡去。此庚午辛未間事。去郡後數載，大邦尚未歸，今不知如何也。

里有崔某者，與豪強訟，理直而弗能伸也。不勝其憤，殆欲自戕。夜夢其父語曰：「人可欺，神則難欺；人有黨，神則無黨。人間之屈彌甚，則地下之伸彌暢。今日之縱橫如志者，皆十年外業鏡臺前觳觫對簿者也。吾為冥府司茶，更見判司注籍矣。汝何恚焉？」崔自是怨尤都泯，更不復一言。

有善訟者，一日，為人書訟牒，將羅織多人，端緒繳繞，猝不得分明。欲靜坐構思，乃戒毋通客，並妻亦避居別室。妻先與鄰子目成，家無隙所窺，伺歲餘無由一近也，至是，乃得間焉。後每構思，妻則嘈雜以亂之，必叱其避出，襲為例。鄰子乘間而來，亦襲為例，終其身不敗。歿後歲餘，妻以私孕，為怨家所訐，官鞫外遇之由，乃具吐實。官拊几喟然曰：「此生刀筆巧矣，烏知造物更巧乎？」

必不能斷之獄，不必在情理外也；愈在情理中，乃愈不能明。門人吳生冠賢，為安定令時，余自西域從軍還，宿其署中。聞有幼男幼女皆十六七歲，並呼冤於輿前。幼男曰：「此我童養之婦，父母亡，欲棄我別嫁。」幼女曰：「我故其胞妹，父母亡，欲占我為妻。」問其姓，猶能記；問其鄉里，則父母皆流丐，朝朝轉徙，已不記為何處人也。問同丐者，則曰：「是到此甫數日，即父母並亡，未知其始末。但聞其以兄妹稱。然小家童養媳，與夫亦例稱兄妹，無以別也。」有老吏請曰：「是事如捉影捕風，杳無實證；又不可刑求。斷合斷離，皆難保不誤。然斷離而誤，不過誤破婚姻，其失小；斷合而誤，則誤亂人倫，其失大矣。盍斷離乎！」推研再四，無可處分，竟從老吏之言。因憶姚安公官刑部時，織造海保方籍沒，官以三步軍守其宅。宅凡數百間，夜深風雪，三人堅扃外戶，同就暖於邃密寢室中，篝燈共飲。沉醉以後，偶剔燈滅，三人暗中相觸擊，因而互毆。毆至半夜，各困踣臥。至曙，則一人死焉。其二人一曰戴符，一曰七十五，傷亦深重，幸不死耳。鞫訊時並云共毆致死，論抵無怨。至是夜昏黑之中，覺有扭者即相扭，覺有毆者即還毆，不知誰扭我誰毆我，亦不知我所扭為誰所毆為誰；其傷之重輕，與某傷為某毆，非惟二人不能知，即起死者問之，亦斷不能知也。既一命不必二抵，任官隨意指一人，無不可者。如必研訊為某人，即三木嚴求，亦不過妄供耳。竟無如之何。相持月餘，會戴符病死，藉以結案。姚安公嘗曰：「此事坐罪起釁者，亦可以成獄。然核其情詞，起釁者實不知雖。鍛鍊而求，更不如隨意指也。迄今反覆追思，究不得一推鞫法。刑官豈易為哉！」

文安王岳芳言，其鄉有女巫，能視鬼。嘗至一宦家，私語其僕婦曰：「某娘子牀前一女鬼，著慘綠衫，血漬胸臆，頸垂斷而不殊，反折其首，倒懸於背後，狀甚可怖。殆將病乎？」俄而寒熱大作，僕婦以女巫言告。具楮錢酒食送之，頃刻而痊。余嘗謂風寒暑暍，皆可作疾，何必定有鬼為祟？一女巫曰：「風寒暑暍之疾，其起也以漸而作，其癒也以漸而減。鬼病則陡然而劇，急然而止。以此為別。歷歷不失也。」此言似亦近理。

陳石閭言，有舊家子偕數客觀劇九如樓。飲方酣，忽一客中惡仆地。方扶掖灌救，突起坐張目直視，先拊膺痛哭，責其子之冶游；次齧齒握拳，數諸客之誘引。詞色俱厲，勢若欲相搏噬。其子識是父語聲，蒲伏戰慄，殆無人色。諸客皆瑟縮潛遁，有踉蹌失足破額者。四坐莫不太息。此雍正甲寅事，石閭曾目擊之，但不肯道其姓名耳。先師阿文勤公曰：「人家不通賓客，則子弟不親士大夫，所見惟嫗婢僮奴，有何好樣？人家賓客太廣，必有淫朋匪友參雜其間，狎昵濡染，貽子弟無窮之害。」數十年來，歷歷驗所見聞，知公言真藥石也。

五軍塞王生言，有田父夜守棗林，見林外似有人影。疑為盜，密伺之。俄一人自東來問：「汝立此有何事？」其人曰：「吾就木時，某在旁竊有幸詞，銜之二十餘年矣。今渠亦被攝，吾在此待其縲絏過也。」怨毒之於人甚矣哉！

甲與乙有隙，甲婦弗知也。甲死，婦議嫁，乙厚幣娶焉。三朝後，共往謁兄嫂，歸而迂道至甲墓，對諸耕者、饁者拍婦肩呼曰：「某甲識汝婦否耶？」婦恚，欲觸樹。眾方牽挽，忽旋飈颯然，塵沙瞇目，則夫婦已並似失魂矣。扶回後，倏迷倏醒，竟終身不瘥。外祖家老僕張才，其至戚也，親目睹之。夫以直報怨，聖人弗禁，然已甚則聖人所不為。《素問》曰：「亢則害。」《家語》曰：「滿則覆。」乙亢極滿極矣，其及也固宜。

僧所誦《燄口經》，詞頗俚，然聞其召魂施食諸梵咒，則實佛所傳。余在烏魯木齊，偶與同人論是事，或然或否。印房官奴白六，故劇盜遣戍者也，卒然曰：「是不誣也。曩遇一大家放燄口，欲伺其匆擾取事，乃無隙可乘。伏臥高樓簷角上，俯見搖鈴誦咒時，有黑影無數，高可二三尺，或逾垣入，或由竇入，往來搖漾，凡無人處皆滿。迨撒米時，倏聚倏散，倏前倏後，如環繞攘奪，並仰接俯拾之態，亦彷彿依稀。其色如輕煙，其狀略似人形，但不辨五官四體耳。」然則鬼猶求食，不信有之乎？

後漢敦煌太守裴岑《破呼衍王碑》，在巴里坤海子上關帝祠中。屯軍耕墾，得之土中也。其事不見《後漢書》，然文句古奧，字畫渾樸，斷非後人所依托。以僻在西域，無人摹搨，石刻鋒稜猶完整。乾隆庚寅，游擊劉存仁（此是其字，其名偶忘之矣，武進人也。）摹刻一木本，灑火藥於上，燒為斑駁，絕似古碑。二本並傳於世，賞鑒家率以舊石本為新，新木本為舊。與之辯，傲然弗信也。以同時之物，有目睹之人，而真偽顛倒尚如此，況以千百年外哉！《易》之象數，《詩》之小序，《春秋》之三傳，或親見聖人，或去古未遠，經師授受，端緒分明，宋儒曰：「漢以前人皆不知，吾以理知之也。」其類此夫。

康熙十四年，西洋貢獅，館閣前輩多有賦詠。相傳不久即逸去，其行如風，巳刻絕鎖，午刻即出嘉峪關，此齊東語也。聖祖南巡，由衛河回鑾，尚以船載此獅。先外祖母曹太夫人，曾於度帆樓窗罅窺之，其身如黃犬，尾如虎而稍長，面圓如人，不似他獸之狹削，繫船頭將軍柱上，縛一豕飼之。豕在岸猶號叫，近船即噤不出聲。及置獅前，獅俯首一嗅，已怖而死。臨解纜時，忽一震吼聲，如無數銅鉦陡然合擊。外祖家廄馬十餘，隔垣聞之，皆戰慄伏櫪下；船去移時，尚不敢動。信其為百獸王矣。獅初至，時吏部侍郎阿公禮稗，畫為當代顧、陸，曾橐筆對寫一圖，筆意精妙。舊藏博晰齋前輩家，阿公手贈其祖者也。後售於余，嘗乞一賞鑒家題簽。阿公原未署名，以元代曾有獻獅事，遂題曰《元人獅子真形圖》。晰齋曰：「少宰丹青，原不在元人下。此賞鑒未為謬也。」

乾隆庚辰，戈芥舟前輩扶乩，其仙自稱唐人張紫鸞，將訪劉長卿於瀛洲島，偕游天姥。或叩以事，書一詩曰：「身從異域來，時見瀛洲島。日落晚風涼，一雁入雲杳。」隱示鴻冥物外，不預人世之是非也。芥舟與論詩，即欣然酬答，以所游名勝《破石崖》、《天姥峰》、《廬山聯句》三篇而去。芥舟時修《獻縣誌》，因附錄志末。其《破石崖》一篇，前為五言律詩八韻，對偶聲韻俱諧；第九韻以下，忽作鮑參軍《行路難》、李太白《蜀道難》體。唐三百年詩人無此體裁，殊不入格。其以東、冬、庚、青四韻通押，仿昌黎「此日足可惜」詩；以穿鼻聲七韻為一部例，又似稍讀古書者。蓋略涉文翰之鬼，偽托唐人也。

河城（在縣東十五里，隋樂壽縣故城也。）西村民掘地得一鏡，廣丈餘，已觸碎其半。見者人持一片去，置室中，每夕吐光。凡數家皆然。是亦王度神鏡，應月盈虧之類。但殘破之餘，尚能如此，更異耳。或疑鏡何以如此之大，余謂此必河間王宮殿中物。陸機與弟雲書曰：「仁壽殿中有大方鏡，廣丈餘，過之輒寫人影。」是晉代猶沿此制也。

乾隆己卯庚辰間，獻縣掘得唐張君平墓志，大中七年明經劉伸撰。字畫尚可觀，文殊鄙俚，余拓示李廉衣前輩，曰：「公謂古人事事勝今人，此非唐文耶？天下率以名相耀耳。如核其實，善筆札者必稱晉，其時亦必有極拙之字；善吟詠者必稱唐，其時亦必有極惡之詩。非晉之廝役皆羲獻，唐之屠沽皆李杜也。西子東家，實為一姓；盜跖柳下，乃是同胞。豈能美則俱美，賢則俱賢耶？」賞鑒家得一宋硯，雖滑不受墨，亦寶若球圖；得一漢印，雖謬不成文，亦珍逾珠璧。問：「何所取？」曰：「取其古耳。」東坡詩曰：「嗜好與俗殊酸咸。」斯之謂歟？

交河老儒劉君琢，名璞，素謹厚，以長者稱，在余家設帳二十餘年。從兄懋園坦居，從弟東白羲軒，皆其弟子也。嘗自河間歲試歸，中途遇雨，借宿民家，主人曰：「家惟有屋兩楹，尚可棲止，然素有魅，不知狐與鬼也，君能不畏，則請解裝。」不得已宿焉。滅燭以後，承塵上轟轟震響，如怒馬奔騰，君琢起著衣冠，長揖仰祝曰：「偃蹇寒儒，偶然宿此，欲禍我耶？我非君仇；欲戲我耶？與君素不狎昵；欲逐我耶？今夜必不能行，明朝亦必不能住，何必多此擾攘耶？」俄聞承塵上似老媼語曰：「客言殊有理，爾輩勿太造次。」聞足音橐橐然，向西北隅去，頃刻寂然矣。君琢嘗以告門人曰：「遇意外之橫逆，平心靜氣，或有解時。當時如怒詈之，未必不拋磚擲瓦。」又劉景南嘗僦一寓，遷入之夕，大為狐擾，景南訶之曰：「我自出錢租宅，汝何得鳩占鵲巢！」狐厲聲答曰：「使君先居此，我續來爭，則曲在我。我居此宅五六十年，誰不知者？君何處不可租宅，而必來共住？是恃氣相凌也，我安肯讓君？」景南次日遂移去。何勵庵先生曰：「君琢所遇之狐能為理屈，景南所遇之狐能以理屈人。」先兄晴湖曰：「屈狐易，能屈於狐難。」

道家有太陰煉形法，葬數百年，期滿則復生。此但有是說，未睹斯事。古以水銀斂者，屍不朽，則鑿然有之。董曲江曰：「凡罪應戮屍者，雖葬多年，屍不朽。呂留良焚骨時，開其棺，貌如生，刃之尚有微血。蓋鬼神留屍伏誅也。」某人（是曲江之親族，當時舉其字，今忘之矣。）時官浙江，奉檄蒞其事，親目擊之。然此類皆不為祟，其為祟者曰僵屍。僵屍有二，其一新屍未斂者，忽躍起搏人；其一久葬不腐者，變形如魑魅，夜或出遊，逢人即攫。或曰旱魃即此，莫能詳也。夫人死則形神離矣，謂神不附形，安能有知覺運動；謂神乃附形，是復生矣，何又不為人而為妖？且新死屍厥者，並其父母子女，或抱持不釋，十指抉入肌骨，使無知何以能踴躍，使有知何以一息纔絕，即不識其所親？是則殆有邪物憑之、戾氣惑之，而非遊魂之為變歟？袁子才前輩《新齊諧》載南昌士人行屍夜見其友事，始而祈請，繼而感激，繼而淒戀，繼而變形搏噬。謂人之魂善而魄惡，人之魂靈而魄愚。其始來也，一靈不泯，魄附魂以行；其既去也，心事既畢，魂一散百魄滯。魂在則為人也，魂去則非其人也。世之移屍走影皆魄為之，惟有道之人，為能制魄，語亦鑿鑿有精理。然管窺之見，終疑其別有故也。

任子田言，其鄉有人夜行，月下見墓道松柏間有兩人並坐，一男子年約十六七，韶秀可愛，一婦人白髮垂項，佝僂攜杖，似七八十以上人。倚肩笑語，意若甚相悅，竊訝何物淫嫗，乃與少年狎昵。行稍近，冉冉而滅。次日詢是誰家塚，始知某早年夭折，其婦孀守五十餘年，歿而合窆於是也。《詩》曰：「穀則異室，死則同穴。」情之至也。《禮》曰：「殷人之袝也，離之；周人之袝也，合之。善夫！」聖人通幽明之禮，故能以人情知鬼神之情也。不近人情，又烏知《禮》意哉？

族姪肇先言，有書生讀書僧寺，遇放燄口，見其威儀整肅，指揮號令，若可驅役鬼神。喟然曰：「冥司之敬彼教，乃逾於儒。」燈影朦朧間，一叟在旁語曰：「經綸宇宙，惟賴聖賢，彼仙佛特以神道補所不及耳。故冥司之重聖賢，在仙佛上。然所重者真聖賢，若偽聖賢則陰干天怒，罪亦在偽仙偽佛上。古風淳樸，此類差稀；四五百年以來，累囚日眾，已別增一獄矣。蓋釋道之徒，不過巧陳罪福，誘人施捨，自妖黨聚徒，謀為不軌外，其偽稱我仙我佛者，千萬中無一。儒則自命聖賢者，比比皆是，民聽可惑，神理難誣，是以生擁皋比，歿沉阿鼻，以其貽害人心，為聖賢所惡故也。」書生駭愕，問：「此地府事，公何由知？」一彈指間，已無所睹矣。

甲乙有夙怨，乙日夜謀傾甲。甲知之，乃陰使其黨某，以他途入乙家。凡為乙謀，皆算無遺策；凡乙有所為，皆以甲財密助其費，費省而功倍。越一兩歲，大見信，素所倚任者皆退聽。乃乘間說乙曰：「甲昔陰調我婦，諱弗敢言，然銜之實刺骨，以力弗敵，弗敢嬰。聞君亦有仇於甲，故效犬馬於門下。所以盡心於君故，以報知遇，亦為是謀也。今有隙可抵，合圖之。」乙大喜過望，出多金使謀甲。某乃以乙金，為甲行賂，無所不曲到。井既成，偽造甲惡跡，乃證佐姓名以報乙，使具牒。比庭鞫，則事皆子虛烏有，證佐亦莫不倒戈，遂一敗塗地，坐誣論戍。憤恚甚，以昵某久，平生陰事，皆在其手，不敢再舉，竟氣結死。死時誓訴於地下，然越數十年，卒無報。論者謂難端發自乙，甲勢不兩立，乃鋌而走險，不過自救之兵，其罪不在甲。某本為甲反間，各忠其所事，於乙不為負心，亦不能甚加以罪，故鬼神弗理也。此事在康熙末年，《越絕書》載子貢謂越王曰：「夫有謀人之心，而使人知之者，危也。」豈不信哉！

里人范鴻禧，與一狐友昵，狐善飲，范亦善飲，約為兄弟，恒相對醉眠。忽久不至。一日，遇於秫田中，問：「何忽見棄？」狐掉頭曰：「親兄弟尚相殘，何有於義兄弟耶？」不顧而去。蓋范方與弟訟也。楊鐵崖《白頭吟》曰：「買妾千黃金，許身不許心。使君自有婦，夜夜白頭吟。」與此狐所見正同。

獻縣捕役樊長，與其侶捕一劇盜。盜跳免，縶其婦於官店（捕役拷盜之所，謂官店，實是私居也。）。其侶擁之調謔，婦畏箠楚，噤不敢動，惟俯首飲泣。已緩結矣，長突見之，怒曰：「誰無婦女？誰能保婦女不遭難落人手？汝敢如是，吾此刻即鳴官！」其侶慴而止。時雍正四年七月十七日戌刻也。長女嫁為農家婦，是夜為盜所劫，已褫衣反縛，垂欲受污，亦為一盜呵而止。實在子刻，中間僅僅隔一亥刻耳。次日，長聞報，仰面視天，舌撟不能下也。

裘文達公賜第，在宣武門內石虎衚衕。文達之前，為右翼宗學。宗學之前，為吳額駙府。吳額駙之前，為前明大學士周延儒第。越年既久，又窱䆗閎深，故不免時有變怪，然不為人害也。廳事西小屋兩楹，曰好春軒，為文達燕見賓客地；北壁一門，又橫通小屋兩楹，僮僕夜宿其中，睡後多為魅舁出，不知是鬼是狐，故無敢下榻其中。琴師錢生獨不畏，亦竟無他異。錢面有癜風，狀極老醜，蔣春農戲曰：「是尊容更勝於鬼，鬼怖而逃耳。」一日，鍵戶外出，歸而几上得一雨纓帽，製作絕佳，新如未試，互相傳視，莫不駭笑。由此知是狐非鬼，然無敢取者。錢生曰：「老病龍鍾，多逢厭賤，自司空以外（文達公時為工部尚書。），憐念者曾不數人。我冠誠敝，此狐哀我貧也。」欣然取著，狐亦不復攝去。其果贈錢生耶？贈錢生者又何意耶？斯真不可解矣。

嘗與杜少司寇凝臺同宿南石槽，聞兩家轎夫相語曰：「昨日怪事。我表兄朱某在海淀為人守墓，因入城未返，其妻獨宿。聞園中樹下有鬥聲，破窗紙竊窺，見二人攘臂奮擊，一老翁舉杖隔之不能止。俄相搏仆地，並現形為狐，跳踉擺撥，觸老翁亦仆，老翁蹶起，一手按一狐，呼曰：『逆子不孝，朱五嫂可助我！』朱伏不敢出，老翁頓足曰：『當訴諸土神。』恨恨而散。次夜聞滿園鈴鐺聲，似有所搜捕，覺几上瓦瓶似微動，怪而視之，瓶中小語曰：『乞勿言，當報恩。』朱怒曰：『父母恩且不肯報，何有於我！』舉瓶擲門外碑趺上，訇然而碎，即聞噭噭有聲，意其就執矣。」一轎夫曰：「鬥觸父母倒，是何大事？乃至為土神捕捉，殊可怖也。」凝臺顧余笑曰：「非轎夫不能作此言。」

里有張媼，自云：「嘗為走無常，今告免矣。昔到陰府，曾問冥吏：『事佛有益否？』吏曰：『佛只是勸人為善。為善自受福，非佛降福也。若供養求佛降福，則廉吏尚不受賂，曾佛受賂乎？』又問：『懺悔有益否？』吏曰：『懺悔須勇猛精進，力補前愆。今人懺悔，只是首求免罪，又安有益耶？』」此語非巫者所肯言，似有所受之耳。

第十一卷 槐西雜志一

余再掌烏臺，每有法司會讞事，故寓直西苑之日多。借得袁氏婿數楹，榜曰「槐西老屋」。公餘退食，輒憩息其間。距城數十里，自僚屬白事外，賓客殊稀，晝長多暇，晏坐而已。舊有《灤陽消夏錄》、《如是我聞》二書，為書肆所刊刻，緣是友朋聚集，多以異聞相告，因置一冊於是地，遇輪直則憶而雜書之。非輪直之日則已，其不能盡憶則亦已。歲月駸尋，不覺又得四卷。孫樹馨錄為一帙，題曰《槐西雜志》，其體例則猶之前二書耳。自今以往，或竟懶而輟筆歟？則以為《揮塵》之三錄可也；或老不能閒，又有所綴歟？則以為《夷堅》之丙志亦可也。壬子六月，觀弈道人識。

《隋書》載蘭陵公主死殉後夫，登於《列女傳》之首，頗乖史法。（祖君彥《檄隋文》稱，蘭陵公主逼幸告終。蓋欲甚煬帝之惡，當以史文為正。）滄州醫者張作霖言，其鄉有少婦，夫死未週歲輒嫁，越兩歲，後夫又死，乃誓不再適。竟守志終身。嘗問一鄰婦病，鄰婦忽瞋目作其前夫語曰：「爾甘為某守，不為我守，何也？」少婦毅然對曰：「爾不以結髮視我，三年曾無一肝鬲語，我安得為爾守？彼不以再醮輕我，兩載之中，恩深義重，我安得不為彼守？爾不自反，乃敢咎人耶？」鬼竟語塞而退。此與蘭陵公主事相類。蓋亦豫讓眾人遇我，眾人報之；國士遇我，國士報之之意也。然五倫之中，惟朋友以義合，不計較報施，厚道也；即計較報施，猶直道也。兄弟天屬，已不可言報施，況君臣父子夫婦，義屬三綱哉？漁洋山人作《豫讓橋》詩，曰：「國士橋邊水，千年恨不窮。如聞柱厲叔，死報莒傲公。」自謂可以敦薄，斯言允矣。然柱厲叔以不見知而放逐，乃挺身死難，以愧人君不知其臣者（事見劉向《說苑》），是猶怨懟之意，特與君較是非，非為君捍社稷也。其事可風，其言則未協乎義。或記載者之失乎？

江寧王金英，字菊莊，余壬午分校所取士也。喜為詩，才力稍弱，然秀削不俗，頗近宋末四靈。嘗畫藝菊小照，余戲仿其體格題之，有「以菊為名字，隨花入畫圖」句，菊莊大喜，則所尚可知矣。撰有詩話數卷，尚未成書。霜雕夏綠，其稿不知流落何所。猶記其中一條云：「江寧一廢宅，壁上微有字跡，拂塵諦視，乃絕句五首，其一曰：『新綠漸長殘紅稀，美人清淚沾羅衣，蝴蝶不管春歸否，只趁菜花黃處飛。』其二曰：『六朝燕子年年來，朱雀橋圮花不開，未須惆悵問王謝，劉郎一去何曾回。』其三曰：『荒池廢館芳草多，踏青年少時行歌，譙樓鼓動人去後，回風裊裊吹女蘿。』其四曰：『土花漠漠圍頹垣，中有桃葉桃根魂，夜深踏遍階下月，可憐羅襪終無痕。』其五曰：『清明處處啼黃鸝，春風不上枯柳枝，惟應夾溪雙石獸，記汝曾掛黃金絲。』字亦英偉，不著姓名，不知為人語鬼語。」余謂此福王破滅以後，前明故老之詞也。

董秋原言：「昔為鉅野學官時，有門役典守節孝祠，即攜家居祠側。一日秋祀，門役夜起灑掃，其妻猶寢，夢中見婦女數十輩，聯袂入祠，心知神降，亦不恐怖，忽見所識二貧媼亦在其中，再三審視，真不謬。怪問其未邀旌表，何亦同來？一媼答曰：『人世旌表，豈能遍及窮鄉蔀屋？湮沒不彰者，在在有之，鬼神愍其荼苦，雖祠不設位，亦招之來饗。或藏瑕匿垢，冒濫馨香，雖位設祠中，反不容入。故我二人得至此也。』」此事頗創聞。然揆以神理，似當如是。又獻縣禮房吏魏某，臨終喃喃自語曰：「吾處閒曹，自謂未嘗作惡業，不虞貧婦請旌，索其常例，冥謫如是其重也。」二事足相發明。信忠孝節義，感天地動鬼神矣！

族叔行止言，有農家婦與小姑並端麗，月夜納涼，共睡簷下，突見赤髮青面鬼，自牛欄後出，旋舞跳擲，若將搏噬。時男子皆外出守場圃，姑嫂悸不敢語。鬼一一攫搦強污之。方躍上短牆，忽嗷然失聲，倒投於地，見其久不動，乃敢呼人。鄰里趨視，則牆內一鬼，乃里中惡少某，已昏仆不知人；牆外一鬼屹然立，則社公祠中土偶也。父老謂社公有靈，議至曉報賽。一少年啞然曰：「某甲恒五鼓出擔糞，吾戲抱神祠鬼卒置路側，便駭走，以博一笑。不虞遇此偽鬼誤為真鬼，驚踣也。社公何靈哉？」中一叟曰：「某甲日日擔糞，爾何他日不戲之，而此日戲之也？戲之術亦多矣，爾何忽抱此土偶也？土偶何地不可置，爾何獨置此家牆外也？此其間神實憑之，爾自不知耳。」乃共醵金以祀。其惡少為父母舁去，困臥數日，竟不復甦。

山西太谷縣西南十五里白城村，有糊塗神祠。土人奉事之甚嚴，云稍不敬輒致風雹，然不知神何代人，亦不知其何以得此號。後檢《通志》，乃知為狐突祠。元中統三年敕建，本名利應狐突神廟，狐糊同音，北人讀入皆似平，故突轉為塗也，是又一杜十姨矣。

石中物象，往往有之。姜紹書《韻石軒筆記》言，見一石子，太極圖相似，猶紋理旋螺，偶分黑白也。顏介子嘗見一英德硯山，上有白脈，作「山高月小」四字，炳然分明，其脈直透石背，尚依稀似字之反面，但模糊散漫，不具點畫波磔耳。諦視，非嵌非雕，亦非漬染，真天成也。不更異哉？夫山與地俱有，石與山俱有，豈開闢以來，即預知有程邈隸書歟？即預知有東坡《赤壁賦》歟？即曰山孕此石，在宋以後，又誰使仿此字，誰使題此語歟？然則天工之巧，無所不有，精華蟠結，自成文章，非常理所可測矣。世傳《河圖洛書》，出於北宋，唐以前所未見也。「河圖」作黑白圈五十五，「洛書」作黑白圈四十五，考孔安國《論語注》，稱河圖即八卦（孔安國《論語注》今已不傳，此條乃何晏《論語集解》所引。）。是孔氏之門，本無此五十五點之圖矣，陳摶何自而得之？至洛書既謂之書，當有文字，乃亦四十五圈，與河圖相同，是宜稱洛圖，不得稱書。《繫詞》又何以別之曰書乎？劉向、劉歆、班固並稱洛書有文，孔穎達《尚書正義》並詳載其字數（《洪範》初一曰五行一章，疏曰《五行志》全載此一章，云此六十五字皆洛書本文。計天言簡要，必無次第之數。初一曰等二十七字，是禹加之也；其「敬用農用」等一十八字，大劉及顧氏以為龜背先有總三十八字，小劉以為敬用等皆禹所敘第，其龜文惟有二十字云云。雖所說字數不同，而足見由漢至唐，洛書無黑白點之偽圖也。）。觀此硯山，知石紋成字，鑿然不誣，未可執盧辨晚出之說（明堂九室法龜文，始見北齊盧辨《大戴禮注》。朱子以為鄭康成說，偶誤記也，）。遂以太乙九宮真為神禹所受也（今術家所用洛書，乃太乙行九宮法，出於《易緯．乾鑿度》，即《漢書．藝文志》所謂太乙家，當時原不稱為洛書也。）。

表兄劉香畹言，昔官閩中，聞有少婦，素幽靜，歿葬山麓，每月明之夕，輒遙見其魂，反接縛樹上，漸近則無睹，莫喻其故也。余曰：「此有所示也。人莫喻其受譴之故，而必使人見其受譴，示人所不知，鬼神知之也。」

陳太常楓崖言，一童子年十四五，每睡輒作呻吟聲，疑其病也。問之，云無有。既而時作囈語，呼之不醒，其語頗了了。諦聽皆媟狎之詞，其呻吟亦受淫聲也。然問之終不言。知為魅，牒於社公，夜夢社公曰：「魅誠有之。非吾力所能制也。」乃牒於城隍。越一宿，城隍祠中泥塑控馬卒，無故首自隕。始悟社公所謂力不能制也。然一騶耳，未必城隍之所愛；即城隍之所愛，神正直而聰明，亦必不以所愛之故，曲法庇一騶。牒一陳而伏冥誅，城隍之心事昭然矣。彼社公者，乃揣摩顧畏，隱忍而不敢言，其視城隍何如也？城隍之視此社公又何如也？

趙太守書三言，有夜遇狐女者，近前挑之，忽不見，俄飛瓦擊落其帽。次日睡起，見窗紙細書一詩曰：「深院滿枝花，只應蝴蝶採。喓喓草下蟲，爾有蓬蒿在。」語殊輕薄，然風致楚楚，宜其不愛紈袴兒。

田白巖言，嘗與諸友扶乩，其仙自稱真山民，宋末隱君子也（按山民有詩集，今著錄《四庫全書》中）。倡和方洽，外報某客某客來，乩忽不動。他日復降，眾叩昨遽去之故，乩判曰：「此二君者，其一世故太深，酬酢太熟，相見必有諛詞數百句，雲水散人拙於應對，不如避之為佳；其一心思太密，禮數太明，其與人語，恒字字推敲，責備無已。閒雲野鶴，豈能耐此苛求？故逋逃尤恐不速耳。」後先姚安公聞之，曰：「此仙究狷介之士，器量未宏。」

從兄懋園言，乾隆丙辰鄉試，坐秋字號中，續一人入號，號軍問姓名籍貫，拱手致賀曰：「昨夢女子持杏花一枝插號舍上，告我曰：『明日某縣某人至，為言杏花在此地。』君名姓籍貫適符，豈非佳兆哉？」其人愕然失色，竟不解考具，稱疾而出。鄉人有知其事者曰：「此生有小婢名杏花，逼亂之而終棄之，竟流落不知所終，意其齎恨以歿矣。」

從孫樹森言，晉人有以資產托其弟而行商於外者，客中納婦，生一子，越十餘年，婦病卒，乃攜子歸。弟恐其索還資產也，誣其子抱養異姓，不得承父業，糾紛不決，竟鳴於官。官故憒憒，不牒其商所問其贗，而依古法滴血試，幸血相合，乃笞逐其弟。弟殊不信滴血事，自有一子，刺血驗之果不合，遂執以上訴。謂縣令所斷不足據。鄉人惡其貪媢，無人理。僉曰：「其婦夙與其私昵，子非其子，血宜不合。」眾口分明，具有徵驗，卒證實姦狀，拘婦所歡鞫之，亦俯首引伏。弟愧不自容，竟出婦逐子，竄身逃去，資產反盡歸其兄，聞者快之。按陳業滴血，見《汝南先賢傳》，則自漢已有此說。然余聞諸老吏曰：「骨肉滴血必相合，論其常也；或冬月以器置冰雪上，凍使極冷，或夏月以鹽醋拭器，使有酸咸之味，則所滴之血，入器即凝，雖至親亦不合，故滴血不足成信讞。」然此令不刺血，則商之弟不上訴，商之弟不上訴，則其婦之野合生子，亦無從而敗。此殆若或使之，未可全咎此令之泥古矣。

都察院蟒，余載於《灤陽消夏錄》中，嘗兩見其蟠跡，非烏有子虛也。吏役畏之，無敢至庫深處者。壬子二月，奉旨修院署，余啟庫檢視，乃一無所睹，知帝命所臨，百靈懾伏矣。院長舒穆嚕公因言，內閣學士札公祖墓亦有巨蟒，恒遙見其出入曝鱗，墓前兩槐樹，相距數丈，首尾各掛於一樹，其身如彩虹橫亙也。後葬母卜壙，適當其地，祭而祝之，果率其族類千百，蜿蜓去。葬畢乃歸。去時其行如風，然漸行漸縮，乃至長僅數尺，蓋能大能小，已具神龍之技矣。乃悟都察院蟒，其圍如柱，而能出入窗櫺中，隙纔寸許，亦猶是也。是月，與汪蕉雪副憲同在山西馬觀察家，遇內務府一官言，西十庫貯硫黃處亦有二蟒，皆首矗一角，鱗甲作金色，將啟鑰，必先鳴鉦。其最異者，每一啟鑰，必見硫黃堆戶內，磊磊如假山，足供取用，取盡復然。意其不欲人入庫，人亦莫敢入也。或曰：「即守庫之神。」理或然歟？《山海經》載諸山之神，蛇身鳥首，種種異狀，不必定作人形也。

先兄晴湖言，有王震升者，暮年喪愛子，痛不欲生。一夜，偶過其墓，徘徊淒戀不能去。忽見其子獨坐隴頭，急趨就之，鬼亦不避。然欲握其手，輒引退；與之語，神意索漠，似不欲聞。怪問其故，鬼哂曰：「父子宿緣也。緣盡則爾為爾，我為我矣，何必更相問訊哉？」掉頭竟去。震升自此痛念頓消。客或曰：「使西河能知此義，當不喪明。」先兄曰：「此孝子至情，作此變幻，以絕其父之悲思，如郗超密札之意耳。非正理也。使人存此見，父子兄弟夫婦，均視如萍水之相逢，不日趨於薄哉！」

某公納一姬，姿采秀豔，言笑亦婉媚，善得人意。然獨坐則凝然若有思，習見亦不訝也。一日，稱有疾，鍵戶晝臥。某公穴窗紙窺之，則塗脂傅粉，釵釧衫裙，一一整飭，然後陳設酒果，若有所祀者。排闥入問，姬蹙然斂衽跪曰：「妾故某翰林之寵婢也。翰林將歿，度夫人必不相容，慮或鬻入青樓，乃先遣出，臨別切切私囑曰：『汝嫁我不恨，嫁而得所我更慰，惟逢我忌日，汝必於密室，靚妝私祭我，我魂若來，以香煙繞汝為驗也。』」某公曰：「徐鉉不負李後主，宋主弗罪也，吾何妨聽汝？」姬再拜，炷香，淚落入俎。煙果裊裊然三繞其頰，漸蜿蜒繞至足。溫庭筠《達摩支曲》：「搗麝成塵香不滅，拗蓮作寸絲難絕。」此之謂歟？雖琵琶別抱，已負舊恩，然身去而心留，不猶愈於同牀各夢哉！

交河一節婦建坊，親串畢集，有表姊妹自幼相謔者，戲問曰：「汝今白首完貞矣，不知此四十餘年中，花朝月夕，曾一動心否乎？」節婦曰：「人非草木，豈得無情。但覺禮不可逾，義不可負，能自制不行耳。」一日，清明祭掃畢，忽似昏眩，喃喃作囈語，扶掖歸，至夜乃蘇。顧其子曰：「頃恍惚見汝父，言不久相迎，且勞慰甚至，言人世所為，鬼神無不知也。幸我平生無瑕玷，否則黃泉會晤，以何面目相對哉？」越半載，果卒。此王孝廉梅序所言。梅序論之曰：「佛戒意惡，是鏟除根本工夫，非上流人不能也。常人膠膠擾擾，何念不生？但有所畏而不敢為，抑亦賢矣。此婦子孫，頗諱此語。余亦不敢舉其氏族。然其言光明磊落，如白日青天，所謂皎然不自欺也，又何必諱之？」

姚安公監督南新倉時，一廒後壁無故圮。掘之，得死鼠近一石，其巨者形幾如貓。蓋鼠穴壁下，滋生日眾，其穴亦日廓，廓至壁下全空，力不任而覆壓也。公同事福公海曰：「方其壞人之屋以廣己之宅，殆忘其宅之托子屋也耶？」余謂，李林甫楊國忠輩尚不明此理，於鼠乎何尤？

先曾祖潤生公，嘗於襄陽見一僧，本惠登相之幕客也，述流寇事頗悉，相與歎劫數難移。僧曰：「以我言之，劫數人所為，非天所為也。明之末年，殺戮淫掠之慘，黃巢流血三千里不足道矣。由其中葉以後，官吏率貪虐，紳士率暴橫，民俗亦率奸盜詐偽，無所不至。是以下伏怨毒，上干神怒，積百年冤憤之氣，而發之一朝。以我所見聞，其受禍最酷者，皆其稔惡最甚者也。是可曰天數耶？昔在賊中，見其縛一世家子跪於帳前，而擁其妻妾飲酒，問：『敢怒乎？』曰：『不敢。』問：『願受役乎？』曰：『願。』則釋縛使行酒於側。觀者或太息不忍。一老翁陷賊者曰：『吾今乃始知因果。是其祖嘗調僕婦，僕有違言，捶而縛之槐，使旁觀與婦臥也。即是一端，可類推矣。』」座有豪者曰：「巨魚吞細魚，鷙鳥搏群鳥，神弗怒也，何獨於人而怒之？」僧掉頭曰：「彼魚鳥耳，人魚鳥也耶？」豪者拂衣起。明日，邀客游所寓寺，欲挫辱之，已打包去，壁上大書二十字曰：「爾亦不必言，我亦不必說。樓下寂無人，樓上有明月。」疑刺豪者之陰事也。後豪者卒覆其宗。

有郎官覆舟於衛河，一姬溺焉。求得其屍，兩掌各握粟一掬。咸以為怪。河干一叟曰：「是不足怪也。凡沉於水者，上視暗而下視明，驚惶瞀亂，必反從明處求出，手皆掊土，故檢驗溺人，對十指甲有泥無泥，別生投死棄也。此先有運粟之舟沉於水底，粟尚未腐，故掊之盈手耳。」此論可謂入微。惟上暗下明之故，則不能言其所以然。按張衡《靈憲》曰：「日譬猶火，月譬猶水。火則外光，水則含景。」又劉邵《人物志》曰：「火日外照，不能內見；金水內映，不能外光。然則上暗下明，固水之本性矣。」

程念倫名思孝，乾隆癸酉甲戌間，來游京師，弈稱國手。如皋冒祥珠曰：「是與我皆第二手，時無第一手，遽自雄耳。」一日，門人吳惠叔等扶乩，問：「仙善弈否？」判曰：「能。」問：「肯與凡人對局否？」判曰：「可。」時念倫寓余家，因使共弈。（凡弈譜，以子記數；象戲譜，以路記數。與乩仙弈，則以象戲法行之，如縱第九路橫第三路下子，則判曰「九三」，餘皆仿此。）初下數子，念倫茫然不解，以為仙機莫測也，深恐敗名，凝思冥索，至背汗手顫，始敢應一子，意猶惴惴。稍久，似覺無他異，乃放手攻擊，乩仙竟全局覆沒，滿室嘩然。乩忽大書曰：「吾本幽魂，暫來遊戲，托名張三豐耳。因粗解弈，故爾率答，不虞此君之見困。吾今逝矣。」惠叔慨然曰：「長安道上，鬼亦誑人！」余戲曰：「一敗即吐實，猶是長安道上鈍鬼也。」

景州申謙居先生，諱詡，姚安公癸巳同年也。天性和易，平生未嘗有忤色，而孤高特立，一介不取，有古狷者風。衣必縕袍，食必粗糲。偶門人饋祭肉，持至市中易豆腐，曰：「非好苟異，實食之不慣也。」嘗從河間歲試歸，使童子控一驢，童子行倦，則使騎而自控之。薄暮遇雨，投宿破神祠中，祠止一楹，中無一物，而地下蕪穢不可坐，乃摘板扉一扇橫臥戶前。夜半睡醒，聞祠中小聲曰：「欲出避公，公當戶不得出。」先生曰：「爾自在戶內，我自在戶外，兩不相害，何必避？」久之又小聲曰：「男女有別，公宜放我出。」先生曰：「戶內戶外即是別，出反無別。」轉身酣睡。至曉，有村民見之，駭曰：「此中有狐，嘗出媚少年，人入祠輒被瓦礫擊，公何晏然也？」後偶與姚安公語及，掀髯笑曰：「乃有狐欲媚申謙居，亦大異事。」姚安公戲曰：「狐雖媚盡天下人，亦斷不到君。當是詭狀奇形，狐所未睹，不知是何怪物，故驚怖欲逃耳。可想見先生之為人矣。」

董曲江前輩言，乾隆丁卯鄉試，寓濟南一僧寺，夢至一處，見老樹下破屋一間，欹斜欲圮。一女子靚妝坐戶內，紅愁綠慘，摧抑可憐。疑誤入人內室，止不敢進。女子忽向之遙拜，淚涔涔沾衣袂，然終無一言，心悸而悟。越數夕，夢復然，女子顏色益戚，叩額至百餘，欲逼問之，倏又醒，疑不能明，以告同寓，亦莫解。一日，散步寺園，見廡下有故柩，已將朽，忽仰視其樹，則宛然夢中所見也。詢之寺僧，云是某官愛妾，寄停於是，約來迎取，至今數十年寂無音問，又不敢移瘞，旁皇無計者久矣。曲江豁然心悟，故與歷城令相善，乃醵金市地半畝，告於官而遷葬焉。用知亡人以入土為安，停擱非幽靈所願也。

朱青雷言，高西園嘗夢一客來謁，名刺為司馬相如，驚怪而寤，莫悟何祥。越數日，無意得司馬相如一玉印，古澤斑駁，篆法精妙，真昆吾刀刻也，恒佩之不去身，非至親昵者不能一見。官鹽場時，德州盧丈雅雨為兩淮運使，聞有是印，燕見時偶索觀之，西園離席半跪，正色啟曰：「鳳翰一生結客，所有皆可與朋友共，其不可共者惟二物：此印及山妻也。」盧丈笑遣之曰：「誰奪爾物者，何癡乃爾耶？」西園畫品絕高，晚得末疾，右臂偏枯，乃以左臂揮毫，雖生硬倔強，乃彌有別趣。詩格亦脫灑，雖托跡微官，蹉跎以歿，在近時士大夫間，猶能追前輩風流也。

楊鐵崖詞章奇麗，雖被文妖之目，不損其名。惟鞋杯一事，猥褻淫穢，可謂不韻之極，而見諸賦詠，傳為佳話。後來狂誕少年，競相依仿，以為名士風流，殊不可解。聞一巨室，中元家祭，方舉酒置案上，忽一杯聲如爆竹，剨然中裂。莫解何故。久而知數日前其子邀妓，以此杯效鐵崖故事也。

太常寺仙蝶，國子監瑞柏，仰邀聖藻，人盡知之。翰林院金槐，數人合抱，癭磊砢如假山，人亦或知之。禮部壽草，則人不盡知也。此草春開紅花，綴如火齊，秋結實如珠，《群芳譜》、《野菜譜》皆未之載，不知其名。或曰即田塍公道老（此草種兩家田塍上，用識界限，犁不及則一莖不旁生，犁稍侵之即蔓延不止，反過所侵之數，故得此名。）。余諦審之，葉作鋸齒，略相似，花則不似，其說非也。在穿堂之北，治事處階前，甬道之西，相傳生自國初，歲久漸成藤本。今則分為二歧，枝格杈枒，挺然老木矣。曹地山先生名之曰長春草。余官禮部尚書時，作木欄護之。門人陳太守渼，時官員外，使為之圖。蓋醲化湛深，和氣涵育，雖一草一蟲，亦各遂其生若此也。禮部又有連理槐，在齋戒處南榮下。鄒小山先生官侍郎，嘗繪圖題詩，今尚貯庫中。然特大小二槐，相並而生，枝幹互相纏抱耳。非真連理也。

道家言祈禳，佛家言懺悔，儒家則言修德以勝妖。二氏治其末，儒者治其本也。族祖雷陽公畜數羊，一羊忽人立而舞，眾以為不祥，將殺羊。雷陽公曰：「羊何能舞，有憑之者也。石言於晉，《左傳》之義明矣。禍已成歟，殺羊何益？禍未成而鬼神以是警余也，修德而已，豈在殺羊？」自是一言一動，如對聖賢。後以順治乙酉拔貢，戊子中副榜，終於通判，訖無纖芥之禍。

三從兄曉東言：「雍正丁未會試歸，見一丐婦，口生於項上，飲啜如常人，其人妖也耶？」余曰：「此偶感異氣耳，非妖也。駢拇枝指，亦異於眾，可曰妖乎哉！余所見有豕兩身一首者，有牛背生一足者，又於聞家廟社會見一人，右手掌大如箕，指大如椎，而左手則如常；日以右手操筆鬻字畫。使談讖緯者見之，必曰此豕禍，此牛禍，此人痾也，是將兆某患，或曰是為某事之應。然余所見諸異，訖毫無徵驗也，故余於漢儒之學最不信《春秋》陰陽、《洪範五行傳》；於宋儒之學最不信《河圖洛書》、《皇級經世》。」

房師孫端人先生，文章淹雅，而性嗜酒。醉後所作，與醒時無異，館閣諸公，以為斗酒百篇之亞也。督學雲南時，月夜獨飲竹叢下，恍惚見一人注視壺盞，狀若朵頤，心知鬼物，亦不恐怖，但以手按盞曰：「今日酒無多，不能相讓。」其人瑟縮而隱。醒而悔之曰：「能來獵酒，定非俗鬼；肯向我獵酒，視我亦不薄，奈何辜其相訪意？」市佳釀三巨碗，夜以小几陳竹間。次日視之，酒如故。歎曰：「此公非但風雅，兼亦狷介，稍與相戲，便涓滴不嘗。」幕客或曰：「鬼神但歆其氣，豈真能飲？」先生慨然曰：「然則飲酒宜及未為鬼時，勿將來徒歆其氣。」先生姪漁珊，在福建學幕為余述之。覺魏晉諸賢，去人不遠也。

錢塘俞君祺（偶忘其字，似是佑申也。），乾隆癸未，在余學署，偶見其《野泊不寐詩》曰：「蘆荻荒寒野水平，四圍唧唧夜蟲聲。長眠人亦眠難穩，獨倚枯松看月明。」余曰：「杜甫詩曰：『巴童渾不寢，夜半有行舟。』張繼詩曰：『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均從對面落筆，以半夜得聞，寫出未睡，非詠巴童舟、寒山寺鐘也。君用此法，可謂善於奪胎。然杜、張所言是眼前景物，君忽然說鬼，不太鶻兀乎？」俞君曰：「是夕實遙見月下一人倚樹立，似是文士，擬就談以破岑寂，相去十餘步，竟冉冉沒，故有此語。」鍾忻湖戲曰：「『雲中雞犬劉安過，月裡笙歌煬帝歸』，唐人謂之『見鬼詩』，猶嫌假借。如公此作，乃真不愧此名。」

霍丈易書言，聞諸海大司農曰：「有世家子，讀書墳園。園外居民數十家，皆巨室之守墓者也。一日，於牆缺見麗女露半面，方欲注視，已避去。越數日，見於牆外採野花，時時凝睇望牆內，或竟登牆缺，露其半身，以為東家之窺宋玉也。頗縈夢想，而私念：『居此地者皆粗材，不應有此豔質。又所見皆荊布，不應此女獨靚妝。』心疑為狐鬼，故雖流目送盼，而未通一詞。一夕，獨立樹下，聞牆外二女私語，一女曰：『汝意中人方步月，何不就之？』一女曰：『彼方疑我為狐鬼，何必徒使驚怖？』一女又曰：『青天白日安有狐鬼？癡兒不解事至此！』世家子聞之竊喜，褰衣欲出，忽猛省曰：『自稱非狐鬼，其為狐鬼也確矣！天下小人未有自稱小人者，豈惟不自稱，且無不痛詆小人以自明非小人者，此魅用此術也。』掉臂竟返。次日密訪之，果無此二女，此二女亦不再來。」

吳林塘言，曩游秦隴，聞有獵者在少華山麓，見二人儽然臥樹下，呼之猶能強起。問：「何困躓於此？」其一曰：「吾等皆為狐魅者也。初，我夜行失道，投宿一山家，有一少女絕妍麗，伺隙調我，我意不自持，即相媟狎。為其父母所窺，甚見詈辱。我拜跪，始免箠撻。既而聞其父母絮絮語，若有所議者。次日，竟納我為婿，惟約山上有主人女，須更番執役，五日一上直，五日乃返。我亦安之。半載後，病瘵，夜嗽不能寢，散步林下。聞有笑語聲，偶往尋視，見屋數楹，有人擁我婦坐石看月。不勝恚忿，力疾欲與角。其人亦怒曰：『鼠輩乃敢瞰我婦！』亦奮起相搏。幸其亦病憊，相牽並仆。婦安坐石上，嬉笑曰：『爾輩勿鬥，吾明告爾：吾實往來於兩家，皆托云上直，使爾輩休息五日，蓄精以供採補耳。今吾事已露，爾輩精亦竭，無所用爾輩，吾去矣。』奄忽不見。兩人迷不能出，故餓踣於此，幸遇君等得拯也。」其一人語亦同。獵者食以乾糒，稍能舉步，使引視其處。二人共詫曰：「向者牆垣故土，梁柱故木，門故可開合，窗故可啟閉，皆確有形質，非幻影也。今何皆土窟耶？院中地平如砥，淨如拭。今何土窟以外，崎嶇不容足耶？窟廣不數尺，狐自容可矣，何以容我二人？豈我二人之形亦為所幻化耶？」一人見對面崖上有破磁，曰：「此我持以登樓失手所碎，今峭壁無路，當時何以上下耶？」四顧徘徊，皆惘惘如夢。二人恨狐女甚，請獵者入山捕之。獵者曰：「邂逅相遇，便成佳偶，世無此便宜事。事太便宜，必有不便宜者存。魚吞鉤，貪餌故也；猩猩刺血，嗜酒故也。爾二人宜自恨，亦何恨於狐？」二人乃憫默而止。

林塘又言，有少年為狐所媚，日漸羸困，狐猶時時來。後復共寢，已疲頓不能御女，狐乃披衣欲辭去。少年泣涕挽留，狐殊不顧。怒責其寡情，狐亦怒曰：「與君本無夫婦義，特為採補來耳。君膏髓已竭，吾何所取而不去？此如以勢交者，勢敗則離；以財交者，財盡則散。當其委曲相媚，本為勢與財，非有情於其人也。君於某家某家，皆向日附門牆，今何久絕音問耶？乃獨責我！」其音甚厲，侍疾者聞之皆太息。少年乃反面向內，寂無一言。

汪旭初言，見扶乩者，其仙自稱張紫陽，叩以《悟真篇》，弗能答也，但判曰「金丹大道，不敢輕傳」而已。會有僕婦竊資逃，僕叩問：「尚可追捕否？」仙判曰：「爾過去生中，以財誘人，買其妻，又誘之飲博，仍取其財。此人今世相遇，誘汝婦逃者，買妻報；並竊資者，取財報也。冥數先定，追捕亦不得，不如已也。」旭初曰：「真仙自不妄語。然此論一出，凡奸盜皆諉諸夙因，可勿追捕，不推波助瀾爾？」乩不能答。有疑之者曰：「此扶乩人多從狡獪惡少游，安知不有人匿僕妻而教之作此語？」陰使人偵之。薄暮，果赴一曲巷。登屋脊密伺，則聚而呼盧，僕婦方豔飾行酒矣。潛呼邏卒圍所居，乃弭首就縛。律禁師、巫，為奸民竄伏其中也。藍道行嘗假此術以敗嚴嵩，論者不甚以為非，惡嵩故也。然楊、沈諸公，喋血碎首而不能爭者，一方士從容談笑，乃制其死命，則其力亦大矣。幸所排者為嵩，使因而排及清流，雖韓、范、富、歐陽，能與枝梧乎？故乩仙之術，士大夫偶然遊戲，倡和詩詞，等諸觀劇則可；若借卜吉凶，君子當怖其卒也。

從叔梅庵公曰：「淮鎮人家有空屋五間，別為院落，用以貯雜物。兒童多往嬉遊，跳擲踐踏，頗為喧擾。鍵戶禁之，則竊逾短牆入。乃大書一帖粘戶上，曰：「此房狐仙所住，毋得穢污！」姑以怖兒童云爾。數日後，夜聞窗外語：「感君見招，今已移入，當為君堅守此院也。」自後人有入者，輒為磚瓦所擊，並僮奴運雜物者，亦不敢往。久而不治，竟全就圮頹。狐仙乃去。此之謂妖由人興。

余有莊在滄州南，曰上河涯，今鬻之矣。舊有水明樓五楹，下瞰衛河，帆牆來往欄楯下，與外祖雪峰張公家度帆樓，皆游眺佳處。先祖母太夫人夏月每居是納涼，諸孫更番隨侍焉。一日，余推窗南望，見男婦數十人登一渡船，纜已解。一人忽奮拳擊一叟落近岸淺水中，衣履皆濡。方坐起憤詈，船已鼓棹去。時衛河暴漲，洪波直瀉，洶湧有聲。一糧艘張雙帆順流來，急如激箭，觸渡船，碎如柿。數十人並沒，惟此叟存。乃轉怒為喜，合掌誦佛號。問其何適，曰：「昨聞有族弟得二十金，鬻童養媳為人妾，以今日成券，急質田得金如其數，齎之往贖耳。」眾同聲曰：「此一擊，神所使也。」促換渡船送之過。時余方十歲，但聞為趙家莊人，惜未問其名姓。此雍正癸丑事。又先太夫人言，滄州人有逼嫁其弟婦而鬻兩姪女於青樓者，里人皆不平。一日，腰金販綠豆泛巨舟詣天津，晚泊河干，坐船舷濯足。忽西岸一鹽舟縴索中斷，橫掃而過，兩舷相切，自膝以下，筋骨糜碎如割截，號呼數日乃死。先外祖一僕聞之，急奔告曰：「某甲得如是慘禍，真大怪事！」先外祖徐曰：「此事不怪。若竟不如此，反是怪事。」此雍正甲辰、乙巳間事。

交河王洪緒言，高川劉某住屋七楹，自居中三楹，東廂三楹以妻歿無葬地，停柩其中。西廂二楹，幼子與其妹居之。一夕，聞兒啼甚急，而不聞妹語，疑其在灶室未歸，從窗罅視已息燈否，月明之下，見黑煙一道，蜿蜒從東廂戶下出，縈繞西廂窗下，久之不去。迨妹醒拊兒，黑煙乃冉冉斂入東廂去，心知妻之魂也。自後，每月夜聞兒啼，潛起窺視，所見皆然。以語其妹，妹為之感泣。悲哉！父母之心，死尚不忘其子乎！人子追念其父母，能如是否乎？

先師桂林呂公闇齋言，其鄉有官邑令者，蒞任之日，夢其房師某公，容色憔悴，若重有憂者。邑令蹙然迎拜曰：「旅櫬未歸，是諸弟子之過也，然念之未敢忘。今幸托蔭得一官，將拮据營窀穸矣。」蓋某公卒於戍所，尚浮厝僧院也。某公曰：「甚善。然歸我之骨，不如歸我之魂。子知我骨在滇南，不知我魂羈於此也。我初為此邑令，有試墾汙萊者，吾誤報升科。訴者紛紛，吾心知其詞直，而恐干吏議，百計迴護，使不得申，遂至今為民累。土神訴與東嶽，嶽神謂事由疏舛，雖無自利之心，然恐以檢舉妨遷擢，則其罪與自利等。牒攝吾魂，羈留於此，待此浮糧減免，然後得歸。困苦饑寒，所不忍道。回思一時爵祿，所得幾何？而業海茫茫，竟杳無崖岸，誠不勝泣血椎心。今幸子來官此，儻念平生知遇，為籲請蠲除，則我得重入轉輪，脫離鬼趣。雖生前遺蛻，委諸螻蟻，亦非所憾矣。」邑令檢視舊牘，果有此事。後為宛轉請豁，又恍惚夢其來別云。

交河及方言曰：「說鬼者多誕，然亦有理似可信者。雍正乙卯七月，泊舟靜海之南。微月朦朧，散步岸上，見二人坐柳下對談。試往就之，亦欣然延坐。諦聽所說，乃皆幽冥事。疑其為鬼，瑟縮欲遁。二人止之曰：『君勿訝，我等非鬼。一走無常，一視鬼者也。』問：『何以能視鬼？』曰：『生而如是，莫知所以然。』又問：『何以走無常？』曰：『夢寢中忽被拘役，亦莫知所以然也。』共話至二鼓，大抵縷陳報應。因問：『冥司以儒理斷獄耶？以佛理斷獄耶？』視鬼者曰：『吾能見鬼，而不能與鬼語，不知此事。』走無常曰：『君無須問此，只問己心。問心無愧，即陰律所謂善；問心有愧，即陰律所謂惡，公是公非，幽明一理，何分儒與佛乎？』其說平易，竟不類巫覡語也。」

里有視鬼者，曰：「鬼亦恒憧憧擾擾，若有所營，但不知所營何事；亦有喜怒哀樂，但不知其何由。大抵鬼與鬼競，亦如人與人競耳。然微陰不足敵盛陽，故莫不畏人。其不畏人者，一由人據所居，鬼刺促不安，故現變相驅之去；一由祟人求祭享；一由桀驁強魂，戾氣未消。如人世無賴，橫行為暴，皆遇氣旺者避，遇運蹇者乃敢侵。或有冤魂厲魄，得請於神，報復以申積恨者，不在此數。若夫欲心所感，淫鬼應之；殺心所感，厲鬼應之；憤心所感，怨鬼應之，則皆由其人之自召，更不在此數矣。我嘗清明上塚，見游女踏青，其妖媚弄姿者，諸鬼隨之嬉笑；其幽閒貞靜者，左右無一鬼。又嘗見學宮有數鬼，教諭鮑先生出（先生諱梓，南宮人，官獻縣教諭，載縣誌《循吏傳》。），則瑟縮伏草間；訓導某先生出，則跳擲自如。然則鬼之敢侮與否，尤視乎其人哉！」

侍姬之母沈媼言，鹽山有劉某者，患癃閉，百藥不驗。一夕，夢神語曰：「銅頭煅灰酒服之，即通。」問：「銅頭何物？」曰：「汝輩所謂螻蛄也。」試之果癒。余謂此濕熱蘊結，以濕熱攻濕熱，借其竄利下行之性耳。若州都之官，氣不能化，則求之於本原，非此物所能導也。

梁鐵幢副憲言，有夜行者於竹林邊見一物，似人非人，蠢蠢然摸索而行，叱之不應，知為精魅，拾瓦石擊之，其物化為黑煙，縮入林內，啾啾作聲曰：「我緣宿業墮餓鬼道中，既瞽且聾，艱苦萬狀，公何忍復相逼？」乃委之而去。余《灤陽消夏錄》中記王菊莊所言女鬼，以巧於讒搆受啞報，此鬼受聾瞽報，其聰明過甚者乎？

先師汪文端公言，有欲謀害異黨者，苦無善計。有黠者密偵知之，陰裹藥以獻曰：「此藥入腹即死。然死時情狀，與病卒無異，雖蒸骨驗之，亦與病卒無異也。」其人大喜，留之飲。歸，則以是夕卒矣。蓋先以其藥餌之為滅口計矣。公因太息曰：「獻藥者殺人以媚人，而先自殺也。用其藥者，先殺人以滅口，而口終不可滅也。紛紛機械何為乎？」張樊川前輩時在坐，因言：「有好孌童者，悅一宦家子。度無可得理，陰屬所愛姬托媒嫗招之，約會於別墅，將執而脅污焉。屆期，聞已至，疾往掩捕，突失足墮荷塘板橋下，幾於滅頂。喧呼掖出，則宦家子已遁，姬已鬢亂釵橫矣。蓋是子美秀甚，姬亦悅之故也。後無故開閣放此姬，婢嫗乃稍泄其事。陰謀者鬼神所忌，殆不虛矣。」

賣花者顧媼，持一舊磁器求售。似筆洗而略淺，四周內外及底皆有盷色；似哥窯而無冰紋，中平如硯，獨露磁骨。邊線界畫甚明，不出入毫髮，殊非剝落。不知何器，以無用還之。後見《廣異志》載，嵇胡見石室道士案頭硃筆及杯語；《乾巽子》載，何讓之所見天狐有朱盞筆硯語；又《逸史》載，葉法善有持朱缽畫符語，乃悟唐以前無朱硯，點勘文籍，則研朱於杯盞；大筆濡染，則貯朱於缽。杯盞略小而口哆，以便掭筆；缽稍大而口斂，以便多注濃瀋也。顧媼所持，蓋即朱盞，向來賞鑒家未及見耳。急呼之來，問：「此盞何往？」曰：「本以三十錢買得，云出自井中。因公斥為無用，以二十錢賣諸雜物攤上。今將及一年，不能復問所在矣。」深為惋惜。世多以高價市贗物，而真古器或往往見擯。余尚非規方竹漆斷紋者，而交臂失之尚如此，然則蓄寶不彰者，可勝數哉（余後又得一朱盞，制與此同，為陳望之撫軍持去。乃知此物世尚多有，第人不識耳。）！

先師介公野園言，親串中有不畏鬼者，聞有凶宅，輒往宿。或言西山某寺後閣，多見變怪，是歲值鄉試，因僦住其中。奇形詭狀，每夜環繞几榻間，處之恬然，然亦弗能害也。一夕月明，推窗四望，見豔女立樹下，咥然曰：「怖我不動，來魅我耶？爾是何怪，可近前。」女亦咥然曰：「爾固不識我，我爾祖姑也。歿葬此山，聞爾日日與鬼角，爾讀書十餘年，將徒博一不畏鬼之名耶？抑亦思奮身科目，為祖父光，為門戶計耶？今夜而鬥爭，晝而倦臥，試期日近，舉業全荒，豈爾父爾母遣爾裹糧入山之本志哉？我雖居泉壤，於母家不能無情，故正言告爾。爾試思之。」言訖而隱。私念所言頗有理，乃束裝歸，歸而詳問父母，乃無是祖姑。大悔，頓足曰：「吾乃為黠鬼所賣！」奮然欲再往，其友曰：「鬼不敢以力爭，而幻其形以善言解，鬼畏爾矣，爾何必追窮寇？」乃止。此友可謂善解紛矣。然鬼所言者，正理也，正理不能禁，而權詞能禁之，可以悟銷熔剛氣之道也。

前記閣學札公祖墓巨蟒事，據總憲舒穆嚕公之言也。壬子三月初十日，蔣少司農戟門邀看桃花，適與札公聯坐，因叩其詳，知舒穆嚕公之語不誣。札公又曰：「尚有一軼事，舒穆嚕公未知也。守墓者之妻劉媼，恒與此蟒同寢處，蟠其榻上幾滿，來必飲以火酒，注巨碗中。蟒舉首一嗅，酒減分許，所餘已味淡如水矣。憑劉媼與人療病，亦多有驗。一旦有欲買此蟒者，給劉媼錢八千，乘其醉而舁之去。去後媼忽發狂曰：『我待汝不薄，汝乃賣我，我必褫汝魄。』自撾不止。媼之弟奔告札公，札公自往視，亦無如何。逾數刻竟死。夫妖物憑附女巫，事所恒有，忤妖物而致禍，亦事所恒有。惟得錢賣妖，其事頗奇，而有人出錢以買妖，尤奇之奇耳。此蟒今猶在其地，在西直門外，土人謂之紅果園。」

育嬰堂、養濟院是處有之，惟滄州別有一院養瞽者，而不隸於官。瞽者劉君瑞曰：「昔有選人陳某過滄州，資斧匱竭，無可告貸，進退無路，將自投於河。有瞽者憫之，傾囊以助其行。選人入京，竟得官，薦至州牧，念念不能忘瞽者，自費數百金，將申漂母之報。而偏覓瞽者不可得，並其姓名無知者，乃捐金建是院，以收養瞽者。此瞽者與此選人，均可謂古之人矣。」君瑞又言：「眾瞽者留室一楹，旦夕炷香拜陳公。」余謂陳公之側，瞽者亦宜設一坐。君瑞囁嚅曰：「瞽者安可與官坐？」余曰：「如以其官而祀之，則瞽者自不可坐；如以其義而祀之，則瞽者之義與官等，何不可坐耶？」此事在康熙中，君瑞告余在乾隆乙亥、丙子間，尚能舉居是院者為某某。今已三十餘年，不知其存與廢矣。

明季兵亂，曾伯祖鎮番公年甫十一，被掠至臨清，遇舊客作李守敬，以獨輪車送歸。崎嶇戎馬之間，瀕危者數，終不捨去也。時宋太夫人在，酬以金。先頓首謝，然後置金於案曰：「故主流離，心所不忍，豈為求賞來耶？」泣拜而別，自後不復再至矣。守敬性戇直，儕輩有作姦者，輒癳癳與爭，故為眾口所排去，而患難之際，不負其心仍如此。

事有先兆，莫知其然。如日將出而霞明，雨將至而礎潤，動乎彼則應乎此也。余自四歲至今，無一日離筆硯。壬子三月初二日，偶在直廬，戲語諸公曰：「昔陶靖節自作輓歌，余亦自題一聯曰：『浮沉宦海如鷗鳥，生死書叢似蠹魚。』百年之後，諸公書以見挽，足矣。」劉石庵參知曰：「上句殊不類公，若以挽陸耳山，乃確當耳。」越三日而耳山訃音至，豈非機之先見歟？

申蒼嶺先生言，有士人讀書別業，牆外有廢塚，莫知為誰。園丁言夜中或有吟哦聲，潛聽數夕，無所聞。一夕，忽聞之，急持酒往澆塚上曰：「泉下苦吟，定為詞客，幽明雖隔，氣類不殊，肯現身一共談乎？」俄有人影冉冉出樹蔭中，忽掉頭竟去。慇懃拜禱，至再至三，微聞樹外人語曰：「感君見賞，不敢以異物自疑，方擬一接清談，破百年之岑寂。及遙觀丰采，乃衣冠華美，翩翩有富貴之容，與我輩縕袍，殊非同調。士各有志，未敢相親，惟君委曲諒之。」士人悵悵而返，自是並吟哦亦不聞矣。余曰：「此先生玩世之寓言耳。此語既未親聞，又旁無聞者，豈此士人為鬼揶揄，尚肯自述耶？」先生掀髯曰：「鉏麑槐下之詞，渾良夫夢中之噪，誰聞之歟？子乃獨詰老夫也！」

邱孝廉二田言，永春山中有廢寺，皆焦土也。相傳初有僧居之，僧善咒術。其徒夜或見山魈，請禁制之，僧曰：「人自人，妖自妖，兩無涉也；人自行於晝，妖自行於夜，兩無害也。萬物並生，各適其適，妖不禁人晝出，而人禁妖夜出乎？」久而晝亦嬲人，僧寮無寧宇，始施咒術。而氣候已成，黨羽已眾，竟不可禁制矣。憤而雲遊，求善劾治者偕之歸。登壇檄將，雷火下擊，妖殲而寺亦燼焉。僧拊膺曰：「吾之罪也！夫吾咒術始足以勝之，而弗肯勝也；吾道力不足以勝之，而妄欲勝也。博善化之虛名，潰敗決裂乃至此。養癰貽患，我之謂也夫！」

飛車劉八，從孫樹珊之御者也。其御車極鞭策之威，盡馳驅之力，遇同行者，必驀越其前而後已。故得此名。馬之強弱所不問，馬之饑飽所不問，馬之生死亦所不問也。歷數主，殺馬頗多。一日，御樹珊往群從家，以空車返。中路馬軼，為輪所軋，仆轍中。其傷頗輕，竟昏瞀不知人。舁歸，則氣已絕矣。好勝者必自及，不仁者亦必自及。東野稷以善御名一國，而極馬之力，終以敗駕。況此役夫哉！自隕其生，非不幸也。

先祖光祿公，有莊在滄州衛河東，以地恒積潦，其水左右斜袤如人字，故名人字汪。後土語訛人字曰銀子，又轉汪為窪，以吹唇聲輕呼之，音乃近娃，彌失其真矣。土瘠而民貧，雕敝日甚。莊南八里為狼兒口（土語以狼兒二字合聲吹唇呼之，音近辣，平聲。）。光祿公曰：「人對狼口，宜其不蕃也。」乃改莊門北向。直北五里曰木沽口（沽字土音在果戈之間。）。自改門後，人字窪漸富腴，而木沽口漸雕敝矣。其地氣轉移歟？抑孤虛之說，竟真有之？

人字汪場中有積柴（俗謂之垛。），多年矣。土人謂中有靈怪，犯之多致災禍，有疾病禱之亦或驗，莫敢擷一莖，拈一葉也。雍正乙巳，歲大饑，光祿公捐粟六千石，煮粥以賑。一日，柴不給，欲用此柴而莫敢舉身，乃自往祝曰：「汝既有神，必能達理。今數千人枵腹待斃，汝豈無惻隱心？我擬移汝守倉，而取此柴活饑者，諒汝不拒也。」祝訖，麾眾拽取，毫無變異。柴盡，得一禿尾巨蛇，蟠伏不動；以巨畚舁入倉中，斯須不見。從此亦遂無靈。然迄今六七十年，無敢竊入盜粟者，以有守倉之約故也。物至毒而不能不為理所屈，妖不勝德，此之謂矣。

從孫樹寶言，韓店史某，貧徹骨。父將歿，家惟存一青布袍，將以斂，其母曰：「家久不舉火，持此易米尚可多活月餘，何為委之土中乎？」史某不忍，卒以斂。此事人多知之。會有失銀釧者，大索不得。史某忽得於糞壤中。皆曰：「此天償汝衣，旌汝孝也。」失釧者以錢六千贖之，恰符衣價。此近日事。或曰：「偶然也。」余曰：「如以為偶，則王祥固不再得魚，孟宗固不再生筍也。幽明之感應，恒以一事示其機耳，汝烏乎知之！」

景州李晴嶙言，有劉生訓蒙於古寺。一夕，微月之下，聞窗外窣窸聲。自隙窺之，牆缺似有二人影，急呼有盜，忽隔牆語曰：「我輩非盜，來有求於君者也。」駭問：「何求？」曰：「猥以夙業，墮餓鬼道中，已將百載。每聞僧廚炊煮，輒饑

火如焚。窺君似有慈心，殘羹冷粥，賜一澆奠，可乎？」問：「佛家經懺，足濟冥途，何不向寺僧求超拔？」曰：「鬼逢超拔，是亦前因。我輩過去生中，營營仕宦，勢盛則趨附，勢敗則掉臂如路人。當其得志，本未扶窮救厄，造有善因，今日勢敗，又安能遇是善緣乎？所幸貨賂豐盈，不甚愛惜，孤寒故舊，尚小有周旋。故或能時遇矜憐，得一沾餘瀝。不然，則如目連母鍵在大地獄中，食至口邊，皆化猛火，雖佛力亦無如何矣。」生惻然憫之，許如所請，鬼感激鳴咽去。自是每以殘羹剩酒澆牆外，亦似有肸蟹，然不見形，亦不聞語。越歲餘，夜聞牆外呼曰：「久叨嘉惠，今來別君。」生問：「何往？」曰：「我二人無計求脫，惟思作善以自拔。此林內野鳥至多，有彈射者，先驚之使高飛；有網罟者，先驅之使勿入。以是一念，感動神明，今已得付轉輪也。」生嘗舉以告人曰：「沉淪之鬼，其力猶可以濟物，人奈何謝不能乎？」

族兄中涵知旌德縣時，近城有虎暴，傷獵戶數人，不能捕。邑人請曰：「非聘徽州唐打獵，不能除此患也。」（休寧戴東原曰：「明代有唐某，甫新婚而戕於虎，其婦後生一子，祝之曰：「爾不能殺虎，非我子也。後世子孫，如不能殺虎，亦皆非我子孫也。」故唐氏世世能捕虎。），乃遣吏持幣往。歸報唐氏選藝至精者二人，行且至。至則一老翁，鬚髮皓然，時咯咯作嗽，一童子十六七耳。大失望，姑命具食，老翁察中涵意不滿，半跪啟曰：「聞此虎距城不五里，先往捕之，賜食未晚也。」遂命役導往，役至谷口，不敢行，老翁哂曰：「我在，爾尚畏耶？」入谷將半，老翁顧童子曰：「此畜似尚睡，汝呼之醒。」童子作虎嘯聲，果自林中出，逕搏老翁。老翁手一短柄斧，縱八九寸，橫半之，奮臂屹立，虎撲至，側首讓之，虎自頂上躍過，已血流仆地。視之，自頷下至尾閭，皆觸斧裂矣。乃厚贈遣之。老翁自言煉臂十年，煉目十年，其目以毛帚掃之不瞬，其臂使壯夫攀之，懸身下縋不能動。《莊子》曰：「習伏眾神。」巧者不過習者之門，信夫。嘗見史舍人嗣彪，暗中捉筆書條幅，與秉燭無異。又聞靜海勵文恪公，剪方寸紙一百片，書一字其上，片片向日疊映，無一筆絲毫出入。均習而已矣，非別有謬巧也。

李慶子言，山東民家有狐，居其屋數世矣。不見其形，亦不聞其語，或夜有火燭盜賊，則擊扉撼窗，使主人知覺而已。屋或漏損，則有銀錢鏗然墜几上，即為修葺。計所給恒浮所費十之二，若相酬者。歲時，必有小饋遺置窗外。或以食物答之，置其窗下，轉瞬即不見矣。從不出嬲人，兒童或反嬲之，戲以瓦礫擲窗內，仍自窗還擲出。或欲觀其擲出，投之不已，亦擲出不已，終不怒也。一日，忽簷際語曰：「君雖農家，而子孝弟友，婦姑娣姒皆婉順，恒為善神所護，故久住君家避雷劫。今大劫已過，敬謝主人，吾去矣。」自此遂絕。從來狐居人家，無如是之謹飭者，其有得於老氏「和光」之旨歟！卒以謹飭自全，不遭劾治之禍，其所見加人一等矣。

從姪虞惇，從兄懋園之子也。壬子三月，隨余勘文淵閣書，同在海淀槐西老屋（余婿彭煦之別業，余葺治之，為輪對上直憩息之地。）。言懋園有朱漆藤枕，崔莊社會之所買，有年矣。一年夏日，每枕之，輒嗡嗡有聲，以為作勞耳鳴也。旬餘後，其聲漸厲，似飛蟲之振羽。又月餘，聲達於外，不待就枕始聞矣。疑而剖視，則一細腰蜂，鼓翼出焉。枕四圍無鍼芥隙，蜂何能遺種於內？如未漆時先遺種，何以越數歲乃生？或曰：「化生也。」然蜂生以蛹，不以化。即果化生，何以他處不化而化於枕？他枕不化而化於此枕？枕中不飲不食，何以兩月餘猶活？設不剖出，將不死乎？此理殊不可曉也。

虞惇又言，掖縣林知州禹門，其受業師也。自言其祖年八十餘，已昏耄不識人，亦不能步履，然猶善飯。惟枯坐一室，苦鬱鬱不適。子孫恒以椅舁至門外延眺，以為消遣。一日，命侍者入取物，獨坐以俟，侍者出，則並椅失之矣。合家悲泣惶駭，莫知所為，裹糧四出求之，亦無蹤跡。會有友人自勞山來，途遇禹門，遙呼曰：「若非覓若祖乎？今在山中某寺，無恙也！」急馳訪之，果然。其地距掖數百里，僧不知其何以至，其祖但覺有二人舁之飛行，亦不知其為誰也。此事極怪而非怪。殆山魈狐魅，播弄老人，以為遊戲耳。

戈孝廉廷模，字式之，芥舟前輩長子也，天姿朗徹，詩格書法，並有父風。於父執中獨師事余，余期以遠到，乃年四十餘，始選一學官。後得心疾，忽發忽止，竟夭天年，余深悲之。偶與從孫樹珏談及，樹珏因言，其未歿以前，讀書至夜半，偶即景得句曰：「秋入幽窗燈黯淡。」屬對未就，忽其友某揭簾入，延與坐談，因告以此句，其友曰：「何不對以『魂歸故里月淒清』？」式之愕然曰：「君何作鬼語？」轉瞬不見，乃悟其非人。蓋衰氣先見，鬼感衰氣應之也。故式之不久亦下世，與《靈怪集》載曹唐《江陵佛寺》詩「水底有天春漠漠」一聯事頗相類。

曹慕堂宗丞言，有夜行遇鬼者，奮力與角。俄群鬼大集，或拋擲沙礫，或牽拽手足，左右支吾，大受捶擊，顛踣者數矣，而憤恚彌甚，猶死鬥不休。忽坡上有老僧持燈呼曰：「檀越且止！此地鬼之窟宅也，檀越雖猛士，已陷重圍，客主異形，眾寡異勢，以一人氣血之勇，敵此輩無窮之變幻，雖賁、育無幸勝也。況不如賁、育者乎？知難而退，乃為豪傑，何不暫忍一時，隨老僧權宿荒剎耶？」此人頓悟，奮身脫出，隨其燈影而行。群鬼漸遠，老僧亦不知所往。坐息至曉，始覓得路歸。此僧不知是人是鬼，可謂善知識耳。

海淀人捕得一巨鳥，狀類蒼鵝，而長喙利吻，目睛突出，眈眈可畏，非鶖非鸛，非鴇非鸕鹚，莫能名之，無敢買者。金海住先生時寓直澄懷園，獨買而烹之。味不甚佳，甫食一二臠，覺胸膈間冷如冰雪，堅如鐵石，沃以燒春，亦無暖氣。委頓數日乃癒。或曰：「張讀《宣室志》載，俗傳人死數日後當有禽自柩中出，曰『殺』。有鄭生者，嘗在隰川，與郡官獵於野，網得巨鳥，色蒼，高五尺餘；解而視之，忽然不見。里中人言有人死且數日，卜者言此日『殺』當去。其家伺而視之，果有巨鳥蒼色自柩中出。又《原化記》載，韋滂借宿人家，射落『殺』鬼，烹而食之，味極甘美。先生所食，或即『殺』鬼所化，故陰凝之氣如是歟！」倪餘疆時方同直，聞之笑曰：「是又一終南進士矣。」

自黃村至豐宜門（俗謂之南西門。），凡四十里。泉源水脈，絡帶鉤連，積雨後污潦沮洳，車馬頗為阻滯。有李秀者，御空車自固安返。見少年約十五六，娟麗如好女，蹩躄泥塗，狀甚困憊。時日已將沒，見秀行過，有欲附載之色，而愧沮不言。秀故輕薄，挑與語，邀之同車。忸怩而上。沿途市果餌食之，亦不甚辭。漸相軟款，間以調謔。面頳微笑而已。行數里後，視其貌似稍蒼，尚不以為意。又行十餘里，暮色昏黃，覺眉目亦似漸改。將近南苑之西門，則廣顙高顴，鬑鬑有鬚矣。自訝目眩，不敢致詰。比至逆旅下車，乃鬚髩皓白，成一老翁。與秀握手作別曰：「蒙君見愛，懷感良深。惟暮齒衰顏，今夕不堪同榻，愧相負耳。」一笑而去，竟不知為何怪也。秀表弟為余廚役，嘗聞秀自言之，且自悔少年無狀，致招狐鬼之侮云。

文安王岳芳言，有楊生者，貌姣麗，自慮或遇強暴，乃精習技擊，十六七時，已可敵數十人。會詣通州應試，暫住京城。偶獨游陶然亭，遇二回人強邀入酒肆。心知其意，姑與飲啖，且故索珍味食，二回人喜甚，因誘至空寺，左右挾坐，遽擁於懷。生一手按一人，並踣於地，以足踏背，各解帶反接，抽刀擬頸曰：「敢動者死！」褫其下衣，並淫之。且數之曰：「爾輩年近三十，豈足供狎昵？然爾輩污人多矣，吾為孱弱童子復仇也！」徐釋其縛，掉臂逕出。後與岳芳同行，遇其一於途，顧之一笑，其人掩面鼠竄去，乃為岳芳具道之。岳芳曰：「戕命者使還命，攘財者使還財，律也。此當相償者也。惟淫人者有治罪之律，無還使受淫之律，此不當償者也。子之所為，謂之快心則可，謂之合理則未也。」

從孫樹櫺言，南村戈孝廉仲坊，到遵祖莊（土語呼榛子莊，遵榛疊韻之訛，祖子雙聲之轉也。相近又有念祖橋，今亦訛為驗左。）會曹氏之葬，聞其鄰家雞產一卵，入夜有光。仲坊偕數客往觀，時已昏暮，燈下視之，無異常卵；撤去燈火，果吐光熒熒，周卵四圍如盤盂。置諸室隅，立門外視之，則一室照耀如晝矣。客或曰：「是雞為蛟龍所感，故生卵有是變怪，恐久而破殼出，不利主人。」仲坊次日即歸，不知其究竟如何也。案木華《海賦》曰：「陽冰不冶，陰火潛然。」蓋陽氣伏積陰之內，則鬱極而外騰。《嶺南異物志》稱：「海中所生魚蜃，置陰處有光。」《嶺表錄異》亦稱：「黃蠟魚頭夜有光如籠燭，其肉亦片片有光。」水之所生，與水同性故也。必海水始有火，必海錯始有光者，積水之所聚，即積陰之所凝。故百川不能鬱陽氣，惟海能鬱也。至暑月腐草之為螢，以層陰積雨，陽氣蒸而化為蟲。塞北之夜亮木，以冰谷雪巖，陽氣聚而附於木，螢不久即死。夜亮木移植盆盎，越一兩歲亦不生明。出潛離隱，氣得舒則漸散耳。惟雞卵夜光則理不可曉。蛟龍所感之說，亦未必然。按段成式《酉陽雜俎》稱：「嶺南毒菌夜有光，殺人至速。」蓋瘴癘所鍾，以溫熱發為陽燄。此卵或沴癘之氣，偶聚於雞；或雞多食毒蟲，久而蘊結，如毒菌有光之類，亦未可知也。

從姪虞惇言，聞諸任丘劉宗萬曰：「有旗人赴任丘催租，適村民夜演劇，觀至二鼓乃散。歸途酒渴，見樹旁茶肆，因繫馬而入。主人出言：『火已熄，但冷茶耳。』入室良久，捧茶半杯出，色殷紅而稠黏，氣似微腥，飲盡，更求益，曰：『瓶已罄矣。當更覓殘剩，須坐此稍待，勿相窺也。』既而久待不出，潛窺門隙，則見懸一裸女子，破其腹，以木撐之，而持杯刮取其血。惶駭退出，乘馬急奔。聞後有追索茶錢聲，沿途不絕。比至居停，已昏瞀墜仆。居停聞馬聲出視，扶掖入。次日乃蘇，述其顛末。共往跡之，至繫馬之處，惟平蕪老樹，荒塚累累，叢棘上懸一蛇，中裂其腹，橫支以草莖而已。」此與裴硎《傳奇》載盧涵遇盟器婢子殺蛇為酒事相類。然婢子留賓，意在求偶。此鬼鬻茶胡為耶？鬼所需者冥鏹，又向人索錢何為耶？

田香谷言，景河鎮西南有小村，居民三四十家。有鄒某者，夜半聞犬聲，披衣出視。微月之下，見屋上有一巨人坐。駭極驚呼，鄰里並出。稍稍審諦，乃所畜牛昂首而蹲，不知其何以上也。頃刻喧傳，男婦皆來看異事。忽一家火發，燄猛風狂，合村幾盡為焦土。乃知此為牛禍，兆回祿也。姚安公曰：「時方納稼，豆稭穀草，堆秫籬茅屋間，袤延相接。農家作苦，家家夜半皆酣眠。突爾遭焚，則此村無噍類矣。天心仁愛，以此牛驚使夢醒也。何反以為妖哉！」

同郡某孝廉未第時，落拓不羈，多來往青樓中。然倚門者視之漠然也。惟一妓名椒樹者（此妓佚其姓名，此里巷中戲諧之稱也。）獨賞之，曰：「此君豈長貧賤者哉？」時邀之狎飲，且以夜合資供其讀書。比應試，又為捐金治裝，且為其家謀薪米。孝廉感之，握臂與盟曰：「吾儻得志，必納汝。」椒樹謝曰：「所以重君者，怪姊妹惟識富家兒；欲人知脂粉綺羅中，尚有巨眼人耳。至白頭之約，則非所敢聞。妾性冶蕩，必不能作良家婦；如已執箕帚，仍縱懷風月，君何以堪？如幽閉閨閣，如坐囹圄，妾又何以堪？與其始相歡合，終致仳離，何如各留不盡之情，作長相思哉？」後孝廉為縣令，屢招之不赴。中年以後，車馬日稀，終未嘗一至其署。亦可云奇女子矣。使韓淮陰能知此意，烏有「鳥盡弓藏」之憾哉！

膠州法南野，飄泊長安，窮愁頗甚。一日，於李符千御史座上言：「曾於濼口旅舍見二詩，其一曰：『流落江湖十四春，徐娘半老尚風塵。西樓一枕鴛鴦夢，明月窺窗也笑人。』其二曰：『含情不忍訴琵琶，幾度低頭掠髩鴉。多謝西川貴公子，肯持紅燭賞殘花。』不署年月姓名，不知誰作也。」余曰：「此君自寓坎坷耳！然五十六字足抵一篇《琵琶行》矣。」

益都李生文淵，南澗弟也。嗜古如南澗，而博辯則過之。不幸夭逝，南澗乞余誌其墓。匆匆未果，並其事狀失之，至今以為憾也。一日，在余生雲精舍討論古禮，因舉所聞一事曰：「博山有書生，夜行林莽間，見貴官坐松下，呼與語。諦視，乃其已故表丈某公也。不得已近前拜謁。問家事甚悉。生因問：『古稱體魄藏於野，而神依於廟主。丈人有家祠，何為在此？』某公曰：『此泥於古不墓祭之文也。夫廟祭地也，主祭位也，神之來格，以是地是位為依歸焉耳。如神常居於廟，常附於主，是世世祖妣與子孫人鬼雜處也。且有廟有主，為有爵祿者言之耳。今一邑一鄉之中，能建廟者萬家不一二，能立祠者千家不一二，能設主者百家不一二。如神依主而不依墓，是百千億萬貧賤之家，其祖妣皆無依之鬼也，有是理耶？知鬼神之情狀者，莫若聖人。明器之禮，自夏后氏以來矣。使神在主而不在墓，則明器當設於廟。乃皆瘞之於墓中，是以器供神而置於神所不至也，聖人顧若是顛耶？衛人之祔離之，殷禮也；魯人之祔合之，周禮也。孔子善周。使神不在墓，則墓之分合，了無所異，有何善不善耶？《禮》曰：「父歿而不忍讀父之書，手澤存焉爾；母亡而不忍用其桮棬，口澤存焉爾。」一物之微，尚且如是。顧以先人體魄，視如無物；而別植數寸之木，曰此吾父吾母之神也，毋乃不知類耶？寺鐘將動，且與子別。子今見吾，此後可毋為豎儒所惑矣。』生匆遽起立。東方已白，視之，正其墓道前也。」

陳裕齋言，有僦居道觀者，與一狐女狎，靡夕不至。忽數日不見，莫測何故。一夜，搴簾含笑入。問其曠隔之由，曰：「觀中新來一道士，眾目曰仙，慮其或有神術，姑暫避之。今夜化形為小鼠，自壁隙潛窺，直大言欺世者耳，故復來也。」問：「何以知其無道力？」曰：「偽仙偽佛，技止二端，其一故為靜默，使人不測；其一故為顛狂，使人疑其有所托。然真靜默者，必淳穆安恬，凡矜持者，偽也；真托於顛狂者，必遊行自在，凡張皇者，偽也。此如君輩文士，故為名高，或迂僻冷峭，使人疑為狷；或縱酒罵座，使人疑為狂，同一術耳。此道士張皇甚矣，足知其無能為也。」時共飲錢稼軒先生家，先生曰：「此狐眼光如鏡，然詞鋒太利，未免不留餘地矣。」

司炊者曹媼，其子僧也，言嘗見粵東一宦家，到寺營齋，云其妻亡已十九年。一夕，燈下見形曰：「自到黃泉，無時不憶，尚冀君百年之後得一相見。不意今配入轉輪，從此茫茫萬古，無復會期。故冒冥司之禁，賂監送者，來一取別耳。」其夫駭痛，方欲致詞，忽旋風入室卷之去，尚隱隱聞泣聲。故為飯僧禮懺，資來世福也。此夫此婦，可謂兩個不相負矣。《長恨歌》曰：「但令心如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安知不以此一念，又種來世因耶？

《桂苑叢談》記李衛公以方竹杖贈甘露寺僧，云此竹出大宛國，堅實而正方，節眼鬚牙，四面對出云云。案方竹今閩粵多有，不為異物。大宛即今哈薩克，已隸職方，其地從不產竹，烏有所謂方者哉？又《古今注》載烏孫有青田核，大如六升瓠，空之以盛水，俄而成酒。案烏孫即今伊犁地，問之額魯特，皆云無此。又《杜陽雜編》載元載造芸暉堂於私第。芸香，草名也，出于闐國，其香潔白如玉，入土不朽爛；舂之為屑，以塗其壁，故號曰芸暉。于闐即今和闐地，亦未聞此物。惟西域有草名瑪努，根似蒼朮，番僧焚以供佛，頗為珍貴；然色不白，亦不可泥壁。均小說附會之詞也。

黎荇塘言，有少年，其父商於外，久不歸。無所約束，因為囊家所誘，博負數百金。囊家議代出金償眾，而勒寫鬻宅之券。不得已從之。慮無以對母妻，遂不返其家，夜入林自縊。甫結帶，聞馬蹄隆隆，回顧，乃其父歸也。駭問：「何以作此計？」度不能隱，以實告。父殊不怒，曰：「此亦常事，何至於此？吾此次所得尚可抵。汝自歸家，吾自往償金索券可也。」時囊家博未散，其父突排闥入。本皆相識，一一指呼姓字，先斥其誘引之非，次責以逼迫之過。眾錯愕無可置詞。既而曰：「既不肖子寫宅券，吾亦難以博訴官。今償汝金，汝明日分給眾人，還我宅券可乎？」囊家知理屈，願如命。其父乃解腰纏付囊家，一一驗入。得券即就燈焚之，憤然而出。其子還家具食，待至曉不歸。至囊家偵探，曰：「已焚券去。」方慮有他故。次日，囊家發篋，乃皆紙鋌。金所親收，眾目共睹，無以自白，竟出己橐以償，頗自疑遇鬼。後旬餘，訃音果至，歿已數月矣。

李樵風言，杭州湧金門外，有漁舟泊神祠下，聞祠中人語嘈雜。既而神訶曰：「汝曹野鬼，何辱文士？罪當笞。」又聞辯訴曰：「人靜月明，諸幽魂暫游水次，稍釋羈愁。此二措大獨講學談詩，刺刺不止。眾皆不解，實所厭聞。竊相耳語，微示不滿，稍稍引去則有之，非敢有所觸犯也。」神默然，少頃，曰：「論文雅事，亦當擇地擇人。先生休矣。」俄而磷火如螢，自祠中出。遙聞吃吃笑不已，四散而去。

劉熥，滄州人。其母以康熙壬申生，至乾隆壬子，年一百一歲，尚強健善飯。屢逢恩詔，里胥欲為報官支粟帛，輒固辭弗願。去歲，欲為請旌建坊，亦固辭弗願。或詢其弗願之故，慨然曰：「貧家嫠婦，賦命蹇薄，正以顛連困苦，為神道所憐，得此壽耳。一邀過分之福，則死期至矣。」此媼所見殊高。計其生平，必無膠膠擾擾分外之營求，宜其恬然衝靜，頤養天和，得以保此長齡矣。

第十二卷 槐西雜志二

安中寬言，有人獨行林莽間，遇二人，似是文士，吟哦而行。一人懷中落一書冊，此人拾得。字甚拙澀，波磔皆不甚具，僅可辨識。其中或符籙、或藥方、或人家春聯，紛糅無緒，亦間有經書古文詩句。展閱未竟，二人遽追來奪去，倏忽不見。疑其狐魅也。一紙條飛落草間，俟其去遠，覓得之。上有字曰：「《詩經》於字皆音烏，《易經》無字左邊無點。」余謂此借言粗材之好講文藝者也。然能刻意於是，不愈於飲博遊冶乎？使讀書人能獎勵之，其中必有所成就，乃薄而揮之，斥而笑之，是未思聖人之待互鄉、闕黨二童子也。講學家崖岸過峻，使人甘於自暴棄，皆自沽己名，視世道人心如膜外耳。

景州寧遜公，能以琉璃舂碎調漆，堆為擘窠書，凹凸皴皺，儼若石紋。恒挾技游富貴家，喜索人酒食。或聞燕集，必往攙末席。一日，值吳橋社會，以所作對聯匾額往售。至晚，得數金。忽遇十數人邀之，曰：「我輩欲君殫一月工，堆字若干，分贈親友，冀得小津潤。今先屈先生一餐，明日奉迎至某所。」寧大喜，隨入酒肆，共恣飲啖。至漏下初鼓，主人促閉戶，十數人一時不見，座上惟寧一人，無可置辯，乃傾囊償值。懊惱而歸，不知為幻術為狐魅也。李露園曰：「此君自宜食此報。」

某公眷一孌童，性柔婉，無市井態，亦無恃寵縱意，忽泣涕數日，目盡腫。怪詰其故，慨然曰：「吾日日薦枕席，殊不自覺。昨寓中某與某童狎，吾穴隙竊窺，醜難言狀，與橫陳之女迥殊。因自思吾一男子，而受污如是，悔不可追，故愧憤欲死耳。某公譬解百方，終怏怏不釋。後竟逃去。或曰：「已改易姓名，讀書游泮矣。」梅禹金有《青泥蓮花記》，若此童者，亦近於青泥蓮花歟？又奴子張凱，初為滄州隸，後夜聞罪人暗泣聲，心動辭去，鬻身於先姚安公，年四十餘無子。一日，其婦臨蓐，凱愀然曰：「其女乎？」已而果然。問：「何以知之？」曰：「我為隸時，有某控其婦與鄰人張九私，眾知其枉，而事涉曖昧，無以代白也。會官遣我拘張九，我稟曰：『張九初五日以逋賦拘，初八日笞十五去矣。今不知所往，乞寬其限。』官檢征比冊，良是，怒某曰：『初七日張九方押禁，何由至汝婦室乎？』杖而遣之。其實別一張九，吾借以支吾得免也。去歲聞此婦死，昨夜夢其向我拜，知其轉生為我女也。」後此女嫁為賈人婦，凱夫婦老且病，竟賴其孝養以終。楊椒山有《羅剎成佛記》。若此奴者，亦近於羅剎成佛歟？

馮平宇言，有張四喜者，家貧傭作。流轉至萬全山中，遇翁嫗留治圃。愛其勤苦，以女贅之。越數歲，翁嫗言往塞外省長女，四喜亦挈婦他適。久而漸覺其為狐。恥與異類偶，伺其獨立，潛彎弧射之，中左股。狐女以手拔矢，一躍直至四喜前，持矢數之曰：「君太負心，殊使人恨！雖然，他狐媚人，苟且野合耳，我則父母所命，以禮結婚，有夫婦之義焉。三綱所繫，不敢仇君，君既見棄，亦不敢強住聒君。」握四喜之手，痛哭。逾數刻，乃蹶然逝。四喜歸，越數載病死，無棺以斂。狐女忽自外哭入，拜謁姑舅，具述始末。且曰：「兒未嫁，故敢來也。」其母感之，詈四喜無良，狐女俯不語。鄰婦不平，亦助之詈。狐女瞋視曰：「父母詈兒，無不可者。汝奈何對人之婦，詈人之夫！」振衣竟出，莫知所往。去後，於四喜屍旁得白金五兩，因得成葬。後四喜父母貧困，往往於盎中篋內，無意得錢米，蓋亦狐女所致也。皆謂此狐非惟形化人，心亦化人矣。或又謂狐雖知禮，不至此，殆平宇故撰此事，以愧人之不如者。姚安公曰：「平宇雖村叟，而立心篤實，平生無一字虛妄；與之談，訥訥不出口，非能造作語言者也。」

盧觀察撝吉言，茌平縣有夫婦相繼死，遺一子，甫週歲。兄嫂咸不顧恤，餓將死。忽一少婦排門入，抱兒於懷，詈其兄嫂：「爾弟夫婦屍骨未寒，汝等何忍心至此？不如以兒付我，猶可覓一生活處也！」挈兒竟出，莫知所終。鄰里咸目睹之。有知其事者曰：「其弟在日，常昵一狐女，意或不忘舊情，來視遺孤乎？」是亦張四喜婦之亞也。

烏魯木齊多狹斜，小樓深巷，方響時聞。自譙鼓初鳴，至寺鐘欲動，燈火恒熒熒也。冶蕩者惟所欲為，官弗禁，亦弗能禁。有寧夏布商何某，年少美丰姿，資累千金，亦不甚吝，而不喜為北里游。惟畜牝豕十餘，飼極肥，濯極潔，日閉門而沓淫之，豕亦相摩相倚，如昵其雄。僕隸恒竊窺之，何弗覺也。忽其友乘醉戲詰，乃愧而投井死。迪化廳同知木金泰曰：「非我親鞫是獄，雖司馬溫公以告我，我弗信也。」余作是地雜詩有曰：「石破天驚事有無，後來好色勝登徒。何郎甘為風情死，纔信劉郎愛媚豬。」即詠是事。人之性癖，有至於如此者！乃知以理斷天下事，不盡其變；即以情斷天下事，亦不盡其變也。

張一科，忘其何地人，攜妻就食塞外，傭於西商。西商昵其妻，揮金如土，不數載資盡歸一科，反寄食其家。妻厭薄之，詬誶使去。一科曰：「微是人無此日，負之不祥。」堅不可。妻一日持梃逐西商，一科怒詈，妻亦反詈曰：「彼非愛我，昵我色也；我亦非愛彼，利彼財也。以財博色，色已得矣，我原無所負於彼；以色博財，財不繼矣，彼亦不能責於我。此而不遣，留之何為！」一科益憤，竟抽刃殺之，先以百金贈西商，而後自首就獄。又一人忘其姓名，亦攜妻出塞，妻病卒，因不能歸，且行乞。忽有西商招至肆，贈五十金。怪其太厚，固詰其由，西商密語曰：「我與爾婦最相昵，爾不知也。爾婦垂歿，私以爾托我，我不忍負於死者，故資爾歸里。」此人怒擲於地，竟格鬥至訟庭。二事相去不一月。相國溫公時鎮烏魯木齊，一日，宴僚佐於秀野亭，座間論及，前竹山令陳題橋曰：「一不以貧富易交，一不以死生負約，是雖小人，皆古道可風也。」公顰蹙曰：「古道誠然，然張一科曷可風耶？後殺妻者擬抵，而讞語甚輕；贈金者擬杖，而不云枷示。」公沉思良久，慨然曰：「皆非法也。然人情之薄久矣，有司如是上，即如是可也。」

嘉祥曾映華言，一夕秋月澄明，與數友散步場圃外。忽旋風滾滾，自東南來，中有十餘鬼，互相牽曳，且毆且詈，尚能辨其一二語，似爭朱陸異同也。門戶之禍，乃下徹黃泉乎？

「去去復去去，淒惻門前路。行行重行行，輾轉猶含情。含情一回首，見我窗前柳；柳北是高樓，珠簾半上鉤。昨為樓上女，簾下調鸚鵡；今為牆外人，紅淚沾羅巾。牆外與樓上，相去無十丈；云何咫尺間，如隔千重山？悲哉兩決絕，從此終天別。別鶴空徘徊，誰念鳴聲哀！徘徊日欲晚，決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書。可憐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舊愛牽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箠；不然死君前，終勝生棄捐。死亦無別語，願葬君家土；儻化斷腸花，猶得生君家。」右見《永樂大典》，題曰《李芳樹刺血詩》。不著朝代，亦不詳芳樹始末。不知為所自作，如竇玄妻詩；為時人代作，如焦仲卿妻詩也。世無傳本，余校勘《四庫》偶見之。愛其纏綿悱惻，無一毫怨怒之意，殆可泣鬼神。令館吏錄出一紙，久而失去。今於役灤陽，檢點舊帙，忽於小篋內得之。沈湮數百年，終見於世，豈非貞魂怨魄，精貫三光，有不可磨滅者乎？陸耳山副憲曰：「此詩次韓蘄王孫女詩前；彼在宋末，則芳樹必宋人。」以例推之，想當然也。

舅氏安公實齋，一夕就寢，聞室外扣門聲。問之不答，視之無所見。越數夕，復然。又數夕，他室亦復然。如是者十餘度，亦無他故。後村中獲一盜，自云：「我曾入某家十餘次，皆以人不睡而返。」問其日皆合，始知鬼報盜警也。故瑞不必為祥，妖不必為災，各視乎其人。

明永樂二年，遷江南大姓實畿輔。始祖椒坡公，自上元徙獻縣之景城。後子孫繁衍，析居崔莊，在景城東三里。今土人以仕宦科第多在崔莊，故皆稱崔莊紀，舉其盛也。而余族則自稱景城紀，不忘本也。椒坡公故宅在景城、崔莊間，兵燹久圮，其址屬族叔楘庵家。楘庵從余受經，以乾隆丙子舉鄉試，擬築室移居於是。先姚安公為預題一聯曰：「當年始祖初遷地，此日雲孫再造家。」後室不果築，而姚安公以甲申八月棄諸孤。卜地惟是處吉，因割他田易諸婺庵而葬焉。前聯如公自讖也。事皆前定，豈不信哉？

侍姬沈氏，余字之曰明睠。其祖長洲人，流寓河間，其父因家焉。生二女，姬其次也，神思朗徹，殊不類小家女。常私語其姊曰：「我不能為田家婦，高門華族又必不以我為婦，庶幾其貴家媵乎？」其母微聞之，竟如其志。性慧黠，平生未嘗忤一人。初歸余時，拜見馬夫人，馬夫人曰：「聞汝自願為人媵，媵亦殊不易為。」斂衽對曰：「惟不願為媵，故媵難為耳；既願為媵，則媵亦何難。」故馬夫人始終愛之如嬌女。嘗語余曰：「女子當以四十以前死，人猶悼惜；青裙白髮作孤雛腐鼠，吾不願也。」亦竟如其志，以辛亥四月二十五日卒，年僅三十。初僅識字，隨余檢點圖籍，久遂粗知文義，亦能以淺語成詩。臨終，以小照付其女，口誦一詩，請余書之曰：「三十年來夢一場，遺容手付女收藏。他時話我生平事，認取姑蘇沈五娘。」泊然而逝。方病劇時，余以侍值圓明園，宿海淀槐西老屋。一夕，恍惚兩夢之，以為結念所致耳。既而知其是夕暈絕，移二時乃蘇，語其母曰：「適夢至海淀寓所，有大聲如雷霆，因而驚醒。」余憶是夕，果壁上掛瓶繩斷墮地，始悟其生魂果至矣。故題其遺照有曰：「幾分相似幾分非，可是香魂月下歸？春夢無痕時一瞥，最關情處在依稀。」又曰：「到死春蠶尚有絲，離魂倩女不須疑。一聲驚破梨花夢，恰記銅瓶墜地時。」即記此事也。

相去數千里，以燕趙之人，談滇黔之俗，而謂居是土者，不如吾所知之確，然耶否耶？晚出數十年，以髫齔之子，論耆舊之事，而曰見其人者，不如吾所知之確，然耶否耶？左丘明身為魯史，親見聖人，其於《春秋》，確有源委。至唐中葉，陸淳輩始持異論。宋孫復以後，哄然佐鬥，諸說爭鳴，皆曰左氏不可信，吾說可信。何以異於是耶？蓋漢儒之學務實，宋儒則近名。不出新義，則不能聳聽；不排舊說，則不能出新義。諸經訓詁，皆可以口辯相爭，惟《春秋》事跡釐然，難於變亂。於是謂左氏為楚人、為七國初人、為秦人，而身為魯史，親見聖人之說搖，既非身為魯史、親見聖人，則傳中事跡，皆不足據，而後可惟所欲言矣。沿及宋季，趙鵬飛作《春秋經筌》，至不知成風為僖公生母，尚可與論名分、定褒貶乎？元程端學推波助瀾，尤為悍戾。偶在五雲多處（即原心亭。）檢校端學《春秋解》，周編修書昌因言：「有士人得此書，珍為鴻寶。一日，與友人游泰山，偶談經義，極稱其論叔姬歸酅一事，推闡至精。夜夢一古妝女子，儀衛尊嚴，厲色詰之曰：『武王元女，實主東嶽。上帝以我艱難完節，接跡共姜，俾隸太姬為貴神，今二千餘年矣。昨爾述豎儒之說，謂我歸酅為淫於紀季，虛辭誣詆，實所痛心！我隱公七年歸紀，莊公二十年歸酅，相距三十四年，已在五旬以外矣。以斑白之嫠婦，何由知季必悅我？越國相從，《春秋》之法，非諸侯夫人不書，亦如非卿不書也。我待年之媵，例不登諸簡策，徒以矢心不二，故仲尼有是特筆。程端學何所依憑而造此曖昧之謗耶？爾再妄傳，當臠爾舌。』命從神以骨朵擊之。狂叫而醒，遂毀其書。」余戲謂書昌曰：「君耽宋學，乃作此言！」書昌曰：「我取其所長，而不敢諱所短也。」是真持平之論矣。

楊令公祠在古北口內，祀宋將楊業。顧亭林《昌平山水記》，據《宋史》謂業戰死長城北口，當在雲中，非古北口也。考王曾《行程錄》，已云古北口內有業祠。蓋遼人重業之忠勇，為之立廟。遼人親與業戰，曾奉使時，距業僅數十年，豈均不知業歿於何地？《宋史》則元季托克托所修（托克托舊作脫脫，蓋譯音未審。今從《三史國語解》。），距業遠矣，似未可據後駁前也。

余校勘秘籍，凡四至避暑山莊。丁未以冬，戊申以秋，己酉以夏，壬子以春，四時之勝胥覽焉。每泛舟至文津閣，山容水意，皆出天然，樹色泉聲，都非塵境；陰晴朝暮，千態萬狀，雖一鳥一花，亦皆入畫。其尤異者，細草沿坡帶谷，皆茸茸如綠罽，高不數寸，齊如裁剪，無一莖參差長短者，苑丁謂之規矩草。出宮牆纔數步，即鬖髿滋蔓矣。豈非天生嘉卉，以待宸游哉！

李又聃先生言，有張子克者，授徒村落，岑寂寡儔。偶散步場圃間，遇一士，甚溫雅。各道姓名，頗相款洽。自云：「家住近村，里巷無可共語者。得君如空谷之足音也。」因共至塾。見童子方讀《孝經》，問張曰：「此書有今文古文，以何為是？」張曰：「司馬貞言之詳矣。近讀《呂氏春秋》，見《審微》篇中引諸侯一章，乃是今文。七國時人所見如是，何處更有古文乎？」其人喜曰：「君真讀書人也。」自是屢至塾。張欲報謁，輒謝以貧無棲止，夫婦賃住一破屋，無地延客。張亦遂止。一夕，忽問：「君畏鬼乎？」張曰：「人，未離形之鬼；鬼，已離形之人耳。雖未見之，然覺無可畏。」其人恧然曰：「君既不畏，我不欺君，身即是鬼。以生為士族，不能逐燄口、爭錢米。叨為氣類，求君一飯可乎？」張契分既深，亦無疑懼，即為具食，且邀使數來。考論圖籍，殊有端委。偶論太極無極之旨，其人怫然曰：「於《傳》有之：『天道遠，人事邇。』《六經》所論皆人事，即《易》闡陰陽，亦以天道明人事也。捨人事而言天道，已為虛杳；又推及先天之先，空言聚訟，安用此為？謂君留心古義，故就君求食，君所見乃如此乎？」拂衣竟起，倏已影滅。再於相遇處候之，不復睹矣。

余督學閩中時，院吏言，雍正中，學使有一姬墮樓死。不聞有他故，以為偶失足也。久而有泄其事者，曰：「姬本山東人，年十四五，嫁一窶人子。數月矣，夫婦甚相得，形影不離，會歲饑，不能自活，其姑賣諸販鬻婦女者。與其夫相抱，泣徹夜，齧臂為志而別。夫念之不置，沿途乞食，兼程追及販鬻者，潛隨至京師。時於車中一覿面，幼年怯懦，懼遭訶詈，不敢近，相視揮涕而已。既入官媒家，時時候於門側，偶得一睹，彼此約勿死，冀天上人間，終一相見也。後聞為學使所納，因投身為其幕友僕，共至閩中。然內外隔絕，無由通問，其婦不知也。一日病死，婦聞婢媼道其姓名、籍貫、形狀、年齒，始知之。時方坐筆捧樓上，凝立良久，忽對眾備言始末，長號數聲，奮身投下死。學使諱言之，故其事不傳。然實無可諱也。大抵女子殉夫，其故有二：一則搘柱綱常，寧死不辱。此本乎禮教者也。一則忍恥偷生，苟延一息，冀樂昌破鏡，再得重圓；至望絕勢窮，然後一死以明志。此生於情感者也。此女不死於販鬻之手，不死於媒氏之家，至玉玷花殘，得故夫凶問而後死，誠為太晚。然其死志則久定矣，特私愛纏綿，不能自割。彼其意中，固不以當死不死為負夫之恩，直以可待不待為辜夫之望。哀其遇，悲其志，惜其用情之誤，則可矣；必執《春秋》大義，責不讀書之兒女，豈與人為善之道哉！

壬申七月，小集宋蒙泉家，偶談狐事，聶松巖曰：「貴族有一事，君知之乎？曩以鄉試在濟南，聞有紀生者，忘其為壽光為膠州也。嘗暮遇女子獨行，泥濘顛躓，倩之扶掖。念此必狐女，姑試與昵，亦足以知妖魅之情狀。因語之曰：『我識爾，爾勿誑我。然得婦如爾亦自佳，人靜後可詣書齋，勿在此相調，徒多迂折。』女子笑而去。夜半果至。狎媟者數夕。覺漸為所惑，因拒使勿來。狐女怨詈不肯去，生正色曰：『勿如是也。男女之事，權在於男。男求女女不願，尚可以強暴得；女求男男不願，則心如寒鐵，雖強暴亦無所用之。況爾為盜我精氣來，非以情合，我不為負爾情；爾閱人多矣，難以節言，我亦不為墮爾節。始亂終棄，君子所惡，為人言之，不為爾曹言之也。爾何必戀戀於此，徒為無益？」狐女竟詞窮而去。乃知一受蠱惑，纏綿至死，符籙不能驅遣者，終由情慾牽連，不能自割耳。使泊然不動，彼何所取而不去哉！

法南野又說一事，曰：「里有惡少數人，聞某氏荒塚有狐，能化形媚人。夜攜置罟布穴口，果掩得二牝狐。防其變幻，急以錐刺其髀，貫之以索，操刃脅之曰：『爾果能化形為人，為我輩行酒，則貸爾命。否則立磔爾！』二狐嗥叫跳擲，如不解者。惡少怒，刺殺其一，其一乃人語曰：『我無衣履，及化形為人，成何狀耶？』又以刃擬頸，乃宛轉成一好女子，裸無寸縷。眾大喜，迭肆無禮，復擁使侑觴，而始終掣索不釋手。狐妮妮軟語，祈求解索。甫一脫手，已瞥然逝。歸未到門，遙見火光，則數家皆焦土，殺狐者一女焚焉。知狐之相報也。狐不擾人，人乃擾狐，『多行不義』，其及也宜哉！」

田白巖說一事，曰：「某繼室少艾，為狐所媚，劾治無驗。後有高行道士，檄神將，縛至壇，責令供狀。僉聞狐語曰：『我豫產也。偶撻婦，婦潛竄至此，與某昵。我銜之次骨，是以報。』某憶幼時果有此，然十餘年矣。道士曰：『結恨既深，自宜即報，何遲遲至今？得無刺知此事，假借藉口耶？』曰：『彼前婦，貞女也。懼干天罰，不敢近。此婦輕佻，乃得誘狎。因果相償，鬼神弗罪，師又何責焉？」道士沉思良久，曰：『某昵爾婦幾日？』曰：『一年餘。』『爾昵此婦幾日？』曰：『三年餘。』道士怒曰：『報之過當，曲又在爾！不去，且檄爾付雷部！』狐乃服罪去。」清遠先生（蒙泉之父。）曰：「此可見邪正之念，妖魅皆得知；報施之理，鬼神弗能奪也。」

清遠先生亦說一事，曰：「朱某一婢，粗材也。稍長，漸慧黠，眉目亦漸秀媚，因納為妾。頗有心計，摒擋井井，米鹽瑣屑，家人纖毫不敢欺，欺則必敗。又善居積，凡所販鬻，來歲價必貴。朱以漸裕，寵之專房。一日，忽謂朱曰：『君知我為誰？』朱笑曰：『爾顛耶？』因戲舉其小名曰：『爾非某耶？』曰：『非也，某逃去久矣，今為某地某人婦，生子已七八歲。我本狐女，君九世前為巨商，我為司會計。君遇我厚，而我乾沒君三千餘金。冥謫墮狐身，煉形數百年，幸得成道。然坐此負累，終不得升仙。故因此婢之逃，幻其貌以事君。計十餘年來，所入足以敵所逋。今屍解去矣。我去之後，必現狐形。君可付某僕埋之，彼必裂屍而取革，君勿罪彼。彼四世前為餓殍時，我未成道，曾啖其屍。聽彼碎磔我，庶冤可散也。』俄化狐仆地，有好女長數寸，出頂上，冉冉去；其貌，則別一人矣。朱不忍而自埋之，卒為此僕竊發，剝賣其皮。朱知為夙業，浩歎而已。」

從孫樹櫺言，高川賀某，家貧甚。逼除夕，無以卒歲，詣親串借貸無所得，僅沽酒款之。賀抑鬱無聊，姑澆塊壘，遂大醉而歸。時已昏夜，遇老翁負一囊，蹩躄不進，約賀為肩至高川，酬以僱值。賀諾之。其囊甚重。賀私念方無度歲資，若攘奪而逸，龍鍾疲叟，必不能追及。遂盡力疾趨，翁自後追呼不應。狂奔七八里，甫得至家，掩門急入。呼燈視之，乃新斲楊木一段，重三十餘斤。方知為鬼所弄。殆其貪狡之性，久為鬼惡，故乘其窘而侮之。不然，則來往者多，何獨戲賀？是時未見可欲，尚未生盜心，何已中途相待歟？

樹櫺又言，垛莊張子儀，性嗜飲。年五十餘，以寒疾卒。將斂矣，忽蘇曰：「我病癒矣。頃至冥司，見貯酒巨甕三，皆題張子儀封字。其一已啟封，尚存半甕，是必皆我之食料，須飲盡方死耳。」既而果癒。復縱飲二十餘年。一日，謂所親曰：「我其將死乎？昨又夢至冥司，見三甕酒俱盡矣。」越數日，果無疾而卒。然則《補錄紀傳》載李衛公食羊之說，信有之乎！

寶坻王孝廉錦堂言，寶坻舊城圮壞，水齧雨穿，多成洞穴，妖物遂窟宅其中。後修城時，毀其舊垣，失所憑依，遂散處空宅古寺，四出祟人，男女多為所媚。忽來一道士，教人取黑豆四十九粒，持咒煉七日以擊妖物，應手死。錦堂家多空屋，遂為所據。一僕婦亦為所媚。以道人所煉豆擊之，忽風聲大作，似有多人喧呼曰：「太夫人被創，死矣！」趨視見一巨蛇，豆所傷處，如銃炮鉛丸所中。因問道士：「凡媚女者必男妖，此蛇何呼太夫人？」道士曰：「此雌蛇也。蛇之媚人，其首尾皆可以噏精氣不必定相交接也。」旋有人但聞風聲，即似夢魘，覺有吸其精者，精即湧溢。則道士之言信矣。又一人突見妖物，豆在紙裹中，猝不及解，並紙擲之，妖物亦負創遁。又一人為女妖所媚，或授以豆。耽其色美，不肯擊，竟以隕身。夫妖物之為祟，事所恒有，至一時群聚而肆毒，則非常之惡，天道所不容矣。此道士不先不後，適以是時來，或亦神所假手歟？

某侍郎夫人卒，蓋棺以後，方陳祭祀。忽一白鴿飛入幃，尋視無睹。俶擾間，煙燄自棺中湧出，連甍累棟，頃刻並焚。聞其生時，御下嚴，凡買女奴，成券入門後，必引使長跪，先告戒數百語，謂之教導；教導後，即褫衣反接，撻百鞭，謂之試刑。或轉側，或呼號，撻彌甚。撻至不言不動，格格然如擊木石，始謂之知畏，然後驅使。安州陳宗伯夫人，先太夫人姨也，曾至其家，常曰：「其僮僕婢媼，行列進退，雖大將練兵，無如是之整齊也。」又余常至一親串家，丈人行也，入其內室，見門左右懸二鞭，穗皆有血跡，柄皆光澤可鑒。聞其每將就寢，諸婢一一縛於凳，然後覆之以衾，防其私遁或自戕也。後死時，兩股疽潰露骨，一若杖痕。

刑曹案牘，多被毆後以傷風死者，在保辜限內，於律不能不擬抵。呂太常含暉，嘗刊秘方：「以荊芥、黃蠟、魚鰾三味（魚鰾炒黃色。）各五錢，艾葉三片，入無酒一碗，重湯煮一炷香，熱飲之，汗出立癒；惟百日以內，不得食雞肉。」後其子慕堂，登庚午賢書，人以為刊方之報也。

《酉陽雜俎》載骰子咒曰：「伊帝彌帝，彌揭羅帝。」誦至十萬遍，則六子皆隨呼而轉。試之，或驗或不驗。余謂此猶誦驢字治病耳。大抵精神所聚，氣機應之。氣機所感，鬼神通之。所謂「至誠則金石為開」也。篤信之則誠，誠則必動，姑試之則不誠，不誠則不動。凡持煉之術，莫不如是，非獨此咒為然矣。

舊僕蘭桂言，初至京師，隨人住福清會館，門以外皆叢塚也。一夜月黑，聞洶洶喧呶聲、哭泣聲，又有數人勸諭聲，念此地無人，是必鬼鬥；自門隙竊窺，無所睹。屏息諦聽，移數刻，乃一人遷其婦柩，誤取他家柩去。婦故有夫，葬亦相近，謂婦為此人所劫，當以此人婦相抵，婦不從而詬爭也。會邏者鳴金過，乃寂無聲。不知其作何究竟，又不知此誤取之婦他年合窆又作何究竟也。然則謂鬼附主而不附墓，其不然乎！

虞惇有佃戶孫某，善鳥銃，所擊無不中。嘗見一黃鸝，命取之。孫啟曰：「取生者耶？死者耶？」問：「鐵丸衝擊，安能預決其生死？」曰：「取死者，直中之耳；取生者，則驚使飛而擊其翼。」命：「取生者。」舉手銃發，黃鸝果墮。視之，一翼折矣，其精巧如此。適一人能誦放生咒，與約曰：「我誦咒三遍，爾百擊不中也。」試之果然。後屢試之，無不驗。然其詞鄙俚，殆可笑噱，不識何以能禁制。又凡所聞禁制諸咒，其鄙俚大抵皆似此。而實皆有驗，均不測其所以然也。

蔡葛山先生曰：「吾校《四庫》書，坐訛字奪俸者數矣，惟一事深得校書力。吾一幼孫，偶吞鐵釘，醫以樸硝等藥攻之，不下，日漸尩弱。後校《蘇沈良方》，見有小兒吞鐵物方，云：『剝新炭皮，研為末，調粥三碗，與小兒食，其鐵自下。』依方試之，果炭屑裹鐵釘而出。乃知雜書亦有用也。」此書世無傳本，惟《永樂大典》收其全部。余領書局時，屬王史亭排纂成帙。蘇沈者，蘇東坡、沈存中也。二公皆好講醫藥，宋人集其所論，為此書云。

葉守甫，德州老醫也，往來余家，余幼時猶及見之。憶其與先姚安公言，常從平原詣海豐，夜行失道，僕從皆迷。風雨將至，四無村墟，望有廢寺，往投暫避。寺門虛掩，而門扉隱隱有白粉大書字，敲火視之，則「此寺多鬼，行人勿住」二語也。進退無路，乃推門再拜曰：「過客遇雨，求神庇廕，雨止即行，不敢久稽。」聞承塵板上語曰：「感君有禮，但今日大醉，不能見客，奈何！君可就東壁坐，西壁蠍窟，恐遭其螫；渴勿飲簷溜，恐有蛇涎；殿後酸梨已熟，可摘食也。」毛髮植立，噤不敢語。雨稍止，即惶遽拜謝出，如脫虎口焉。姚安公曰：「題門榜示，必傷人多矣。而君得無恙，且得其委曲告語。蓋以禮自處，無不可以禮服者；以誠相感，無不可以誠動者。雖異類無間也。君非惟老於醫，抑亦老於涉世矣。」

朱導江言，新泰一書生，赴省鄉試。去濟南尚半日程，與數友乘涼早行。黑暗中有二驢追逐行，互相先後，不以為意也。稍辨色後，知為二婦人。既而審視，乃一嫗，年約五六十，肥而黑；一少婦，年約二十，甚有姿首。書生頻目之。少婦忽回顧失聲曰：「是幾兄耶？」生錯愕不知所對。少婦曰：「我即某氏表妹也。我家法中，表兄妹不相見，故兄不識妹，妹則嘗於簾隙窺兄，故相識也。」書生憶原有表妹嫁濟南，因相款語。問：「早行何適？」曰：「昨與妹婿往問舅母疾，本擬即日返，舅母有訟事，浼妹婿入京，不能即歸；妹早歸為治裝也。」流目送盼，情態嫣然，且微露十餘歲時一見相悅意。書生心微動。至路歧，邀至家具一飯。欣然從之，約同行者晚在某所候至。鐘動不來。次日，亦無耗。往昨別處，循歧路尋之，得其驢於野田中，鞍尚未解。遍物色村落間，絕無知此二婦者。再詢，訪得其表妹家，則表妹歿已半年餘。其為鬼所惑、怪所啖，抑或為盜所誘，均不可知。而此人遂長已矣。此亦足為少年佻薄者戒也。時方可村在座，言：「游秦隴時，聞一事與此相類，後有合窆於妻墓者，啟壙，則有男子屍在焉。不知地下雙魂，作何相見。焦氏《易林》曰：『兩夫共妻，莫適為雌。』若為此占矣。」戴東原亦在座，曰：「《後漢書》尚有三夫共妻事，君何見不廣耶？」余戲曰：「二君勿喧，山陰公主面首三十人，獨忘之歟？然彼皆不畏其夫者。此鬼私藏少年，不慮及後來之合窆，未免縱慾忘患耳。」東原喟然曰：「縱慾忘患，獨此鬼也哉！」

雜說稱孌童始黃帝（錢詹事辛楣如此說，辛楣能舉其書名，今忘之矣。），殆出依托。比頑童始見《商書》，然出梅賾偽古文，亦不足據。《逸周書》稱：「美男破老。」殆指是乎？《周禮》有不男之訟，注謂天閹不能御女者。然自古及今，未有以不能御女成訟者；經文簡質，疑其亦指此事也。凡女子淫佚，發乎情慾之自然。孌童則本無是心，皆幼而受紿，或勢劫利餌言。相傳某巨室喜狎狡童，而患其或愧拒，乃多買端麗小兒未過十歲者；與諸童媟戲時，使執燭侍側，種種淫狀，久而見慣，視若當然，過三數年，稍長可御，皆順流之舟矣。有所供養僧規之曰：「此事世所恒有，不能禁檀越不為，然因其自願。譬諸挾妓，其過尚輕；若處心積慮，鑿赤子之天真，則恐干神怒。」某不能從，後卒罹禍。夫術取者造物所忌，況此事而以術取哉！

東光王莽河，即胡蘇河也。旱則涸，水則漲，每病涉焉。外舅馬公周籙言：「雍正末，有丐婦一手抱兒，一手扶病姑，涉此水。至中流，姑蹶而仆。婦棄兒於水，努力負姑出。姑大詬曰：『我七十老嫗，死何害！張氏數世，待此兒延香火，爾胡棄兒以拯我？斬祖宗之祀者爾也！』婦泣不敢語，長跪而已。越兩日，姑竟以哭孫不食死。婦嗚咽不成聲，癡坐數日，亦立槁。不知其何許人，但於其姑詈婦時，知為姓張耳。」有著論者，謂兒與姑較，則姑重；姑與祖宗較，則祖宗重。使婦或有夫，或尚有兄弟，則棄兒是；既兩世窮嫠，止一線之孤子，則姑所責者是。婦雖死有餘悔焉。姚安公曰：「講學家責人無已時。夫急流洶湧，少縱即逝，此豈能深思長計時哉？勢不兩全，棄兒救姑，此天理之正，而人心之所安也。使姑死而兒存，終身寧不耿耿耶？不又有責以愛兒棄姑者耶？且兒方提抱，育不育未可知。使姑死而兒又不育，悔更何如耶？此婦所為，超出恒情已萬萬。不幸而其姑自殞，以死殉之，其亦可哀矣。猶沾沾焉而動其喙，以為精義之學，毋乃白骨銜冤，黃泉齎恨乎？孫復作《春秋尊王發微》，二百四十年內，有貶無褒；胡致堂作《讀史管見》，三代以下無完人。辨則辨矣，非吾之所欲聞也。」

郭石洲言，朱明經靜園，與一狐友。一日，飲靜園家，狐大醉，睡花下，醒而靜園問之曰：「吾聞貴族醉後多變形，故以衾覆君而自守之，君竟不變，何也？」曰：「此視道力之淺深矣。道力淺者能化形幻形耳，故醉則變，睡則變，倉皇驚怖則變；道力深者能脫形，猶仙家之屍解，已歸人道，人其本形矣，何變之有？」靜園欲從之學道，曰：「公不能也，凡修道，人易而物難，人氣純，物氣駁也；成道，物易而人難，物心一，而人心雜也。煉形者先煉氣，煉氣者先煉心，所謂志氣之帥也。心定則氣聚而形固，心搖則氣渙而形萎。廣成子之告黃帝，乃道家之秘要，非莊叟寓言也。深巖幽谷，不見不聞，惟凝神導引，與天地陰陽，往來消息，閱百年如一日，人能之乎？」朱乃止。

因憶丁卯同年某御史，嘗問所昵伶人曰：「爾輩多矣，爾獨擅場，何也？」曰：「吾曹以其身為女，必並化其心為女，而後柔情媚態，見者意消。如男心一線猶存，則必有一線不似女，烏能爭蛾眉曼睩之寵哉？若夫登場演劇，為貞女，則正其心，雖笑謔亦不失其貞；為淫女，則蕩其心，雖莊坐亦不掩其淫；為貴女，則尊重其心，雖微服而貴氣存；為賤女，則斂抑其心，雖盛妝而賤態在；為賢女，則柔婉其心，雖怒甚無遽色；為悍女，則拗戾其心，雖理詘無巽詞。其他喜怒哀樂，恩怨愛憎，一一設身處地，不以為戲，而以為真，人視之竟如真矣。他人行女事而不能存女心，作種種女狀而不能有種種女心，此我所以獨擅場也。」李玉典曰：「此語猥褻不足道，而其理至精。此事雖小，而可以喻大。天下未有心不在是事而是事能詣極者，亦未有心心在是事而是事不詣極者。心心在一藝，其藝必工；心心在一職，其職必舉。小而僚之丸、扁之輪，大而皋、夔、稷、契之營四海，其理一而已矣。此與煉氣煉心之說，可互相發明也。

石洲又言，一書生家有園亭，夜雨獨坐。忽一女子搴簾入，自云家在牆外，窺宋已久，今冒雨相就。書生曰：「雨猛如是，爾衣履不濡，何也？」女詞窮，自承為狐。問：「此間少年多矣，何獨就我？」曰：「前緣。」問：「此緣誰所記載？誰所管領？又誰以告爾？爾前生何人？我前生何人？其結緣以何事？在何代何年？請道其詳。」狐倉卒不能對，囁嚅久之，曰：「子千百日不坐此，今適坐此；我見千百人不相悅，獨見君相悅。其為前緣審矣，請勿拒。」書生曰：「有前緣者必相悅。吾方坐此，爾適自來，而吾漠然心不動，則無緣審矣，請勿留。」女趑趄間，聞窗外呼曰：「婢子不解事，何必定覓此木強人！」女子舉袖一揮，滅燈而去。或云：「是湯文正公少年事。」余謂：「狐魅豈敢近湯公？當是曾有此事，附會於公耳。」

烏魯木齊多野牛，似常牛而高大，千百為群，角利如矛矟。其行，以強壯者居前，弱小者居後。自前擊之，則馳突奮觸，銃炮不能禦，雖百鍊健卒，不能成列合圍也；自後掠之，則絕不反顧。中推一最巨者，如蜂之有王，隨之行止。嘗有一為首者，失足落深澗，群牛俱隨之投入，重疊殪焉。又有野騾野馬，亦作隊行，而不似野牛之悍暴，見人輒奔。其狀真騾真馬也，惟被以鞍勒，則伏不能起。然時有背帶鞍花者（鞍所磨傷之處，創癒則毛作白色，謂之鞍花。），又有蹄嵌踣鐵者，或曰山神之所乘，莫測其故。久而知為家畜騾馬逸入山中，久而化為野物，與之同群耳。騾肉肥脆可食，馬則未見食之者。又有野羊，《漢書．西域傳》，所謂羱羊也，食之與常羊無異。又有野豬，猛鷙亞於野牛，毛革至堅，槍矢弗能入，其牙銛於利刃，馬足觸之皆中斷。吉木薩山中有老豬，其巨如牛，人近之輒被傷；常率其族數百，夜出暴禾稼。參領額爾赫圖牽七犬入山獵，猝與遇，七犬立為所啖，復厲齒向人。鞭馬狂奔，乃免。余擬植木為柵，伏巨炮其中，伺其出擊之。或曰：「儻擊不中，則其牙拔柵如拉朽，柵中人危矣。」余乃止。又有野駝，止一峰，臠之極肥美，杜甫《麗人行》所謂「紫駝之峰出翠釜」，當即指此。今人以雙峰之駝為八珍之一，失其實矣。

景城之北，有橫岡坡陀，形家謂余家祖塋之來龍。其地屬姜氏，明末，姜氏妒余族之盛，建真武祠於上，以厭勝之。崇幀壬午，兵燹，余家不絕如線。后祠漸圮，余族乃漸振，祠圮盡而復盛焉。其地今鬻於從侄信夫。時鄉中故老已稀，不知舊事，誤建土神祠於上，又稍稍不靖。余知之，急屬信夫遷去，始安。相地之說，或以為有，或以無。余謂劉向校書，已列此術為一家，安得謂之全無；但地師所學必不精，又或緣以為奸利，所言尤不足據，不宜溺信之耳。若其鑿然有驗者，固未可誣也。

《象經》始見《庾開府集》，然所言与今法不相符。《太平廣記》載棋子為怪事，所言略近今法，而亦不同。北人喜為此戲，或有耽之忘寢食者。景城真武祠未圮時，中一道士酷好此，因共以「棋道士」呼之，其本姓名乃轉隱。一日，從兄方洲入所居，見几上置一局，止三十一子，疑其外出，坐以相待。忽聞窗外喘息聲，視之，乃二人四手相持，共奪一子，力竭并踣也。癖嗜乃至於此！南人則多嗜弈，亦頗有廢時失事者。從兄坦居言，丁卯鄉試，見場中有二士，畫號板為局，抬碎炭為黑子，剔碎石灰塊為白子，對著不止，竟俱曳白而出。夫消閑遣日，原不妨偶一為之；以此為得失喜怒，則可以不必。東坡詩曰：「勝固欣然，敗亦可喜。」荊公詩曰：「戰罷兩奩收白黑，一枰何處有虧成？」二公皆有胜心者，跡其生平，未能自踐此言，然其言則可深思矣。辛卯冬，有以「八仙對弈圖」求題者，畫為韓湘、何仙姑對局，五仙旁觀，而鐵拐李枕一壺盧睡。余為題曰：「十八年來閱宦途，此心久似水中鳧。如何纔踏春明路，又看仙人對弈圖。」「局中局外兩沈吟，猶是人間胜負心。那似頑仙痴不省，春風蝴蝶睡鄉深。」今老矣，自跡生平，亦未能踐斯言，蓋言則易耳。

明天啟中，西洋人艾儒略作《西學》，凡一卷。言其國建學育才之法，几分六科：勒鐸理加者，文科也；斐錄所費啞者，理科也；默弟濟納者，醫科也；勒斯義者，法科也；加諾溺斯者，教科也；陡祿日亞者，道科也。其教授各有次第，大抵從文入理，而理為之綱。文科如中國之小學，理科如中國之大學，醫科、法科、教科皆其事業，道科則彼法中所謂盡性至命之極也。其致力亦以格物窮理為要，以明體達用為功，与儒學次序略似；特所格之物皆器數之末，所窮之理又支離怪誕而不可估，是所以為異學耳。末附《唐碑》一篇，明其教之久入中國。碑稱貞觀十二年，大秦國阿羅木遠將經像來獻，即於義寧坊敕造大秦寺一所，度僧二十一人云云。考《西溪叢語》，貞觀五年，有傳法穆護何祿，將祆教詣闕奏聞。敕令長安崇化坊立祆寺，號大秦寺，又名波斯寺。至天寶四年七月，敕波斯經教，出自大秦，傳習而來，久行中國。爰初建寺，因以為名；將以示人，必循其本，其兩京波斯寺，并宜改為大秦寺。天下諸州縣有者準此。《冊府元龜》載，開元七年，吐火羅鬼王上表獻解天文人大慕闍，智慧幽深，問無不知。伏乞天恩喚取問諸教法，知其人有如此之藝能；請置一法堂，依本教供養。段成式《酉陽雜俎》載，孝億國界三千餘里，舉俗事祆，不識佛法。有祆祠三千餘所。又載德建國烏滸河中有火祆祠，相傳其神本自波斯國來。祠內無像，於大屋下作小廬舍向西，人向東禮神。有一銅馬，國人言自天而下。據此數說，則西洋人即所謂波斯，天主即所謂祆神，中國具有紀載，不但此碑也。又杜預注《左傳》次睢之社曰：「睢受汴，東經陳留，是譙彭城入泗。此水次有祆神，皆社祠之。」顧野王《玉篇》亦有祆字，音阿憐切，註為祅神。徐鉉據以增入《說文》。宋敏求《東京記》載寧遠坊有祆神廟，註曰：「《四夷朝貢圖》云：『康國有神名祆畢，國有火祆祠，或傳石勒時立此。』」是祆教其來已久，亦不始於唐。岳珂《桯史》記番禹海獠，其最豪者號白番人，本占城之貴人，留中國以通往來之貨，屋室侈靡逾制。性尚鬼而好潔，平居終日，相与膜拜析福。有堂焉以祀，如中國之佛，而實無像設，稱為聱牙。亦莫能曉，竟不知為何神。有碑高袤數丈，上皆刻異書如篆籀，是為像主，拜者皆向之。是祆教至宋之末年，尚由賈舶達廣州。而利瑪竇之初來，乃詫為亙古未有。艾儒略既援唐碑以自證，其為祆教更無疑義。乃當時無一人援據古事，以決源流。蓋明自萬歷以後，儒者早年攻八比，晚年講心學，即盡一生之能事，故證實之學全荒也。

田氏姊言，趙莊一佃戶，夫婦甚相得。一旦，婦微聞夫有外遇，未確也。婦故柔婉，亦不甚慍，但戲語其夫：「爾不愛我而愛彼，吾且縊矣。」次日，饁田間，遇一巫能視鬼，見之駭曰：「爾身後有一縊鬼，何也？」乃知一語之戲，鬼已聞之矣。夫橫亡者必求代，不知陰律何所取。殆惡其輕生，使不得速入轉輪；且使世人聞之，不敢輕生歟？然而又啟鬼瞰之漸，並聞有縊鬼誘人自裁者。故天下無無弊之法，雖神道無如何也。

戈荔田言，有婦為姑所虐，自縊死。其室因廢不居，用以貯雜物。後其翁納一妾，更悍於姑，翁又愛而陰助之；家人喜其遇敵也，又陰助之。姑窘迫無計，亦恙而自縊；家無隙所，乃潛詣是室。甫啟鑰，見婦披髮吐舌當戶立。姑故剛悍，了不畏，但語曰：「爾勿為厲，吾今還爾命。」婦不答，逕前撲之。陰風颯然，倏已昏仆。俄家人尋視，扶救得蘇，自道所見。眾相勸慰，得不死。夜夢其婦曰：「姑死我當得代；然子婦無仇姑理，尤無以姑為代理，是以拒姑返。幽室沈淪，凄苦萬狀，姑慎勿蹈此轍也。」姑哭而醒，愧悔不自容；乃大集僧徒，為作道場七日。戈傅齋曰：「此婦此念，自足生天，可無煩追薦也。」此言良允。然傅齋、荔田俱不肯道其姓氏，余有嗛焉。

姚安公言，霸州有老儒，古君子也，一鄉推祭酒。家忽有狐祟，老儒在家則寂然，老儒出則撼窗扉、毀器物、擲污穢，無所不至。老儒緣是不敢出，閉戶修省而已。時霸州諸生以河工事愬州牧，期會於學宮，將以老儒列牒首。老儒以狐崇不至，乃別推一王生。自後王生坐聚眾抗官伏法，老儒得免焉。此獄興而狐去，乃知為尼其行也。是故小人無瑞，小人而有瑞，天所以厚其毒；君子無妖，君子而有妖，天所以示之警。

前母安太夫人家有小書室，寢是室者，中夜開目，見壁上恍惚有火光，如燃香狀，諦視則無。久而光漸大，聞人聲，乃徐徐隱。後數歲，諦視之竟不隱，乃壁上懸一畫猿，光自猿目中出也。僉曰：「此畫寶矣。」外祖安公（諱國維，佚其字號。今安氏零落殆盡，無可問矣。）曰：「是妖也，何寶之有？為虺弗摧，為蛇奈何？不知後日作何變怪矣！」舉火焚之，亦無他異。崔媼家在西山中，言其鄰子在深谷樵采，忽見虎至，上高樹避之。虎至，昂面作人語曰：「爾在此耶，不識我矣！我今墮落作此形，亦不愿爾識也。」俯首嗚咽良久。既而以爪掊地，曰：「悔不及類。」長號數聲，奮然掉首去。

楊槐亭言，即墨有人往勞山，寄宿山家。所住屋有後門，門外繚以短牆為菜圃。時日已薄暮，開戶納涼，見牆頭一靚妝女子，眉目姣好，僅露其面，向之若微笑。方凝視間，聞牆外眾童子呼曰：「一大蛇身蟠於樹，而首擱於牆上！」乃知蛇妖幻形，將誘而吸其血也。倉皇閉戶，亦不知其幾時去，設近之則危矣。

琴工錢生（錢生嘗客裘文達公家，日相狎習，而忘問名字鄉里。）言，其鄉有人家酷貧，傭作所得，悉以與其寡嫂，嫂竟以節終。一日，在燭下拈紵線，見窗隙一人面，其小如錢，目炯炯內視。急探手攫得之，乃一玉孩，長四寸許，製作工巧，土蝕斑然。鄉僻無售者，僅於質庫得錢四千。質庫置櫝中，越日失去，深懼其來贖。此人聞之，曰：「此本怪物，吾偶攫得，豈可復脅取人財？」具述本末，還其質券。質庫感之，常呼令傭作，倍酬其值，且歲時周恤之，竟以小康。裘文達公曰：「此天以報其友愛也。不然，何在其家不化去，到質庫始失哉？至慨還質券，尤人情所難，然此人之緒餘耳。世未有鍥薄奸黠而友於兄弟者，亦未有友於兄弟而鍥薄奸黠者也。」

王慶垞一媼，恒為走無常（即《灤陽消夏錄》所記見送婦再醮之鬼者。），有貴家姬問之曰：「我輩為妾媵，是何因果？」曰：「冥律小善惡相抵，大善惡則不相掩。姨等皆積有小善業，故今生得入富貴家；又兼有惡業，故使有一線之不足也。今生如增修善業，則惡業已償，善業相續，來生益全美矣。今生如增造惡業，則善業已銷，惡業又續，來生恐不可問矣。然增修善業，非燒香拜佛之謂也。孝親敬嫡，和睦家庭乃真善業耳。」一姬又問：「有子無子，是必前定。祈一檢問，如冥籍不注，吾不更作癡夢矣。」曰：「此不必檢。但常作有子事，雖注無子，亦改注有子。若常作無子事，雖注有子，亦改注無子也。」先外祖雪峰張公，為王慶垞曹氏婿，平生嚴正，最惡六婆，獨時時引與語，曰：「此嫗所言雖未必皆實，然從不勸婦女佈施佞佛，是可取也。」

翰林院供事茹某（忘其名，似是茹鋋。）言，曩訪友至邯鄲，值主人未歸，暫寓城隍祠。適有賣瓜者，息擔橫臥神座前。一賣線叟寓祠內，語之曰：「爾勿若是，神有靈也。」賣瓜者曰：「神豈在此破屋內？」叟曰：「在也。吾常夜起納涼，聞殿中有人聲，躡足潛聽，則有狐陳訴於神前，大意謂鄰家狐媚一少年，將死未絕之頃，尚欲取其精。其家憤甚，伏獵者以銃矢攻之。狐駭，現形奔。眾噪隨其後，狐不投己穴，而投里許外一鄰穴。眾布網穴外，熏以火，闔穴皆殪，而此狐反乘隙遁，故訟其嫁禍。」城隍曰：『彼殺人而汝受禍，訟之宜也。然汝子孫亦有媚人者乎？』良久，應曰：『亦有。』『亦曾殺人乎？』又良久，應曰：『或亦有。』『殺幾人乎？』狐不應。城隍怒，命批其頰，乃應曰：『實數十人。』城隍曰：『殺數十命，償以數十命，適相當矣。此怨魄所憑，假手此狐也。爾何訟焉？』命檢籍示之，狐乃泣去。爾安得謂神不在乎？」乃知禍不虛生，雖無妄之災，亦必有所以致之；但就事論事者，不能一一知其故耳。

汪主事康谷言，有在西湖扶乩者，降壇詩曰：「我游天目還，跨鶴看龍井。夕陽沒半輪，斜照孤飛影。飄然一片雲，掠過千峰頂。」未及題名。一客竊議曰：「夕陽半沒，乃是反照，司馬相如所謂凌倒景也。何得雲斜照？」乩忽震撼，久之若有怒者，大書曰：「小兒無禮。」遂不再動。余謂客論殊有理，此仙何太護前，獨不聞古有一字師乎？

俞君祺言，向在姚撫軍署，居一小室。每燈前月下，睡欲醒時，恍惚見人影在几旁，開目則無睹。自疑目眩，然不應夜夜目眩也。後偽睡以伺之，乃一粗婢，冉冉出壁角，側聽良久，乃敢稍移步；人略轉，則已縮入矣。乃悟幽魂滯此不能去，又畏人不敢近，意亦良苦。因私計彼非為祟，何必逼近使不安，不如移出。纔一舉念，已彷彿見其遙拜。可見人心一動，鬼神皆知；十目十手，豈不然乎！次日，遂托故移出。後在余幕中，乃言其實，曰：「不欲驚怖主人也。」余曰：「君一生縝密，然殊未了此鬼事。後來必有居者，負其一拜矣。」

族姪肇先言，曩中涵叔官旌德時，有掘地遇古墓者，棺骸俱為灰土，惟一心存，血色猶赤。懼而投諸水。有石方尺餘，尚辨字跡。中涵叔聞而取觀。鄉民懼為累，碎而沈之，諱言無是事，乃里巷訛傳。中涵叔罷官後，始購得錄本。其文曰：「白璧有瑕，黃泉蒙恥。魂斷水漘，骨埋山趾。我作誓詞，祝霾壙底。千百年後，有人發此。爾不貞耶，消為泥滓；爾儻銜冤，心終不死。」末題「壬申三月，耕石翁為第五女作。」蓋其女冤死，以此代志。觀心仍不朽，知受枉為真。然翁無姓名，女無夫族，歲月無年號，不知為誰。無從考其始末。遂令奇蹟不彰，其可惜也夫！

許文木言，康熙末年，鬻古器李鷺汀，其父執也。善六壬，惟晨起自占一課，而不肯為人卜。曰：「多泄未來，神所惡也。」有以康節比之者，曰：「吾纔得六七分耳。嘗占得某日當有仙人扶竹杖來，飲酒題詩而去。焚香候之，乃有人攜一雕竹純陽像求售，側倚一貯酒壺盧，上刻朝游北海一詩也。康節安有此失乎？」年五十餘無子，惟蓄一妾。一日，許父造訪，聞其妾泣，且絮語曰：「此何事而以戲人，其試我乎？」又聞鷺汀力辯曰：「此真實語，非戲也。」許父叩反目之故，鷺汀曰：「事殊大奇。今日占課，有二客來市古器，一其前世夫，尚有一夕緣；一其後夫，結好當在半年內，並我為三，生在一堂矣。吾以語彼，彼遽恚怒。數定無可移，我不泣而彼泣，我不諱而彼諱之，豈非癡女子哉？」越半載，鷺汀果死，妾鬻於一翰林家，嫡不能容，過一夕即遣出。再鬻於一中書舍人家，乃相安云。

龐雪崖初婚日，夢至一處，見青衣高髻女子，旁一人指曰：「此汝婦也。」醒而惡之。後再婚殷氏，宛然夢中之人。故《叢碧山房集》中有悼亡詩曰：「漫說前因與後因，眼前業果定誰真？與君琴瑟初調日，怪煞箜篌入夢人。」記此事也。按箜篌入夢凡二事，其一為《仙傳拾遺》載薛肇攝陸長源女見崔宇，其一為《逸史》載盧二舅攝柳氏女見李生。皆以人未婚之妻作伎侑酒，殊太惡作劇。近時所聞呂道士等，亦有此術（語詳《灤陽消夏錄》。）。

葉旅亭言，其祖猶及見劉石渠。一日夜飲，有契友逼之召仙女。石渠命掃一室，戶懸竹簾，燃雙炬於几。眾皆移席坐院中，而自禹步持咒，取界尺拍案一聲，簾內果一女子亭亭立。友視之，乃其妾也，奮起欲毆。石渠急拍界尺一聲，見火光蜿蜒如掣電，已穿簾去矣。笑語友曰：「相交二十年，豈有真以君妾為戲者。適攝狐女，幻形激君一怒為笑耳。」友急歸視，妾乃刺繡未輟也。如是為戲，庶乎在不即不離間矣。余因思李少君致李夫人，但使遠觀，而不使相近，恐亦是攝召精魅，作是幻形也。

費長房劾治百鬼，乃後失其符，為鬼所殺。明崇儼卒，剚刃陷胸，莫測所自。人亦謂役鬼太苦，鬼刺之也。恃術者終以術敗，蓋多有之。劉香畹言，有僧善禁咒，為狐誘至曠野，千百為群，嗥叫搏噬。僧運金杵，擊踣人形一老狐，乃潰圍出。後遇於途，老狐投地膜拜曰：「曩蒙不殺，深自懺悔。今願皈依受五戒。」僧欲摩其頂，忽擲一物冪僧面，遁形而去。其物非帛非革，色如琥珀，黏若漆，牢不可脫，瞀悶不可忍。使人奮力揭去，則面皮盡剝，痛暈殆絕。後痂落，無復人狀矣。又一遊僧，榜門曰「驅狐」。亦有狐來誘，僧識為魅，搖鈴誦梵咒。狐駭而逃。旬月後有媼叩門，言家近墟墓，日為狐擾，乞往禁治。僧出小鏡照之，灼然人也，因隨往。媼導至堤畔，忽攫其書囊擲河中，符籙法物，盡隨水去。嫗亦奔匿秫田中，不可蹤跡。方懊惱間，瓦礫飛擊，面目俱敗；幸賴梵咒自衛，狐不能近，狼狽而歸。次日，即愧遁。久乃知嫗即土人，其女與狐昵，因其女賂以金，使盜其符耳。此皆術足以勝狐，卒為狐算。狐有策而僧無備，狐有黨而僧無助也。況術不足勝而輕與妖物角乎？

舅氏五占安公言，留福莊木匠某，從卜者問婚姻，卜者戲之曰：「去此西南百里，某地某甲今將死。其妻數合嫁汝，急往訪求可得也。」匠信之，至其地宿村店中。遇一人問：「某甲居何處？」其人問：「訪之何為？」匠以實告。不慮此人即某甲也，聞之恚憤，掣佩刀欲刺之。匠逃入店後，逾垣遁。是人疑主人匿室內，欲入搜，主人不允，互相格鬥，竟殺主人，論抵伏法。而匠之名姓里居，則均未及問也。後年餘，有嫗同一男一婦過獻縣，云叔及寡嫂也。嫗暴卒，無以斂，叔乃議嫁其嫂。嫂無計，亦曲從。匠尚未娶，眾為媒合焉。後詢其故夫，正某甲也。異哉！卜者不戲，匠不往；匠不往，無從與某甲鬥；無從與某甲鬥，則主人不死；主人不死，則某甲不論抵；某甲不論抵，此婦無由嫁此匠也。乃無故生波，卒輾轉相牽，終成配偶，豈非數使然哉！又聞京師西四牌樓有卜者，日設肆於衢。雍正庚戌閏六月，忽自卜十八日橫死。相距一兩日耳，自揣無死法，而爻象甚明。乃於是日鍵戶不出，觀何由橫死。不慮忽地震，屋圮壓焉。使不自卜，是日必設肆通衢中，烏由覆壓？是亦數不可逃，使轉以先知誤也。

畫士張無念，寓京師櫻桃斜街，書齋以巨幅闊紙為窗㡧，不著一櫺，取其明也。每月明之夕，必有一女子全影在㡧心。啟戶視之，無所睹，而影則如故。以不為禍祟，亦姑聽之。一夕諦視，覺體態生動，宛然入畫，戲以筆四周鉤之，自是不復見；而牆頭時有一女子露面下窺。忽悟：「此鬼欲寫照。前使我見其形，今使我見其貌也。」與語不應，注視之亦不羞避，良久乃隱。因補寫眉目衣紋，作一仕女圖。夜聞窗外語曰：「我名亭亭。」再問之，已寂。乃並題於㡧上。後為一知府買去（或曰是李中山。）。或曰：「狐也，非鬼也，於事理為近。」或曰：「本無是事，無念神其說耳。」是亦不可知。然香魂才鬼，恒欲留名於後世。由今溯古，結習相同，固亦理所宜有也。

姚安公官刑部江蘇司郎中時，西城移送一案，乃少年強污幼女者。男年十六，女年十四，蓋是少年游西頂歸，見是女擷菜圃中，因相逼脅。邏卒聞女號呼聲，就執之。訊未竟，兩家父母俱投詞，乃其未婚妻，不相知而誤犯也。於律未婚妻和姦有條，強姦無條。方擬議間，女供亦復改移，稱但調謔而已。乃薄責而遣之。或曰：「是女之父母受重賂，女亦愛此子丰姿，且家富，故造此虛詞以解紛。」姚安公曰：「是未可知。然事止婚姻，與賄和人命、冤沈地下者不同。其姦未成，無可驗；其賄無據，難以質。女子允矣，父母從矣，媒保有確證，鄰里無異議矣。兩造之詞，亦無一毫之牴牾矣。君子可欺以其方，不能橫加鍛鍊，入一童子遠戍也。」

某公夏日退朝，攜婢於靜室晝寢，會閽者啟事，問：「主人安在？」一僮故與閽者戲，漫應曰：「主人方擁爾婦睡某所。」婦適至前，怒而詬詈，主人出問，笞逐此僮。越三四年，閽者婦死，會此婢以抵觸失寵，主人忘前語，竟以配閽者。事後憶及，乃浩然歎曰：「豈偶然歟？」

文水李華廷言，去其家百里一廢寺，云有魅，無敢居者。有販羊者十餘人，避雨宿其中，夜聞嗚嗚聲，暗中見一物，臃腫團圞，不辨面目，蹣跚而來，行甚遲重。眾皆無賴少年，殊不恐怖，共以破磚擲。擊中聲錚然，漸縮退欲卻。覺其無能，噪而追之。至寺門壞牆側，屹然不動。逼視，乃一破鐘，內多碎骨，意其所食也。次日，告土人，冶以鑄器。自此怪絕。此物之鈍極矣，而亦出嬲人，卒自碎其質。殆見夫善幻之怪，有為祟者，從而效之也。余家一婢，滄州山果莊人也，言是莊故盜藪，有人見盜之獲利，亦從之行。捕者急，他盜格鬥跳免，而此人就執伏法焉。其亦此鐘之類也夫。

舅氏安公介然言，有柳某者，與一狐友甚昵。柳故貧，狐恒周其衣食。又負巨室錢，欲質其女，狐為盜其券，事乃已。時來其家，妻子皆與相問答，但惟柳見其形耳。狐媚一富室女，符籙不能遣，募能劾治者予百金。柳夫婦素知其事。婦利多金，慫慂柳伺隙殺狐。柳以負心為歉。婦誶曰：「彼能媚某家女，不能媚汝女耶？昨以五金為汝女製冬衣，其意恐有在，此患不可不除也。」柳乃陰市砒霜，沽酒以待。狐已知之。會柳與鄉鄰數人坐，狐於簷際呼柳名，先敘相契之深，次陳相周之久，次乃一一發其陰謀曰：「吾非不能為爾禍，然周旋已久，寧忍便作寇仇？」又以布一匹，棉一束自簷擲下，曰：「昨爾幼兒號寒苦，許為作被，不可失信於孺子也。」眾意不平，咸誚讓柳。狐曰：「交不擇人，亦吾之過。世情如是，亦何足深尤？吾姑使知之耳。」太息而去。柳自是不齒於鄉黨，亦無肯資濟升斗者。挈家夜遁，竟莫知所終。

舅氏張公夢徵言，滄州佟氏園未廢時，三面環水，林木翳如，遊賞者恒借以宴會。守園人每聞夜中鬼唱曰：「樹葉兒青青，花朵兒層層。看不分明，中間有個佳人影。只望見盤金衫子，裙是水紅綾。」如是者數載。後一妓為座客毆辱，恚而自縊於樹。其衣色一如所唱，莫喻其故。或曰：「此縊鬼候代，先知其來代之人，故喜而歌也。」

青縣一農家，病不能力作。餓將殆，欲鬻婦以圖兩活。婦曰：「我去，君何以自存？且金盡仍餓死。不如留我侍君，庶飲食醫藥得以檢點，或可冀重生。我寧娼耳。」後十餘載，婦病垂死，絕而復甦曰：「頃恍惚至冥司，吏言娼女當墮為雀鴿；以我一念不忘夫，猶可生人道也。」

侍姬郭氏，其父大同人，流寓天津。生時，其母夢鬻端午彩符者，買得一枝，因以為名。年十三，歸余。生數子，皆不育；惟一女，適德州盧蔭文，暉吉觀察子也。暉吉善星命，嘗推其命，壽不能四十。果三十七而卒。余在西域時，姬已病瘵，祈簽關帝，問：「尚能相見否？」得一簽曰：「喜鵲簷前報好音，知君千里有歸心。繡幃重結鴛鴦帶，葉落霜雕寒色侵。」謂余即當以秋冬歸，意甚喜。時門人邱二田在寓聞之，曰：「見則必見，然末句非吉語也。」後余辛卯六月還，姬病良已。至九月，忽轉劇，日漸沈綿，遂以不起。歿後，曬其遺篋，余感賦二詩，曰：「風花還點舊羅衣，惆悵酴醾片片飛。恰記香山居士語：『春隨樊素一時歸。』（姬以三月三十日亡，恰送春之期也。）」「百折湘裙颭畫欄，臨風還憶步珊珊。明知神讖曾先定，終惜『芙蓉不耐寒』（未必長如此。『芙蓉不耐寒』，寒山子詩也。）。」即用簽中意也。

世傳推命始於李虛中，其法用年月日而不用時，蓋據昌黎所作虛中墓志也。其書《宋史．藝文志》著錄，今已久佚。惟《永樂大典》載虛中《命書》三卷，尚為完帙。所說實兼論八字，非不用時，或疑為宋人所偽托，莫能明也。然考虛中墓志，稱其最深於五行，書以人始生之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干相生，勝衰死生，互相斟酌，推人壽夭貴賤，利不利云云。按天有十二辰，故一日分為十二時，日至某辰，即某時也，故時亦謂之日辰。《國語》「星與日辰之位，皆在北維」是也。《詩》：「跂彼織女，終日七襄。」孔穎達疏：「從旦暮七辰一移，因謂之七襄。」是日辰即時之明證。《楚辭》：「吉日兮辰良」，王逸注：「日謂甲乙，辰謂寅卯。」以辰與日分言，尤為明白。據此以推，似乎「所直日辰」四字，當連上年月日為句，後人誤屬下文為句，故有不用時之說耳。余撰《四庫全書總目》，亦謂虛中推命不用時，尚沿舊說。今附著於此，以誌余過。至五星之說，世傳起自張果。其說不見於典籍。考《列子》稱稟天命，屬星辰，值吉則吉，值凶則凶，受命既定，即鬼神不能改易，而聖智不能回。王充《論衡》稱天施氣而眾星布精。天施氣而眾星之氣在其中矣。含氣而長，得貴則貴，得賤則賤，貴或秩有高下，富或資有多少，皆星位大小尊卑之所授。是以星言命，古已有之，不必定始於張果。又韓昌黎《三星行》曰：「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奮其角，箕張其口。」杜樊川自作墓志曰：「余生於角星昴畢，於角為第八宮，曰疾厄宮，亦曰八殺宮，土星在焉，火星繼木星土。」楊睻曰：「木在張，於角為第十一福德宮。木為福德大，君子無虞也。」余曰：「湖守不週歲遷舍人，木還福於角，足矣。火土還死於角，宜哉。」是五星之說，原起於唐，其法亦與今不異。術者托名張果，亦不為無因。特其所托之書，詞皆鄙俚，又在李虛中命書之下，決非唐代文字耳。（孔穎達疏應作鄭玄箋。）

霍養仲言，一舊家壁懸仙女騎鹿圖，款題趙仲穆，不知確否也（仲穆名雍，松雪之子也。）。每室中無人，則畫中人緣壁而行，如燈戲之狀。一日，預繫長繩於軸首，伏人伺之。俟其行稍遠，急掣軸出，遂附形於壁上，彩色宛然，俄而漸淡，俄而漸無。越半日而全隱。疑其消散矣。余嘗謂畫無形質，亦無精氣，通靈幻化，似未必然；古書所謂畫妖，疑皆有物憑之耳。後見林登《博物志》，載北魏元兆，捕得雲門黃花寺畫妖。兆詰之曰：「爾本虛空，畫之所作，奈何有此妖形？」畫妖對曰：「形本是畫，畫以象真；真之所示，即乃有神。況所畫之上，精靈有憑可通。此臣之所以有感，感而幻化。臣實有罪」云云。其言似亦近理也。

驍騎校薩音綽克圖與一狐友，一日，狐倉皇來曰：「家有妖祟，擬借君墳園棲眷屬。」怪問：「聞狐祟人，不聞有物更祟狐，是何魅歟？」曰：「天狐也。變化通神，不可思議；鬼出電入，不可端倪。其祟人，人不及防；或祟狐，狐亦弗能睹也。」問：「同類何不相惜歟？」曰：「人與人同類，強凌弱，智紿愚，寧相惜乎？」魅復遇魅，此事殊奇。天下之勢，輾轉相勝；天下之巧，層出不窮。千變萬化，豈一端所可盡乎！

第十三卷 槐西雜志三

丁卯同年郭彤綸，戊辰上公車，宿新中驛旅舍。燈下獨坐吟哦，聞窗外曰：「公是文士，西壁有一詩請教。」出視，無所睹。至西壁拂塵尋視，有旅邸臥病詩八句，詩甚淒苦，而鄙俚不甚成句。豈好疥壁人死尚結習未忘耶？抑欲彤綸傳其姓名，俾人知某甲旅卒於是，冀家人歸其骨也？

奴子宋遇，凡三娶。第一妻，自合巹即不同榻，後竟仳離。第二妻，子必孿生，惡其提攜之煩，乳哺之不足，乃求藥使斷產；誤信一王媼言，舂礪石為末服之，石結聚腸胃死。後遇病革時，口喃喃如與人辯，稍蘇，私語其第三妻曰：「吾出初妻時，吾父母已受人聘，約日迎娶。妻尚未知。吾先一夕引與狎，妻以為意轉，欣然相就，五更尚擁被共眠。鼓吹已至，妻恨恨去，然媒氏早以未嘗同寢告後夫，吾母兄亦皆云爾。及至彼，非完璧，大遭疑詬，竟鬱鬱卒。繼妻本不肯服石，吾痛捶使咽盡，歿後懼為厲，又賄巫斬殃。今並恍惚見之，吾必不起矣。」已而果然。又奴子王成，性乖僻，方與妻嬉笑，忽叱使伏受鞭，鞭已，仍與嬉笑。或方鞭時，忽引起與嬉笑，既而曰：「可補鞭矣。」仍叱使伏受鞭。大抵一日夜中，喜怒反覆者數次。妻畏之如虎。喜時不敢不強歡，怒時不敢不順受也。一日，泣訴先太夫人，呼成問故，成跪啟曰：「奴不自知，亦不自由，但忽覺其可愛，忽覺其可憎耳。」先太夫人曰：「此無人理，殆佛氏所謂夙冤耶？」慮其妻或輕生，並遣之去。後聞成病死，其妻竟著紅衫。夫夫為妻綱，天之經也。然尊究不及君，親究不及父，故妻又訓齊，有敵體之義焉。則其相與，宜各得情理之平。宋遇第二妻，誤歿也，罪止太悍。其第一妻，既已被出而受聘，則恩義已絕，不當更以夫婦論，直誘污他人未婚妻耳。因而致死，其取償也宜矣。王成酷暴，然未致婦於死也，一日居其室，則一日為所天。歿不制服，反而從吉，其悖理亂常也。其受虐固無足憫焉。

吳惠叔言，太湖有漁戶嫁女者，舟至波心，風浪陡作，舵師失措，已欹仄欲沉。眾皆相抱哭。突新婦破簾出，一手把舵，一手牽篷索，折戧飛行，直抵婿家，吉時猶未過也。洞庭人傳以為奇。或有以越禮譏者，惠叔曰：「此本漁戶女，日日船頭持篙櫓，不能責以必為宋伯姬也。」又聞吾郡有焦氏女，不記何縣人，已受聘矣。有謀為媵者，中以蜚語，婿家欲離婚。父訟於官，而謀者陷阱已深，非惟證佐鑿鑿，且有自承為所歡者。女見事急，竟倩鄰媼導至婿家，升堂拜姑曰：「女非婦比，貞不貞有明證也。兒與其獻醜於官媒，仍為所誣，不如獻醜於母前。」遂闔戶弛服，請姑驗。訟立解。此較操舟之新婦更越禮矣，然危急存亡之時，有不得不如是者。講學家動以一死責人，非通論也。

楊雨亭言，勞山深處，有人兀坐木石間，身已與木石同色矣。然呼吸不絕，目炯炯尚能視。此嬰兒煉成，而閉不能出者也。不死不生，亦何貴於修道，反不如鬼之逍遙矣。大抵仙有仙骨，質本清虛；仙有仙緣，訣逢指授。不得真傳，而妄意沖舉，因而致害者不一。此人亦其明鑒也。或曰：「以刀破其頂，當兵解去。」此亦臆度之詞，談何容易乎！

古者大夫祭五祀，今人家惟祭灶神。若門神、若井神、若廁神、若中霤神，或祭或不祭矣。但不識天下一灶神歟？一城一鄉一灶神歟？抑一家一灶神歟？如天下一灶神，如火神之類，必在祀典，今無此祀典也；如一城一鄉一灶神，如城隍社公之類，必有專祀，今未見處處有專祀也；然則一家一灶神耳，又不識天下人家如恒河沙數，天下灶神亦當如恒河沙數。此恒河沙數之灶神，何人為之？何人命之？神不太多耶？人家遷徙不常，興廢亦不常，灶神之閒曠者何所歸？灶神之新增者何自來？日日銓除移改，神不又太煩耶？此誠不可以理解。然而遇灶神者，乃時有之。余小時見外祖雪峰張公家一司爨嫗，好以穢物掃入灶，夜夢烏衣人呵之，且批其頰，覺而頰腫成癰。數日，巨如杯，膿液內潰，從口吐出，稍一呼吸輒入喉，嘔噦欲死；立誓虔禱，乃癒。是又何說歟？或曰：「人家立一祀必有一鬼憑之，祀在則神在，祀廢則神廢，不必一一帝所命也。」是或然矣。

孫葉飛先生，夜宿山家，聞了鳥（了鳥，門上鐵繫也，李義山詩作此二字。）丁東聲，問：「為誰？」門外小語曰：「我非鬼非魅，鄰女欲有所白也。」先生曰：「誰呼汝為鬼魅？而先辨非鬼非魅也，非欲蓋彌彰乎？」再聽之，寂無聲矣。

崔崇屽，汾陽人，以賣絲為業，往來於上谷、雲中有年矣。一歲，折閱十餘金，其曹偶有怨言。崇屽恚憤，以刀自剖其腹，腸出數寸，氣垂絕。主人及其未死，急呼里胥與其妻至，問：「有冤耶？」曰：「吾拙於貿易，致虧主人資本。我實自愧，故不欲生，與人無預也。其速移我返，毋以命案為人累。」主人感之，贈數十金為棺斂費。奄奄待盡而已。有醫縫其腸納之腹中，敷藥結痂，竟以漸癒，惟遺矢從刀傷處出，穀道閉矣。後貧甚，至鬻其妻。舊共賣絲者憐之，各贈以絲，俾撚線自給。漸以小康，復娶妻生子。至乾隆癸巳甲午間，年七十乃終。其鄉人劉炳為作傳。曹受之侍御錄以示余，因撮其大略。夫販鬻喪資，常事也。以十餘金而自戕，崇屽可謂輕生矣。然其本志，則以本無毫髮私，而其跡有似於乾沒，心不能白，以死自明，其平生之自好可知也。瀕死之頃，對眾告明里胥，使官府無可疑，切囑其妻，使眷屬無可訟，用心不尤忠厚歟？當死不死，有天道焉，事似異而非異也。

文安王丈紫府言，灞州一宦家娶婦，甫卻扇，新婿失聲狂奔出，追問故，曰：「新婦青面赤髮，狀如奇鬼，吾怖而走。」婦故中人姿，莫解其故，強使復入，所見如前，父母迫之歸房，竟伺隙自縊。既未成禮，女勢當歸。時賀者尚滿堂，其父引之遍

拜諸客曰：「小女誠陋，然何至驚人致死哉！」《幽怪錄》載盧生娶宏農令女事，亦同於此，但婿未死耳。此殆夙冤，不可以常理論也。自講學家言之，則必曰：「是有心疾，神虛目眩耳。」

李主事再瀛，漢三制府之孫也。在禮部時為余屬。氣宇朗澈，余期以遠到，乃新婚未幾，遽夭天年。聞其親迎時，新婦拜神，懷中鏡忽墮地，裂為二，已訝不祥；既而鬼聲啾啾，徹夜不息。蓋衰氣之所感，先兆之矣。

選人某，在虎坊橋租一宅。或曰：「中有狐，然不為患，入居者祭之則安。」某性嗇不從，亦無他異。既而納一妾，初至日，獨坐房中。聞窗外簾隙，有數十人悄語，品評其妍媸。忸怩不敢舉首。既而滅燭就寢，滿室吃吃作笑聲（吃吃笑不止，出《飛燕外傳》。或作嗤嗤，非也。又有作咥咥者，蓋據毛亨《詩傳》。然《毛傳》咥咥乃笑貌，非笑聲也。）。凡一動作，輒高唱其所為。如是數夕不止。訴於正乙真人。其法官汪某曰：「凡魅害人，乃可劾治；若止嬉笑，於人無損。譬互相戲謔，未釀事端，即非王法之所禁。豈可以猥褻細事，瀆及神明！」某不得已，設酒肴拜祝。是夕寂然。某喟然曰：「今乃知應酬之禮不可廢。」

王符九言，鳳凰店民家，有兒持其母履戲，遺後圃花架下，為其父所拾。婦大遭詬詰，無以自明，擬就縊。忽其家狐祟大作，婦女近身之物，多被盜擲棄他處，半月餘乃止。遺履之疑，遂不辯而釋，若陰為此婦解結者，莫諭其故。或曰：「其姑性嚴厲。有婢私孕，懼將投繯，婦竊後圃鑰縱之逃。有是陰功，故神遣狐救之歟？」或又曰：「即為神佑，何不遣狐先收履，不更無跡乎？」符九曰：「神正以有跡明因果也。」余亦以符九之言為然。

胡太虛撫軍，能視鬼，云：「嘗以葺屋，巡視諸僕家，諸室皆有鬼出入，惟一室闃然。問之，曰：『某所居也。』然此僕蠢蠢無寸長，其婦亦常奴耳。後此僕死，其婦竟守節終身。」蓋烈婦或激於一時，節婦非素有定志，必不能飲冰茹櫱數十年。其胸中正氣蓄積久矣，宜鬼之不敢近也。又聞一視鬼者曰：「人家恒有鬼往來，凡閨房媟狎，必諸鬼聚觀，指點嬉笑，但人不見不聞耳。鬼或望而引避者，非他年烈婦節婦，即孝婦賢婦也。」與胡公所言，若重規疊矩矣。

朱定遠言，一士人夜坐納涼，忽聞屋上有噪聲。駭而起視，則兩女自簷際格鬥，墮，厲聲問曰：「先生是讀書人，姊妹共一婿，有是禮耶？」士人噤不敢語。女又促問，戰慄囁嚅曰：「僕是人，僅知人禮；鬼有鬼禮，狐有狐禮，非僕之所知也。」二女唾曰：「此人模稜不了事，當別問能了事人耳。」仍糾結而去。蘇味道：「模稜，誠自全之善計也。然以推諉僨事獲譴者，亦在在有之。蓋世故太深，自謀太巧，恒並其不必避者而亦避，遂於其必當為者而亦不為，往往坐失事機，留為禍本，決裂有不可收拾者。」此士人見誚於狐，其小焉者耳。

濟南朱青雷言，其鄉民家一少年，與鄰女相悅。時相窺也，久而微露盜香跡，女父疑焉。夜伏牆上，左右顧視兩家，陰伺其往來，乃見女室中有一少年，少年室中有一女，衣飾形貌皆無異，始知男女皆為狐媚也。此真黎邱之伎矣。青雷曰：「以我所見，好事者當為媒合，亦一佳話。」然聞兩家父母皆恚甚，各延巫驅狐。時方束裝北上，不知究竟如何也。

有視鬼者曰：「人家繼子，凡異姓者，雖女之子，妻之姪，祭時皆所生來享，所後者，弗來也。凡同族者，雖五服以外，祭時皆所後來享，所生者雖亦來，而配食於側，勿敢先也。惟于某抱養張某子，祭時乃所後來享。久而知其數世前本于氏婦，懷孕嫁張生，是于之祖也。此何義歟？」余曰：「此義易明。銅山西崩，洛鐘東應，不以遠而阻也；琥珀拾芥不引鍼，磁石引鍼不拾芥，不以近而合也。一本者氣相屬，二本者氣不屬耳。觀此，使人睦族之心，油然而生；追遠之心，亦油然而生。一身歧為四肢，四肢各歧為五指，是別為二十歧矣；然二十歧之痛癢，吾皆能覺，一身故也。莫昵近於妻妾，妻妾之痛癢，苟不自言，吾終不覺，則兩身而已矣。」

宋子剛言，一老儒訓蒙鄉塾，塾側有積柴，狐所居也，鄉人莫敢犯。而學徒頑劣，乃時穢污之。一日，老儒往會葬，約明日返。諸兒因累几為臺，塗朱墨演劇。老儒突返，各撻之流血，恨恨復去。眾以為諸兒大者十一二，小者七八歲耳，皆怪師太嚴。次日老儒返，云昨實未歸。乃知狐報怨也。有欲訟諸土神者，有議除積柴者，有欲往詬詈者；中一人曰：「諸兒實無禮，撻不為過，但太毒耳。吾聞勝妖當以德，以力相角，終無勝理。冤冤相報，吾慮禍不止此也。」眾乃已。此人可謂平心，亦可謂遠慮矣。

雍正乙卯，佃戶張天錫家生一鵝，一身而兩首，或以為妖。沈丈豐功曰：「非妖也。人有孿生，卵亦有雙黃，雙黃者雛必枳首，吾數見之矣。」與從姪虞惇偶話及此，虞惇曰：「凡鵝一雄一雌者，生十卵即得十雛。兩雄一雌者，十卵必毈一二，父氣雜也；一雄兩雌者，十卵亦必毈一二，父氣弱也。雞鶩則不妨，物各一性爾。」余因思鵝鴨皆不能自伏卵，人以雞代伏之。天地生物之初，羽族皆先以氣化，後以卵生，不待言矣（凡物皆先氣化而後形交。前人先有雞先有卵之爭，未之思也。）。第不知最初卵生之時，上古之民淳淳悶悶，誰知以雞代伏也？雞不代伏，又何以傳種至今也？此真百思不得其故矣。

劉友韓侍御言，向寓山東一友家，聞其鄰女為狐媚。女父跡知其穴，百計捕得一小狐，與約曰：「能捨我女，則捨爾子。」狐諾之。捨其子而狐仍至，詈其負約，則謝曰：「人之相誑者多矣，而責我輩乎？」女父恨甚，使女陽勸之飲，而陰置砒焉，狐中毒變形，踉蹌去。越一夕，家中瓦礫交飛，窗扉震憾，群狐合噪來索命。女父厲聲道始末，聞似一老狐語曰：「悲哉！彼徒見人皆相誑，從而效尤。不知天道好還，善誑者終遇誑也。主人詞直，犯之不祥，汝曹隨我歸矣。」語訖寂然。此狐所見，過其子遠矣。

季廉夫言，泰興舊宅後有樓五楹，人跡罕至。廉夫取其僻靜，恒獨宿其中。一夕，甫啟戶，見板閣上有黑物，似人非人，鬖髿長毳如蓑衣，撲滅其燈，長吼衝人去。又在揚州宿舅氏家，朦朧中，見紅衣女子推門入。心知鬼物，強起叱之。女子跪地，若有所陳，俄仍冉冉出門去。次日，問主人，果有女縊此室，時為祟也。蓋幽房曲室，多鬼魅所藏。黑物殆精怪之未成者，潛伏已久，是夕猝不及避耳。縊鬼長跪，或求解脫沉淪乎？廉夫壯年氣盛，故均不能近而去也。俚巫言，凡縊死者著紅衣，則其鬼出入房闥，中霤神不禁。蓋女子不以紅衣斂，紅為陽色，猶似生魂故也。此語不知何本。然婦女信之甚深。故銜憤死者，多紅衣就縊，以求為祟。此鬼紅衣，當亦由此云。

先兄晴湖言，滄州呂氏姑家（余兩胞姑皆適呂氏，此不知為二姑家、五姑家也。），門外有巨樹，形家言其不利。眾議伐之，尚未決。夜夢老人語曰：「鄰居二三百年，忍相戕乎？」醒而悟為樹之精，曰：「不速伐，且為妖矣。」議乃定。此樹如不自言，事尚未可也。天下有先期防禍，彌縫周章，反以觸發禍機者，蓋往往如是矣（聞李太僕敬堂，某科磨勘試卷。忽有舉人來投剌，敬堂拒未見。然私訝曰：「卷其有疵乎？」次日檢之，已勘過無簽；覆加詳核，竟得其謬，累停科。此舉人如不干謁，已漏網矣。）。

奴子王敬，王連升之子也。余舊有質庫在崔莊，從官久，折閱都盡，群從鳩貲復設之，召敬司夜焉。一夕，自經於樓上，雖其母其弟，莫測何故也。客作胡興文居於樓側，其妻病劇，敬魂忽附之語，數其母弟之失，曰：「我自以博負死，奈何多索主人棺斂費，使我負心，此來明非我志也。」或問：「爾怨索負者乎？」曰：「不怨也。使彼負我，我能無索乎？」又問：「然則怨誘博者乎？」曰：「亦不怨也。手本我手，我不博，彼能握我手博乎？我安意候代而已。」初附語時，人以為病者瞀亂耳；既而序述生平，寒溫故舊，語音宛然敬也。皆歎曰：「此鬼不昧本心，必不終淪於鬼趣。」

李玉典言，有舊家子夜行深山中，迷不得路。望一巖洞聊投憩息，則前輩某公在焉。懼不敢進，然某公招邀甚切。度無他害，姑前拜謁。寒溫勞苦如平生，略問家事，共相悲慨。因問：「公佳城在某所？何獨游至此？」某公喟然曰：「我在世無過失，然讀書第隨人作計，為官第循分供職，亦無所樹立。不意葬數年後，墓前忽見一巨碑，螭額篆文，是我官階姓字；碑文所述，則我皆不知，其中略有影響者，又都過實。我一生樸拙，意已不安，加以遊人過讀，時有譏評；鬼物聚觀，更多姍笑。我不耐其聒，因避居於此。惟歲時祭掃，到彼一視子孫耳。」士人曲相寬慰曰：「仁人孝子，非此不足以榮親。蔡中郎不免愧詞，韓吏部亦嘗諛墓。古多此例，公亦何必介懷？」某公正色曰：「是非之公，人心具在。人即可誑，自問已慚。況公論具存，誑亦何益？榮親當在顯揚，何必以虛詞招謗乎？不謂後起者流所見皆如是也。」拂衣竟起，士人惘惘而歸。余謂此玉典寓言也。其婦翁田白巖曰：「此事不必果有，此論則不可不存。」

交河老儒劉君琢，居於聞家廟，而設帳於崔莊。一日，夜深飲醉，忽自歸家。時積雨之後，道途間兩河皆暴漲，亦竟忘之，行至河干，忽又欲浴，而稍憚波浪之深，忽旁有一人曰：「此間原有可浴處，請導君往。」至則有盤石如漁磯，因共洗濯。君琢酒少解，忽歎曰：「此去家不十餘里，水阻迂折，當多行四五里。」其人曰：「此間亦有可涉處，再請導君。」復攝衣逕度，將至家，其人匆匆作別去。叩門入室，家人駭：「路阻何以歸？」君琢自憶，亦不知所以也。揣摩其人似高川賀某，或留不住（村名，其取義則未詳。）趙某，後遣子往謝兩家，皆言無此事。尋河中盤石，亦無蹤跡。始知遇鬼。鬼多嬲醉人，此鬼獨扶導醉人。或君琢一生循謹，有古君子風，醉涉層波，勢必危，殆神陰相而遣之歟！

奴子董柱言，景河鎮某甲，其兄歿，寡嫂在母家。以農忙，與妻共詣之邀歸，助饁餉。至中途，憩破寺中，某甲使婦守寺門，而入與嫂調謔。嫂怒叱，竟肆強暴。嫂扞拒呼救，去人窵遠，無應者。婦自入沮解，亦不聽，會有饁婦踣於途，碎其瓶罍，客作五六人皆歸就食。適經過，聞聲趨視，具陳狀。眾共憤怒，縱其嫂先行；以二人更番持某甲，裸其婦而迭淫焉。頻行叱曰：「爾淫嫂，有我輩證，爾當死。我輩淫爾婦，爾嫂決不為證也。任爾控官，吾輩午餐去矣。」某甲反叩額於地，祈眾秘其事。此所謂假公濟私者也。與前所記楊生事同一非理，而亦同一快人意。後鄉人皆知，然無肯發其事者。一則客作皆流民，一日耘畢，得值即散，無從知為誰何；一則惡某甲故也。皆曰：「饁婦之踣，不先不後，是豈非若或使之也哉！」

縊鬼溺鬼皆求代，見說部者不一。而自剄自鴆以及焚死壓死者，則古來不聞求代事，是何理歟？熱河羅漢峰，形酷似趺坐老僧，人多登眺。近時有一人墜崖死，俄而市人時有無故發狂，奔上其頂，自倒擲而隕者。皆曰鬼求代也，延僧禮懺無驗，官過以邏卒乃止。夫自戕之鬼候代，為其輕生也；失足而死，非其自輕生；為鬼所迷而自投，尤非其自輕生。必使輾轉相代，是又何理歟？余謂是或冤譴，或山鬼為祟，求祭享耳。未可概目以求代也。

余鄉產棗，北以車運供京師，南隨漕舶以販鬻於諸省。土人多以為恒業。棗未熟時，最怕霧，霧浥之則瘠而皺，存皮與核矣。每霧初起，或於上風積柴草焚之，煙濃而霧散，或排鳥銃迎擊，其散更速。蓋陽氣盛則陰霾消也。凡妖物皆畏火器。史丈松濤言，山陝間每山中黃雲暴起，則有風雹害稼。以巨炮迎擊，有墮蛤蟆如車輪大者。余督學福建時，山魈或夜行屋瓦上，格格有聲。遇轅門鳴炮，則踉蹌奔逸，頃刻寂然。鬼亦畏火器。余在烏魯木齊，曾以銃擊厲鬼，不能復聚成形（語詳《灤陽消夏錄》。）。蓋妖鬼亦皆陰類也。

董秋原言，東昌一書生，夜行郊外，忽見甲第甚宏壯。私念：「此某氏墓，安有是宅，殆狐魅所化歟？」稔聞《聊齋志異》青鳳、水仙諸事，冀有所遇，躑躅不行。俄有車馬從西來，服飾甚華，一中年婦女揭幃指生曰：「此郎即大佳，可延入。」生視車後，一幼女妙麗如神仙，大喜過望。既入門，即有二婢出邀。生既審為狐，不問氏族，隨之入。亦不見主人出，但供張甚盛，飲饌豐美而已。生候合巹，心搖搖如懸旌。至夕，簫鼓喧闐，一老翁搴簾揖曰：「新婿入贅已到門，先生文士，定習婚儀，敢屈為儐相，三黨有光。」生大失望。然原未議婚，無可復語；又飫其酒食，難以遽辭。草草為成禮，不別而歸。家人以失生一晝夜，方四出覓訪。生憤憤道所遇，聞者莫不拊掌曰：「非狐戲君，乃君自戲也。」余因言有李二混者，貧不自存，赴京師謀食。途遇一少婦騎驢，李趁與語，微相調謔，少婦不答亦不嗔。次日，又相遇，少婦擲一帕與之，鞭驢逕去，回顧曰：「吾今日宿固安也。」李啟其帕，乃銀簪珥數事。適資斧竭，持詣質庫，正質庫昨夜所失。大受拷掠，竟自誣為盜，是乃真為狐戲矣。秋原曰：「不調少婦，何緣致此？仍謂之自戲可也。」

蒲田李生裕翀言，有陳至剛者，其婦死，遺二子一女。歲餘，至剛又死。田數畝，屋數間，俱為兄嫂收去。聲言以養其子女，而實虐遇之。俄而屋後夜夜聞鬼哭，鄰人久不平，心知至剛魂也。登屋呼曰：「何不祟爾兄，哭何益？」魂卻退之數丈外，嗚咽應曰：「至親者兄弟，情不忍祟。父之下，兄為尊矣。禮亦不敢祟，吾乞哀而已。」兄聞之感動，詈其嫂曰：「爾使我不得為人也！」亦登屋呼曰：「非我也，嫂也。」魂又嗚咽曰：「嫂者兄之妻，兄不可祟，嫂豈可祟也？」嫂愧不敢出。自後善視其子女，鬼亦不復哭矣。使遭兄弟之變者盡如是鬼，尚有鬩牆之釁乎？

衛媼，從姪虞惇之乳母也。其夫嗜酒，恒在醉鄉。一夕，鍵戶自出，莫知所往。或言鄰圃井畔有履，視之果所著。窺之，屍亦在。眾謂：「牆不甚短，醉人豈能逾？且投井何必脫履？」咸大惑不解。詢守圃者，則是日賣菜未歸，惟婦攜幼子宿，言：「夜聞牆外有二人邀客聲，繼又聞牽拽固留聲，又訇然一聲，如人自牆躍下者，則聲在牆內矣；又聞延坐屋內聲，則聲在井畔矣；俄聞促客解履上牀聲，又訇然一聲，遂寂無音響。」此地故多鬼，不以為意。不虞此人之入井也，其溺鬼求代者乎？遂堙是井，後亦無他。

族叔楘庵言，嘗見旋風中有一女子，張袖而行，迅如飛鳥，轉瞬已在數里外。又嘗於大槐樹下，見一獸跳擲，非犬非羊，毛作褐色，即之已隱，均不知何物。余曰：「叔平生專意研經，不甚留心於子史，此二物古書皆載之。女子乃飛天夜叉，《博異傳》載，唐薛淙於衛州佛寺見老僧言，居延海上見天神追捕者是也。褐色獸乃樹精，《史記．秦本紀》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豐大特。注曰：『今武都故道有怒特祠，圖大牛上生樹本，有牛從水中出，復見於豐水之中。』《列異傳》：『秦文公時，梓樹化為牛，以騎擊之，騎不勝；或墮地，髻解被髮，牛畏之入水。故秦因是置旄頭騎。』庾信《枯樹賦》曰：『白鹿貞松，青牛文梓。』柳宗元《祭纛文》曰：『豐有大特，化為巨梓；秦人憑神，乃建旄頭。』即用此事也。」

王德圃言，有縣吏夜息松林，聞有泣聲。吏故有膽，尋往視之，則男女二人，並坐石几上，喁喁絮語，似夫婦相別者。疑為淫奔，詰問其由。男子起應曰：「爾勿近，我鬼也。此女吾愛婢，不幸早逝，雖葬他所，而魂常依此。今被配入轉輪，從此一別，茫茫萬古，故相悲耳。」問：「生為夫婦，各有配偶，豈死後又顛倒移換耶？」曰：「惟節婦守貞者，其夫在泉下暫留，待死後同生人世，再續前緣，以補其一生之煢苦。餘則前因後果，各以罪福受生，或及待，或不及待，不能齊矣。爾宜自去，吾二人一刻千金，不能與爾談冥事也。』張口噓氣，木葉亂飛。吏悚然反走。後再過其地，知為某氏墓也。德圃為凝齋先生侄。先生作《秋燈叢話》，漏載此事，豈德圃偶未言及，抑先生偶失記耶？

先外祖母曹太恭人，嘗告先太夫人曰：「滄州有宦家婦，不見容於夫，鬱鬱將成心疾，性情乖剌，琴瑟愈不調。會有高行尼至，詣問因果，尼曰：『吾非冥吏，不能稽配偶之籍也；亦非佛菩薩，不能照見三生也。然因緣之理，則吾知之矣。夫因緣無無故而合者也。大抵以恩合者必相歡，以怨結者必相忤，又有非恩非怨亦恩亦怨者，必負欠使相取相償也，如是而已。爾之夫婦，其以怨結者乎？天所定也，非人也；雖然，天定勝人，人定亦勝天。故釋迦立法，許人懺悔。但消爾勝心，戢爾傲氣，逆來順受，以情感而不以理爭；修爾內職，事翁姑以孝，處娣姒以和，待妾媵以恩，盡其在我，而不問其在人，庶幾可以挽回乎！徒問往因，無益也。』婦用其言，果相睦如初。」先太夫人嘗以告諸婦曰：「此尼所說，真閨閣中解冤神咒也。信心行持，無不有驗，如或不驗，尚是行持未至耳。」

蔡太守必昌云判冥，論者疑之。然朱竹君之先德（唐人稱人故父曰先德，見《北夢瑣言》。），蔡君先告以亡期，蔡君之母，亦自預知其亡期，皆日辰不爽，是又何說歟？朱石君撫軍，言其他事甚悉。石君非妄語人也。顧郎中德懋亦云判冥，後自言以泄漏陰府事，謫為社公。無可驗也。余嘗聞其論冥律，已載《灤陽消夏錄》中。其論鬼之存亡，亦頗有理。大意謂人之餘氣為鬼，氣久則漸消。其不消者有三：忠孝節義，正氣不消；猛將勁卒，剛氣不消；鴻材碩學，靈氣不消。不遽消者亦三：冤魂恨魄，茹痛黃泉，其怨結則氣亦聚也；大富大貴，取多用宏，其精壯則氣亦盛也；兒女纏綿，埋憂齎恨，其情專則氣亦凝也。至於兇殘狠戾，氣亦不遽消，然墮泥犁者十之九，又不在此數中矣。言之鑿鑿，或亦有所徵耶？

雍正戊申夏，崔莊有大旋風自北而南，勢如潮湧，余家樓堞半揭去（北方鄉居者率有明樓以防盜，上為城堞。）。從伯燦宸公家，有花二盎，水一甕，並捲置屋上，位置如故，毫不敧側。而階前一風爐銅銚，炭火方熾，乃安然不動，莫明其故。次日，詢迤北諸村，皆云未見。過村數里，即漸高入雲，其風黃色，嗅之有腥氣。或地近東瀛，不過百里，海神來往，水怪飛騰，偶然狡獪歟？

從姪虞惇，甲辰閏三月官滿城教諭時，其同官戴君，邀游抱陽山。戴攜彭、劉二生，從山前往。虞惇偕弟汝僑、子樹璟及金、劉二生，由山後觀牛角洞、仙人室諸勝。方升山麓，遙見一人巖上立，意戴君遣來迎也。相距尚里許，急往赴之。愈近其人漸小，至則白石一片，倚巖植立，高尺五六寸，廣四五寸耳，絕不類人形，而望之如人，奇矣！凡物遠視必小，歐羅巴人所謂視差也。此石遠視大，而近視小，抑又奇矣。迨下山里許，再回視之，仍如初見狀。眾謂此石有靈，擬上山攜取歸。彭生及樹璟先往覓，不得；汝僑又與二劉生同往，道路依然，物物如舊，石竟不可復睹矣。蓋邃谷深崖，神靈所宅，偶然示現，往往有之。是山所謂仙人室者，在峭壁之上，人不能登，土人每遙見洞口人來往，其必煉精羽化之徒矣。

申丈蒼巔言，劉智廟有兩生應科試，夜行失道。見破屋，權投宿息。院落半圮，亦無門窗，擬就其西廂坐。聞樹後語曰：「同是士類，不敢相拒。西廂是幼女居，乞勿入；東廂是老夫訓徒地，可就坐也。」心知非鬼即狐，然疲極不能再進，姑向樹拱揖，相對且坐。忽憶當向之問路，再起致詞，則不應矣。暗中摸索，覺有物觸手，捫之，乃身畔各有半瓜。謝之，亦不應。質明將行，又聞樹後語曰：「東去二里，即大路矣。一語奉贈：『《周易》互體，究不可廢也。』」不解所云，叩之又不應。比就試，策果問互體。場中皆用程朱說，惟二生依其語對，並列前茅焉。

乾隆甲子，余在河間應科試，有同學以帕冪首，云墮驢傷額也。既而有同行者知之，曰：「是於中途遇少婦，靚妝獨立官柳下。忽按轡問途，少婦曰：『南北驛路，而車馬往來，豈有迷途之患？爾直欺我孤立耳。』忽有飛瓦擊之，流血破面。少婦逕入秫田去，不知是人是狐是鬼也。但未見舉手而瓦忽橫擊，疑其非人，鬼又不應白日出，疑其狐矣。」高梅村曰：「此不必深問。無論是人是狐是鬼，總之當擊耳。」又丁卯秋，聞有京官子暮過橫街東，為娼女誘入室。突其夫半夜歸，脅使盡解衣履，裸無寸縷，負置門外叢塚間。京官子無計，乃號呼稱遇鬼。有人告其家，迎歸。姚安公時官戶部，聞之笑曰：「今乃知鬼能作賊。」此均足為佻薄者戒也。

烏魯木齊千總柴有倫言，昔征霍集占時，率卒搜山。於珠爾土斯深谷中遇瑪哈沁，射中其一，負矢奔去。餘七八人亦四竄。奪得其馬及行帳。樹上縛一回婦，左臂左股已臠食見骨，噭噭作蟲鳥鳴。見有倫，屢引其頸，又作叩顙狀。有倫知其求速死，剚刃貫其心。瞠目長號而絕。後有倫復經其地，水暴漲不敢涉，姑憩息以待減退。有旋風來往馬前，忽行忽止，若相引者。有倫悟為回婦之鬼，乘騎從之，竟得淺處以渡。

季廉夫言，泰興有賈生者，食餼於庠，而僻好符籙禁咒事。尋師訪友，煉五雷法竟成。後病篤，恍惚見鬼來攝，舉手作訣，鬼不能近。既而家人聞屋上金鐵聲，奇鬼猙獰，洶湧而入。咸悚惶避出。遙聞若相格鬥者，徹夜乃止。比曉視之，已伏於牀下死。手掊地成一深坎，莫知何故也。夫死生數也，數已盡矣，猶以小術與人爭，何其不知命乎？

廉夫又言，鍾太守光豫，官江寧時，有幕友二人，表兄弟也，一司號籍，一司批發，恒在一室同榻寢。一夕，一人先睡，一人猶秉燭。忽見案旁一紅衣女子坐，駭極，呼其一醒。拭目驚視，則非女子，乃奇形鬼也。直前相搏，二人並昏仆。次日，眾怪門不啟，破扉入，視其先見者已死，後見者氣息僅屬，灌治得活。乃具述夜來狀。鬼無故擾人，事或有之；至現形索命，則未有無故而來者。幕府賓佐，非官而操官之權，筆墨之間，動關生死，為善易，為惡亦易。是必冤譴相尋，乃有斯變。第不知所緣何事耳。

烏魯木齊軍吏茹大業言，古浪回民，有踞佛殿飲博者，寺僧孤弱，弗能拒也。一夜，飲方酣，一人舒拇指呼曰：「一。」突有大拳，如五斗栲栳，自門探入，五指齊張，厲聲呼曰：「六！」舉掌一拍，燭滅几碎，十餘人並驚仆。至曉，乃各漸蘇。自是不敢復至矣。佛於眾生無計較心，其護法善神之示現乎？

蘇州朱生煥，舉壬午順天鄉試第二人，余分校所取也。一日，集余閱微草堂，酒間各說異聞。生言，曩乘舟，見一舵工額上恒粘一膏藥，縱約寸許，橫倍之，云有瘡，須避風。行數日，一篙工私語客曰：「是大奇事。云有瘡者偽也。彼嘗為會首，賽水神，例應捧香而前。一夕犯不潔，方跪致祝，有風颭爐灰撲其面，骨栗神悚，幾不成禮。退而拂拭，則額上現一墨畫秘戲圖，神態生動，宛肖其夫婦。洗濯不去，轉更分明，故以膏藥掩之也。」眾不深信。然既有此言，出入往來，不能不注視其額。舵工覺之，曰：「小兒又饒舌耶。」長喟而已。然則其事殆不虛。惜未便揭視之耳。又余乳母李媼言，曩登泰山，見娼女與所歡，皆往進香，遇於逆旅。伺隙偶一接唇，竟膠黏不解，擘之則痛徹心髓。眾為懺悔，乃開。或曰：「廟祝賄娼女作此狀，以聳人信心也。」是亦未可知矣。

獻縣刑房吏王瑾，初作吏時，受賄，欲出一殺人罪。方濡筆起草，紙忽飛著承塵上，旋舞不下。自是不敢枉法取錢，恒舉以戒其曹，偶不自諱也。後一生溫飽，以老壽終。又一吏恒得賄舞文，亦一生無禍，然歿後三女皆為娼。其次女事發當杖，伍伯夙戒其徒曰：「此某師傅女（土俗呼吏曰師傅。），宜從輕。」女受杖訖，語鴇母曰：「微我父曾為吏，我今日其殆矣。」嗟乎！烏知其父不為吏，今日原不受杖哉！

交河有姊妹二妓，皆為狐所媚，羸病欲死。其家延道士劾治，狐不受捕。道士怒，趣設壇，牒雷部。狐化形為書生，見道士曰：「煉師勿苦相仇也。夫採補殺人，誠干天律，然亦思此二女者何人哉！飾其冶容，蠱惑年少。無論其破人之家，不知凡幾；廢人之業，不知凡幾；間人之夫婦，不知凡幾，罪皆當死。即彼攝人之精，吾攝其精；彼致人之疾，吾致其疾；彼戕人之命，吾戕其命，皆所請君入甕，天道宜然。煉師何必曲庇之？且煉師之劾治，謂人命至重耳。夫人之為人，以有人心也。此輩機械萬端，寒暖暖百變，所謂人面獸心者也。既已獸心，即以獸論，以獸殺獸，事理之常。深山曠野，相食者不啻恒河，可一一上瀆雷部耶？」道士乃捨去。論者謂道士不能制狐，造此言也。然其言則深切著明矣。

程魚門言，朱某昵淮上一妓，金盡，被斥出。一日，有西商過訪妓，僕輿奢麗，揮金如土。妓兢兢恐其去，盡謝他客，曲意效媚。日贈金帛珠翠，不可縷數。居兩月餘，云暫出赴揚州，遂不返。訪問亦無知者。貲貨既饒，擬去北里為良家，檢點篋笥所贈，已一物不存。朱某所贈，亦不存。惟留二百餘金，恰足兩月餘酒食費。一家迷離惝恍，如夢乍回。或曰，聞朱某有狐友，殆代為報復云。

魚門又言，游士某，在廣陵納一妾，頗嫻文墨。意甚相得，時於閨中倡和。一日，夜飲歸，僮婢已睡，室內暗無燈火。入視闃然，惟案上一札曰：「妾本狐女，僻處山林。以夙負應償，從君半載。今業緣已盡，不敢淹留。本擬暫住待君，以展永別之意，恐兩相淒戀，彌難為懷。是以茹痛竟行，不敢再面。臨風回首，百結柔腸。或以此一念，三生石上，再種後緣，亦未可知耳！諸惟自愛，勿以一女子之故，至損清神。則妾雖去，而心稍慰矣。」某得書悲感，以示朋舊，咸相慨歎。以典籍嘗有此事，勿致疑也。後月餘，妾與所歡北上，舟行被盜，鳴官待捕，稽留淮上者數月，其事乃露。蓋其母重鬻於人，偽以狐女自脫也。周書昌曰：「是真狐女，何偽之云？吾恐志異諸書所載，始遇仙姬，久而捨去者，其中或不無此類也乎？」

余在翰林日，侍讀索公爾遜，同齋戒於待詔廳（廳舊有何義門書「衡山舊署」一匾，又聯句一對，今聯句尚存，匾則久亡矣。）。索公言，前征霍集占時，奉參贊大臣檄調。中途逢大雪，車仗不能至，僅一行帳隨，姑支以憩。苦無枕，覓得三四死人首，主僕枕之。夜中並蠕蠕掀動，叱之乃止。余謂此非有鬼，亦非因叱而止也。當斷首時，生氣未盡，為嚴寒所束，鬱伏於中，得人氣溫蒸，凍解而氣得外發，故能自動。已動則氣散，故不再動矣。凡物生性未盡者，以火炙之皆動，是其理也。索公曰：「從古戰場，不聞逢鬼；吾心惡之，謂吾命衰也。今日乃釋此疑。」

崔莊多棗，動輒成林，俗謂之棗行（戶郎切。）。余小時，聞有婦女數人，出挑菜，過樹下，有小兒坐樹杪，摘紅熟者擲地下。眾競拾取。小兒急呼曰：「吾自喜周二姐嬌媚，摘此與食。爾輩黑鬼，何得奪也？」眾怒詈。二姐惡其輕薄，亦怒詈，拾塊擊之。小兒躍過別枝，如飛鳥穿林去。忽悟村中無此小兒，必妖魔也。姚安公曰：「賴周二姐一詈一擊，否則必為所媚矣。凡妖魅媚人，皆自招致，蘇東坡《范增論》曰：『物必先腐也，而後蟲生之。』」

有選人在橫街夜飲，步月而歸。其寓在珠市口，因從香廠取捷徑。一小奴持燭籠行，中路踣而滅。望一家燈未息，往乞火。有婦應門，邀入茗飲。心知為青樓，姑以遣興。然婦羞澀低眉，意色慘沮。欲出，又牽袂固留。試調之，亦宛轉相就。適攜數金，即以贈之。婦謝不受，但祈曰：「如念今宵愛，有長隨某住某處，渠久閒居，妻亡子女幼，不免饑寒。君肯攜之赴任，則九泉感德矣。」選人戲問：「卿可相隨否？」泫然曰：「妾實非人，即某妻也。為某不能贍子女，故冒恥相求耳。」選人悚然而出。回視，乃一新塚也。後感其意，竟攜此人及子女去。求一長隨，至鬼亦薦枕，長隨之多財可知。財自何來？其蠹官而病民可知矣。

牛犢馬駒，或生麟角，蛟龍之所合，非真麟也。婦女露寢，為所合者亦有之。惟外舅馬氏家一佃戶，年近六旬，獨行遇雨，雷電晦冥，有龍爪按其笠。以為當受天誅，悸而踣。覺龍碎裂其褲，以為褫衣而後施刑也。不意龍捩轉其背，據地淫之。稍轉側縮避，輒怒吼，磨牙其頂。懼為吞噬，伏不敢動。移一二刻，始霹靂一聲去。呻吟塍上，腥涎滿身。幸其子持蓑來迎，乃負以返。初尚諱匿，既而創甚，求醫藥，始道其實。耘苗之候，饁婦眾矣，乃狎一男子；牧豎亦眾矣，乃狎一衰翁，此亦不可以理解者。

王方湖言，蒙陰劉生，嘗宿其中表家。偶言家有怪物，出沒不恒，亦不知其潛何所。但暗中遇之，輒觸人倒，覺其身堅如鐵石。劉故喜獵，恒以鳥銃隨，曰：「若然，當攜此自防也。」書齋凡三楹，就其東室寢。方對燈獨坐，見西室一物向門立，五官四體一一似人，而目去眉約二寸，口去鼻僅分許，部位乃無一似人。劉生舉銃擬之，即卻避。俄手掩一扉，出半面外窺，作欲出不出狀。纔一舉銃，則又藏，似懼出而人襲其後者。劉生亦懼怪襲其後，不敢先出也。如是數回，忽露全面，向劉生搖手吐舌。急發銃一擊，則鉛丸中扉上，怪已衝煙去矣。蓋誘人發銃，使一發不中，不及再發，即乘機遁也。兩敵相持，先動者敗，此之謂乎！使忍而不發，遲至天曉，此怪既不能透壁穿窗，勢必由戶出，則必中銃；不出，則必現形矣。然自此知其畏銃。後伏銃窗櫺，伺出擊之，琤然仆地，如簷瓦墮裂聲。視之，乃破甕一片，兒童就近沿無泑處戲畫作人面，筆墨拙澀，隨意塗抹，其狀一如劉生所見云。

有富室子病危，絕而復甦，謂家人曰：「吾魂至冥司矣。吾嘗捐金活二命，又嘗強奪某女也。今活命者在冥司具狀保，而女之父亦訴牒喧辯，尚未決，吾且歸也。」越二日，又絕而復甦曰：「吾不濟矣。冥吏謂奪女大惡，活命大善，可相抵；冥王謂活人之命，而復奪其女，許抵可也。今所奪者此人之女，而所活者彼人之命。彼人活命之德報，此人奪女之仇以何解之乎？既善業本重，未可全銷，莫若冥司不刑賞，注來生恩自報恩，怨自報怨可也。」語訖而絕。歐羅巴書不取釋氏輪迴之說，而取其天堂地獄，亦謂善惡不相抵，是絕惡人為善之路也。大抵善惡可抵，而恩怨不可抵，所謂冤家債主，須得本人是也。尋常善惡可抵，大善大惡不可抵。曹操贖蔡文姬，不得不謂之義舉，豈足抵篡弒之罪乎（曹操雖未篡，然以周文王自比，其志則篡也。特畏公議耳。）？至未來生中，人未必相遇，事未必相值，故因緣湊合者，或在於數世之後耳。

宋村廠（從弟東白莊名，土人省語，呼廠里。）倉中舊有狐，余家未析箸時，姚安公從王德庵先生讀書是莊。僕隸夜入倉院，多被瓦擊，而不見其形，惟先生得納涼其中，不遭擾戲。然時見男女往來，且木榻藤枕，俱無纖塵，若時拂拭者。一日，暗中見一人循牆走，似是一翁，呼問之曰：「吾聞狐不近正人，吾其不正乎？」翁拱手對曰：「凡興妖作祟之狐，則不敢近正人，若讀書知禮之狐，則樂近正人。先生君子也，故雖少婦稚女，亦不相避，信先生無邪心也。先生何反自疑耶？」先生曰：「雖然，幽明異路，終不宜相接。請勿見形可乎？」翁磬折曰：「諾。」自是不復睹矣。

沈瑞彰寓高廟讀書，夏夜就文昌閣廊下睡。人靜後，聞閣上語曰：「吾曹亦無用錢處，爾積多金，何也？」一人答曰：「欲以此金鑄銅佛，送西山潭柘寺供養，冀仰托福佑，早得解形。」一人作啐聲曰：「咄咄大錯，佈施須己財。佛豈不問汝來處，受汝盜來金耶？」再聽之寂矣。善哉野狐！檀越雲集之時，倘聞此語，應如霹靂聲也。

瑞彰又言，嘗偕數友游西山，至林巒深處，風日暄妍，泉石清曠，雜樹新綠，野花半開。眺賞間，聞木杪誦書聲。仰視無人，因揖而遙呼曰：「在此朗吟，定為仙侶。叨同儒業，可請下一談乎？」誦聲忽止。俄琅琅又在隔溪。有欲覓路追尋者，瑞彰曰：「世外之人，趁此良辰，尚耽研典籍。我輩身列黌宮，乃在此攜酒榼、看游女，其鄙而不顧，宜矣。何必多此跋涉乎？」眾乃止。

滄州有一遊方尼，即前為某夫人解說因緣者也，不許婦女至其寺，而肯至人家。雖小家以粗糲為供，亦欣然往。不勸婦女佈施，惟勸之存善心，作善事。外祖雪峰張公家一范姓僕婦，施布一匹，尼合掌謝訖，置几上片刻，仍舉付此婦曰：「檀越功德，佛已鑒照矣。既蒙見施，布即我布。今已九月，頃見尊姑猶單衫，謹以奉贈，為尊姑製一絮衣，可乎？」僕婦踧踖無一詞，惟面頳汗下。姚安公曰：「此尼乃深得佛心。」惜閨閣多傳其軼事，竟無人能舉其名。

先太夫人乳母廖媼言，四月二十八日，滄州社會也，婦女進香者如雲。有少年於日暮時，見城外一牛車向東去，載二女，皆妙麗，不類村妝。疑為大家內眷，又不應無一婢媼，且不應坐露車。正疑思間，一女遺紅帕於地，其中似裹數百錢，女及御者皆不顧。少年素樸願，恐或追覓為累，亦未敢拾。歸以告母，譙訶其癡。越半載，鄰村少年為二狐所媚，病瘵死。有知其始末者，曰：「正以拾帕索帕，兩相調謔媾合也。」母聞之，憬然悟曰：「吾乃知癡是不癡，不癡是癡。」

有納其奴女為媵者，奴弗願，然無如何也。其人故隸旗籍，亦自有主。媵後生一女，年十四五，主聞其姝麗，亦納為媵。心弗願，亦無可如何也。喟然曰：「不生此女，無此事。」其妻曰：「不納某女，自不生此女矣。」乃爽然自失。又親串中有一女，日搆其嫂，使受譙責不聊生。及出嫁，亦為小姑所搆，日受譙責如其嫂。歸而對嫂揮涕曰：「今乃知婦難為也。」天道好還，豈不信哉！又一少年，喜窺婦女，窗罅簾隙，百計潛伺。一日醉寢，或戲以膏藥糊其目。醒覺腫痛不可忍，急揭去，眉及睫毛並拔盡；且所糊即所蓄媚藥，性至酷烈，目受其薰灼，竟以漸盲。又一友好傾軋，往來播弄，能使膠漆成冰炭。一夜酒渴，飲冷茶。中先墮一蠍，陡螫其舌，潰為瘡，雖不致命，然舌短而拗戾，語言不復便捷矣。此亦若或使之，非偶然也。

先師陳文勤公言，有一同鄉，不欲著其名，平生亦無大過惡，惟事事欲利歸於己，害歸於人，是其本志耳。一歲，北上公車，與數友投逆旅。雨暴作，屋盡漏。初覺漏時，惟北壁數尺無漬痕，此人忽稱感寒，就是榻蒙被取汗。眾知其詐病，而無詞以移之也。雨彌甚，眾坐屋內如露宿，而此人獨酣臥。俄北壁頹圮，眾未睡皆急奔出，此人正壓其下，額破血流，一足一臂並折傷，竟舁而歸。此足為有機心者戒矣！因憶奴子于祿，性至狡。從余往烏魯木齊，一日早發，陰雲四合。度天欲雨，乃盡置其衣裝於車箱，以余衣裝覆其上。行十餘里，天竟放晴，而車陷於淖，水從下入，反盡濡焉。其事亦與此類。信巧者造物之所忌也。

沈淑孫，吳縣人，御史芝光先生孫女也。父兄早死，鞠於祖母。祖母，楊文叔先生妹也，諱芬，字瑤季，工詩文，畫花卉尤精。故淑孫亦習詞翰，善渲染。幼許余姪汝備，未嫁而卒。病革時，先太夫人往視之，沈夫人泣呼曰：「招孫（其小字也。），爾祖姑來矣，可以相認也。」時已沉迷，獨張目視，淚承睫，舉手攀太夫人釧。解而與之，親為貫於臂，微笑而瞑。始悟其意欲以紀氏物斂也。初病時，自知不起，畫一卷，緘封甚固，恒置枕函邊，問之不答。至是，亦悟其留與太夫人。發之，乃雨蘭一幅，上題曰：「獨坐寫幽蘭，圖成只自看；憐渠空谷裡，風雨不勝寒。」蓋其家庭之間，有難言者，阻滯嫁期，亦是故也。太夫人悲之，欲買地以葬。姚安公謂於禮不可，乃止。後其柩附漕船歸，太夫人尚恍惚夢其泣拜云。

王西候言，曾與客作都四，夜行淮鎮西。倦而少憩，聞一鬼遙呼曰：「村中賽神，大有酒食，可共往飲啖。」眾鬼曰：「神筵哪可近？爾勿造次。」呼者曰：「是家兄弟相爭，叔姪互軋，乖戾之氣，充塞門庭，敗徵已具，神不享矣。爾輩速往，毋使他人先也。」西候素有膽，且立觀其所往。鬼漸近，樹上繫馬皆驚嘶，惟見黑氣蒙蒙，轉繞從他道去，不知其詣誰氏也。夫福以德基，非可祈也；禍以惡積，非可禳也。苟能為善，雖不祭，神亦助之；敗理亂常，而瀆祀以冀神佑，神其受賕乎？

梁豁堂言，有廖太學，悼其寵姬，幽鬱不適。姑消夏於別墅，窗俯清溪，時開對月。一夕，聞隔溪旁掠冤楚聲，望似縛一女子伏地受杖。正懷疑凝眺，女子呼曰：「君乃在此，忍不相救耶？」諦視，正其寵姬。駭痛欲絕，而崖陡水深，無路可過。問：「爾葬某山，何緣在此？」姬泣曰：「生前恃寵，造孽頗深。歿被謫配於此，猶人世之軍流也。社公酷毒，動輒鞭箠。非大放燄口，不能解脫也。」語訖，為眾鬼牽曳去。廖愛戀既深，不違所請，乃延僧施食，冀拔沉淪。月餘後，聲又如前。趨視，則諸鬼益眾，姬裸身反接，更摧辱可憐。見廖哀號曰：「前者法事未備，而牒神求釋，被駁不行。社公以祈靈無驗，毒虐更增。必七晝夜水陸道場，始能解此厄也。」廖猛省社公不在，誰此監刑？社公如在，鬼豈敢斥言其惡？且社公有廟，何為來此？毋乃黠鬼幻形，紿求經懺耶？姬見廖凝思，又呼曰：「我實是某，君毋過疑。」廖曰：「此灼然偽矣。」因詰曰：「汝身有紅痣，能舉其生於何處，則信汝矣。」鬼不敢答，斯須間，稍稍散去。自是遂絕。此可悟世情狡獪，雖鬼亦然。又可悟情有所牽，物必抵隙。廖自云：「有灶婢歿葬此山下，必其知我眷念，教眾鬼為之。」又可悟外患突來，必有內間矣。

豁堂又言，一粵東舉子赴京，過白溝河，在逆旅午餐。見有騾車載婦女住對屋中，飯畢先行。偶步入，見壁上新題一詞曰：「垂楊裊裊映回汀，作態為誰青？可憐弱絮，隨風來去，似我飄零。　　濛濛亂點羅衣袂，相送過長亭。叮嚀囑汝：沾泥也好，莫化浮萍。（按此調名《秋波媚》，即《眼兒媚》也。）舉子曰：「此妓語也，有厭倦風塵之意矣。」日日逐之同行，至京，猶遣小奴記其下車處。後宛轉物色，竟納為小星。兩不相期，偶然湊合，以一小詞為紅葉，此真所謂前緣矣。

舅祖陳公德音家，有婢惡貓竊食，見則撻之。貓聞其欬笑即竄避。一日，舅祖母郭太安人使守屋，閉戶暫寢。醒則盤中失數梨。旁無他人，貓犬又無食梨理，無以自明，竟大受箠楚。至晚，忽得於灶中，大以為怪。驗之，一一有貓爪齒痕，乃悟貓故銜去，使亦以竊食受撻也。「蜂蠆有毒」，信哉。婢憤恚，欲再撻貓。郭太安人曰：「斷無縱汝殺貓理。貓既被殺，恐冤冤相報，不知出何變怪矣。」此婢自此不撻貓，貓見此婢亦不復竄避。

桐城耿守愚言，一士子游嵩山，搜剔古碑，不覺日晚。時方盛夏，因藉草眠松下。半夜露零，寒侵衣襟，噤而醒。偃臥看月，遙見數人從小徑來，敷席山崗，酌酒環坐。知其非人，懼不敢起，姑側聽所言。一人曰：「二公謫限將滿，當入轉輪，不久重睹白日矣。受生何所，已得消息否？」上坐二人曰：「尚不知也。」既而皆起，曰：「社公來矣。」俄一老人扶杖至，對二人拱手曰：「頃得冥牒，來告喜音。二公前世良朋，來生嘉耦。」指右一人曰：「公官人。」指左人一曰：「公夫人也。」右者顧笑，左者默不語。社公曰：「公何悒悒？閻羅王寧誤注哉！此公性剛直，剛則凌物，直則不委曲體人情。平生多所樹立，亦多所損傷，故沉淪幾二百年，乃得解脫。然究君子之過，故仍得為達官。公本長者，不肯與人為禍福。然事事養癰不治，亦貽患無窮，故墮鬼趣二百年，謫墮女身。以平生深而不險，柔而不佞，故不失富貴。又以此公多忤，而公始終與相得，故生是因緣。神理分明，公何悒悒哉？」眾嘩笑曰：「渠非悒悒，直初作新婦，未免嬌羞耳。有酒有肴，請社公相禮，先為合巹可乎！」酬酢喧雜，不復可辨。晨雞俄唱，各匆匆散去。不知為前代何許人也。

李應絃言，甲與乙鄰居世好，幼同嬉戲，長同硯席，相契如兄弟。兩家男女時往來，雖隔牆，猶一宅也。或為甲婦造謗，謂私其表弟。甲偵無跡，然疑不釋，密以情告乙，祈代偵之。乙故謹密畏事，謝不能。甲私念不偵而謝不能，是知其事而不肯偵也，遂不再問，亦不明言；然由是不答其婦。婦無以自明，竟鬱鬱死。死而附魂於乙，曰：「莫親於夫婦，夫婦之事，乃密祈汝偵，此其信汝何如也。使汝力白我冤，甲疑必釋；或陽許偵而徐告以無據，甲疑亦必釋。汝乃慮脫偵得實，不告則負甲，告則汝將任怨也。遂置身事外，恝然自全，致我齎恨於泉壤，是殺人而不操兵也。今日訴汝於冥王，汝其往質。」竟顛癇數日死。甲亦曰：「所以需朋友，為其緩急相資也。此事可欺我，豈能欺人？人疏者或可欺，豈能欺汝？我以心腹托汝，無則當言無，直詞責我勿以浮言間夫婦；有則宜密告我，使善為計，勿以穢聲累子孫。乃視若路人，以推諉啟疑竇，何貴有此朋友哉！」遂亦與絕。死竟不弔焉。乙豈真欲殺人哉？世故太深，則趨避太巧耳。然畏小怨，致大怨；畏一人之怨，致兩人之怨。卒殺人而以身償，其巧安在乎？故曰：「非極聰明人，不能作極懵懂事。」

竇東皋前輩言，前任浙江學政時，署中一小兒，恒往來供給使。以為役夫之子弟，不為怪也。後遣移一物，對曰：「不能。」異而詢之，始自言為前學使之僮，歿而魂留於是也。蓋有形無質，故能傳語而不能舉物，於事理為近。然則古書所載，鬼所能為與生人無異者，又何說歟？

特納格爾為唐金滿縣地，尚有殘碑。吉木薩有唐北庭都護府故城，則李衛公所築也。周四十里，皆以土墼壘成。每墼厚一尺，闊一尺五六寸，長二尺七八寸。舊瓦亦廣尺餘，長一尺五六寸。城中一寺已圮盡，石佛自腰以下陷入土，猶高七八尺。鐵鐘一，高出人頭，四圍皆有銘，鏽澀模糊，一字不可辨識。惟刮視字稜，相其波磔，似是八分書耳。城中皆黑煤，掘一二尺乃見土。額魯特云：「此城昔以火攻陷，四面炮臺即攻城時所築。」其為何代何人，則不能言之。蓋在準噶爾前矣。城東南山崗上一小城，與大城若相犄角，額魯特云：「以此一城阻礙，攻之不克，乃以炮攻也。」庚寅冬，烏魯木齊提督標增設後營，余與永餘齋（名慶，時為迪化城督糧道，後官至湖北布政使。）奉檄籌畫駐兵地。萬山叢雜，議數日未定，余謂餘齋曰：「李衛公相度地形，定勝我輩。其所建城必要隘，盍因之乎？」餘齋以為然，議乃定。即今古城營也（本名破城，大學士溫公為改此名。）。其城望之似懸孤，然山中千蹊萬徑，其出也必過此城，乃知古人真不可及矣。褚筠心學士修《西域圖志》時，就訪古蹟，偶忘語此，今附識之。

喀什噶爾山洞中，石壁劖平處有人馬像。回人相傳云，是漢時畫也。頗知護惜，故歲久尚可辨。漢畫如武梁祠堂之類，僅見刻本，真跡則莫古於斯矣。後戍卒燃火禦寒，為煙氣所薰，遂模糊都盡。惜初出師時，無畫手橐筆摹留一紙也。

次子汝傳婦趙氏，性至柔婉，事翁姑尤盡孝。馬夫人稱其工容言德皆全備，非偏愛之詞也。不幸早卒，年僅三十有三。余至今悼之。後汝傳官湖北時，買一妾，體態容貌，與婦竟無毫髮差，一見駭絕，署中及見其婦者，亦莫不駭絕。計其生時，婦尚未歿，何其相肖至此歟？又同婦一夫，尤可異也。然此妾入門數月，又復夭逝。造物又何必作此幻影，使一見再見乎？

桐城姚別峰，工吟詠，書仿趙吳興，神骨逼肖。嘗摹吳興體作偽跡，薰黧其紙，賞鑒家弗能辨也。與先外祖雪峰張公善，往來恒主其家，動淹旬月。後聞其觀潮沒於水，外祖甚悼惜之。余小時多見其筆跡，惜年幼不知留意，竟忘其名矣。舅祖紫衡張公（先祖母與先母為姑姪，凡祖母兄弟，惟雪峰公稱外祖，有服之親從其近也。余則皆稱舅祖，統於尊也。）嘗延之作書，居宅西小園中。一夕月明，見窗上有女子影，出視則無。四望園內，似有翠裙紅袖，隱隱樹石花竹間。東就之則在西，南就之則在北。環走半夜，迄不能一睹。倦而憩息，聞窗外語曰：「君為書《金剛經》一部，則妾當相見拜謝。不過七千餘字，君肯見許耶？」別峰故好事，急問：「卿為誰？」寂不應矣。適有宣紙素冊，次日，盡謝他筆墨，一意寫經。寫成，炷香供几上，覬其來取。夜中巳失之。至夕，徘徊悵望，果見女子冉冉花外來，叩顙至地。別峰方舉手引之，挺然起立，雙目上視，血淋漓胸臆間，乃自剄鬼也。噭然驚仆。館僮聞聲持燭至，已無睹矣。頓足恨為鬼所賣。雪峰公曰：「鬼云拜謝，已拜謝矣。鬼不賣君，君自生妄念，於鬼何尤？」

于南溟明經曰：「人生苦樂，皆無盡境；人心憂喜，亦無定程。曾經極樂之境，稍不適則覺苦；曾經極苦之境，稍得寬則覺樂矣。嘗設帳康寧屯，館室湫溢，幾不可舉頭。門無簾，牀無帳，院落無樹。久旱炎鬱，如坐炊甑；解衣午憩，蠅擾擾不得交睫。煩躁殆不可耐，自謂此猛火地獄也。久之，倦極睡去。夢乘舟大海中，颶風陡作，天日晦冥，檣斷帆摧，心膽碎裂，頃刻覆沒。忽似有人提出，擲於岸上，即有人持繩束縛，閉置地窖中。暗不睹物，呼吸亦咽塞不通。恐怖窘急，不可言狀。俄聞耳畔喚聲，霍然開目，則仍臥三腳木榻上。覺四體舒適，心神開朗，如居蓬萊方丈間也。是夕月明，與弟子散步河干，坐柳下，敷陳此義。微聞草際歎息曰：「斯言中理。我輩沉淪水次，終勝於地獄中人。」

外舅周籙馬公家，有老僕曰門世榮，自言嘗渡吳橋鉤盤河，日巳暮矣，積雨暴漲，沮洳縱橫，不知何處可涉，見二人騎馬先行，迂迴取道，皆得淺處，似熟悉地形者。因隨之行。將至河干，一人忽勒馬立，待世榮至，小語曰：「君欲渡河，當左繞半里許，對岸有枯樹一株可行。吾導此人來此，將所有為，君勿與俱敗。」疑為劫盜，悚然返轡，從所指路別行，而時時回顧，見此人策馬先行，後一人隨至中流，突然滅頂，人馬俱沒，前一人亦化旋風去，乃知報冤鬼也。

田丈耕野，官涼州鎮時，攜回萬年松一片，性溫而活血，煎之，色如琥珀。婦女血枯血閉諸證，服之多驗。親串家遞相乞取，久而遂盡。後余至西域，乃見其樹，直古松之皮，非別一種也。主人煮以代茶，亦微有香氣。其最大者，根在千仞深澗底，枝幹亭苕，直出山脊，尚高二三十丈，皮厚者二尺有餘。奴子吳玉保，嘗取其一片為牀。余謂閩廣芭蕉，葉可容一二人臥，再得一片作席，亦一奇觀。又嘗見一人家，即樹孔施門窗，以梯上下；入之，儼然一屋。余與呼延化州（名華國，長安人，乙未進士，前化州知州。）同登視，化州曰：「此家以巢居兼穴處矣。」蓋天山以北，如烏孫突厥，古多行國，不需梁柱之材，故斧斤不至。意其真盤古時物，萬年之名，殆不虛矣。

田白巖曰：「名妓月賓，嘗來往漁洋山人家，如東坡之於琴操也。」蘇斗南因言少時見山東一妓，自云月賓之孫女，尚有漁洋所贈扇。索觀之，上畫一臨水草亭，傍倚二柳，題「庚寅三月道沖寫」。不知為誰。左側有行書一詩曰：「煙縷濛濛蘸水青，纖腰相對鬥娉婷。樽前試問香山老，柳宿新添第幾星？」不署名字，一小印已模糊。斗南以為高年耆宿，偶賦閒情，故諱不自著也。余謂詩格風流，是新城宗派。然漁洋以辛卯夏卒，庚寅是其前一歲，是時不當有老友，「香山老」定指何人？如云自指，又不當云「試問」；且詞意輕巧，亦不類老筆。或是維摩丈室，偶留天女散花，他少年代為題扇，以此調之。妓家借托盛名，而不解文義，遂誤認顏標耳。

王覲光言，壬午鄉試，與數友共租一小宅讀書。覲光所居室中，半夜燈光忽黯碧，剪剔復明。見一人首出地中，對燈噓氣。拍案叱之，急縮入。停刻許復出，叱之又縮。如是七八度。幾四鼓矣，不勝其擾，又素以膽自負，不欲呼同舍，靜坐以觀其變。乃惟張目怒視，竟不出地。覺其無能為，息燈竟睡，亦不知其何時去。然自此不復睹矣。吳惠叔曰：「殆冤鬼欲有所訴，惜未一問也。」余謂果為冤鬼，當哀泣不當怒視。粉房琉璃街迤東，皆多年叢塚，居民漸拓，每夷而造屋。此必其骨在屋內，生人陽氣薰爍，鬼不能安，故現變怪驅之去。初拍案叱，是不畏也，故不敢出。然見之即叱，是猶有鬼之見存，故亦不肯竟去。至息燈自睡，則全置此事於度外，鬼知其終不可動，遂亦不虛相恐怖矣。東坡書孟德事一篇，即是此義。小時聞巨盜李金梁曰：「凡夜至人家，聞聲而嗽者，怯也，可攻也；聞聲而啟戶以待者，怯而示勇也，亦可攻也；寂然無聲，莫測動靜，此必勍敵，攻之，十恒七八敗。當量力進退矣。」亦此義也。

《列子》謂蕉鹿之夢，非黃帝孔子不能知。諒哉斯言！余在西域，從辦事大臣巴公履視軍臺。巴公先歸，余以未了事暫留，與前副將梁君同宿。二鼓有急遞，臺兵皆差出，余從睡中呼梁起，令其馳送，約至中途，遇臺兵則使接遞。梁去十餘里，相遇即還，仍復酣寢。次日，告余曰：「昨夢遣我齎廷寄，恐誤時刻，鞭馬狂奔。今日髀肉尚作楚。真大奇事！」以真為夢，僕隸皆粲然。余《烏魯木齊雜詩》曰：「一笑揮鞭馬似飛，夢中馳去夢中歸。人生事事無痕過（東坡詩：「事如春夢了無痕」。），蕉鹿何須問是非。」即紀此事也。又有以夢為真者，族兄次辰言，靜海一人，就寢後，其婦在別屋夜績。此人忽夢婦為數人劫去，噩而醒，不自知其夢也，遽攜挺出門追之。奔十餘里，果見曠野數人，攜一婦欲肆強暴，婦號呼震耳。怒燄熾騰，奮力死鬥，數人皆被創逸去。前近慰問，乃近村別一人婦，為盜所劫者也。素亦相識，姑送還其家。惘惘自返，婦績未竟，一燈尚熒然也。此則鬼神或使之，又不以夢論矣。

交河黃俊生言，折傷骨者，以開通元寶錢（此錢唐初所鑄，歐陽詢所書，其旁微有偃月形，乃進蠟樣時文德皇后誤掐一痕，因而未改也。其字當迴環讀之，俗讀為「開元通寶」，以為元宗之錢，誤之甚矣！）燒而醋淬，研為末，以酒服下，則銅末自結而為圈，周束折處。曾以一折足雞試之，果續如故。及烹此雞，驗其骨，銅束宛然，此理之不可解者。銅末不過入腸胃，何以能透膜自到筋骨間也？惟倉卒間，此錢不易得。後見張鷟《朝野僉載》曰：「定州人崔務，墮馬折足。醫令取銅末酒服之，遂痊平。及亡後十餘年，改葬，視其脛骨折處，銅末束之。」然則此本古方，但云銅末，非定用開通元寶錢也。

招聚博塞，古謂之囊家，見李肇《國史補》，是自唐已然矣。至藏蓄粉黛，以分夜合之資，則明以前無是事。家有家妓，官有官妓故也。教坊既廢，此風乃熾，遂為豪猾之利源，而騃癡之陷阱。律雖明禁，終不能斷其根株。然利旁倚刀，貪還自賊。余嘗見操此業者，花嬌柳嚲，近在家庭，遂不能使其子孫皆醉眠之阮藉。兩兒皆染淫毒，延及一門，癘疾纏綿，因絕嗣續。若敖氏之鬼，竟至餒而。

臨清李名儒言，其鄉屠者買一牛，牛知為屠也，縋不肯前，鞭之則橫逸。氣力殆竭，始強曳以行。牛過一錢肆，忽向門屈兩膝跪，淚涔涔下，錢肆憫之，問知價錢八千，如數乞贖。屠者恨其獰，堅不肯賣，加以子錢亦不許，曰：「此牛可惡，必剚刃而甘心，雖萬貫不易也。」牛聞是言，蹶然自起，隨之去，屠者煮其肉於釜，然後就寢。五更，自起開釜。妻子怪不回，疑而趨視，則已自投釜中，腰以上與牛俱縻矣。夫凡屬含生，無不畏死。不以其畏而憫惻，反以其畏而恚憤，牛之怨毒，加尋常數等矣。厲氣所憑，報不旋踵，宜哉。先叔儀南公，嘗見屠者許學牽一牛，牛見先叔，跪不起，先叔贖之，以與佃戶張存。存豢之數年，其駕耒服轅，力作較他牛為倍。然則恩怨之間，物猶如此矣。可不深長思哉！

甲與乙望衡而居，皆宦裔也。其婦皆以姣麗稱，二人相契如弟兄，二婦亦相契如姊妹。乙俄卒，甲婦亦卒。乃百計圖謀娶乙婦，士論譏焉。納幣之日，廳事有聲，登登然如撾疊鼓。卻扇之夕，風撲花燭滅者再。人知為乙之靈也。一日，甲婦忌辰，懸畫像以祀。像旁忽增一人影，立婦側，左手自後憑其肩，右手戲摩其頰。畫像亦側眸流盼，紅暈微生。諦視其形，宛然如乙。似淡墨所渲染，而絕無筆痕，似隱隱隔紙映出，而眉目衣紋，又纖微畢露。心知鬼祟，急裂而焚之。然已眾目共睹，萬口喧傳矣。異哉！豈幽冥惡其薄行，判使取償於地下，示此變幻，為負死友者戒乎？

第十四卷 槐西雜志四

林教諭清標言，曩館崇安，傳有士人居武夷山麓，聞採茶者言，某巖月夜有歌吹聲，遙望皆天女也。士人故佻達，借宿山家，月出輒往，數夕無所遇。山家亦言有是事，但恒在月望，歲或一兩聞，不常出也。士人托言習靜，留待旬餘。一夕，隱隱似有聲，乃潛蹤急往，伏匿叢薄間。果見數女皆殊絕，一女方拈笛欲吹，瞥見人影，以笛指之。遽僵如束縛，然耳目猶能視聽。俄清響透雲，曼聲動魄，不覺自贊曰：「雖遭禁制，然妙音媚態已具賞矣。」語未竟，突一帕飛蒙其首，遂如夢魘，無聞無見，似睡似醒。迷惘約數刻，漸似蘇息。諸女叱群婢曳出，譙呵曰：「癡兒無狀，乃窺伺天上花耶？」趣折修篁，欲行箠楚。士人苦自申理，言：「性耽音律，冀竊聽幔亭法曲，如李謩之傍宮牆，實不敢別有他腸，希彩鸞甲帳。」一女微哂曰：「憫汝至誠，有小婢亦解橫吹，姑以賜汝。」士人匐匍叩謝，舉頭已杳。回顧其婢，廣顙巨目，短髮髼鬙，腰腹彭亨，氣咻咻如喘。驚駭懊惱，避欲卻走。婢固引與狎，捉搦不釋。憤擊仆地，化一豕嗥叫去。巖下樂聲自此遂絕。觀於是婢，殆是妖，非仙矣。或曰：「仙借豕化婢戲之也。」倘或然歟？

劉燮甫言，有一學子，年十六七，聰俊韶秀，似是近上一流，甚望成立。一日，忽發狂譫語，如見鬼神。俟醒時問之，自云：「景城社會觀戲，不覺夜深。歸途過一家求飲，唯一少婦，取水飲我，留我小坐，言其夫應官外出，須明日方歸。流目送盼，似欲相就，愛其婉媚，遂相燕好，臨行涕泣，囑勿再來。以二釧贈我。次日視之，銅青斑斑，微有銀色，似多年土中者。心知是鬼，而憶念不忘。昨再至其地，徘徊尋視，突有黑面長髯人，手批我頰，蹌踉奔歸，彼亦隨至。從此時時見之，向我詬厲。我即忽睡忽醒，不知其他也。」父母為詣墓設奠，並埋其釧。俄其子瞋目呼曰：「我婦失釧，疑有別故，而未得主名，僅倒懸鞭五百，轉鬻遠處。今見汝竊來，乃知為汝所誘。此何等事，可以酒食金錢謝耶？」顛癇月餘，竟以不起。然則鑽穴逾牆，即地下亦尚有禍患矣。

李雲舉言，東光有薰狐者，每載燧挾罟，來往墟墓間。一夜，伏伺之際，見一方巾襴衫人，自墓頂出，䰰䰰（苦侯反，說文曰：「鬼聲也。」）長嘯，群狐四集，圍繞叢薄，猙獰嗥叫，齊呼：「捕此惡人，煮以作脯！」薰狐者無路可逃，乃攀援上高樹。方巾者指揮群狐，令鋸樹倒。即聞鋸聲訇訇然。薰狐者窘急，俯而號曰：「如蒙見釋，不敢再履此地！」群狐不應，鋸聲更厲。如是號再三，方巾者曰：「果爾，可設誓。」誓訖，鬼狐具不見。此鬼此狐，均可謂善了事矣。蓋侵擾無已，勢不得不鋌而走險，背城借一。以群狐之力，原不難於殺一人；然殺一人易，殺一人而激眾人之怒，不焚巢犁穴不止也。僅使知畏而縱之，姑取和焉，則後患息矣。有力者不盡其力，乃可以養其威；屈人者使人易從，乃可以就服。召陵之役，不責以僭王，而責以苞茅，使易從也。屈完來盟即旋師，不盡其力，以養威也。講學家說《春秋》者，動議齊桓之小就。方城漢水之固，不識可一戰勝乎？一戰而不勝，天下事尚可為乎？淮西、符離之事，吾徵諸史冊矣。

族弟繼先，嘗宿廣寧門內友人家。夜大風雨，有雷火自屋山（近房脊之牆謂之屋山，以形似山也。范石湖詩屢用之。）穿過，如電光一掣然，牆棟皆搖。次日，視其處，東西壁各一小竇，如錢大。蓋雷神逐精魅，貫而透也。凡擊人之雷，從天而下；擊怪之雷，則多橫飛，以遁逃追故耳。若尋常之雷，則地氣鬱積，奮而上出。余在福寧度嶺，曾於山巔見雲中之雷，曾於曠野見出地之雷，皆如煙氣上衝，直到天半，其端火光一爆，即訇然有聲，與銃炮之發無異，然皆在無人之地。其有人之地，則從無此事。或曰天心仁愛，恐觸之者死，語殊未然。人為三才之中，人之聚處則天地氣通，通則弗鬱，安得有雷乎？塞外苦寒之地，耕種牧養，漸成墟落，則地氣漸溫，亦此義耳。

王岳芳言，其家有一刀，廷尉公故物也。或夜有盜警，則格格作爆聲，挺出鞘外一二寸。後雷逐妖魅穿屋過，刀墮於地，自此則不復作聲矣。世傳刀劍曾漬人血者，有警皆能自響，是不盡然。惟曾殺多人者乃如是爾。每殺一人，刀上必有跡二條，磨之不去。幼年在河間揚威將軍哈公元生家，曾以其佩刀求售，云夜亦有聲。驗之信然也。或又謂作聲之故，乃鬼所憑，是亦不然。戰陣所用，往往曾殺千百人，豈有千百鬼長守一刀者哉。飲血既多，取精不少，厲氣之所聚也。盜賊凶鷙，亦厲氣之所聚也。厲氣相感，躍而自鳴，是猶撫琴者鼓宮宮應、鼓商商應而已。蕤賓之鐵，躍乎池內；黃鐘之鐸，動乎土中，是豈有物憑之哉？至雷火猛烈，一切厲氣遇之皆消，故一觸燄光，仍為凡鐵。亦非豐隆、列缺，專為此物下擊也。

余嘗惜西域漢畫毀於煙煤，而稍疑一二千年筆跡，何以能在？從姪虞惇曰：「朱墨著石，苟風雨所不及，苔蘚所不生，則歷久能存。易州滿城接壤處有村曰神星，大河北來，復折而東南，有兩峰對峙河南北，相傳為落星所結，故以名村。其峰上哆下斂，如雲朵之出地，險峻無路。好事者攀踏其孔穴，可至山腰，多有舊人題名，最古者有北魏人、五代人，皆手跡宛然可辨。然則洞中漢畫之存於今，不為怪矣。」惜其姓名，虞惇未暇一一記也。易州滿城皆近地，當訪其土人問之。

虞惇又言，落星石北有漁梁，土人世擅其利，歲時以特牲祀梁神。偶有人教以毒魚法，用芫花於上流挼漬，則下流魚蝦皆自死浮出，所得十倍於網罟。試之良驗。因結團焦於上流，日施此術。一日，天方午，黑雲自龍潭暴湧出，狂風驟雨，雷火赫然，燔其廬為燼。眾懼，乃止。夫佃漁之法，肇自庖羲；然數罟不入，仁政存焉。絕流而漁，聖人尚惡；況殘忍暴殄，聚族而坑哉！干神怒也宜矣。

周書昌曰：「昔游鵲華，借宿民舍。窗外老樹森翳，直接岡頂。主人言時聞鬼語，不辨所說何事也。是夜月黑，果隱隱聞之，不甚了了，恐驚之散去，乃啟窗潛出，匍匐草際，漸近竊聽。乃講論韓、柳、歐、蘇文，各標舉其佳處。一人曰：『如此乃是中聲，何前後七子，必排斥不數，而務言秦漢，遂啟門戶之爭？』一人曰：『質文遞變，原不一途。宋末文格猥瑣，元末文格纖穠，故宋景濂諸公力追韓、歐，救以舂容大雅。三楊以後，流為臺閣之體，日就膚廓，故李崆峒諸公，又力追秦漢，救以奇偉博麗。隆、萬以後，流為偽體，故長沙一派又反唇焉。大抵能挺然自為宗派者，其初必各有根柢，是以能傳；其後亦必各有流弊，是以互詆。然董江都、司馬文園文格不同，同時而不相攻也。李、杜、王、孟詩格不同，亦同時而不相攻也。彼所得者深焉耳。後之學者，論甘則忌辛，是丹則非素，所得者淺焉耳。』語未竟，我忽作嗽聲，遂乃寂然，惜不盡聞其說也。」余曰：「此與李詞畹記飴山事，均以平心之論托諸鬼魅，語已盡無庸歇後矣。」書昌微慍曰：「永年百無一長，然一生不能作妄語。先生不信，亦不敢固爭。」

董曲江言，一儒生頗講學，平日亦循謹無過失。然崖岸太甚，動以不情之論責人。友人於五月釋服，七月欲納妾，此生抵以書曰：「終制未三月而納妾，知其蓄志久矣。《春秋》誅心，魯文公雖不喪娶，猶喪娶也。朋友規過之義，不敢以不告。其何以教我？」其持論大抵類此。一日，其婦歸寧，約某日返。乃先期一日，怪而詰之。曰：「吾誤以為月小也。」亦不為訝。次日，又一婦至，大駭愕，覓昨婦，已失所在矣。然自是日漸尩瘠，因以成癆。蓋狐女假形攝其精，一夕所耗已多也。前納妾者聞之，亦抵以書曰：「夫婦居室，不能謂之不正也。狐魅假形，亦非意料之所及也。然一夕而大損真元，非恣情縱慾不至是。無乃燕昵之私，尚有不節以禮者乎？且妖不勝德，古之訓也。周、張、程、朱不聞曾有遇魅事，而此魅公然犯圅丈，無乃先生之德尚有所不足乎？先生賢者也，責備賢者，《春秋》法也。朋友規過之義，不敢不以告。先生其何以教我？」此生得書，但力辯實無此事，里人造言而已。宋清遠先生聞之曰：「此所謂以子之矛，陷子之盾。」

袁愚谷制府（諱守侗，長山人，官至直隸總督，諡清慤。），少與余同硯席，又為姻家。自言三四歲時，尚了了記前生。五六歲時，即恍惚不甚記。今則但記是一歲貢生，家去長山不遠，姓名籍貫家世事跡全忘之矣。余四五歲時，夜中能見物，與晝無異。七八歲後漸昏暗，十歲後遂全無睹。或夜半睡醒，偶然能見，片刻則如故。十六七後以至今，則一兩年或一見，如電光石火，彈指即過。蓋嗜慾日增，則神明日減耳。

景州李西崖言，其家一佃戶，最有膽，種瓜畝餘，地在叢塚側。熟時恒自守護，獨宿草屋中，或偶有形聲，亦恬不為懼。一夕，聞鬼語嘈雜，似相喧詬。出視，則二鬼塚上格鬥，一女鬼癡立於旁。呼問其故。一人曰：「君來大佳，一事乞君斷曲直。天下有對其本夫調其定婚之妻者耶？」其一人語亦同。佃戶呼女鬼曰：「究竟汝與誰定婚？」女鬼靦覥良久曰：「我本妓女。妓家之例，凡多錢者，皆密訂相嫁娶。今在冥途，仍操舊術，實不能一一記姓名，不敢言誰有約，亦不敢言誰無約也。」佃戶笑且唾曰：「何處得此二癡物！」舉首則三鬼皆逝矣。又小時聞舅祖陳公（諱穎孫，歲久失記其字號。德音公之弟，庚子進士，仙居知縣秋亭之祖也。）說親見一事曰：「親串中有歿後妾改適者，魂附病婢靈語曰：：『我昔問爾，爾自言不嫁，今何負心？』妾殊不懼，從容對曰：『天下有夫尚未亡，自言必改適者乎？公此問先憒憒，何怪我如是答乎？』」二事可互相發明也。

有講學者論無鬼，眾難之曰：「今方酷暑，能往墟墓中獨宿納涼一夜乎？」是翁毅然竟往，果無所見。歸益自得，曰：「朱文公豈欺我哉！」余曰：「重齎千里，路不逢盜，未可云路無盜也；縱獵終日，野不遇獸，未可云野無獸也。以一地無鬼，遂斷天下皆無鬼；以一夜無鬼，遂斷萬古皆無鬼，舉一廢百矣。且無鬼之論，創自阮瞻，非朱子也。朱子特謂魂升魄降為常理，而一切靈怪非常理耳，未言無也。故金去偽錄曰：『二程初不說無鬼神，但無如今世俗所謂鬼神耳。』楊道夫錄曰：『雨風露雷，日月晝夜，此鬼神之跡也，此是白日公平正直之鬼神。若所謂有嘯於梁，觸於胸，此則所謂不正邪暗、或有或無、或來或去、或聚或散者。又有所謂禱之而應，祈之而獲，此亦所謂鬼神同一理也。』包揚錄曰：『鬼神死生之理，定不如釋家所云、世俗所見也。然又有其事昭昭，不可以理推者，且莫要理會。』又曰：『南軒亦只是硬不信。如禹鼎、魑魅、魍魎之屬，便是有此物。深山大澤，是彼所居。人往占之，豈不為祟？豫章劉道人，居一山頂結庵。一日，眾蜥蜴入來，盡吃庵中水。少頃，庵外皆堆雹。明日，山下果雹。有一妻伯劉文，人甚樸實，不能妄語。言過一嶺，聞溪邊林中響，乃無數蜥蜴，各抱一物如水晶去，未數里下雹。此理又不知如何。舊有一邑，泥塑一大佛，一方尊信之。後被一無狀宗子斷其首。民聚哭之，佛頸泥木出舍利。泥木豈有此物，只是人心所致。』吳必大錄曰：『因論薛士龍家見鬼，曰：「世之信鬼神者，皆謂實有，在天地間。其不信者，斷然以為無鬼，然卻又有真個見者。鄭景望遂以薛氏所見為實，不知此特虹霓之類耳。問：「虹霓只是氣，還有形質？」曰：「既能啜水，亦必有腸肚。只纔散便無，如雷部神亦此類。」』林賜錄曰：『世之見鬼者甚多，不審有無如何？曰：「世間人見者極多，如何謂無？但非正理耳。如伯有為厲，伊川謂別是一理。蓋其人氣未當盡而強死，魂魄無所歸，自是如此。昔有人在淮上夜行，見無數形像，似人非人，出沒於兩水之間，此人明知其鬼，不得已衝之而過。詢之此地，乃昔人戰場也。彼皆死於非命，銜冤抱恨，固宜未散。坐間或云：「鄉間有李三者，死而為厲，鄉曲凡有祭祀佛事，必設此人一分。後因為人放爆仗，焚其所依之樹，自是遂絕。」曰：「是他枉死，氣未散，被爆仗驚散。」』沈僴錄曰：『人有不伏其死者。所以既死，而此氣不散，為妖為怪。如人之凶死，及僧道既死多不散（神道務養精神，所以凝聚不散。）。」』萬人傑錄曰：『死而氣散，泯然無跡者，是其常道理。恁地有托生者，是偶然聚得氣不散，又恁生去湊著那生氣便再生。』葉賀孫錄曰：『潭州一件公事，婦殺夫，密埋之。後為祟，事已發覺，當時便不為祟。以是知刑獄裡面，這般事若不與決罪，則死者之冤必不解。』李壯祖錄曰：『或問：「世有廟食之神，綿歷數百年，又何理也？」曰：「寖久亦散。昔守南康，久旱，不免遍禱於神。忽到一廟，但有三間敝屋，狼藉之甚。彼人言，三五十年前其靈如響，有人來而帷中之神與之言者。昔之靈如彼，今之靈如此，亦自可見。」』葉賀孫錄曰：『論鬼神之事，謂蜀中灌口二郎廟是李冰，因開離堆立廟。今來現許多靈怪，乃是他第二兒子出來，初間封為王，後來徽宗好道，遂改封為真君。張魏公用兵，禱於廟。其夜，夢神語曰：「我向來封為王，有血食之奉，故威福得行。今號為真君，雖尊，人以素食祭我，無血食之養，故無威福之靈。今須復封我為王，當有威靈。」魏公遂乞復其封。不知魏公是有此夢，是一時用兵，托為此說。又有梓潼神，極靈。此二神似乎割據兩川。大抵鬼神用生物祭者，皆是假此生氣為靈；古人釁鐘、釁龜皆此意。漢卿云：「李通說有人射虎，見虎後數人隨之，乃是為虎傷死之人，生氣未散，故結成此形。」』黃義剛錄曰：『論及請紫姑神吟詩之事，曰：「亦有請得正身出現，其家小女子見。不知此是何物。且如衢州有一人事一神，只開所錄事目於紙，而封之祠前。少間開封，而紙中自有答語。此不知是如何。』凡此諸說，黎靖德所編語類，班班具載，先生何竟誣朱子乎？」此翁索書觀之良久，憮然曰：「朱子尚有此書耶？」憫然而散。然余猶有所疑者：朱子大旨，謂人秉天地之氣生，死則散還於天地，葉賀孫錄所謂「如魚在水，外面水便是肚裡水，鱖魚肚裡水與鯉魚肚裡水，只是一般」，其理精矣；而無如祭祀之理，制於聖人，載於經典，遂不得不云子孫一氣相感，復聚而受祭；受祭既畢，仍散入虛無。不識此氣散還以後，與元氣混合為一歟，抑參雜於元氣之內歟？如混合為一，則如眾水歸海，共為一水，不能使江淮河漢復各聚一處也；如五味和羹，共成一味，不能使薑鹽醯醬各聚一處也。又安能於中犁出某某之氣，使各與子孫相通耶？如參雜於元氣之內，則如飛塵四散，不知析為幾萬億處，如游絲亂飛，不知相去幾萬億里。遇子孫享薦，乃星星點點，條條縷縷，復合為一。於事理毋乃不近耶？即以能聚而論，此氣如無知，又安能感格？安能歆享？此氣如有知，知於何起？當必有心，心於何附？當必有身，既已有身，則仍一鬼矣。且未聚以前，此億萬微塵，億萬縷縷，塵塵縷縷，各有所知，則不止一鬼矣。不過釋氏之鬼，地下潛藏，儒者之鬼，空中旋轉；釋氏之鬼，平日常存，儒家之鬼，臨時湊合耳。又何以相勝耶？此誠非末學所知也。

烏魯木齊千總某，患寒疾。有道士踵門求診，云有夙緣，特相拯也。會一流人高某婦，頗能醫，見其方，駭曰：「桂枝下咽，陽盛乃亡，藥病相反，烏可輕試！」力阻之。道士歎息曰：「命也夫！」振衣竟去。然高婦用承氣湯，竟癒。乃以道士為妄。余歸以後，偶閱邸抄，忽見某以侵蝕屯糧伏法，乃悟道士非常人，欲以藥斃之，全其首領也。此與舊所記兵部書吏事相類。豈非孽由自作，非智力所可挽回歟？

姚安公云，人家奇器妙跡，終非佳事。因言癸巳同年牟丈瀜家（不知即牟丈，不知或牟丈之伯叔，幼年聽之未審也。），有一硯，天然作鵝卵形，色正紫，一鸜鵒眼如豆大，突出墨池中心，旋螺紋理分明，瞳子炯炯有神氣。拊之，膩不留手；叩之，堅如金鐵；呵之，水出如露珠。下墨無聲，數磨即成濃沈。無款識銘語，似愛其渾成，不欲椎鑿。匣亦紫檀根所雕，出入無滯，而包裹無纖隙，搖之無聲。背有「紫桃軒」三字，小僅如豆，知為李太僕日華故物也（太僕有說部名《紫桃軒雜綴》。）。平生所見宋硯，此為第一。然後以珍惜此硯忤上官，幾罹不測，竟恚而撞碎。禍將作時，夜聞硯若呻吟云。

余在烏魯木齊日，城守營都司朱君饋新菌，守備徐君（與朱均偶忘其名。蓋日相接見，惟以官稱，轉不問其名字耳。）因言：「昔未達時，偶見賣新菌者，欲買。一老翁在旁，訶賣者曰：『渠尚有數任官，汝何敢此？』賣者逡巡去。此老翁不相識，旋亦不知其何往。次日，聞里有食菌死者，疑老翁是社公，賣者後亦不再見，疑為鬼求代也。」《呂氏春秋》稱味之美者，越駱之菌，本無毒，其毒皆蛇虺之故，中者使人笑不止。陳玉仁《菌譜》載水調苦茗白礬解毒法，張華《博物志》，陶宏景《名醫別錄》並載地漿解毒法。蓋以此也（以黃泥調水，澄而飲之，曰地漿。）。

親串家廳事之側有別院，屋三楹。一門客，每宿其中則夢見男女裸逐，粉黛雜沓，四圍環繞，備諸媟狀。初甚樂觀，久而夜夜如是，自疑心病也。然移住他室則不夢，又疑為妖。然未睡時，寂無影響；秉燭至旦，亦無見聞。其人亦自相狎戲，如不睹旁尚有人，又似非魅，終莫能明。一日，忽悟書廚貯牙鐫石琢橫陳像凡十餘事，秘戲冊卷大小亦十餘事，必此物為祟。乃密白主人盡焚之。有知其事者曰：「是物何能為祟哉！此主人徵歌選妓之所也，氣機所感，而淫鬼應之。此君亦青樓之狎客也，精神所注，而妖夢通之。水腐而後蠛蠓生，酒酸而後醯雞集，理之自然也。市肆鬻雜貨者，是物不少，何不一一為祟？宿是室者非一人，何不一一入夢哉？此可思其本矣。徒焚此物，無益也。」某氏其衰乎？不十年，而屋易主。

明公恕齋，嘗為獻縣令，良吏也。官太平府時，有疑獄，易服自察訪之。偶憩小庵，僧年八十餘矣，見公合掌肅立，呼其徒具茶。徒遙應曰：「太守且至，可引客權坐別室。」僧應曰：「太守已至，可速來獻。」公大駭曰：「爾何以知我來？」曰：「公，一郡之主也，一舉一動，通國皆知之，寧獨老僧？」又問：「爾何以識我？」曰：「太守不能識一郡之人，一郡之人，則孰不識太守？」問：「爾知我何事出？」曰：「某案之事，兩造皆遣其黨，布散道路間久矣。彼皆陽不識公耳。」公憮然自失，因問：「爾何獨不陽不識？」僧投地膜拜曰：「死罪，死罪。欲得公此問也。公為郡不減龔、黃，然微不慊於眾心者，曰好訪。此不特神奸巨蠹，能預為蠱惑計也；即鄉里小民，孰無親黨，孰無恩怨乎哉？訪甲之黨，則甲直而乙曲；訪乙之黨，則甲曲而乙直。訪其有仇者，則有仇者必曲；訪其有恩者，則有恩者必直。至於婦人孺子，聞見不真；病媼衰翁，語言昏憒，又可據為信讞乎？公親訪猶如此，再寄耳目於他人，庸有幸乎？且夫訪之為害，非僅聽訟為然也。閭閻利病，訪亦為害，而河渠堤堰為尤甚。小民各私其身家，水有利則遏以自肥，水有患則鄰國為壑，是其勝算矣。孰肯揆地形之大局，為永遠安瀾之計哉！老僧方外人也，本不應預世間事，況官家事耶？第佛法慈悲，捨身濟眾，苟利於物，固應冒死言之耳。惟公俯察焉。」公沈思其語，竟不訪而歸。次日，遣役送錢米。歸報曰：「公返之後，僧謂其徒曰：『吾心事已畢。』竟泊然逝矣。」此事楊丈汶川嘗言之。姚安公曰：「凡獄情虛心研察，情偽乃明，信人信己皆非也。信人之弊，僧言是也；信己之弊，亦有不可勝言者。安得再一老僧，亦為說法乎！」

舅氏健亭張公言，讀書野雲亭時，諸同學修禊佟氏園。偶扶乩召仙，共請姓名。乩題曰：「偶攜女伴偶閒行，詞客何勞問姓名？記否瑤臺明月夜，有人嗔喚許飛瓊。」再請下壇詩。乩又題曰：「三面紗窗對水開，佟園還是舊樓臺。東風吹綠池塘草，我到人間又一回。」眾竊議詩情淒婉，恐是才女香魂；然近地無此閨秀，無乃煉形拜月之仙姬乎？眾情顛倒，或凝思佇立，或微謔通詞。乩忽奮迅大書曰：「衰翁憔悴雪盈顛，傅粉熏香看少年。偶遣諸郎作癡夢，可憐真拜小嬋娟。」復大書一「笑」字而去。此不知何代詩魂，作此狡獪；要亦輕薄之意，有以召之。

胡厚庵先生言，有書生昵一狐女，初遇時，以二寸許壺盧授生，使佩於衣帶，而自入其中。欲與晤，則拔其楔，便出嬿婉，去則仍入而楔之。一日，行市中，壺盧為偷兒剪去。從此遂絕，意恒悵悵。偶散步郊外，以消鬱結，聞叢翳中有相呼者，其聲狐女也。就往與語，匿不肯出，曰：「妾已變形，不能復與君見矣。」怪詰其故，泣訴曰：「採補煉形，狐之常理。近不知何處一道士，又搜索我輩，供其採補。捕得，禁以神咒，即僵如木偶，一聽其所為；或有道力稍堅，吸之不吐者，則蒸以為脯，血肉既啖，精氣亦為所收。妾入壺盧，蓋避此難，不意仍為所物色，攘之以歸。妾畏罹湯鑊，已獻其丹，幸留殘喘。然失丹以後，遂復獸形，從此煉形，又須二三百年始能變化。天荒地老，後會無期，感念舊恩，故呼君一訣。努力自愛，毋更相思也。」生憤恚曰：「何不訴於神？」曰：「訴者多矣。神以為悖入悖出，自作之愆；殺人人殺，相酬之道，置不為理也。乃知百計巧取，適以自戕。自今以往當專心吐納，不復更操此術矣。」此事在乾隆丁巳戊午間，厚庵先生曾親見此生。後數年，聞山東雷擊一道士，或即此道士淫殺過度，又伏天誅歟？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挾彈者又在其後，此之謂矣。

從弟東白宅，在村西井畔。從前未為宅時，繚以周垣，環築土屋。其中有屋數間，夜中輒有叩門聲，雖無他故，而居者恒病不安。一日，門旁牆圮，出一木人，作張手叩門狀，上有符籙。乃知工匠有嗛於主人，作是鎮魘也。故小人不可與輕作緣，亦不可與輕作難。

何子山先生言，雍正初，一道士善符籙。嘗至西山極深處，愛其林泉，擬結庵習靜。土人言是鬼魅之巢窟，伐木採薪，非結隊不敢入，乃至狼虎不能居，先生宜審。弗聽也。俄而鬼魅並作，或竊其屋材，或魘其工匠，或毀其器物，或污其飲食。如行荊棘中，步步罣礙。如野火四起，風葉亂飛，千手千目應接不暇也。道士怒，結壇召雷將。神降則妖已先遁，大索空山，無所得。神去，則數日復集，如是數回，神惡其瀆，不復應。乃一手結印，一手持劍，獨與戰，竟為妖所踣，拔鬚敗面，裸而倒懸。遇樵者得解，狼狽逃去。道士蓋恃其術耳。夫勢之所在，雖聖人不能逆；黨之已成，雖帝王不能破。久則難變，眾則不勝誅也。故唐去牛、李之傾軋，難於河北之藩鎮。道士昧眾寡之形，客主之局，不量力而攖其鋒，取敗也宜哉。

小人之計萬變，每乘機而肆其巧。小時，聞村民夜中聞履聲，以為盜，秉炬搜捕，了無形跡，知為魅也，不復問。既而胠篋者知其事，乘夜而往。家人仍以為魅，偃息弗省，遂飽所欲去。此猶因而用之也。邑有令，頗講學，惡僧如仇。一日，僧以被盜告，庭斥之曰：「爾佛無靈，何以廟食？爾佛有靈，豈不能示報於盜，而轉瀆官長耶？」揮之使去。語人曰：「使天下守令用此法，僧不沙汰而自散也。」僧固黠甚，乃陽與其徒修懺祝佛，而陰賂丐者，使捧衣物跪門外，狀若癡者。皆曰佛有靈，檀施轉盛。此更反而用之，使厄我者助我也。人情如是，而區區執一理與之角，烏有幸哉！

張某、瞿某，幼年同學，長相善也。瞿與人訟，張受金，刺得其陰謀，泄於其敵。瞿大受窘辱，銜之次骨。然事密無左證，外則未相絕也。俄張死，瞿百計娶得其婦。雖事事成禮，而家庭共語，則仍呼曰張幾嫂。婦故樸願，以為相憐相戲，亦不較也。一日，與婦對食，忽躍起自呼其名曰：「瞿某爾何太甚耶？我誠負心，我婦歸汝，足償矣。爾必仍呼嫂，何也？婦再嫁常事，娶再嫁婦亦常事，我既死不能禁婦嫁，即不能禁汝娶也。我已失朋友義，亦不能責汝娶朋友婦也。今爾不以為婦，仍繫我姓呼為嫂，是爾非娶我婦，乃淫我婦也。淫我婦者，我得而誅之矣！」竟顛狂數日死。夫以直報怨，聖人不禁。張固小人之常態，非不共之仇也。計娶其婦，報之已甚矣。而又視若倚門婦，玷其家聲，是已甚之中又已甚焉！何怪其憤激為厲哉？

一惡少，感寒疾，昏憒中魂已出舍，悵悵無所適。見有人來往，隨之同行，不覺至冥司。遇一吏，其故人也。為檢籍良久，蹙額曰：「君多忤父母，於法當付鑊湯獄。今壽尚未終，可且返，壽終再來受報可也。」惡少惶怖，叩首求解脫，吏搖首曰：「此罪至重，微我難解脫，即釋迦牟尼亦無能為力也。」惡少泣涕求不已。吏沉思曰：「有一故事君知乎？一禪師登座，問：『虎頷下鈴，何人能解？』眾未及對。一沙彌曰：『何不令繫鈴人解？』得罪父母，還向父母懺悔，或希冀可免乎？」少年慮罪業深重，非一時所可懺悔。吏笑曰：「又有一故事，君不聞殺豬王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乎？」遣一鬼送之歸。霍然遂癒。自是洗心滌慮，轉為父母所愛憐。後年七十餘乃終。雖不知其果免地獄否，然觀其得壽如是，似已許懺悔矣。

許文木言，老僧澄止，有道行。臨歿，謂其徒曰：「我持律精進，自謂是四禪天人。世尊嗔我平生議論，好尊佛而斥儒。我相未化，不免仍入輪迴矣。」其徒曰：「崇奉世尊，世尊反嗔乎？」曰：「此世尊所以為世尊也。若黨同而伐異，揚己而抑人，何以為世尊乎？我今乃悟，爾見猶左耳。」因憶楊槐庭言，乙丑上公車時，偕同年數人行。適一僧同宿逆旅，偶與閒談。一同年目止之曰：「君奈何與異端語？」僧不平曰：「釋家誠與儒家異，然彼此均各有品地。果為孔子，可以辟佛；顏、曾以下，弗能也。果為顏、曾，可以辟菩薩，鄭、賈以下，弗能也。果為鄭、賈，可以辟阿羅漢，程朱以下，弗能也。果為程、朱，可以辟諸方祖師，其依草附木自托講學者，弗能也。何也？其分量不相及也。先生而辟佛，毋乃高自位置乎？」同年怒且笑曰：「惟各有品地，故我輩儒可辟汝輩僧也。」幾於相哄而散。余謂各以本教而論，譬如居家，三王以來，儒道之持世久矣，雖再有聖人弗能易，猶主人也。佛自西域而來，其空虛清淨之義，可使馳鶩者息營求，憂愁者得排遣；其因果報應之說，亦足警戒下愚，使回心向善，於世不為無補。故其說得行於中國，猶挾技之食客也。食客不修其本技，而欲變更主人之家政，使主人退而受教，此佛者之過也。各以末流而論，譬如種田，儒猶耕耘者也。佛家失其初旨，不以善惡為罪福，而以施捨不施捨為罪福，於是惑眾蠹財，往往而有，猶侵越疆畔，攘竊禾稼者也。儒者捨其耒耜，荒其阡陌，而皇皇持梃荷戈，日尋侵越攘竊者與之格鬥，即格鬥全勝，不知己之稼穡如何也。是又非儒者之傎耶？夫佛自漢明帝後，蔓延已二千年，雖堯、舜、周、孔復生，亦不能驅之去。儒者父子君臣兵刑禮樂，舍之則無以治天下，雖釋迦出世，亦不能行彼法於中土。本可以無爭，徒以緇徒不勝其利心，妄冀儒絀佛伸，歸佛者檀施當益富。講學者不勝其名心，著作中苟無辟佛數條，則不足見衛道之功。故兩家語錄，如水中泡影，旋生旋滅，旋滅旋生，互相詬厲而不止。然兩家相爭，千百年後，並存如故；兩家不爭，千百年後，亦並存如故也。各修其本業可矣。

陳瑞庵言，獻縣城外諸丘阜，相傳皆漢塚也。有耕者誤犁一塚，歸而寒熱譫語，責以觸犯。時瑞庵偶至，問：「汝何人？」曰：「漢朝人。」又問：「漢朝何處人？」曰：「我即漢朝獻縣人，故塚在此。何必問也？」又問：「此地漢即名獻縣耶？」曰：「然。」問：「此地漢為河間國，縣曰樂成。金始改獻州。明乃改獻縣。漢朝安得有此名？」鬼不語。再問之，則耕者蘇矣。蓋傳為漢塚，鬼亦習聞，故依托以求食，而不虞適以自敗也。

毛其仁言，有耿某者，勇而悍。山行遇虎，奮一梃與鬥，虎竟避去，自以為中黃、佽飛之流也。偶聞某寺後多鬼，時嬲醉人，憤往驅逐，有好事數人隨之往。至則日薄暮，乃縱飲至夜，坐後垣上待其來。二鼓後，隱隱聞嘯聲，乃大呼曰：「耿某在此！」倏人影無數湧而至，皆吃吃笑曰：「是爾耶？易也耳。」耿怒躍下，則鳥獸散去，遙呼其名而詈之。東逐則在西，西逐則在東，此沒彼出，倏忽千變。耿旋轉如風輪，終不見一鬼，疲極欲返，則嘲笑以激之，漸引漸遠。突一奇鬼當路立，鋸牙電目，張爪欲搏。急奮拳一擊，忽噭然自仆，指已折，掌已裂矣。乃誤擊墓碑上也。群鬼合聲曰：「勇哉！」瞥然俱沓。諸壁上觀者聞耿呼痛，共持炬舁歸，臥數日乃能起。右手遂廢。從此猛氣都盡，竟唾面自乾焉。夫能與虓虎敵，而不能不為鬼所困；虎鬥力，鬼鬥智也。以有限之力，欲勝無窮之變幻，非天下之癡人乎？然一懲即戒，毅然自返，雖謂之大智慧人，亦可也。

張桂巖，自揚州還，攜一琴硯見贈。斑駁剝落，古色黝然。右側近下，鐫「西涯」二篆字，蓋懷麓堂故物也。中鐫行書一詩曰：「如以文章論，公原勝謝劉。玉堂揮翰手，對此憶風流。」款曰「稚繩」，高楊孫相國字也。左側鐫小楷一詩曰：「草綠湘江叫子規，茶陵青史有微詞。流傳此硯人猶惜，應為高陽五字詩。」款曰「不凋」，乃太倉崔華之字。華，漁洋山之門人。漁洋論詩絕句曰：「溪水碧於前渡日，桃花紅似去年時。江南腸斷何人會，只有崔郎七字詩。」即其人也。二詩本集皆不載，豈以詆訶前輩，微涉訐直，編集時自刪之歟？後以贈慶大司馬丹年。劉石庵參知頗疑其偽，然古人多有集外詩，終弗能明也。又楊丈汶川（諱可鏡，楊忠烈公曾孫也。以拔貢官戶部郎中，與先姚安公同事。）贈姚公一小硯，背有銘曰：「自渡遼，攜汝伴。草軍書，恒夜半。余之心，惟汝見。」款題「芝岡銘」。蓋熊公廷弼軍中硯，云得之於其親串家。又家藏一小硯，左側有「白谷手琢」四字，當是孫公傳庭所親制。二硯大小相近，姚安公以皆前代名臣，合為一匣。後在長兒汝佶處。汝佶夭逝，二硯為婢媼所竊賣。今不可物色矣。

余十七歲時，自京師歸，應童子試，宿文案孫氏（土語呼若巡詩，音之轉也。）。室廬皆新建，而土坑下釘一桃杙，上下頗礙，呼主人去之。主人頗篤實，搖手曰：「是不可去，去則怪作矣。」詰問其故，曰：「吾買隙地構此店，宿者恒夜見炕前一女子立，不言不動，亦無他害。有膽者以手引之，乃虛無所融。道士咒桃杙，釘之，乃不復見。」余曰：「其下必古塚，人在上，鬼不安耳。何不掘出其骨，具棺遷葬？」主人曰：「然。」然不知其果遷否也。又癸巳春，余乞假養痾北倉。姻家趙氏請余題主，先姚安公命之往。歸宿楊村，夜已深，余先就忱，僕隸秣馬尚未睡。忽見綵衣女子揭簾入，甫露面即退出，疑為趁座妓女，呼僕隸遣去，皆云外戶已閉，無一人也。主人曰：「四日前，有宦家子婦宿此卒，昨移柩去，豈其回煞耶？」歸告姚安公，公曰：「我童子時，讀書陳氏舅家。值僕婦夜回煞，月明如晝，我獨坐其室外，欲視回煞作何狀，迄無見也。何爾乃有見也？然則爾不如我多矣。」至今深愧此訓也。

河豚惟天津至多，土人食之如園蔬，然亦恒有死者，不必家家皆善烹治也。姨丈惕園牛公言，有一人嗜河豚，卒中毒死。死後見夢於妻子曰：「祀我何以無河豚耶？」此真死而無悔也。又姚安公言，里有人，粗溫飽，後以博破家。臨歿，語其子曰：「必以博具置棺中，如無鬼，與白骨同為土耳，於事何害；如有鬼，荒榛蔓草之間，非此何以消遣耶？」比大殮，僉曰：「死葬之以禮，亂命不可從也。」其子曰：「獨不云事死如事生乎？生不能幾諫，歿乃違之乎？我不講學，諸公勿干預人家事。」卒從其命。姚安公曰：「非禮也，然亦孝思無已之心也。吾惡夫事事遵古禮，而思親之心則漠然者也。」

一奴子，業鍼工，其父母鬻身時未鬻此子，故獨別居於外。其婦年二十餘，為狐所媚，歲餘病瘵死。初不肯自言，病甚，乃言：「狐初來時為女形，自言新來鄰舍也。留與語，漸涉謔，繼而漸相逼，遽前擁抱，遂昏昏如魘。自是每夜輒來，必換一形，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忽醜忽好，忽僧忽道，忽鬼忽神，忽今衣冠，忽古衣冠。歲餘，無一重複者。至則四肢緩縱，口噤不能言，惟心目中了了而已。狐亦不交一言，不知為一狐所化，抑眾狐更番而來也。其尤怪者，婦小姑偶入其室，突遇狐出，一躍即逝。小姑所見是方巾道袍人，白鬚鬖鬖；婦所見則黯黑垢膩，一賣煤人耳。同時異狀，更不可思議耳。」

汲孺愛先生言（先生於余為疏從表姪，然幼時為余開蒙，故始終待以師禮。），交河有人，田在塚旁，去家遠，乃築室就之。夜恒聞鬼語，習見不怪也。一夕，聞塚間呼曰：「爾狼狽何至是？」一人應曰：「適路遇一女，攜一童子行。見其面有衰氣，死期已近，未之避也。不虞女忽一嚏，其氣中人，如巨杵舂撞，傷而仆地。蘇息良久，乃得歸。今胸鬲尚作楚也。」此人默記其語。次日，耘者聚集，具述其異，因問：「昨日誰家女子傍晚行，致中途遇鬼？」中一宋姓者曰：「我女昨晚同我子自外家歸，無遇鬼事也。」眾以為妄語。數日後，宋女為強暴所執，捍刃抗節死。乃知貞烈之氣，雖屆衰絕，尚剛勁如是也。鬼魅畏正人，殆以此夫。

張完質舍人言，有與狐為友者，將商於外，以家事托狐。凡火燭盜賊，皆為警衛；童婢或作姦，皆摘發無遺。家政井井，逾於商未出時。惟其婦與鄰人昵，狐若勿知。越兩歲，商歸，甚德狐。久而微聞鄰人事，又甚咎狐。狐謝曰：「此神所判，吾不敢違也。」商不服曰：「鬼神禍淫，乃反導淫哉？」狐曰：「是有故。鄰人前世為巨室，君為司出納，因其倚信，侵食其多金。冥判以婦償負，一夕准宿妓之價銷金五星，今所欠只七十餘金矣。銷盡自絕，君何躁焉？君倘未信，試以所負償之，觀其如何耳。」商乃詣鄰人家曰：「聞君貧甚，僕此次幸多贏，謹以八十金奉助。」鄰人感且愧，自是遂與婦絕。歲暮，饋肴品示謝，甚精腆；計其所值，正合七十餘金所贏數。乃知夙生債負，受者毫釐不能增，與者毫釐不能減也。是亦可畏也已。

族姪竹汀言，有農家婦少寡，矢志不嫁，養姑撫子有年矣。一日，華服少年從牆缺窺伺，以為過客誤入，詈之去。次日復來。念近村無此少年，土人亦無此華服，心知是魅，持梃驅逐。乃復拋擲磚石，損壞器物。自是日日來，登牆自道相悅意。婦無計，哭訴於社公祠，亦無驗。越七八日，白晝晦冥，雷擊裂村南一古墓，魅乃絕。不知是狐是鬼也。以妖媚人，已干天律，況媚及柏舟之婦，其受殛也固宜。顧必遲久而後應，豈天人一理，事關殊死，亦待奏請而後刑，由社公輾轉上聞，稍稽時日乎？然匹婦一哭，遽達天聽，亦足見孝弟之通神明矣。

滄州一帶海濱，煮鹽之地，謂之灶泡。袤延數百里，並斥鹵不可耕種。荒草粘天，略如塞外，故狼多窟穴於其中。捕之者掘地為阱，深數尺，廣三四尺，以板覆其上，中鑿圓孔如盂大，略如枷狀。人蹲阱中，攜犬子或豚子，擊使嗥叫。狼聞聲而至，必以足探孔中攫之，人即握其足立起，肩以歸。狼隔一板，爪牙無所施其利也。然或遇其群行，則亦能搏噬。故見人則以喙據地嗥，眾狼畢集，若號令然。亦頗為行客道途患。有富室，偶得二小狼，與家犬雜畜，亦與犬相安。稍長，亦頗馴，竟忘其為狼。一日，主人晝寢廳事，聞群犬嗚嗚作怒聲，驚起，周視無一人。再就枕將寐，犬又如前。乃偽睡以俟，則二狼伺其未覺，將齧其喉，犬阻之不使前也。乃殺而取其革。此事從姪虞惇言。狼子野心，信不誣哉！然野心不過遁逸耳，陽為親昵，而陰懷不測，更不止於野心矣。獸不足道，此人何取而自貽患耶？

田村一農婦，甚貞靜。一日饁餉，有書生遇於野，從乞瓶中水，婦不應，出金一錠投其袖，婦擲且詈。書生惶恐遁，晚告其夫。物色之，無是人，疑其魅也。數日後，其夫外出，阻雨不得歸，魅乃幻其夫形，作冒雨歸者，入與寢處。草草息燈，遽相媟戲。忽電光射窗，照見乃向書生。婦恚甚，爪敗其面，魅甫躍出窗，聞呦然一聲，莫知所往。次早夫歸，則門外一猴，腦裂死，如刃所中也。蓋妖之媚人，皆因其懷春而媾合。若本無是心，而乘其不意，變幻以敗其節，則罪當以與強污等。揆諸神理，自必不容。而較前記竹汀所說事，其報更速。或社公權微不能立斷，此遇天神立殛之。抑彼尚未成，此則已玷，可以不請而誅歟？

同年鄒道峰言，有韓生者，丁卯夏讀書山中。窗外為懸崖，崖下為澗，澗絕陡，兩岸雖近，然可望而不可至也。月明之夕，每見對岸有人影，雖知為鬼，度其不能越，亦不甚怖。久而見慣，試呼與語，亦響應，自言是墮澗鬼，在此待替。戲以餘酒，憑窗灑澗內，鬼下就飲，亦極感謝。自此遂為談友，誦肄之暇，頗消岑寂。一日，試問：「人言鬼前知。吾今歲應舉，汝知我得失否？」鬼曰：「神不檢籍，亦不能前知，何況於鬼？鬼但能以陽氣之盛衰，知人年運；以神光之明晦，知人邪正耳。若夫祿命，則冥官執役之鬼，或旁窺竊聽而知之；城市之鬼，或輾轉相傳而聞之，山野之鬼，弗能也。城市之中，亦必捷巧之鬼乃聞之，鈍鬼亦弗能也。譬君靜坐此山，即官府之事不得知，況朝廷之機密乎？」一夕，聞隔澗呼曰：「與君送喜！頃城隍巡山，與社公相語，似言今科解元是君也。」生亦竊自賀。及榜發，解元乃韓作霖，鬼但聞其姓同耳。生太息曰：「鄉中人傳官里事，果若斯乎！」

王史亭編修言，有崔生者，以罪戍廣東，恐攜孥有意外，乃留其妻妾隻身行。到戍後，窮愁抑鬱，殊不自聊，且回思「少婦登樓」，彌增忉怛。偶遇一叟，自云姓董，字無念。言頗契，愍其流落，延為子師，亦甚相得。一夕，賓主夜酌，樓高月滿，忽動離懷，把酒倚欄，都忘酬酢。叟笑曰：「君其有『雲鬟玉臂』之感乎？托在契末，已早為經紀，但至否未可知，故先不奉告，旬月後當有耗耳。」又半載，叟忽戒僮婢掃治別室，意甚匆遽。頃之，則三小肩輿至，妻妾及一婢揭簾出矣。驚喜怪問，皆曰：「得君信相迓，囑隨某官眷屬至，急不能久待，故草草來。家事托幾房幾兄代治，約歲得租米，歲歲鬻金寄至矣。」問：「婢何來？」曰：「即某官之媵，嫡不能容，以賤價就舟中鬻得也。」生感激拜叟，至於涕零，從此完聚成家，無復故園之夢。越數月，叟謂生曰：「此婢中途邂逅，患難相從，當亦是有緣，似當共侍巾櫛，無獨使向隅也。」又數載，遇赦得歸。生喜躍不能寐，而妻妾及婢俱慘慘有離別之色。生慰之曰：「爾輩念主人恩耶？倘不死，會有日相報耳。」皆不答，惟趣為生治裝。瀕行，翁治酒作餞，並呼三女出，曰：「今日事須明言矣。」因拱手對生曰：「老夫，地仙也。過去生中，與君為同官。歿後，君百計營求，歸吾妻子，恒耿耿不忘。今君別鶴離鸞，自合為君料理；但山川緜邈，二孱弱女子，何以能來？因攝招花妖先至君家中半年，窺尊室容貌語言，摹擬具似，並刺知家中舊事，便君有證不疑。渠本三姊妹，故多增一婢耳。渠皆幻相，君勿復思，到家相對舊人，仍與此間無異矣。」生請與三女俱歸，叟曰：「鬼神各有地界，可暫出不可久越也。」三女握手作別，灑淚沾衣。俯仰間已俱不見，登舟時遙見立岸上，招之不至。歸後，妻子具言家日落，賴君歲歲寄金來，得活至今。蓋亦此叟所為也。使世間離別人，皆逢此叟，則無復牛衣銀河之恨矣。吏亭曰：「信然。然粵東有地仙，他處亦必有地仙。董仙有此術，他仙亦必有此術。所以無人再逢者，當由過去生中，原未受恩，胡不肯竭盡心力，縮地補天耳。」

有客在泊鎮宿妓，與以金。妓反覆審諦，就燈鑠之，微笑曰：「莫紙錠否？」怪問其故，云：「數日前，糧艘演劇賽神，往看，至夜深歸。遇少年與以金，就河干草屋野合。至家探懷，覺太輕，取出乃一紙錠，蓋遇鬼也。因言相近一妓家，有客贈衣飾甚厚。去後，皆己篋中物；鑰故未啟，疑為狐所紿矣。客戲曰：「天道好還。」又瞽者劉君瑞言，青縣有人與狐友，時共飲甚昵。忽久不見。偶過叢莽，聞有呻吟聲，視之，此狐也。問：「何狼狽乃爾？」狐愧沮良久，曰：「頃見小妓頗壯盛，因化形往宿，冀採其精。不虞妓已有惡瘡，採得之後，毒滲命門，與平生所採混合為一，如油入面，不可復分。遂潰裂蔓延，達於面部，恥見故人，故久疏來往耳。」此又狐之敗於妓者。機械相乘，得失倚伏，膠膠擾擾，將伊於胡底乎？

李千之侍御言，某公子美丰姿，有衛玠璧人之目。雍正末，值秋試，於豐宜門內租僧舍過夏。以一室設榻，一室讀書。每辰興，書室几榻筆墨之類，皆拂拭無纖塵；乃至瓶插花，硯池注水，亦皆整頓如法，非粗材所辦。忽悟北地多狐女，或藉通情愫，亦未可知。於意亦良得，既而盤中稍稍置果餌，皆精品，雖不敢食，然益以美人之貽，拭目以待佳遇。一夕月明。潛至北牖外，穴紙竊窺，冀睹豔質。夜半器具有聲，果一人在室料理；諦視，則修髯偉丈夫也。怖而卻走。次日，即移寓。移時，承塵上似有歎聲。

康師，杜林鎮僧也（北俗呼僧多以姓，故名號不傳焉。），工瘍醫，余小時及見之。言其鄉人家，一婢懷春死，魂不散，時出祟人。然不現形不作聲，亦不附人語，不使人病，惟時與少年夢中接，稍尩瘦，則別媚他少年，亦不至殺人。故為祟而不以為祟。即嘗為所祟者，亦夢境恍惚，莫能確執。如是數十年，不為人所畏，亦不為人所劾治。真黠鬼哉！可謂善藏其用，善遁於虛，善留其不盡，善得老氏之旨矣。然終有人知之，有人傳之，則黠巧終無不敗也。

相傳康熙中，瓜子店火（在正陽門之南而偏東。），有少年病瘵不能出，並屋焚焉。火熄掘之，屍已焦，而有一狐與俱死。知其病為狐媚也，然不知狐何以亦死。或曰：「狐情重，救之不出，守之不去也。」或曰：「狐媚人至死，神所殛也。」是皆不然。狐鬼乃能變幻，而鬼能穿屋透壁出（羅兩峰云爾。）。鬼有形無質，純乎氣也；氣無所不達，故莫能礙。狐能大能小，與龍等。然有形有質，質能化而小，不能化而無，故有隙即遁，而無隙則礙不能出。雖至靈之狐，往來亦必由戶牖。此少年未死間，狐尚來媚，猝遇火發，戶牖具燄，故並為燼焉耳。

門人徐通判敬儒言，其鄉有富室昵一婢，寵眷甚至。婢亦傾意向其主，誓不更適。嫡心妒之而無如何。會富室以事他出，嫡密召女儈鬻諸人。待富室歸，則以竊逃報。家人知主歸，事必有變也，偽向女儈買出，而匿諸尼庵。婢自到女儈家，即直視不語，提之立則立，扶之行則行，捺之臥則臥，否則如木偶，終日不動。與之食則食，與之飲則飲，不與亦不索也，到尼庵亦然。醫以為憤恚痰迷。然藥之不效，至尼庵仍不蘇，如是不死不生者。月餘，富室歸，果與嫡操刃鬥。屠一羊，瀝血告神，誓不與俱生。家人度不可隱，乃以實告。急往尼庵迎歸，癡如故，富室附耳呼其名，乃霍然如夢覺。自言初到女儈家，念此特主母意，主人當必不見棄，因自奔歸；慮為主母見，恒藏匿隱處，以待主人之來。今聞主人呼，喜而出也。因言家中某日見某人，某人某日作某事，歷歷不爽。乃知其形去而魂歸也。因是推之，知所謂離魂倩女，其事當不過如斯。特小說家點綴成文，以作佳話。至云魂歸後衣皆重著，尤為誕謾。著衣者乃其本形，頃刻之間，襟帶不解，豈能層層攙入，何不云衣如委蛻，尚稍近事理乎？

客作田不滿（初以其取不自滿假之義，稱其命名有古意。既乃知以饕餮得此名，取田填同音也。），夜行失道，誤經墟墓間，足蹋一骷髏。骷髏作聲曰：「毋敗我面！且禍爾。」不滿戇且悍，叱曰：「誰遣爾當路！」骷髏曰：「人移我於此，非我當路也。」不滿又叱曰：「爾何不禍移爾者！」骷髏曰：「彼運方盛，無如何也。」不滿笑且怒曰：「豈我衰耶？畏盛而凌衰，是何理耶？」骷髏作泣曰：「君氣亦盛，故我不敢祟，徒以虛詞恫喝也。畏盛凌衰，人情皆爾，君乃責鬼乎？哀而撥入土窟中，君之惠也。」不滿衝之竟過，惟聞背後嗚嗚聲，卒無他異。余謂不滿無仁心。然遇鹵莽之人而以大言激其怒，鬼亦有過焉。

蔣苕生編修言，一士人北上，泊舟北倉、楊柳青之間（北倉去天津二十里，楊柳青距天津四十里。）。時已黃昏，四顧淼漫。去人家稍遠，獨一小童倚樹立，姣麗特甚，然衣裳華潔，而神意不似大家兒。士故輕薄，自上岸與語。口操南音，自云：「流落在此，已有人相約攜歸，時尚未至。」漸相款洽，因挑以微詞，解扇上漢玉佩為贈。頳顏謝曰：「君是解人，亦不能自諱，然故人情重，實不忍別抱琵琶。」置佩而去。士人意未已，欲覘其居停，躡跡從之。數十步外倏已滅跡，惟叢莽中一小墳，方悟為鬼也。女子事夫，大義也，從一則為貞，野合乃為蕩耳。男子而抱衾裯，已失身矣，猶言從一，非不揣本而齊末乎？然較反面負心，則終為差勝也。

先師陳白崖先生言，業師某先生（忘其姓字，似是姓周。）篤信洛、閩，而不鶩講學名，故窮老以終，聲華闃寂。然內行醇至，粹然古君子也。嘗稅居空屋數楹。一夜，聞窗外語曰：「有事奉白，慮君恐怖，奈何？」先生曰：「第入無礙。」入則一人戴首於項，兩手扶之，首無巾而身襴衫，血漬其半。先生拱之坐，亦謙遜如禮。先生問：「何語？」曰：「僕不幸，明末戕於盜，魂滯此屋內。向有居者，雖不欲為祟，然陰氣陽光，互相激薄，人多驚悸，僕亦不安。今有一策，鄰家一宅，可容君眷屬。僕至彼多作變怪，彼必避去；有來居者，擾之如前，必棄為廢宅。君以賤價售之，遷居於彼，僕仍安居於此，不兩得乎？」先生曰：「吾平生不作機械事，況役鬼以病人乎？義不忍為。吾讀書此室，圖少靜耳。君既在此，即改以貯雜物，日扃鎖之可乎？」鬼愧謝曰：「徒見君案上有性理，故敢以此策進。不知君竟真道學，僕失言矣。既荷見容，即托宇下可也。」後居之四年，寂無他異。蓋正氣足以懾之矣。

凡物太肖人形者，歲久多能幻化。族兄中涵言，官旌德時，一同官好戲劇。命匠造一女子，長短如人，周身形體以及隱微之處，亦一一如人；手足與目與舌，皆施關捩，能屈抻運動；衣裙簪珥，可以按時更易。所費百金，殆奪偃師之巧。或植立書室案側，或坐於牀凳，以資笑噱。一夜，童僕聞書室格格聲。時已鎖閉，穴紙窺視，月光在牖，乃此偶人來往自行。急告主人自覘之，信然。焚之，嚶嚶作痛聲。又先祖母頷下修髯如戟，兩頰亦磔如蝟毛，攜四五小兒遊戲。小兒或跛或盲，或頭面破損，或無耳鼻。人至則倏隱，莫知何妖。不為人害，亦不外出。或曰目眩，或曰妄語，均不甚留意。後檢點此屋，見破裂虎邱泥孩一牀，狀如所見。其女子之鬚，則兒童嬉戲，以筆墨所畫云。

景州方夔典言，少嘗患心氣不寧，稍作勞則如簌簌動。服棗仁、遠志之屬，時作時止，不甚驗也。偶遇友人家扶乩，云是純陽真人。因拜乞方。乩判曰：「此證現於心，而其原出於脾，脾虛則子食母氣故也。可炒白朮常服之。」試之果驗。夔典又言，嘗向乩仙問科第，乩判曰：「場屋文字，只筆酣墨飽，書味盎然，即中式矣。何必預問乎？」後至乾隆丙辰登進士。本房同考官出閱卷簿視之，所注批詞即此八字也。然則科名前定，並批詞亦前定乎？

高梅村言，有二村民同行，一人偶便旋，蹴起片瓦，下有一罌；瓦上刻一字，則同行者姓也。懼為所見，托故自返，而潛伏薈翳中。望其去遠，乃往私取。則滿罌皆清水矣。不勝其恚，舉而盡飲之。時日已暮，無可棲止，憶同行者家尚近，逕往借宿。夜中，忽患霍亂，嘔泄並作，穢其牀席几遍，愧不自容，竟宵遁。質明，其家視之，則皆精銀，如熔汁瀉地成片然。余謂此語特供諧笑，未必真有。而梅村堅執謂不誣。然則物各有主，非人力可強求，鑿然信矣。

梅村又言，有姜挺者，以販布為業，恒攜一花犬自隨。一日獨行，途遇一叟呼之住。問：「不相識，何見招？」叟遽叩首有聲，曰：「我狐也。夙生負君命，三日後，君當嗾花犬斷我喉。冥數已定，不敢逃死。然竊念事隔百餘年，君轉生人道，我墮為狐，必追殺一狐，與君何益？且君已不記被殺事，偶殺一狐亦無所快於心，願納女自贖可乎？」姜曰：「我不敢引狐入室，亦不欲乘危劫人女。貰則貰汝，然何以防犬終不噬也？」曰：「君但手批一帖，曰：『某人夙負，自原銷除。』我持以告神，則犬自不噬。冤家債主，解釋須在本人，神不違也。」適攜記簿紙筆，即批帖予之。叟喜躍去。後七八載，姜販布渡大江，突遇暴風，帆不能落，舟將覆。見一人直上檣竿杪，掣斷其索，騎帆俱落。望之，似是此叟，轉瞬已失所在矣。皆曰：「此狐能報恩。」余曰：「此狐無術自救，能數千里外救人乎？此神以好生延其壽，遣此狐耳。」

周泰宇言，有劉哲者，先與一狐女狎，因以為繼妻。操作如常人，孝舅姑，睦娣姒，撫前妻子女如己出，尤人所難能。老而死，其屍亦不變狐形。或曰：「是本奔女，諱其事，托言狐也。」或曰：「實狐也。煉成人道，未得仙，故有老有死；已解形，故死而屍如人。」余曰：「皆非也，其心足以持之也。凡人之形，可以隨心化。郗皇后之為蟒，封使君之為虎，其心先蟒先虎，故其形亦蟒亦虎也。舊說狐本淫婦阿紫所化，其人而狐心也，則人可為狐。其狐而人心也，則狐亦可為人。緇衣黃冠，或坐蛻不仆；忠臣烈女，或骸存不腐，皆神足以持其形耳。此狐死不變形，其類是夫！」泰宇曰：「信然。相傳劉初納狐，不能無疑憚。狐曰：『婦欲宜家耳，苟宜家，狐何異於人？且人徒知畏狐，而不知往往與狐侶。彼婦之容止無度，生疾損壽，何異狐之採補乎？彼婦之逾牆鑽穴，密會幽歡，何異狐之冶蕩乎？彼婦之長舌離間，生釁家庭，何異狐之媚惑乎？彼婦之隱盜貲產，私給親愛，何異狐之攘竊乎？彼婦之囂凌詬誶，六親不寧，何異狐之祟擾乎？君何不畏彼而反畏我哉？』是狐之立志，欲在人上矣。宜其以人始，以人終也。若所說種種類類狐者，六道輪迴，惟心所造，正恐眼光落地，不免墮入彼中耳。」

古者世祿世官，故宗子必立後，支子不祭，則禮無必立後之文。孟皮不聞有後，亦不聞孔子為立後，非嫡故也。支子之立後，其為煢嫠守志，不忍節婦之無祀乎？譬諸士本無誄，而縣賁父則始誄，死職故也。童子本應殤，而汪錡則不殤，衛社稷故也。禮以義起，遂不可廢。凡支子之無後者，亦遂沿為例不可廢，而家庭之難，即往往由是作焉。董曲江言，東昌有兄弟三人，仲先死無後，兄欲以其子繼，弟亦欲以其子繼，兄曰：「弟當讓兄。」弟曰：「兄子幼而其子長，弟又當讓兄。」訟經年，卒為兄奪。弟恚甚，鬱結成疾。疾甚時，語其子曰：「吾必求直於地下。」既而昏眩，經半日復甦，曰：「豈特陽官悖哉？陰官之悖乃更甚。頃魂遊冥司，陳訴此事。一陰官詰我曰：『汝為汝兄無後耶？汝兄已有後矣，汝特為貲產爭耳。見獸於野，兩人並逐，捷足者先得，汝何訟焉？』竟不理也。夫爭繼原為貲產，乃瞋目與我講宗祀，何不解事至此耶？多置紙筆我棺中，我且訴諸上帝也。」此真至死不悟者歟！曲江曰：「吾猶取其不自諱也。」

己卯典試山西時，陶序東以樂平令充同考官。卷未入時，共閒話仙鬼事。序東言，有友嘗游南嶽，至林壑深處，見女子倚石坐花下。稔聞智瓊、蘭香事，遽往就之。女子以紈扇障面曰：「與君無緣，不宜相近。」曰：「緣自因生，不可從此種因乎？」女子曰：「因須夙造，緣須兩合，非一人欲種即種也。」翳然滅跡，疑為仙也。余謂情慾之因緣，此女所說是也。至恩怨之因緣，則一人欲種即種，又當別論矣。

大同宋中書瑞言，昔在家中戲扶乩，乩動，請問仙號。即書曰：「我本住深山，來往白雲裡。天風忽颯然，雲動如流水。我偶隨之游，飄飄因至此。荒村茅舍靜，小坐亦可喜。莫問我姓名，我忘已久矣。且問此門前，去山凡幾里？」書訖，乩遂不動。或者此乃真仙歟？

和和呼通諾爾之戰，兵士有沒蕃者。乙亥平定伊犁，望大兵旗幟，投出宥死，安置烏魯木齊，群呼之曰「小李陵」。此人不知李陵為誰，亦漫應之。久而竟迷其本名。己丑、庚寅間，余在烏魯木齊，猶見其人，已老矣。言在準噶爾轉鬻數主，皆司牧羊。大兵將至前一歲八月中旬，夜棲山谷，望見沙磧有火光。西域諸部，每互相鈔掠，疑為劫盜。登岡眺望，乃見一巨人，長丈許，衣冠華整，侍從秉炬前導，約七八十人。俄列隊分立，巨人端拱向東拜，意甚虔肅。知為山靈。時適準噶爾亂，已微聞阿睦爾撒納款塞請兵事，竊意或此地當內屬，故鬼神預東向耶？既而果然。時尚不知八月中旬為聖節，歸正後，乃悟天聲震疊，為遙祝萬壽云。

甘肅李參將，名璇，精康節觀梅之術，占事多驗。平定西域時，從大學士溫公在軍營。有兵士遺火，焚轅前枯草，闊丈許。公使占何祥，曰：「此無他，公數日內當有密奏耳。火得枯草，行最速，急遞之象也；煙氣上升，上達之象也。知為密奏。凡密奏，當焚草也。」公曰：「我無當密奏事。」曰：「遺火亦無心，非預定也。」既而果然。其占人終身，則隨手拈一物，或同拈一物，而所斷又不同。至京師時，一翰林拈煙筒，曰：「貯火而其煙呼吸通於內，公非冷局官也。然位不甚通顯，尚待人吹噓故也。」問：「歷官當幾年？」曰：「公毋怪直言。火本無多，一熄則為灰燼，熱不久也。」問：「壽幾何？」搖首曰：「銅器原可經久，然不見百年煙筒也。」其人慍去。後歲餘，竟如所言。又一郎官同在座，亦拈此煙筒，觀其復何所云，曰：「煙筒火已息，公必冷官也。己置於牀，是曾經停頓也，然再拈於手，是又遇提攜復起矣。將來尚有熱時，但熱又占與前同耳。」後亦如所言。

吳惠叔攜一小幅掛軸，紙色似百年外物，云得之長椿寺市上。筆墨草略，半以淡墨掃煙靄，半作水紋；中惟一小舟，一女子坐篷下，一女子搖櫓而已。右角濃墨，寫一詩曰：「沙鷗同住水雲鄉，不記荷花幾度香。頗怪麻姑太多事，猶知人世有滄桑。」款曰：「畫中人自畫並題。」無年月，無印記。或以為仙筆，然女仙手跡，人何自得之？或以為游女，又不應作此世外語，疑是明末女冠，避兵於漁莊蟹舍，自作此圖。無舊人跋語，亦難確信。惠叔索題，余無從著筆。置數日，還之。惠叔歿於蜀中，此畫不知今在否也？

舅氏實齋安公言，程老，村夫子也。女頗韻秀，偶門前買脂粉，為里中少年所挑。泣告父母，憚其暴，弗敢較；然恚憤不可釋，居恒鬱鬱。故與一狐友，每至輒對飲。一日，狐怪其慘沮，以實告。狐默默去。後此少年復過其門，見女倚門笑，漸相軟語，遂野合於小圃空屋中。臨別，女涕不捨，相約私奔。少年因夜至門外，引以歸。防程老追索，以刃擬婦曰：「敢泄者死。」越數日，無所聞，知程老諱其事。意甚得，益狎昵無度。後此女漸露妖跡，乃知為魅，然相悅甚，弗能遣也。歲餘病瘵，惟一息僅存，此女乃去，百計醫藥，幸得不死，貲產已蕩然。夫婦露棲，又尩弱不任力作，竟食婦夜合之資，非復從前之悍氣矣。程老不知其由，向狐述說。狐曰：「是吾遣黠婢戲之耳，必假君女形，非是不足餌之也。必使知為我輩，防敗君女之名也。瀕危而捨之，其罪不至死也。報之已足，君無更怏怏矣。」此狐中之朱家、郭解歟？其不為己甚，則又非朱家、郭解所能也。

從孫樹寶言，辛亥冬與從兄道原，訪戈孝廉仲坊。見案上新詩數十紙，中有二絕句云：「到手良緣事又違，春風空自鎖雙扉。人間果有乘龍婿，夜半居然破壁飛。」「豈但蛾眉鬥尹邢，仙家亦自妒娉婷。請看搔背麻姑爪，變相分明是巨靈。」皆不省所云。詢其本事，仲坊曰：「昨見滄州張君輔，言南皮某甲，年二十餘未娶。忽二豔女夜相就，詰所從來，自云：『是狐。以夙命當為夫婦，雖不能為君福，亦不至禍君。』某甲眈昵其色，為之不婚。有規戒之者，某甲謝曰：『狐遇我厚，相處日久，無疾病，非相魅者。且言當為我生子，於似續亦無害，實不忍負心也。』后族眾強為納婦，甲聞其女甚姣麗，遂頓負舊盟。迨洞房停燭之時，突聲若風霆，震撼簷宇，一手破窗而入，其大如箕，攫某甲以去。次日，四出覓訪，杳然無跡。七八日後，有數小兒言某神祠中有聲如牛喘。北方之俗，凡神祠無廟祝者，慮流丐棲息，多以土墼墐其戶，而留一穴置香爐。自穴窺之，似有一人裸體臥，不辨為誰。啟戶視之，則某甲在焉。已昏昏不知人矣。多方療治，僅得不死。自是狐女不至，而婦家畏狐女之報，亦竟離婚。此二詩記此事也。」夫狐已通靈，事與人異。某甲雖娶，何礙倏忽之往來？乃逞厥凶鋒，幾戕其命，狐可謂妒且悍矣。然本無夙約，則曲在狐；既不慎於始而與約，又不善其終而背之，則激而為祟，亦自有詞。是固未可罪狐也。

北方之橋，施欄楯以防失足而已。閩中多雨，皆於橋上覆以屋，以庇行人。邱二田言，有人夜中遇雨，趨橋屋坐。有一吏攜案牘，與軍役押數人避屋下。枷鎖瑯然，知為官府錄囚，懼不敢近，但畏縮於一隅中。一囚號哭不止，吏叱曰：「此時知懼，何如當日勿作耶？」囚泣曰：「吾為吾師所誤也。吾師日講學，凡鬼神報應之說，皆斥為佛氏之妄語。吾信其言，竊以為機械能深，彌縫能巧，則種種惟所欲為，可以終身不敗露。百年之後，氣返太虛，冥冥漠漠，並毀譽不聞，何憚而不恣吾意乎？不虞地獄非誣，冥王果有，始知為其所賣，故悔而自悲也。」一囚曰：「爾之墮落由信儒，我則以信佛誤也。佛家之說，謂雖造惡業，功德即可以消滅；雖墮地獄，經懺即可以超度。吾以為生前焚香佈施，歿後延僧持誦，皆非吾力所不能，既有佛法護持，則無所不為，亦非地府所能治。不虞所謂罪福，乃論作事之善惡，非論捨財之多少。金錢虛耗，舂煮難逃，向非恃佛之故，又安敢縱恣至此耶？」語訖長號。諸囚亦皆痛哭。乃知其非人也。夫六經具在，不謂無鬼神；三藏所談，非以斂財賂。自儒者沽名，佛者漁利，其流弊遂至此極。佛本異教，緇徒藉是以謀生，是未足為責。儒者亦何必乃爾乎？

倪媼，武清人，年未三十而寡。舅姑欲嫁之，以死自誓。舅姑怒，逐諸門外，使自謀生。流離艱苦，撫二子一女，皆婚嫁，而皆不才。煢煢無倚，惟一女孫度為尼，乃寄食佛寺，僅以自存，今七十八歲矣。所謂青年矢志白首完貞者歟！余憫其節，時亦周之。馬夫人嘗從容謂曰：「君為宗伯，主天下節烈之旌典，而此媼失諸目睫前，其故何歟？」余曰：「國家典制，具有條格。節婦烈女，學校同舉於州郡，州郡條上於臺司，乃具奏請旨，下禮曹議，從公論也。禮曹得察核之，進退之，而不得自搜羅之，防私防濫也。譬司文柄者，棘闈墨牘，得握權衡，而不能取未試遺材，登諸榜上。此媼久去其鄉，既無舉者；京師人海，又誰知流寓之內，有此孤嫠？滄海遺珠，蓋由於此。豈余能為而不為歟？念古來潛德，往往借稗官小說，以發幽光。因撮厥大凡，附諸瑣錄。雖書原志怪，未免為例不純；於表章風教之旨，則未始不一耳。

第十五卷 姑妄聽之一

余性耽孤寂，而不能自閒。卷軸筆硯，自束髮至今，無數十日相離也。三十以前，講考證之學，所坐之處，典籍環繞如獺祭；三十以後，以文章與天下相馳驟，抽黃對白，恒徹夜構思；五十以後，領修秘籍，復折而講考證。今老矣，無復當年之意興，惟時拈紙墨，追錄舊聞，姑以消遣歲月而已。故已成《灤陽消夏錄》等三書，復有此集。緬昔作者，如王仲任、應仲遠，引經據古，博辨宏通；陶淵明、劉敬叔、劉義慶，簡談數言，自然妙遠。誠不敢妄擬前修。然大旨期不乖於風教，若懷挾恩怨，顛倒是非，如魏泰、陳善之所為，則自信無是矣。適盛子松雲欲為剞劂，因率書數行弁於首，以多得諸傳聞也。遂採《莊子》之語名曰《姑妄聽之》。乾隆癸丑七月二十五日，觀弈道人自題。

馮御史靜山家一僕，忽發狂自撾，口作譫語云：「我雖落拓以死，究是衣冠。何物小人，傲不避路？今懲爾使知。」靜山自往視之曰：「君白晝現形耶？幽明異路，恐於理不宜。君隱形耶？則君能見此輩，此輩不能見君，又何從而相避？」其僕俄如昏睡，稍頃而醒，則已復常矣。門人桐城耿守愚，狷介自好，而喜與人爭禮數。余嘗與論此事，曰：「儒者每盛氣凌轢，以邀人敬，謂之自重。不知重與不重，視所自為。苟道德無愧於聖賢，雖王侯擁篲不能榮，雖胥靡版築不能辱。可貴者在我，則在外者不足計耳。如必以在外為重輕，是待人敬我我乃榮，人不敬我我即辱，輿臺僕妾皆可操我之榮辱，毋乃自視太輕歟？」守愚曰：「公生長富貴，故持論如斯。寒士不貧賤驕人，則崖岸不立，益為人所賤矣。」余曰：「此田子方之言，朱子已駁之。其為客氣不待辯，即就其說而論，亦謂道德本重，不以貧賤而自屈。非毫無道德，但貧賤即可驕人也。信如君言，則乞丐較君為更貧，奴隸較君為更賤，群起而驕君，君亦謂之能立品乎？先師陳白崖先生，嘗手題一聯於書室，曰：『事能知足心常愜，人到無求品自高。』斯真探本之論，七字可以千古矣。」

龔集生言：「乾隆己未，在京師寓靈佑宮與一道士相識，時共杯酌。一日觀劇，邀同往，亦欣然相隨。薄暮歸，道士拱揖曰：『承諸君雅意，無以為酬。今夜一觀傀儡可乎？』入夜，至所居室中，惟一大方几，近邊略具酒果，中央則陳一棋局。呼童子閉外門，請賓四面圍几坐。酒一再行，道士拍界尺一聲，即有數小人長八九寸，落局上，合聲演劇。呦呦嚶嚶，音如四五歲童子；而男女裝飾，音調關目，一一與戲場無異，一齣終（傳奇以一折為一齣。古無是字，始見吳任臣《字彙補注》。曰讀如尺，相沿已久，遂不能廢。今亦從俗體書之。），瞥然不見。又數人落下，別演一齣。眾且駭且喜。暢飲至夜分，道士命童子於門外几上，置雞卵數百，白酒數罌。戛然樂止，惟聞餔啜之聲矣。詰其何術，道士曰：『凡得五雷法者，皆可以役狐。狐能大能小，故遣作此戲，為一宵之娛。然惟供驅使則可，若或役之盜物，役之祟人，或攝召狐女薦枕席，則天譴立至矣。』眾見所未見，乞後夜再觀。道士諾之。次夕，詣所居，則早起已攜童子去。」

卜者童西磵言，嘗見有二人對弈，一客預點一弈圖，如黑九三白六五之類，封置笥中。弈畢發視，一路不差，竟不知其操何術。按《前定錄》載，開元中，宣平坊王生，為李揆卜進取。授以一緘，可數十紙，曰：「君除拾遺日發此。」後揆以李璆薦，命宰臣試文詞，一題為《紫絲盛露囊賦》，一題為《答吐蕃書》，一題為《代南越獻白孔雀表》。揆自午至酉而成，凡塗八字，旁注兩句。翌日，授左拾遺。旬餘，乃發王生之緘，視之，三篇皆在其中，塗注者亦如之。是古有此術，此人偶得別傳耳。夫操管運思，臨枰布子，雖當局之人，有不能預自主持者，而卜者乃能先知之。是任我自為之事，尚莫逃定數；巧取強求，營營然日以心鬥者，是亦不可以已乎！

烏魯木齊遣犯剛朝榮言，有二人詣西藏貿易，各乘一騾，山行失路，不辨東西。忽十餘人自懸崖躍下，疑為夾壩（西番以劫盜為夾壩，猶額魯特之瑪哈沁也。）。漸近則長皆七八尺，身毵毵有毛，或黃或綠，面目似人非人，語啁哳不可辯。知為妖魅，度必死，皆戰慄伏地。十餘人乃相向而笑，無摶噬之狀，惟挾人於脅下，而驅其騾行。至一山坳，置人於地，二騾一推墜坎中，一抽刃屠割，吹火燔熟，環坐吞噉。亦提二人就坐，各置肉於前。察其似無惡意，方饑困，亦姑食之。既飽之後，十餘人皆捫腹仰嘯，聲類馬嘶。中二人仍各挾一人，飛越峻嶺三四重，捷如猿鳥，送至官路旁，各予以一石，瞥然竟去。石巨如瓜，皆綠松也。攜歸貨之，得價倍於所喪。事在乙酉丙戌間。朝榮曾見其一人，言之甚悉。此未知為山精，為木魅，觀其行事，似非妖物。殆幽巖穹谷之中，自有此一種野人，從古未與世通耳。

漳州產水晶，云五色皆備，然赤者未嘗見，故所貴惟紫。別有所謂金晶者，與黃晶迥殊，最不易得。或偶得之，亦大如豇豆，如瓜種止矣。惟海澄公家有一三足蟾，可為扇墜，視之如精金熔液，洞澈空明，為稀有之寶。楊制府景素，官汀漳龍道時，嘗為余言。然亦相傳如是，未目睹也。姑錄之以廣異聞。

陳來章先生，余姻家也。嘗得一古硯，上刻雲中儀鳳形，梁瑤峰相國為之銘曰：「其鳴鏘鏘，乘雲翱翔。有媯之祥，其鳴歸昌。雲行四方，以發德光。」時癸巳閏三月也。至庚子，為人盜去。丁未，先生仲子聞之，多方購得。癸丑六月復乞銘於余，余又為之銘曰：「失而復得，如寶玉大弓。孰使之然？故物適逢。譬威鳳之翀雲，翩沒影於遙空；及其歸也，必仍止於梧桐。」故家子孫，於祖宗手澤，零落棄擲者多矣。余嘗見媒媼攜玉佩數事，云某公家求售，外裹殘紙，乃北宋槧《公羊傳》四頁，為悵惘久之。聞之於先人已失之器，越八載購得，又乞人銘以求其傳。人之用心，蓋相去遠矣。

董家莊佃戶丁錦，生一子曰二牛，又一女贅曹寧為婿，相助工作，甚相得也。二牛生一子曰三寶，女亦生一女，因住母家，遂聯名曰四寶，其生也同年同月，差數日耳。姑嫂互相抱攜，互相乳哺，襁褓中已結婚姻。三寶四寶又甚相愛，稍長，即跬步不離。小家不知別嫌疑，於二兒嬉戲時每指曰：「此汝夫，此汝婦也。」二兒雖不知為何語，然聞之則已稔矣。七八歲外，稍稍解事，然俱隨二牛之母同臥起，不相避忌。會康熙辛丑至雍正癸卯，歲屢歉。錦夫婦並歿，曹寧先流轉至京師，貧不自存，質四寶於陳郎中家（不知其名，惟知為江南人。）。二牛繼至，會郎中求館僮，亦質三寶於其家，而誡勿言與四寶為夫婦。郎中家法嚴，每笞四寶，三寶必暗泣，笞三寶，四寶亦然。郎中疑之，轉質四寶於鄭氏（或云即貂皮鄭也。），而逐三寶。三寶仍投舊媒媼，又引與一家為館僮。久而微聞四寶所在，乃夤緣入鄭氏家。數日後，得見四寶相持痛哭，時已十三四矣。鄭氏怪之，則詭以兄妹相逢對，鄭氏以其名行第相連，遂不疑，然內外隔絕，僅出入時相與目成而已。後歲稔，二牛、曹寧並赴京贖子女，輾轉尋訪至鄭氏。鄭氏始知其本夫婦，意甚憫惻，欲助之合巹而仍留服役。其館師嚴某，講學家也，不知古今事異，昌言排斥曰：「中表為婚禮所禁，亦律所禁，違之且有天誅。主人意雖善，然我輩讀書人，當以風化為己任，見悖理亂倫而不沮，是成人之惡，非君子也。」以去就力爭，鄭氏故良懦，二牛、曹寧亦鄉愚，聞違法罪重，皆懾而止。後四寶鬻為選人妾，不數月病卒。三寶發狂走出，莫知所終。或曰：「四寶雖被迫脅去，然毀容哭泣，實未與選人共房幃。」惜不知其詳耳。果其如是，則是二人者，天上人間會當相見，定非一瞑不視者矣。惟嚴某作此惡業，不知何心，亦不知其究竟。然神理昭昭，當無善報。或又曰：「是非泥古，亦非好名，殆覬覦四寶欲以自侍耳。」若然，則地獄之設，正為斯人矣！

乾隆戊午，運河水淺，糧艘銜尾不能進，共演劇賽神。運官皆在，方演《荊釵記》投江一齣，忽扮錢玉蓮者長跪哀號，淚隨聲下，口喃喃訴不止，語作閩音，啁哳無一可辨，知為鬼附，詰問其故。鬼又不能解人語，或投以紙筆，搖首似道不識字，惟指天畫地，叩額痛哭而已。無可如何，掖於岸上，尚嗚咽跳擲，至人散乃已。久而稍蘇，自云：「突見一女子，手攜其頭自水出。駭極失魂，昏然如醉，以後事皆不知也。此必水底羈魂，見諸官會集，故出鳴冤。然形影不睹，言語不通，遣善泅者求屍，亦無跡。旗丁又無新失女子者，莫可究詰。乃連銜具牒，焚於城隍祠。越四五日，有水手無故自刎死，或即殺此女子者，神譴之歟。

鄭太守慎人言，嘗有數友論閩詩，於林子羽頗致不滿。夜分就寢，聞筆硯格格有聲，以為鼠也。次日，見几上有字二行曰：「如『檄雨古潭暝，禮星寒殿開』，似錢、郎諸公，都未道及，可盡以為唐摹晉帖乎？」時同寢數人，書皆不類，數人以外，又無人能作此語者。知文士爭名，死尚未已。鄭康成為厲之事，殆不虛乎？

黃小華言，西城有扶乩者，下壇詩曰：「策策西風木葉飛，斷腸花謝雁來稀。吳娘日暮幽房冷，猶著玲瓏白苧衣。」皆不解所云。乩又書曰：「頃過某家，見新來稚妾，鎖閉空房。流落仳離，自其定命；但饑寒可念，棖觸人心，遂惻然詠此。敬告諸公，苟無馴獅、調象之才，勿輕舉此念，亦陰功也。」請問仙號，書曰：「無塵。」再問之，遂不答。按李無塵，明末名妓，祥符人。開封城陷，沒於水。有詩集語頗秀拔，其《哭王烈女詩》曰：「自嫌予有淚，敢謂世無人！」措詞得體，尤為作者所稱也。

「遺秉」、「滯穗」，寡婦之利，其事遠見於周雅。鄉村麥熟時，婦孺數十為群，隨刈者之後，收所殘剩，謂之拾麥。農家習以為俗，亦不復回顧，猶古風也。人情漸薄，趨利若騖，所殘剩者不足給，遂頗有盜竊攘奪，又浸淫而失其初意者矣。故四五月間，婦女露宿者遍野。有數人在靜海之東，日暮後趁涼夜行。遙見一處有燈火，往就乞飲。至則門庭華煥，僮僕皆鮮衣，堂上張燈設樂，似乎燕賓。遙望三貴人據榻坐，方進酒行炙，眾陳投止意，閽者為白，主人頷之。俄又呼回，似附耳有所囑。閽者出，引一媼悄語曰：「此去城市稍遠，倉卒不能致妓女。主人欲於同來女伴中，擇端正者三人，侑酒薦寢，每人贈百金；其餘亦各有犒賞。媼為通詞，犒賞當加倍。」媼密告眾，眾利得貲，慫慂幼婦應其請。遂引三人入，沐浴妝飾，更衣裙侍客。諸婦女皆置別室，亦大有酒食。至夜分，三貴人各擁一婦入別院，闔家皆滅燭就眠，諸婦女行路疲困，亦酣臥不知曉。比日高睡醒，則第宅人物，一無所睹，惟野草芃芃，一望無際而已。尋覓三婦，皆裸露在草間，所更衣裙已不見，惟舊衣拋十餘步外，幸尚存。視所與金，皆紙鋌，疑為鬼；而飲食皆真物，又疑為狐。或地近海濱，蛟螭水怪所為歟？貪利失身，乃只博一飽。想其惘然相對，憶此一宵，亦大似邯鄲枕上矣。先兄晴湖則曰：「舞衫歌扇，儀態萬方，彈指繁華，總隨逝水。鴛鴦社散之日，茫茫回首，舊事皆空。亦與三女子裸露草間，同一夢醒耳。豈但海市蜃樓，為頃刻幻景哉！」

烏魯木齊參將德君楞額言，向在甘州，見互控於張掖令者。甲云造言污蔑，乙云有實證。訊其事，則二人本中表，甲攜妻出塞，乙亦同行。至甘州東數十里，夜失道，遇一人似貴家僕，言：「此僻徑少人，我主人去此不遠，不如投止一宿，明日指路上官道。」隨行三四里，果有小堡。其人入，良久出，招手曰：「官喚汝等入。」進門數重，見一人坐堂，問姓名籍貫，指揮曰：「夜深無宿飯，只可留宿。門側小屋，可容二人，女子令與媼婢睡可也。」二人就寢後，隱隱聞婦喚聲。暗中出視，摸索不得門，喚聲亦寂，誤以為耳偶鳴也。比睡醒，則在曠野中。急覓婦，則在半里外樹下，裸體反接，鬢亂釵橫，衣裳掛在高枝上。言一婢持燈導至此，有華屋數楹，婢媼數人。俄主人隨至，逼同坐。拒不肯，則婢媼合手抱持，解衣縛臂置榻上。大呼無應者，遂受其污。天欲明，主人以二物置頸旁，屋宇頓失，身已臥沙石上矣。視頸旁物，乃銀二鋌，各鐫重五十兩，其年號則崇禎，其縣名則榆次；土蝕黑黯，真百年以外鑄也。甲戒乙勿言，約均分。後違約，乙怒詬爭，其事乃泄。甲夫婦雖堅不承，然詰銀所自，則云拾得，又詰婦縛傷，則云搔破。其詞閃爍，疑乙語未必誑也。令笑遣甲曰：「於律，得遺失物，當入官，姑念爾貧，可將去。」又瞋視乙曰：「爾所告如虛，則同拾得，當同送官，於爾無分。所告如實，則此為鬼以酬甲婦，於爾更無分。再多言，且笞爾。」並驅之出。以不理理之，可謂善矣。此與拾麥婦女事相類，一以巧誘，而以利移其心；一以強脅，而以利消其怒。其揣度人情，投其所好，伎倆亦略相等。

金重牛魚，即沈陽鱘鰉魚，今尚重之。又重天鵝，今則不重矣。遼重毗離，亦曰毗令邦，即宣化黃鼠，明人尚重之，今亦不重矣。明重消熊、棧鹿，棧鹿當是以棧飼養，今尚重之；消熊則不知為何物，雖極富貴家，問此名亦云未睹。蓋物之輕重，各以其時之好尚，無定準也。記余幼時，人參、珊瑚、青金石，價皆不貴，今則日昂；綠松石、碧鴉犀，價皆至貴，今則日減；雲南翡翠玉，當時不以玉視之，不過如藍田乾黃，強名以玉耳，今則以為珍玩，價遠出真玉上矣。又灰鼠舊貴白，今貴黑；貂舊貴長毳，故曰豐貂，今貴短毳；銀鼠舊比灰鼠價略貴，遠不及天馬，今則貴幾如貂；珊瑚舊貴鮮紅如榴花，今則貴淡紅如櫻桃，且有以白類車渠為至貴者。蓋相距五六十年，物價不同已如此，況隔越數百年乎？儒者讀《周禮》蚳醬，竊竊疑之，由未達古今異尚耳。

八珍惟熊掌、鹿尾為常見，駝峰出塞外，已罕覯矣（此野駝之單峰，非常駝之雙峰也。語詳《槐西雜志》。）。猩唇則僅聞其名。乾隆乙未，閔撫軍少儀饋余二枚，貯以錦函，似甚珍重。乃自額至頦全剝而臘之，口鼻眉目，一一宛然，如戲場面具，不僅兩唇。庖人不能治，轉贈他友，其庖人亦未識。又復贈人。不知轉落誰氏，迄未曉其烹飪法也。

李又聃先生言，東光畢公（偶忘其名。官貴州通判時，運餉遇寇，血戰陣亡者也。）嘗奉檄勘苗峒地界，土官盛宴款接，賓主各一磁蓋杯置面前，土官手捧啟視，則貯一蟲如蜈蚣蠕蠕旋動。譯者云，此蟲蘭開則生，蘭謝則死，惟以蘭蕊為食，至不易得。今喜值蘭時，搜巖剔穴，得其二。故必獻生，表至敬也。旋以鹽末少許，灑杯中，覆之以蓋，須臾啟視，已化為水，湛然淨綠，瑩澈如琉璃，蘭氣撲鼻，用以代醯，香沁齒頰，半日後尚留餘味。惜未問其何名也。

西域之果，蒲桃莫盛於土魯番，瓜莫盛於哈密。蒲桃京師貴綠者，取其色耳，實則綠色乃微熟，不能甚甘；漸熟則黃，再熟則紅，熟十分則紫，甘亦十分矣。此福松巖額駙（名福增格，怡府婿也。）鎮辟展時為余言。瓜則充貢品者，真出哈密；饋贈之瓜，皆金塔寺產。然貢品亦只熟至六分有奇，途間封閉包束，瓜氣自相鬱蒸，至京可熟至八分。如以熟八九分者貯運，則蒸而霉爛矣。余嘗問哈密國王蘇來滿（額敏和卓之子。）：「京師園戶，以瓜子種植者，一年形味並存；二年味已改，惟形粗近；三年則形味俱變盡，豈地氣不同歟？」蘇來滿曰：「此地土暖泉甘而無雨，故瓜味濃厚。種於內地，固應少減，然亦養子不得法。如以今年瓜子明年種之，雖此地味亦不美，得氣薄也。其法當以灰培瓜子，貯於不濕不燥之空倉，三五年後乃可用。年愈久則愈佳，得氣足也。若培至十四五年者，國王之圃乃有之，民間不能待，亦不能久而不壞也。」其語似為近理。然其灰培之法，必有節度，亦必有宜忌。恐中國以意為之，亦未必能如所說。

裘超然編修言，楊勤慤公年幼時，往來鄉塾，有綠衫女子時乘牆缺窺之。或偶避入，亦必回眸一笑。若與目成，公始終不側視。一日，拾塊擲公曰：「如此妍皮，乃裹癡骨！」公拱手對曰：「鑽穴逾牆，實所不解。別覓不癡者何如？」女子忽瞠目直視曰：「汝狡黠如是，安能從爾索命乎？且待來生耳！」散髮吐舌而去。自此不復見矣。此足見立心端正，雖冤鬼亦無如何。又足見一代名臣，在童稚之年，已自樹立如此也。

河間王仲穎先生（安溪李文貞公為先生改字曰仲退。然原字行已久，無人稱其改字也。），名之銳，李文貞公之高弟。經術湛深，而行誼方正，粹然古君子也。乙卯、丙辰間，余隨姚安公在京師，先生猶官國子監助教，未能一見，至今悵然。相傳先生夜偶至邸後空院，拔所種萊菔下酒。似恍惚見人影，疑為盜。倏已不見，知為鬼魅，因以幽明異路之理，厲聲責之。聞叢竹中人語曰：「先生邃於《易》，一陰一陽，天之道也。人出以晝，鬼出以夜，是即幽明之分。人居無鬼之地，鬼居無人之地，是即異路焉耳。故天地間無處無人，亦無處無鬼，但不相干，即不妨並育。使鬼晝入先生室，先生責之是也。今時已深更，地為空隙，以鬼出之時，入鬼居之地，既不炳燭，又不揚聲，猝不及防，突然相遇，是先生犯鬼，非鬼犯先生，敬避似已足矣，先生何責之深乎？」先生笑曰：「汝詞直，姑置勿論。」自拔萊菔而返。後以語門人，門人謂：「鬼既能言，先生又不畏怖，何不叩其姓字，暫假詞色，問冥司之說為妄為真，或亦格物之一道？」先生曰：「是又人與鬼狎矣，何幽明異路之云乎？」

鄭慎人言，曩與數友往九鯉湖，宿仙遊山家。夜涼未寢，出門步月。忽輕風泠然，穿林而過，木葉簌簌，棲鳥驚飛；覺有種種花香，沁人心骨。出林後，沿溪而去，水禽亦磔格亂鳴，似有所見。然凝睇無睹也。心知為仙靈來往。次日，尋視林內，微雨新晴，綠苔如罽，步步皆印弓彎；又有跣足之跡，然總無及三寸者。溪邊泥跡亦然。數之，約二十餘人。指點徘徊，相與歎異，不知是何神女也。慎人有四詩紀之，忘留其稿，不能追憶矣。

慎人又言，一日，庭花盛開，聞婢嫗驚相呼喚。推窗視之，競以手指桂樹杪，乃一蛺蝶大如掌，背上坐一紅衫女子，大如拇指，翩翩翔舞，斯須過牆去。鄰家兒女，又驚相呼喚矣。此不知為何怪，殆所謂花月之妖歟？說此事時，在劉景南家，景南曰：「安知非閨閣遊戲，以通草花朵中人物縛於蝶背而縱之耶？」是亦一說。慎人曰：「實見小人在蝶背，有磬控駕馭之狀，俯仰顧盼，意態生動，殊不類偶人也。」是又不可知矣。

舅氏安公介然言，曩隨高陽劉伯絲先生官瑞州，聞城西土神祠，有一泥鬼忽仆地，又一青面黑髮鬼，衣裝面貌與泥鬼相同，壓於其下。視之，則里中少年某，偽為鬼狀也，已斷脊死矣。眾相駭怪，莫明其故，久而有知其事者曰：「某鄰婦少艾，挑之，為所詈。婦是日往母家，度必夜歸過祠前，祠去人稍遠，乃偽為鬼狀伏像後，待其至而突掩之，將乘其驚怖昏仆，以圖一逞。不虞神之見譴也。」蓋其婦弟預是謀，初不敢告人，事定後，乃稍稍泄之云。介然公又言，有狂童蕩婦相遇於河間文廟前，調謔無所避忌，忽飛瓦破其腦，莫知所自來也。夫聖人道德侔乎天地，豈如二氏之教，必假靈異而始信，必待護法而始尊哉？然神鬼撝呵，則理所應有。必謂朱錦作會元由於前世修文廟，視聖人太小矣；必謂數仞宮牆竟無靈衛，是又儒者之迂也。

三座塔（蒙古名古爾板蘇巴爾，漢唐之營州柳城縣，遼之興中府也。今為喀剌沁右翼地。）金巡檢言（裘文達公之姪婿，偶忘其名。），有樵者山行遇虎，避入石穴中，虎亦隨入。穴故嵌空而繚曲，輾轉內避，漸不容虎。而虎必欲搏樵者，努力強入。樵者窘迫，見旁一小竇，僅足容身，遂蛇行而入。不意蜿蜒數步，忽睹天光，竟反出穴外。乃力運數石，窒虎退路，兩穴並聚柴以焚之。虎被熏灼，吼震巖谷。不食，頃死矣。此事亦足為當止不止之戒也。

金巡檢又言，巡檢署中一太湖石，高出簷際，皴皺斑駁，孔竅玲瓏，望之勢如飛動。云遼金舊物也。考金嘗拆艮岳奇石，運之北行，此殆所謂「卿雲萬態奇峰」耶？然金以大定府為北京，今大寧城是也。遼興中府，金降為州，不應置石於州治。是又疑不能明矣。又相傳京師兔兒山石，皆艮岳故物，余幼時尚見之。余虎坊橋宅，為威信公故第，廳事東偏一石高七八尺，云是雍正中初造宅時所賜，亦移自兔兒山者。南城所有太湖石，此為第一。余又號「孤石老人」，蓋以此云。

京師花木最古者，首給孤寺呂氏藤花，次則余家之青桐，皆數百年物也。桐身橫徑尺五寸，聳峙高秀。夏月庭院皆碧色。惜蟲蛀一孔，雨漬其內，久而中朽至根，竟以枯槁。呂氏宅後售與高太守兆煌，又轉售程主事振甲。藤今猶在，其架用梁棟之材，始能支拄。其陰覆廳事一院，其蔓旁引，又覆西偏書室一院。花時如紫雲垂地，香氣襲衣。慕堂孝廉在日（慕堂名元龍，庚午舉人，朱石君之妹婿也。與余同受業於董文恪公。），或自宴客，或友人借宴客，觴詠殆無虛夕。迄今四十餘年。再到曾游，已非舊主，殊深鄰笛之悲。倪穟疇年丈嘗為題一聯曰：「一庭芳草圍新綠，十畝藤花落古香。」書法精妙，如渴驥怒猊，今亦不知所在矣。

陳句山前輩移居一宅，搬運家具時，先置書十餘篋於庭。似聞樹後小語曰：「三十餘年，此間不見此物也。」視之闃如。或曰：「必狐也。」句山掉首曰：「解作此語，狐亦大佳。」

先祖光祿公，康熙中於崔莊設質庫，司事者沈玉伯也。嘗有提傀儡者，質木偶二箱，高皆尺餘，製作頗精巧。逾期未贖，又無可轉售，遂為棄物，久置廢室中。一夕月明，玉伯見木偶跳舞院中，作演劇之狀。聽之，亦咿嚶似度曲。玉伯故有膽，厲聲叱之。一時迸散。次日，舉火焚之，了無他異。蓋物久為妖，焚之則精氣爍散，不復能聚。或有所憑亦為妖，焚之則失所依附，亦不能靈。固物理之自然耳。

獻縣一令，待吏役至有恩。歿後，眷屬尚在署，吏役無一存問者。強呼數人至，皆猙獰相向，非復曩時。夫人憤恚，慟哭柩前。倦而假寐，恍惚見令語曰：「此輩無良，是其本分。吾望其感德，已大誤，汝責其負德，不又誤乎？」霍然忽醒，遂無復怨尤。

康熙末，張歌橋（河間縣地。）有劉橫者（橫讀去聲，以其強悍得此稱，非其本名也），居河側。會河水暴滿，小舟重載者，往往漂沒。偶見中流一婦，抱斷櫓浮沉波浪間，號呼求救，眾莫敢援。橫獨奮然曰：「汝曹非丈夫哉！烏有見死不救者！」自掉舴艋，追三四里，幾覆沒者數，竟拯出之。越日，生一子。月餘，橫忽病，即命妻子治後事。時尚能行立，眾皆怪之。橫太息曰：「吾不起也。吾援溺之夕，恍惚夢至一官府。吏卒導入，官持簿示吾曰：『汝平生積惡種種，當以今歲某日死，墜豕身五世，受屠割之刑。幸汝一日活二命，作大陰功，於冥律當延二紀。今銷除壽籍，用抵業報，仍以原注死日死。緣期限已迫，恐世人昧昧，疑有是善事，反促其生。故召爾證明，使知其故。今生因果並完矣，來生努力可也。』醒而心惡之，未以告人。今屆期果病，尚望活乎？」既而竟如其言。此見神理分明，毫釐不爽，乘除進退，恒合數世而計之。勿以偶然不驗，遂謂天道無知也。

鄭蘇仙言，有約鄰婦私會而病其妻在家者，夙負妻家錢數千。乃遣妻齎還，妻欣然往。不意鄰婦失期，而其妻乃途遇強暴，盡奪衣裙簪珥，縛置秫叢。皆客作流民，莫可追詰。其夫惟俯首太息，無復一言。人亦不知鄰婦事也。後數年，有村媼之子挑人婦女，為媼所覺，反覆戒飭，舉此事以明因果，人乃稍知。蓋此人與鄰婦相聞，實此媼通詞，故知之審。惟鄰婦姓名，則媼始終不肯泄，幸不敗焉。

狐所幻化，不知其自視如何，其互相視又如何。嘗於《灤陽消夏錄》論之。然狐本善為妖惑者也。至鬼，則人之餘氣，其靈不過如人耳。人不能化無為有，化小為大，化醜為妍。而諸書載遇鬼者，其棺化為宮室，可延人入；其墓化為庭院，可留人居；其凶終之鬼，備諸惡狀者，可化為美麗。豈一為鬼而即能歟？抑有教之者歟？此視狐之幻，尤不可解。憶在涼州路中，御者指一山坳曰：「曩與車數十輛，露宿此山。月明之下，遙見山半有人家，土垣周絡，屋角一一可數。明日過之，則數塚而已。」

是無人之地，亦能自現此象矣。明器之作，聖人其知此情狀乎？

吳僧慧貞言，有浙僧立志精進，誓願堅苦，脅未嘗至席。一夜，有豔女窺戶，心知魔至，如不見聞。女蠱惑萬狀，終不能近禪榻。後夜夜必至，亦終不能使起一念。女技窮，遙語曰：「師定力如斯，我固宜斷絕妄想。雖然，師忉利天中人也，知近我則必敗道，故畏我如虎狼。即努力得到非非想天，亦不過柔肌著體，如抱冰雪；媚姿到眼，如見塵埃，不能離乎色相也。如心到四禪天，則花自照鏡，鏡不知花；月自映水，水不知月，乃離色相矣。再到諸菩薩天，則花亦無花，鏡亦無鏡，月亦無月，水亦無水，乃無色無相，無離不離，為自在神通不可思議。師如敢容我一近，而真空不染，則摩登伽一意皈依，不復再擾阿難矣。」僧自揣道力，足以勝魔，坦然許之。偎倚撫摩，竟毀戒體。懊喪失志，侘傺以終。夫「磨而不磷，涅而不緇」，惟聖人能之，大賢以下弗能也。此僧中於一激，遂開門揖盜。天下自恃可為，遂為人所不敢為，卒至潰敗決裂者，皆此僧也哉！

德眘齋扶乩，其仙降壇，不作詩，自署名曰劉仲甫。眾不知為誰。有一國手在側曰：「是南宋國手，著有《棋訣》四篇者也。固請對弈。乩判曰：「弈則我必負。」固請，乃許。乩果負半子。眾曰：「大仙謙挹，欲獎成後進之名耶？」乩判曰：「不然。後人事事不及古，惟推步與奕棋，則皆勝古。或謂因古人所及，更復精思，故已到竿頭，又能進步，是為推步言，非為弈棋言也。蓋風氣日薄，人情日巧，其傾軋攻取之術，兩機激薄，變幻萬端，吊詭出奇，不留餘地。古人不肯為之事，往往肯為；古人不敢冒之險，往往敢冒；古人不忍出之策，往往忍出。故一切世事心計，皆出古人上。弈棋亦心計之一，故宋元國手，至明已差一路，今則差一路半矣。然古之國手，極敗不過一路；今之國手，或敗至兩路三路，是則踏實蹈虛之辨也。」問：「弈竟無常勝法乎？」又判曰：「無常勝法，而有常不負法。不弈，則常不負矣。僕猥以夙慧，得作鬼仙，世外閒身，名心都盡，逢場作戲，勝敗何關。若當局者，角爭得失，尚慎旃哉！」四座有經歷世故者，多喟然太息。

季滄洲言，有狐居某氏書樓中數十年矣，為整理卷軸，驅逐蟲鼠，善藏弆者不及也。能與人語，而終不見其形。賓客宴集，或虛置一席，亦出相酬酢。詞氣恬雅，而談言微中，往往傾其座人。一日，酒糾宣觴政，約各言所畏，無理者罰，非所獨畏者亦罰。有云畏講學者，有云畏名士者，有云畏富人者，有云畏貴官者，有云畏善諛者，有云畏過謙者，有云畏禮法周密者，有云畏緘默慎重、欲言不言者。最後問狐，則曰：「吾畏狐。」眾嘩笑曰：「人畏狐可也，君為同類，何所畏？請浮大白。」狐哂曰：「天下惟同類可畏也。夫甌、越之人，與奚、霫不爭地；江海之人，與車馬不爭路。類不同也。凡爭產者，必同父之子；凡爭寵者，必同夫之妻；凡爭權者，必同官之士；凡爭利者，必同市之賈。勢近則相礙，相礙則相軋耳。且射雉者媒以雉，不媒以雞鶩；捕鹿者由以鹿，不由以羊豕。凡反間內應，亦必以同類，非其同類不能投其好而入，伺其隙而抵也。由是以思，狐安得不畏狐乎？」座有經歷險阻者，多稱其中理。獨一客酌酒狐前曰：「君言誠確，然此天下所同畏，非君所獨畏。仍宜浮大白。」乃一笑而散。余謂狐之罰觴應減其半，蓋相礙相軋，天下皆知之。至伏肘腋之間，而為心腹之大患；托水乳之契，而藏鉤距之深謀，則不知者或多矣。

滄州李媼，余乳母也。其子曰柱兒，言昔往海上放青時，（海濱空曠之地，茂草叢生，土人驅牛馬往牧，謂之放青。）有灶丁夜方寢，（海上煮鹽之戶，謂之灶丁。）聞室內窸窣有聲。時月明穿牖，諦視無人，以為蟲鼠類也。俄聞人語嘈雜，自遠而至，有人連呼曰：「竄入此屋矣！」疑訝間已到窗外，扣窗問曰：「某在此乎？」室內泣應曰：「在。」又問：「留汝乎？」泣應曰：「留。」又問：「汝同牀乎？別宿乎？」泣良久，乃應曰：「不同牀，誰肯留也？」窗外頓足曰：「敗矣！」忽一婦大笑曰：「我度其出投他所，人必不相饒。汝以為未必。今竟何如？尚有面目攜歸乎？」此語之後，惟聞索索人行聲，不聞再語。既而婦又大笑曰：「此尚不決，汝為何物乎？」扣窗呼灶丁曰：「我家逃婢投汝家，既已留宿，義無歸理。此非爾協誘，老奴無詞以仇汝；即或仇汝，有我在，老奴無能為也。爾等且寢，我去矣。」穴紙私窺，闃然無影；回顧枕畔，則一豔女橫陳。且喜且駭，問所自來。言：「身本狐女，為此塚狐買作妾。大婦妒甚，日日加箠楚。度不可住，逃出求生。所以不先告君者，慮恐怖不留，必為所執。故跧伏牀角。俟其追至，始冒死言已失身，冀或相舍。今幸得脫，願生死隨君。灶丁慮無故得妻，或為人物色，致有他虞。女言：「能自隱形，不為人見。頃縮身為數寸，君頓忘耶？」遂留為夫婦。親操井臼，不異貧家，灶丁竟以小康。柱兒於灶丁為外兄，故知其審。李媼說此事時，云女尚在，今四十餘年，不知如何矣。此婢遭逢患難，不辭詭語以自污，可謂鋌而走險。然既已自污，則其夫留之為無理，其嫡去之為有詞，此冒險之計，實亦決勝之計也，婢亦黠矣哉。惟其夫初既不顧其後，後又不為之所，使此婢援絕路窮，至一決而橫潰，又何如度德量力，早省此一舉歟！

老儒周懋官（口操南音，不記為何許人。），久困名場，流離困頓，嘗往來於周西擎、何華峰家。華峰本亦姓周，或二君之族歟？乾隆初，余尚及見之。迂拘拙鈍，古君子也。每應試，或以筆畫小誤被貼，或已售而以一二字被落。亦有過遭吹索，如題目寫曰字偶稍狹，即以誤作日字貼；寫己字末筆偶鋒尖上出，即以誤作已字貼。尤抑鬱不平。一日，焚牒文昌祠，訴平生未作過惡，橫見沮抑。數日後，夢朱衣吏引至一殿，神據案語曰：「爾功名坎坷，遽瀆明神，徒挾怨尤，不知因果。爾前身本部院吏也，以爾狡黠舞文，故罰爾今生為書癡，毫不解事；以爾好指摘文牒，雖明知不誤而巧詞鍛鍊，以挾制取財，故罰爾今生處處以字畫見斥。」因指簿示之曰：「爾以曰字見貼者，此官前世乃福建駐防音德布之妻，老節婦也。因咨文寫音為殷，譯語諧聲，本無定字，爾反覆駁詰，來往再三，使窮困孤嫠所得建坊之金，不足供路費；爾以已字見貼者，此官前世以知縣起服，本歷俸三年零一月，爾需索不遂，改其文三字為五，一字為十，又以五年零十月核計，應得別案處分。比及辨白，坐原文錯誤，已沉滯年餘。業報牽纏，今生相遇，爾何冤之可鳴歟？其他種種，皆有夙因，不能為爾備陳，亦不可為爾預洩。爾宜委順，無更嘵嘵。儻其不信，則緇袍黃冠行，且有與爾為難者，可了然悟矣。」語訖揮出，霍然而醒，殊不解緇袍黃冠之語。時方寓佛寺，因遷徙避之。至乙卯鄉試，闈中已擬第十三。二場僧道拜父母判中，有「長揖君親」字 '，蓋用傅弈表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語也。考官以為疵累，竟斥落。方知神語不誣。此其館步丈陳謨家（名登廷，棗強人，官製造庫郎中。），自詳述於步丈者。後不知 '所終，殆坎壈以歿矣。

虞倚帆待詔言，有選人張某，攜一妻一婢至京師，僦居海豐寺街。歲餘，妻病歿。又歲餘，婢亦暴卒。方治槥，忽似有呼吸，既而目睛轉動，已復甦，呼選人執手泣曰：「一別年餘，不意又相見！」選人駭愕。則曰：「君勿疑譫語，我是君婦，借婢屍再生也。此婢雖侍君巾櫛，恒鬱鬱不欲居我下。商於妖尼，以術魘我。我遂發病死，魂為術者收瓶中，鎮以符咒，埋尼庵牆下。侷促昏暗，苦狀難言。會尼庵牆圮，掘地重築，圬者劚土破瓶，我乃得出。茫茫昧昧，莫知所往，伽藍神指我訴城隍。而行魘法者皆有邪神為城社，輾轉撐拄，獄不能成。達於東獄，乃捕逮術者，鞫治得狀，拘婢付泥犁。我壽未盡，屍已久朽，故判借婢屍再生也。」闔家悲喜，仍以主母事之。而所指作魘之尼，則謂選人欲以婢為妻，故詐死片時，造作斯語，不顧陷人於重辟，洶洶欲訐訟。事無實證，懼干妖妄罪，遂諱不敢言。然倚帆嘗私叩其僮僕，具道婦再生後，述舊事無纖毫差，其語音行步，亦與婦無纖毫異。又婢拙女紅而婦善刺繡，有舊所製履未竟，補成其半，宛然一手，則似非偽托矣。此雍正末年事也。

范衡洲（山陰人，名家相，甲戌進士，官柳州府知府。）之姪女，未婚殉節，吞金環不死，卒自投於河。曾太守（嘉祥人，曾子裔也，偶忘其名字。）之女以救母並焚死。其事跡始末，當時皆了了知之。今四十餘年，不能舉其詳矣。奇聞易記，庸行易忘，固事理之常歟？附存姓氏，冀不泯幽光。《孔子家語》載弟子七十二人，固不必一一皆具行實爾。

蘅洲言，其鄉某甲，甚樸願，一生無妄為。一日晝寢，夢數役持牒攝之去。至一公署，則冥王坐堂上，鞫以謀財殺某乙。某乙至，亦執甚堅。蓋某乙自外索逋歸，天未曙，趁涼早發。遇數人，見腰纏累然，共擊殺之，攜貲遁，棄屍岸旁。某甲偶棹舴艋過，見屍大駭。視之識為某乙，尚微有氣，因屬鄰里抱置舟上，欲送之歸。某乙垂絕忽稍蘇，張目見某甲，以為眾奪財去，某甲獨載屍棄諸江也。故魂至冥司，獨訟某甲。冥王檢籍，云盜為某某，非某甲。某乙以親見固爭，冥吏又以冥籍無誤理，與某乙固爭。冥王曰：「冥籍無誤，論其常也。然安知千百萬年不誤者，不偶此一誤乎？我斷之，不如人質之也；吏言之，不如囚證之也。」故拘某甲。某甲具述載送意，照以業鏡，如所言。某乙乃悟。某甲初竊怪誤拘，冥王告以故，某甲亦悟。遂別治某乙獄，而送某甲歸。夫折獄之明決，至冥司止矣；案牘之詳確，至冥司亦止矣。而冥王若是不自信也，又若是不憚煩也。斯冥王所以為冥王歟！

「仲尼不為己甚」，豈僅防矯枉過直哉？聖人之所慮遠也。老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夫民未嘗不畏死，至知必死乃不畏，至不畏死則無事不可為矣。小時聞某大姓為盜劫，懸賞格購捕。半歲餘，悉就執，亦俱引伏。而大姓恨盜甚，以多金賂獄卒，百計苦之。至足不躡地，脅不到席，束縛不使如廁，褲中蛆蟲蠕蠕嘬股髀，惟不絕飲食，使勿速死而已。盜恨大姓甚，私計強劫得財，律不分首從斬；輪姦婦女，律亦不分首從斬。二罪從一科斷，均歸一斬，萬無加至磔裂理。乃於庭鞫時，自供遍污其婦女，官雖不據以錄供，而眾口堅執，眾耳共聞，迄不能滅此語。不善大姓者又從而附會，謂：「盜已論死，足蔽罪。而不惜多金，又百計苦之，其銜恨次骨正以此。」人言籍籍，亦無從而辨此疑，遂大為門戶玷，悔已無及。夫劫盜駢戮，不能怨主人；即拷掠追訊，桎梏幽繫，亦不能怨主人。法所應受也。至虐以法外，則其志不甘。擲石擊石，力過猛必激而反。取一時之快，受百世之污，豈非已甚之故乎？然則聖人之所慮遠矣。

霍養仲言，雍正初，東光有農家，粗具中人產。一夕，有劫盜不甚搜財物，惟就衾中曳其女，掖入後圃，仰縛曲項老樹上。蓋其意本不在劫也。女哭詈。客作高斗睡圃中，聞之躍起，挺刃出與鬥，盜盡披靡。女以免。女恚憤泣涕，不語不食；父母寬譬，終不解。窮詰再三，始出一語曰：「我身裸露，可令高斗見乎？」父母喻意，竟以妻斗。此與楚鍾建事適相類。然斗始願不及此。徒以其父病，主為醫藥；及死為棺斂，葬以隙地，而招其母司炊煮，故感激出死力耳。羅大經《鶴林玉露》載詠朱亥詩曰：「高論唐虞儒者事，負君賣友豈勝言。憑君莫笑金椎陋，卻是屠沽解報恩。」至哉言乎！

太白詩曰：「徘徊映歌扇，似月雲中見；相見不相親，不如不相見。」此為冶游言也。人家夫婦有睽離阻隔，而日日相見者，則不知是何因果矣。郭石洲言，中州有李生者，娶婦旬餘而母病，夫婦更番守侍，衣不解結者七八月。母歿後，謹守禮法，三載不內宿。後貧甚，同依外家。外家亦僅僅溫飽，屋宇無多，掃一室留居。未匝月，外姑之弟遠就館，送母來依姊。無室可容，乃以母與女共一室，而李生別榻書齋，僅早晚同案食耳。閱兩載，李生入京規進取，外舅亦攜家就幕江西。後得信，云婦已卒。李生意氣懊喪，益落拓不自存，仍附舟南下覓外舅。外舅已別易主人，隨往他所。無所棲托，姑賣字餬口。一日，市中遇雄偉丈夫，取視其字曰：「君書大好，能一歲三四十金，為人書記乎？」李生喜出望外，即同登舟。煙水渺茫，不知何處。至家供張亦甚盛，及觀所屬筆札，則綠林豪客也。無可如何，姑且依止。慮有後患，因詭易里籍姓名。主人性豪侈，聲伎滿前，不甚避客。每張樂必召李生。偶見一姬酷肖其婦，疑為鬼。姬亦時時目李生，似曾相識。然彼此不敢通一語。蓋其外舅江行，適為此盜所劫，見婦有姿首，並掠以去。外舅以為大辱，急市薄槥，詭言女中傷死，偽為哭斂，載以歸。婦憚死失身，已充盜後房。故於是相遇。然李生信婦已死，婦又不知李生改姓名，疑為貌似，故兩相失。大抵三五日必一見，見慣亦不復相目矣。如是六七年。一日，主人呼李生曰：「吾事且敗，君文士，不必與此難。此黃金五十兩，君可懷之，藏某處叢荻間。候兵退，速覓漁舟返，此地人皆識君，不慮其不相送也。」語訖，揮手使急去伏匿。未幾，聞哄然格鬥聲。既而聞傳呼曰：「盜已全隊揚帆去，且籍其金帛婦女！」時已曛黑，火光中窺見諸樂伎皆披髮肉袒，反接繫頸，以鞭杖驅之行。此姬亦在內，驚怖戰慄，使人心惻。明日，島上無一人，癡立水次。良久，忽一人棹小舟呼曰：「某先生耶？大王故無恙，且送先生返。」行一日夜，至岸。懼遭物色，乃懷金北歸，至則外舅已先返。仍住其家。貨所攜，漸豐裕。念夫婦至相愛，而結褵十載始終無一月共枕席，今物力稍充，不忍終以薄槥葬。擬易佳木，且欲一睹其遺骨，亦夙昔之情。外舅力沮不能止，詞窮吐實。急兼程至豫章，冀合樂昌之鏡。則所俘樂伎，分賞已久，不知流落何所矣。每回憶六七年中，咫尺千里，輒惘然如失。又回憶被俘時，縲紲鞭笞之狀，不知以後摧折，更復若何，又輒腸斷也。從此不娶。聞後竟為僧。戈芥舟前輩曰：「此事竟可作傳奇，惜末無結束，與《桃花扇》相等。雖曲終不見，江上峰青，緜邈含情，正在煙波不盡，究未免增人怊悵耳。」

金可亭言（此浙江金孝廉，名嘉炎。與金大司農同姓同號，各自一人。），有趙公者，官監司。晚歲家居，得一婢曰紫桃，寵專房，他姬莫當夕。紫桃亦婉孌善奉事，呼之必在側，百不一失。趙公固聰察，疑有異，於枕畔固詰。紫桃自承為狐，然夙緣當侍公，與公無害。昵愛久，亦弗言。家有園亭，一日，立兩室間呼紫桃，則兩室各一紫桃出，乃大駭。紫桃謝曰：「妾分形也。」偶春日策杖郊外，逢道士與語，甚有理致，情頗洽。問所自來，曰：「為公來。公本謫仙，限滿當歸三島，今金丹已為狐所盜，不可復歸；再不治，慮壽限亦減。僕公舊侶，故來視公。」趙公心知紫桃事，邀同歸。道士踞坐廳事，索筆書一符，曼聲長嘯。邸中紛紛擾擾，有數十紫桃，容色衣飾，無毫髮差，跪庭院皆滿。道士呼：「真紫桃出！」眾相顧曰：「無真也。」又呼：「最先紫桃出！」一女叩額曰：「婢子是。」道士叱曰：「爾盜趙公丹已非，又呼朋引類，務敗其道，何也？」女對曰：「是有二故。趙公前生，煉精四五百年，元關堅固，非更番迭取不能得。然趙公非碌碌者，見眾美沓進，必覺為蠱惑，斷不肯納。故終始共幻一形，匿其跡也。今事已露，願散去。」道士揮手令出，顧趙公太息曰：「小人獻媚旅進，君子弗受也。一小人伺君子之隙，投其所尚，眾小人從而陰佐之，則君子弗覺矣。《易．姤卦》之初六，一陰始生，其象為繫於金柅，柅以止車，示當止也。不止則履霜之初，即堅冰之漸，浸假而《剝卦》六五至矣。今日之事，是之謂乎？然苟無其隙，雖小人不能伺；苟無所好，雖小人不能投。千金之堤，潰於蟻漏，有罅故也。公先誤涉旁門，欲講容成之術，既而耽玩豔冶，失其初心，嗜慾日深。故妖物乘之而麕集。釁因自起，於彼何尤？此始此終，固亦其理。驅之而不譴，蓋以是耳。吾來稍晚，於公事已無益，然從此攝心清靜，猶不失作九十翁。」再三珍重，瞥然而去。趙公後果壽八十餘。

哈密屯軍，多牧馬西北深山中。屯弁或往考牧，中途恒憩一民家。主翁或具瓜果，意甚恭謹。久漸款洽。然竊怪其無鄰無里，不圃不農，寂歷空山，作何生計。一日，偶詰其故，翁無詞自解，云：「實蛻形之狐。」問：「狐喜近人，何以僻處？狐多聚族，何以獨居？」曰：「修道必世外幽棲，始精神堅定。如往來城市，則嗜慾日生，難以煉形服氣，不免於媚人採補，攝取外丹。儻所害過多，終干天律。至往來墟墓，種類太繁，則蹤跡彰明，易招弋獵，尤非遠害之方，故均不為也。」屯弁喜其樸誠，亦不猜懼，約為兄弟。翁亦欣然。因出便旋，循牆環視。翁笑曰：「凡變形之狐，其室皆幻；蛻形之狐，其室皆真。老夫屍解以來，久歸人道，此並葺茅伐木，手自經營，公毋疑如海市也。」他日再往，屯軍告月明之夕，不睹人形，而石壁時現二人影，高並丈餘，疑為鬼物，欲改牧廠。屯弁以問，此翁曰：「此所謂木石之怪夔魍魎也。山川精氣，翕合而生，其始如泡露，久而漸如煙霧，久而凝聚成形，尚空虛無質，故月下惟見其影。再百餘年，則氣足而有質矣。二物吾亦嘗見之，不為人害，無庸避也。」後屯弁泄其事，狐遂徙去。惟二影今尚存焉。此哈密徐守備所說。徐云久擬同屯弁往觀，以往返須數日，尚未暇也。

烏魯木齊牧廠一夕大風雨，馬驚逸者數十匹。追尋無跡。七八日後，乃自哈密山中出。知為烏魯木齊馬者，馬有火印故也。是地距哈密二十餘程，何以不十日即至。知穹谷幽巖、人跡未到之處，別有捷徑矣。大學士溫公遣臺軍數輩，裹糧往探，皆糧盡空返，終不得路。或曰：「臺軍憚路遠，在近山逗遛旬日，詭云已往。」或曰：「臺軍憚伐山開路勞，又憚移臺般運費，故諱不言。」或曰：「自哈密、辟展至迪化（即烏魯木齊城名，今因為州名。），人煙相接，村落市廛，郵傳館舍如內地，又沙平如掌。改而山行，則路既險阻，地亦荒涼，事事皆不適，故不願。」或曰：「道途既減大半，則臺軍之額，驛馬之數，以及一切轉運之費，皆應減大半，於官吏頗有損，故陰掣肘。」是皆不可知。然七八日得馬之事，終不可解。或又為之說曰：「失馬譴重，司牧者以牢醴禱山神，神驅之，故馬速出，非別有路也。」然神能驅之行，何不驅之返乎？

奴子王廷佑之母言，幼時家在衛河側，一日晨起，聞兩岸呼噪聲。時水暴漲，疑河決，踉蹌出視，則河中一羊，頭昂出水上，巨如五斗栲栳，急如激箭，順流向北去。皆曰：「羊神過！」余謂此蛟螭之類，首似羊也。《埤雅》載龍九似，亦稱首似牛云。

居衛河側者，言河之將決，中流之水必凸起，高於兩岸；然不知其在何處也。至棒椎魚集於一處，則所集之處，不一兩日潰矣。父老相傳，驗之百不失一。棒椎魚者，象其形而名，平時不知在何所，網釣亦未見得之者。至河暴漲乃麇至。護堤者見其以首觸岸，如萬杵齊築，則決在斯須間矣。豈非數哉！然唐堯洪水，天數也；神禹隨刊，則人事也。惟聖人能知天，惟聖人不委過於天，先事而綢繆，後事而補救，雖不能消弭，亦必有所挽回。

先曾祖母王太夫人八旬時，賓客滿堂。奴子李榮司茶酒，竊滄酒半罌，匿房內。夜歸將寢，聞罌中有鼾聲，怪而撼之。罌中忽語曰：「我醉欲眠，爾勿擾。」知為狐魅，怒而極撼之。鼾益甚。探手引之，則一人首出罌口，漸巨如斗，漸巨如栲栳。榮批其頰，則掉首一搖，連罌旋轉，砰然有聲，觸甕而碎，已涓滴不遺矣。榮頓足極罵，聞樑上語曰：「長孫無禮（長孫，榮之小名也。），許爾盜不許我盜耶？爾既惜酒，我亦不勝酒，今還爾。」據其項而嘔，自頂至踵，淋漓殆遍。此與余所記西城狐事相似，而更惡作劇。然小人貪冒，無一事不作姦，稍料理之，未為過也。

安州陳大宗伯，宅在孫公園（其後廢墟，即孫退谷之別業。）。後有樓貯雜物，云有狐居，然不甚露形聲也。一日，聞似相詬誶，忽亂擲牙牌於樓下，琤琤如電，數之得三十一扇，惟闕二四一扇耳。二四么二，牌家謂之至尊（以合為九數故也。），得者為大捷。疑其爭此二扇，怒而拋棄歟？余兒時曾親見之。杜工部大呼五白，韓昌黎博塞爭財，李習之作《五木經》，楊大年喜葉子戲，偶然寄興，借此消閒，名士風流，往往不免。乃至「元邱校尉」亦復沿波。余性迂疏，終以為非雅戲也。

蔣心餘言，有客赴人游湖約，至則畫船簫鼓，紅裙而侑酒者，諦視乃其婦也。去家二千里，不知何流落到此，懼為辱，噤不敢言。婦乃若不相識，無恐怖意，亦無慚愧意。調絲度曲，引袖飛觴，恬如也。惟聲音不相似。又婦笑好掩口，此妓不然，亦不相似。而右腕紅痣如粟顆，乃復宛然。大惑不解，草草終筵，將治裝為歸計。俄得家書，婦半載前死矣。疑為見鬼，亦不復深求。所親見其意態殊常，密詰再三，始知其故。咸以為貌偶同也。後聞一遊士來往吳越間，不事干謁，不通交遊，亦無所經營貿易，惟攜姬媵數輩閉門居。或時出一二人，屬媒媼賣之而已。以為販鬻婦女者，無與人事，莫或過問也。一日，意甚匆遽，急買舟欲赴天目山，求高行僧作道場。僧以其疏語掩抑支離，不知何事，又有「本是佛傳，當求佛佑，仰藉慈雲之庇，庶寬雷部之刑」語。疑有別故，還其襯施，謝遣之。至中途，果殞於雷。後從者微泄其事，曰：「此人從一紅衣番僧受異術，能持咒攝取新斂女子屍，又攝取妖狐淫鬼，附其屍以生，即以自侍。再有新者，即以舊者轉售人，獲利無算。因夢神責以惡貫將滿，當伏天誅，故懺悔以求免，竟不能也。」疑此客之婦，即為此人所攝矣。理藩院尚書留公亦言，紅教喇嘛有攝召婦女術，故黃教斥以為魔云。

外祖安公，前母安太夫人父也。歿時，家尚盛，諸舅多以金寶殉。或陳「璠璵」之戒，不省。又築室墓垣外，以數壯夫邏守，柝聲鈴聲，徹夜相答。或曰：「是樹幟招盜也。」，亦不省。既而果被發。蓋盜乘守者晝寢，衣青蓑，逾垣伏草間，故未覺其入。至夜，以椎鑿破棺，柝二擊則亦二椎，柝三擊則亦三椎，故轉以鈴柝不聞聲。伏至天欲曉，鈴柝皆息，乃逾垣遁。故未覺其出。一含珠巨如龍眼核，亦裂頦取去。先聞之也，告官。大索未得間，諸舅同夢外祖曰：「吾夙生負此三人財，今取償捕亦不獲。惟我未嘗屠割彼，而橫見酷虐，刃劙斷我頤，是當受報，吾得直於冥司矣。」後月餘獲一盜，果取珠者。珠為屍氣所蝕，已青黯不值一錢。其二盜灼知姓名，而千金購捕不能得，則夢語不誣矣。

表叔王月阡言，近村某甲買一妾，兩月餘，逃去。其父反以妒殺焚屍訟。會縣官在京需次時，逃妾構訟，事與此類。觸其舊憤，窮治得誣狀。計不得逞，然堅不承轉鬻。蓋無誘逃實證，難於究詰。妾卒無蹤。某甲婦弟住隔縣，婦歸寧，聞弟新納妾，欲見之，妾閉戶不肯出。其弟自曳之來，一見，即投地叩額稱死罪，正所失妾也。婦弟以某甲舊妾，不肯納，某甲以曾侍婦弟，亦不肯納，鞭之百，以配老奴，竟以爨婢終焉。夫富室構訟，詞連帷薄，此不能旦夕結也，而適值是縣官；女子轉鬻，深匿閨幃，此不易物色求也，而適值其婦弟。機械百端，可云至巧，烏知造物更巧哉！

門人葛觀察正華，吉州人。言其鄉有數商，驅騾綱行山間。見樵徑上立一道士，青袍棕笠，以麈尾招其中一人曰：「爾何姓名？」具以對。又問籍何縣，曰：「是爾矣。爾本謫仙，今限滿當歸紫府。吾是爾本師，故來導爾，爾宜隨我行。」此人私念平生不能識一字，魯鈍如是，不應為仙人轉生，且父母年已高，亦無棄之求仙理，堅謝不往。道士太息，又招眾人曰：「彼既墮落，當有一人補其位。諸君相遇，即是有緣，有能隨我行者乎？千載一遇，不可失也。」眾亦疑駭無應者。道士咈然去。眾至逆旅，以此事告人。或云：「仙人接引，不去可惜。」或云：「恐或妖物，不去是。」有好事者，次日循樵徑探之，甫登一嶺，見草間殘骸狼藉，乃新被虎食者也。惶遽而返。此道士殆虎倀歟？故無故而致非常之福，貪冒者所喜，明哲者所懼也；無故而作非分之想，僥悻者其偶，顛越者其常也。謂此人之魯鈍，正此人之聰明可矣。

宋人詠蟹詩曰：「水清詎免雙螯黑，秋老難逃一背紅。」借寓朱勔之貪婪必敗也。然他物供庖廚，一死焉而已。惟蟹則生投釜甑，徐受蒸煮，由初沸至熟，至速亦逾數刻，其楚毒有求死不得者。意非夙業深重，不墮是中。相傳趙公宏燮官直隸巡撫時（時直隸尚未設總督。），一夜，夢家中已死僮僕媼婢數十人，環跪階下，皆叩額乞命，曰：「奴輩生受豢養恩，而互結朋黨，蒙蔽主人，久而枝蔓牽纏，根柢生固，成牢不可破之局。即稍有敗露，亦眾口一音，巧為解結，使心知之而無如何。又久而陰相掣肘，使不如眾人之意，則不能行一事。坐是罪惡，墮入水族，使世世罹湯鑊之苦。明日主人供膳蟹，即奴輩後身，乞見赦宥。」公故仁慈，天曙，以夢告司庖，飭舉蟹投水，且為禮懺作功德。時霜蟹肥美，使宅所供，尤精選膏腴。奴輩皆竊笑曰：「老翁狡獪，造此語怖人耶！吾輩豈受汝紿者？」竟效校人之烹，而以已放告；又乾沒其功德錢，而以佛事已畢告。趙公竟終不知也。此輩作姦，固其常態；要亦此數十僮僕婢媼者，留此錮習，適以自戕。請君入甕，此之謂歟。

魂與魄交而成夢，究不能明其所以然。先兄晴湖，嘗詠高唐神女事曰：「他人夢見我，我固不得知；我夢見他人，人又烏知之？孱王自幻想，神女寧幽期？如何巫山上，雲雨今猶疑。」足為瑤姬雪謗。然實有見人之夢者。奴子李星，嘗月夜村外納涼。遙見鄰家少婦，掩映棗林間，以為守圃防盜。恐其翁姑及夫或同在，不敢呼與語。俄見其循塍西行半里許，入秫叢中。疑其有所期會，益不敢近，僅遠望之。俄見穿秫叢出，行數步，阻水而返，癡立良久；又循水北行百餘步，阻泥濘又返，折而東北入豆田，詰屈行，顛躓者再。知其迷路，乃遙呼曰：「幾嫂深夜往何處？迤北更無路，且陷淖中矣。」婦回頭應曰：「我不能出，幾郎可領我還。」急赴之，已無睹矣。知為遇鬼，心驚骨栗，狂奔歸家。乃見婦與其母坐門外牆下，言：「適紡倦睡去，夢至林野中，迷不能出。聞幾郎在後喚我，乃霍然醒。」與星所見一一相符。蓋疲苶之極，神不守舍，真陽飛越，遂至離魂。魄與形離，是即鬼類，與神識起滅自生幻象者不同。故人或得而見之。獨孤生之夢游，正此類耳。

有州牧以貪橫伏誅。既死之後，州民喧傳其種種冥報，至不可殫書。余謂此怨毒未平，造作訛言耳。先兄晴湖則曰：「天地無心，視聽在民。民言如是，是亦可危也已。」

里媼遇飯食凝滯者，即以其物燒灰存性，調水服之。余初斥其妄，然亦往往驗。審思其故，此皆油膩凝滯者也。蓋油膩先凝，物稍過多，則遇之必滯。凡藥物入胃，必湊其同氣。故某物之灰，能自到某物凝滯處。凡油膩得灰即解散，故灰到其處，滯者自行，猶之以灰浣垢而已。若脾弱之凝滯，胃滿之凝滯，氣鬱之凝滯，血瘀痰結之凝滯，則非灰所能除矣。

烏魯木齊軍校王福言，曩在西寧，與同隊數人入山射生。遙見山腰一番婦獨行，有四狼隨其後，以為狼將搏噬，番婦未見也，共相呼噪，番婦如不聞。一人引滿射狼，乃誤中番婦，倒擲墮山下。眾方驚悔，視之，亦一狼也。四狼則已逸去矣。蓋妖獸幻形，誘人而啖，不幸遭殪也。豈惡貫已盈，若或使之歟！

第十六卷 姑妄聽之二

天下事，情理而已，然情理有時而互妨。里有姑虐其養媳者，慘酷無人理。遁歸母家。母憐而匿別所，詭云未見。因涉訟。姑以朱老與比鄰，當見其來往，引為證。朱私念，言女已歸，則驅人就死；言女未歸，則助人離婚。疑不能決，乞簽於神。舉筒屢搖，簽不出；奮力再搖，簽乃全出，是神亦不能決也。辛彤甫先生聞之曰：「神殊憒憒！十歲幼女，而日日加炮烙，恩義絕矣。聽其逃死不為過。」

戈孝廉仲坊，丁酉鄉試後，夢至一處，見屏上書絕句數首，醒而記其兩句曰：「知是蓬萊第一仙，因何清淺幾多年？」壬子春，在河間見景州李生，偶話其事。李駭曰：「此余族弟屏上近人題梅花作也。句殊不工，不知何以入君夢？」前無因緣，後無徵驗，《周官》六夢竟何所屬乎？

《新齊諧》（即《子不語》之改名。）載雄雞卵事，今乃知竟實有之。其大如指，頂形似閩中落花生，不能正圓。外有斑點，向日映之，其中深紅如琥珀，以點目眚，甚效。德少司空成、汪副憲承霈皆嘗以是物合藥。然不易得，一枚可以值十金。阿少司農迪斯曰：「是雖罕睹，實亦人力所為。以肥壯雄雞閉籠中，縱群雌繞籠外，使相近而不能相接。久而精氣摶結，自能成卵。」此亦理所宜然。然雞秉巽風之氣，故食之發瘡毒。其卵以盛陽不泄，鬱積而成，自必蘊熱，不知何以反明目。又《本草》之所不載，醫經之所未言，何以知其能明目？此則莫明其故矣。汪副憲曰：「有以蛇卵售欺者，但映日不紅，即為偽托。」亦不可不知也。

沈媼言，里有趙三者，與母俱傭於郭氏。母歿後年餘，一夕，似夢非夢，聞母語曰：「明日大雪，牆頭當凍死一雞。主人必與爾，爾慎勿食。我嘗盜主人三百錢，冥司判為雞以償，今生卵足數而去也。」次日，果如所言。趙三不肯食，泣而埋之。反覆窮詰，始吐其實。此數年內事也。然則世之供車騎受刲煮者，必有前因焉，人不知耳。此輩之狡黠攘竊者，亦必有後果焉，人不思耳。

余十一二歲時，聞從叔燦若公言，里有齊某者，以罪戍黑龍江，歿數年矣。其子稍長，欲歸其骨，而貧不能往，恒蹙然如抱深憂。一日，偶得豆數升，乃屑以為末，水摶成丸，衣以赭土，詐為賣藥者以往，姑以紿取數文錢供口食耳。乃沿途買其藥者，雖危症亦立癒，轉相告語。頗得善價，竟藉是達戍所，得父骨，以篋負歸。歸途於窩集遇三盜，急棄其資斧，負篋奔。盜追及，開篋見骨，怪問其故。涕泣陳述。共憫而釋之，轉贈以金。方拜謝間，一盜忽擗踊大慟曰：「此人孱弱如是，尚數千里外求父骨。我堂堂丈夫，自命豪傑，顧乃不能耶？諸君好住，吾今往肅州矣！」語訖，揮手西行。其徒呼使別妻子，終不反顧。蓋所感者深矣！惜人往風微，無傳於世。余作《灤陽消夏錄》諸書，亦竟忘之。癸丑三月三日，宿海淀直廬，偶然憶及，因錄以補志乘之遺。儻亦潛德未彰，幽靈不泯，有以默啟余衷乎？

李蟠木言，其鄉有灌園叟，年六十餘矣。與客作數人同屋寢。忽聞其啞啞作顫聲，又呢呢作媚語，呼之不應。一夕，燈未盡，見其布衾蠕蠕掀簸，如有人交接者，問之亦不言。既而白晝或忽趨僻處，或無故閉門，怪而覘之，輒有瓦石飛擊。人方知其為魅所據。久之不能自諱，言初見一少年至園中，似曾相識，而不能記憶；邀之坐，問所自來。少年言：「有一事告君，祈君勿拒。君四世前與我為密友，後忽藉胥魁勢豪奪我田。我訴官，反遭笞，鬱結以死。愬於冥官，主者以契交隙末，當以歡喜解冤，判君為我婦二十年。不意我以業重，遽墮狐身，尚有四年未了。比我煉形成道，君已再入輪迴，轉生今世。前因雖昧，舊債難消；夙命牽纏，遇於此地。業緣湊合，不能待君再墮女身，便乞相償，完此因果。」我方駭怪，彼遽噓我以氣，惘惘然如醉如夢，已受其污。自是日必一兩至，去後亦自悔恨。然來時又帖然意肯，竟自忘為老翁，不知其何以故也。一夜，初聞狎昵聲，漸聞呻吟聲，漸聞悄悄乞緩聲，漸聞切切求免聲；至雞鳴後，乃噭然失聲。突樑上大笑曰：「此足抵笞三十矣！」自是遂不至。後葺治草屋，見樑上皆白粉所畫圈，十圈為一行，數之，得一千四百四十，正合四年之日數。乃知為所記淫籌。計其來去，不滿四年，殆以一度抵一日矣。或曰：「是狐欲媚此叟，故造斯言。」然狐之媚人，悅其色，攝其精耳，雞皮鶴髮，有何色之可悅？有何精之可攝？其非相媚也明甚。且以扶杖之年，講分桃之好，逆來順受，亦太不情。其為身異性存，夙根未泯，自然相就，如磁引鍼，亦明甚。狐之所云殆非虛語，然則怨毒糾結，變端百出，至三生之後而未已，其亦慎勿造因哉！

文水李秀升言，其鄉有少年山行，遇少婦獨騎一驢，紅裙藍帔，貌頗嫻雅，屢以目側睨。少年故謹厚，慮或招嫌，恒在其後數十步，俯首未嘗一視。至林谷深處，婦忽按轡不行。待其追及，語之曰：「君秉心端正，大不易得。我不欲害君，此非往某處路，君誤隨行。可於某樹下繞向某方，斜行三四里，即得路矣。」語訖，自驢背一躍，直上木杪，其身漸漸長丈餘。俄風起葉飛，瞥然已逝。再視其驢，乃一狐也。少年悸幾失魂。殆飛天夜叉之類歟？使稍與狎昵，不知作何變怪矣。

癸丑會試，陝西一舉子於號舍遇鬼，驟發狂疾。眾掖出歸寓，鬼亦隨出，自以首觸壁，皮骨皆破。避至外城，鬼又隨至，卒以刃自刺死。未死間手書片紙，付其友，乃「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八字。雖不知所為何事，其為冤報則鑿鑿矣。

南皮郝子明言，有士人讀書僧寺，偶便旋於空院，忽有飛瓦擊其背。俄聞屋中語曰：「汝輩能見人，人則不能見汝輩。不自引避，反嗔人耶？」方駭愕間，屋內又語曰：「小婢無禮，當即笞之，先生勿介意。然空屋多我輩所居，先生凡遇此等處，宜面牆便旋，勿對門窗。則兩無觸忤矣。」此狐可謂能克己。余嘗謂僮僕吏役與人爭角而不勝，其長恒引以為辱，世態類然。夫天下至可恥者，莫過於悖理。不問理之曲直，而務求我所隸屬人不能犯以為榮，果足為榮也耶？昔有屬官私其胥魁，百計袒護，余戲語之曰：「吾儕身後，當各有碑誌一篇，使蓋棺論定，撰文者奮筆書曰：『公秉正不阿，於所屬吏役犯法者，一無假借。』人必以為榮，諒君亦以為榮也。又或奮筆書曰：『公平生喜庇吏役，雖受賕骫法，亦一一曲為諱匿。』人必以為辱，諒君亦以為辱也。何此時乃以辱為榮，以榮為辱耶？」先師董文恪曰：「凡事不可載入行狀，即斷斷不可為。」斯言諒矣！

侍鷺川言（侍氏未詳所出，疑本侍其氏，明洪武中，凡複姓皆令去一字，因為侍氏也。），有賈於淮上者，偶行曲巷，見一女姿色明豔，殆類天人。私訪其近鄰，曰：「新來未匝月，只老母攜婢數人同居，未知為何許人也。」賈因賂媒媼覘之。其母言：「杭州金姓，同一子一女往依其婿。不幸子遘疾，卒於舟，二僕又乘隙竊貲逃。煢煢孤嫠，懼遭強暴，不得已稅屋權住此，待親屬來迎。尚未知其肯來否？」語訖泣下。媒舔以：「既無所歸，又無地主，將來作何究竟？有女如是，何不於此地求佳婿，暮年亦有所依？」母言：「甚善。我亦不求多聘幣，但弱女嬌養久，亦不欲草草，有能製衣飾奩具，約值千金者，我即許之。所辦仍是渠家物，我惟至彼一閱視，不取纖芥歸也。」媒以告賈。賈私計良得，旬日內趣辦金珠錦繡，殫極華美，一切器用，亦事事精好。先親迎一日，邀母來觀，意甚愜足。次日，簫鼓至門，乃堅閉不啟。候至數刻，呼亦不應。詢問鄰舍，又未見其移居。不得已逾牆入視，則闃無一人。遍索諸室，惟破牀堆髑髏數具，乃知其非人。回視家中，一物不失，然無所用之，重鬻僅能得半價。懊喪不出者數月，竟莫測此魅何所取。或曰：「魅本無意惑賈。賈妄生窺伺，反往覘魅，魅故因而戲弄之。」是於理當然。或又曰：「賈富而慳，心計可以析秋毫。犯鬼神之忌，故魅以美色顛倒之。」是亦理所宜有也。

《宣室志》載隴西李生左乳患癰，一日癰潰，有雉自乳飛出，不知所之。《聞奇錄》載崔堯封外甥李言吉左目患瘤，剖之有黃雀鳴噪而去。其事皆不可以理解。札閣學郎阿親見其親串家小婢項上生瘡，瘡中出一白蝙蝠。知唐人記二事非虛，豈但「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哉。

曹慕堂宗丞有乩仙所畫《醉鍾馗圖》，余題以二絕句曰：「一夢荒唐事有無，吳生粉本幾臨摹；紛紛畫手多新樣，又道先生是酒徒。」「午日家家蒲酒香，終南進士亦壺觴；太平時節無妖癘，任爾閒遊到醉鄉。」畫者題者，均弄筆狡獪而已。一日，午睡初醒，聽窗外婢媼悄語說鬼：「有王媼家在西山，言曾月夕守瓜田，遙見雙燈自林外冉冉來，人語嘈雜，乃一大鬼醉欲倒，諸小鬼掖之踉蹌行。安知非醉鍾馗乎？」天地之大，無所不有，隨意畫一人，往往遇一人與之肖；隨意命一名，往往有一人與之同。無心暗合，是即化工之自然也。

相傳魏環極先生嘗讀書山寺，凡筆墨几榻之類，不待拂拭，自然無塵。初不為意，後稍稍怪之。一日晚歸，門尚未啟，聞室中窸窣有聲，從隙竊覘，見一人方整飭書案。驟入掩之，其人瞥穿後窗去。急呼令近，其人遂拱立窗外，意甚恭謹。問：「汝何怪？」磬折對曰：「某狐之習儒者也。以公正人，不敢近，然私敬公，故日日竊執僕隸役，幸公勿訝。」先生隔窗與語，甚有理致。自是雖不敢入室，然遇先生不甚避。先生亦時時與言。一日，偶問：「汝視我能作聖賢乎？」曰：「公所講者，道學，與聖賢各一事也。聖賢依乎中庸，以實心勵實行，以實學求實用；道學則務語精微，先理氣，後彝倫，尊性命，薄事功，其用意已稍別。聖賢之於人有是非心，無彼我心，有誘導心，無苛刻心；道學則各立門戶，不能不爭，既已相爭，不能不巧詆以求勝。以是意見，生種種作用，遂不盡可令孔孟見矣。公剛大之氣，正直之情，實可質鬼神而不愧，所以敬公者在此。公率其本性，為聖為賢亦在此。若公所講，則固各自一事，非下愚之所知也。」公默然遣之。後以語門人曰：「是蓋因明季黨禍，有激而言，非篤論也。然其抉摘情偽，固可警世之講學者。」

滄州南一寺臨河干，山門圮於河，二石獸並沉焉。閱十餘歲，僧募金重修，求二石獸於水中，竟不可得。以為順流下矣。棹數小舟，曳鐵鈀尋十餘里，無跡。一講學家設帳寺中，聞之笑曰：「爾輩不能究物理，是非木柿，豈能為暴漲攜之去？乃石性堅重，沙性鬆浮，湮於沙上，漸沉漸深耳。沿河求之，不亦顛乎？」眾服為確論。一老河兵聞之，又笑曰：「凡河中失石，當求之於上流。蓋石性堅重，沙性鬆浮，水不能衝石，其反激之力，必於石下迎水處齧沙為坎穴。漸激漸深，至石之半，石必倒擲坎穴中。如是再齧，石又再轉，轉轉不已，遂反溯流逆上矣。求之下流，固顛；求之地中，不更顛乎？」如其言，果得於數里外。然則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可據理臆斷歟？

交河及友聲言，有農家子，頗輕佻。路逢鄰村一婦，佇目睨視。方微笑挑之，適有饁者同行，遂各散去。閱日，又遇諸途，婦騎一烏牸牛，似相顧盼。農家子大喜，隨之。時霖雨之後，野水縱橫，牛行沮洳中甚速。沾體濡足，顛躓（音致。噘也。）者屢，比至其門，氣殆不屬。及婦下牛，覺形忽不類；諦視之，乃一老翁。恍惚驚疑，有如夢寐。翁訝其癡立，問：「到此何為？」無可置詞，詭以迷路對。踉蹌而歸。次日，門前老柳削去木皮三尺餘，大書其上，曰：「私窺貞婦，罰行泥濘十里。」乃知為魅所戲也。鄰里怪問，不能自掩，為其父箠幾殆。自是愧悔，竟以改行。此魅雖惡作劇，即謂之善知識可矣。友聲又言，一人見狐睡樹下，以片瓦擲之，不中。瓦碎有聲，狐驚躍去。歸甫入門，突見其婦縊樹上，大駭呼救。其婦狂奔而出，樹上縊者已不見。但聞簷際大笑曰：「亦還汝一驚。」此亦足為挑達者戒也。

同年陳半江言，有道士善符籙，驅鬼縛魅，具有靈應，所至惟蔬食茗飲而已，不受銖金寸帛也。久而術漸不驗，十每失四五，後竟為群魅所遮，大見窘辱。狼狽遁走，愬於其師。師至，登壇召將，執群魅鞫狀。乃知道士雖不取一物，而其徒往往索人財；及為行法，又竊其符籙，攝狐女媟狎。狐女因竊污其法器，故神怒不降，而仇之者得以逞也。師拊髀歎曰：「此非魅敗爾，爾徒之敗爾也；亦非爾徒之敗爾，爾不察爾徒，適以自敗也。賴爾持戒清苦，得免幸矣，於魅乎何尤！」拂衣竟去。夫天君泰然，百體從令，此儒者之常談也。然奸黠之徒，豈能以主人廉介，遂輟貪謀哉？半江此言，蓋其官直隸時，與某令相遇於余家，微以相諷。此令不悟，故清風兩袖，而卒被惡聲，其可惜也已。

里有少年，無故自掘其妻墓，幾見棺矣。時耕者滿野，見其且詈且掘，疑為顛癇，群起阻之。詰其故，堅不肯吐。然為眾手所牽制，不能復掘，荷鍤恨恨去，皆莫測其所以然也。越日，一牧者忽至墓下，發狂自撾曰：「汝播弄是非，間人骨肉多矣，今乃誣及黃泉耶？吾得請於神，不汝貸也。」因縷陳始末，自齧其舌死。蓋少年恃其剛悍，顧盼自雄，視鄉黨如無物。牧者惎焉，因為造謗曰：「或謂某帷薄不修，吾固未信也。昨偶夜行，過其妻墓，聞林中鳴鳴有聲，懼不敢前。伏草間竊視，月明之下，見七八黑影至墓前，與其妻雜坐調謔，媟聲豔語，一一分明。人言其殆不誣耶？」有聞之者以告少年。少年為其所中，遽有是舉。方竊幸得計，不虞鬼之有靈也。小人狙詐，自及也宜哉。然亦少年意氣憑陵，乃招是忌。故曰：「君子不欲多上人。」

從孫樹寶，鹽山劉氏甥也，言其外祖有至戚，生七女皆已嫁。中一婿夜夢與僚婿六人，以紅繩連繫，疑為不祥。會其婦翁歿，七婿皆赴弔，此人憶是噩夢，不敢與六人同眠食。偶或相聚，亦稍坐即避出。怪詰之，具述其故，皆疑其別有所嗛，托是言也。一夕，置酒邀共飲，而私鍵其外戶，使不得遁。突殯宮火發，竟七人俱燼。乃悟此人無是夢則不避六人，不避六人則主人不鍵戶，不鍵戶則七人未必盡焚。神特以一夢誘之，使無一得脫也。此不知是何夙因？同為此家之婿，同時而死，又不知是何夙因？七女同生於此家，同時而寡，殆必非偶然矣。

周密庵言，其族有孀婦，撫一子十五六矣。偶見老父攜幼女，饑寒困憊，踣不能行，言願與人為養媳。女故端麗，孀婦以千錢聘之。手書婚帖，留一宿而去。女雖孱弱，而善操作，井臼皆能任，又工鍼黹，家藉以小康。事姑先意承志，無所不至；飲食起居，皆經營周至，一夜往往三四起。遇疾病，日侍榻旁，經旬月，目不交睫。姑愛之乃過於子。姑病卒，出數十金與其夫使治棺衾。夫詰所自來，女低回良久，曰：「實告君，我狐之避雷劫者也。凡狐遇雷劫，惟德重祿重者，庇之可免。然猝不易逢，逢之又皆為鬼神所呵護，猝不能近。此外惟早修善業，亦可以免。然善業不易修，修小善業亦不足度大劫。因化身為君婦，黽勉事姑。今藉姑之庇，得免天刑，故厚營葬禮以申報，君何疑焉？」子故孱弱，聞之驚怖，竟不敢同居。女乃泣涕別去。後遇祭掃之期，其姑墓上必先有焚楮酹酒跡，疑亦女所為也。是特巧於逭死，非真有愛於其姑。然有為為之，猶邀神福，信孝為德之至矣。

聞有村女，年十三四為狐所媚，每夜同寢處笑語媟狎，宛如伉儷。然女不狂惑，亦不疾病，飲食起居如常人，女甚安之。狐恒給錢米布帛，足一家之用，又為女製簪珥衣裳，及衾枕茵褥之類，所值逾數百金。女父亦甚安之。如是歲餘，狐忽呼女父語曰：「我將還山，汝女奩具亦略備，可急為覓一佳婿，吾不再來矣。汝女猶完璧，無疑我始亂終棄也。」女故無母，倩鄰婦驗之，果然。此余鄉近年事，婢媼輩言之鑿鑿，竟與乖崖還婢，其事略同。狐之媚人，從未聞有如是者。其亦夙緣應了，夙債應償耶？

楊雨亭言，登萊間有木工，其子年十四五，甚姣麗，課之讀書，亦頗慧。一日，自鄉塾獨歸，遇道士對之誦咒，即惘惘不自主，隨之俱行。至山坳一草庵，四無居人，道士引入室，復相對誦咒。心頓明瞭，然口噤不能聲，四肢緩嚲不能舉。又誦咒，衣皆自脫。道士掖伏榻上，撫摩偎倚，調以媟詞。方露體近之，忽蹶起卻坐，曰：「修道二百餘年，乃為此狡童敗乎！」沉思良久，復偃臥其側，周身玩視，慨然曰：「如此佳兒，千載難遇，縱敗吾道，不過再煉氣二百年，亦何足惜！」奮身相逼，勢已萬萬無免理，間不容髮之際，又掉頭自語曰：「二百年辛苦，亦大不易！」掣身下榻，立若木雞，俄繞屋旋行如轉磨。突抽壁上短劍，自刺其臂，血如湧泉。欹倚呻吟，約一食頃，擲劍呼此子曰：「爾幾敗，吾亦幾敗，今幸俱免矣！」更對之誦咒，此子覺如解束縛，急起披衣。道士引出門外，指以歸路，口吐火燄，自焚草庵，轉瞬已失所在。不知其為妖為仙也。余謂妖魅縱淫，斷無顧慮。此殆谷飲嚴棲，多年胎息，偶差一念，魔障遂生；幸道力原深，故忽迷忽悟，能勒馬懸崖耳。老子稱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若已見已亂，則非大智慧不能猛省，非大神通不能痛割。此道士於欲海橫流，勢不能遏，竟毅然一決，以楚毒斷絕愛根，可謂地獄劫中證天堂果矣。其轉念可師，其前事可勿論也。

朱秋圃初入翰林時，租橫街一小宅，最後有破屋數楹，用貯雜物。一日偶入檢視，見塵壁彷彿有字跡，拂拭諦觀，乃細楷書二絕句，其一曰：「紅蕊幾枝斜，春深道韞家。枝枝都看遍，原少並頭花。」其二曰：「向夕對銀缸，含情坐綺窗。未須憐寂寞，我與影成雙。」墨跡黯淡，殆已多年。又有行書一段，剝落殘缺。玩其句格，似是一詞，惟末二句可辨，曰：「天孫莫悵阻銀河，汝尚有牽牛相憶。」不知是誰家嬌女，寄感摽梅。然不畏人知，濡毫題壁，亦太放誕風流矣。余曰：「《摽梅》三章，非女子自賦耶？」秋圃曰：「舊說如是，於心終有所格格。憶先儒有一說，云是女子父母所作（案，此宋戴岷隱之說。），是或近之。」倪餘疆聞之，曰：「詳詞末二語，是殆思婦之作，遘脫輻之變者也。二公其皆失之乎！」既而秋圃揭換壁紙，又得數詩，其一曰：「門掩花空落，梁空燕不來。惟餘雙小婢，鞋印在青苔。」其二曰：「久已梳妝懶，香奩偶一開。自持明鏡看，原讓趙陽臺。」又一首曰：「咫尺樓窗夜見燈，雲山似阻幾千層。居家翻作無家客，隔院真成退院僧。鏡裡容華空若許，夢中晤對亦何曾？侍兒勸織回文錦，懶惰心情病未能。」則餘疆之說信矣。後為程文恭公誦之，公俯思良久，曰：「吾知之，吾不言。」既而曰：「語語負氣，不見答也亦宜。」

李漱六言，有佃戶所居枕曠野。一夕，聞兵仗格鬥聲，闔家驚駭。登牆視之，無所睹。而戰聲如故，至雞鳴乃息。知為鬼也。次日復然。病其聒不已，共謀伏銃擊之，果應聲啾啾奔散。既而屋上屋下，眾聲合噪曰：「彼劫我為質，我亦劫彼為質，互控於社公。社公憒憒，勸以互抵息事。俱不肯伏，故在此決勝負。何預汝事，汝以銃擊我？今共至汝家，汝舉銃則我去，汝置銃則我又來，汝能夜夜自昏至曉，發銃不止耶？」思其言中理，乃跪拜謝過，大具酒食紙錢送之去。然戰聲亦自此息矣。夫不能不為之事，不出任之，是失幾也；不能不除之害，不力爭之，是養癰也。鬼不干人，人反干鬼，鬼有詞矣，非開門揖盜乎？《孟子》有言：「鄉鄰有鬥者，被發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

伊松林舍人言，有趙延洪者，性伉直，嫉惡至嚴，每面責人過，無所避忌。偶見鄰婦與少年語，遽告其夫。夫偵之有跡，因伺其私會駢斬之，攜首鳴官，官已依律勿論矣。越半載，趙忽發狂自撾，作鄰婦語，與索命，竟齧斷其舌死。夫蕩婦逾閑，誠為有罪。然惟其親屬得執之，惟其夫得殺之，非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者也。且所失者一身之名節，所玷者一家之門戶，亦非神奸巨蠹，弱肉強食，虐燄橫煽，沉冤莫雪，使人人公憤者也。律以隱惡揚善之義，即轉語他人，已傷盛德。倘伯仁由我而死，尚不免罪有所歸；況直告其夫，是誠何意，豈非激以必殺哉？遊魂為厲，固不為無詞。觀事經半載，始得取償，其必得請於神，乃奉行天罰矣。然則以訐為直，固非忠厚之道，抑亦非養福之道也。

御史佛公倫，姚安公老友也，言貴家一傭奴，以遊蕩為主人所逐。銜恨次骨，乃造作蜚語，誣主人帷薄不修，縷述其下烝上報狀，言之鑿鑿，一時傳佈。主人亦稍聞之，然無以箝其口，又無從而與辯，婦女輩惟爇香吁神而已。一日，奴與其黨坐茶肆，方抵掌縱談，四座聳聽，忽噭然一聲，已仆於几上死。無由檢驗，以痰厥具報。官為斂埋。棺薄土淺，竟為群犬搰食，殘骸狼藉。始知為負心之報矣。佛公天性和易，不喜聞人過。凡僮僕婢媼有言舊主之失者，必善遣使去，鑒此奴也。嘗語昀曰：「宋黨進聞平話說韓信（優人演說故實，謂之平話。《永樂大典》所載，尚數十部。），即行斥逐。或請其故，曰：『對我說韓信，必對韓信亦說我，是烏可聽？』千古笑其憒憒，不知實絕大聰明。彼但喜對我說韓信，不思對韓信說我者，乃真憒憒耳。」真通人之論也。

福建泉州試院，故海防道署也，室宇宏壯。而明季兵燹，署中多嬰殺戮；又三年之中，學使按臨僅兩次。空閉日久，鬼物遂多。阿雨齋侍郎言，嘗於黃昏以後，隱隱見古衣冠人暗中來往，即而視之，則無睹。余按臨是郡，時幕友孫介亭，亦曾見紗帽紅袍人入奴子室中，奴子即夢魘。介亭故有膽，對窗唾曰：「生為貴官，死乃為僮僕輩作祟，何不自重乃爾耶？」奴子忽醒，此後遂不復見。意其魂即棲是室，故欲驅奴子出。一經斥責，自知理屈而止歟？

里俗遇人病篤時，私翦其著體衣襟一片，熾火焚之。其灰有白文斑駁如篆籀者，則必死；無字跡者，即生。又或聯紙為衾，其縫不以糊黏，但以秤錘就搗衣砧上捶之。其縫綴合者必死，不合者即生。試之，十有八九驗。此均不測其何理。

莆田林生霈言，聞泉州有人，忽燈下自顧其影，覺不類己形。諦審之，運動轉側，雖一一與形相應，而首巨如斗，髮鬔鬙如羽葆，手足皆鉤曲如鳥爪，宛然一奇鬼也。大駭，呼妻子來視，所見亦同。自是每夕皆然，莫喻其故，惶怖不知所為。鄰有塾師聞之曰：「妖不自興，因人而興。子其陰有惡念，致羅剎感而現形歟？」其人悚然具服，曰：「實與某氏有積仇，擬手刃其一門，使無遺種，而跳身以從鴨母（康熙末臺灣逆寇朱一貴，結黨煽亂。一貴以養鴨為業，閩人皆呼為鴨母云。）。今變怪如是，毋乃神果驚我乎？且輟是謀，觀子言驗否。」是夕，鬼影即不見。此真一念轉移，立分禍福矣。

丁御史芷溪言，曩在天津遇上元，有少年觀燈。夜歸，遇少婦甚妍麗，徘徊歧路，若有所待，衣香髻影，楚楚動人。初以為失侶之游女，挑與語，不答；問姓氏里居，亦不答。乃疑為幽期密約，遲所歡而未至者。計可以挾制留也，邀至家少憩，堅不肯。強迫之，同歸。柏酒粉團，時猶未徹，遂使雜坐妻妹間，聯袂共飲。初甚靦覥，既而漸相調謔，媚態橫生，與其妻妹互勸酬。少年狂喜，稍露留宿之意，則微笑曰：「緣蒙不棄，故暫借君家一卸妝。恐伙伴相待，不能久住。」起解衣飾，卷束之，長揖逕行。乃社會中拉花者也（秧歌隊中作女妝者，俗謂之拉花。）。少年憤恚，追至門外欲與鬥。鄰里聚問，有親見其強邀者，不能責以夜入人家；有親見其唱歌者，不能責以改妝戲婦女，竟哄笑而散。此真侮人反自侮矣。

老僕盧泰言，其舅氏某月夜坐院中棗樹下，見鄰女在牆上露半身，向之索棗。撲數十枚與之。女言：「今日始歸寧，兄嫂皆往守瓜，父母已睡。」因以手指牆下梯，斜盼而去。其舅會意，躡梯而登。料女甫下，必有几凳在牆內，伸足試踏，乃踏空墮溷中。女父兄聞聲趨視，大受箠楚。眾為哀懇，乃免。然鄰女是日實未歸，方知為魅所戲也。前所記騎牛婦，尚農家子先挑之，此則無因而至，可云無妄之災。然使招之不往，魅亦何所施其技？仍謂之自取可矣！

李芍亭言，有友嘗避暑一僧寺，禪室甚潔，而以板實其後窗。友置榻其下。一夕月明，枕旁有隙如指頂，似透微光。疑後為僧密室，穴紙覘之，乃一空園，為厝棺之所。意其間必有鬼，因側臥枕上，以一目就窺。夜半果有黑影，彷彿如人，來往樹下。諦視粗能別男女，但眉目不了了。以耳就隙竊聽，終不聞語聲。厝棺約數十，然所見鬼少僅三五，多不過十餘。或久而漸散，或已入轉輪歟？如是者月餘，不以告人，鬼亦竟未覺。一夕，見二鬼媟狎於樹後，距窗下纔七八尺，冶蕩之態更甚於人。不覺失聲笑，乃闃然滅跡。次夜再窺，不見一鬼矣。越數日，寒熱大作，疑鬼為祟，乃徙居他寺。變幻如鬼，不免於意想之外，使人得見其陰私。十目十手，殆非虛語。然智出鬼上，而卒不免為鬼驅。察見淵魚者不祥，又是之謂矣。

大學士溫公鎮烏魯木齊日，軍屯報遣犯王某逃，緝捕無跡。久而微聞其本與一吳某皆閩人，同押解至哈密辟展間，王某道死。監送臺軍不通閩語，不能別孰吳孰王。吳某因言死者為吳，而自冒王某之名。來至配所數月，伺隙潛遁。官府據哈密文牒，緝王不緝吳，故吳幸逃免。然事無左證，疑不能明，竟無從究詰。軍吏巴哈布因言，有賣絲者婦，甚有姿首。忽得奇疾，終日惟昏昏臥，而食則兼數人。如是兩載餘。一日，噭然長號，僵如屍厥。灌治竟夜，稍稍能言。自云：「魂為城隍判官所攝，逼為妾媵，而別攝一餓鬼附其形。至某日壽盡之期，冥牒拘召，判官又囑鬼役，別攝一餓鬼抵。餓鬼亦喜得轉生，願為之代。迨城隍庭訊，乃察知偽狀，以判官、鬼役付獄，遣我歸也。」後判官塑像，無故自碎。此婦又兩年餘乃終。計其復生至再死，與其得疾至復生，日數恰符，知以枉被掠奪，仍還其應得之壽矣。然則移甲代乙，冥司亦有，所惜者此少城隍一訊耳。

李阿亭言，灤州民家，有狐據其倉中居，不甚為祟，或偶然拋擲磚瓦，盜竊飲食耳。後延術士劾治，殪數狐，且留符曰：「再至則焚之。」狐果移去。然時時幻形為其家婦女，夜出與鄰舍少年狎，甚乃幻其幼子形，與諸無賴同臥起。大播醜聲，民固弗知。一日，至佛寺，聞禪室嬉笑聲，穴紙竊窺，乃其女與僧雜坐。憤甚，歸取刃，其女乃自內室出，始悟為狐復仇。再延術士，術士曰：「是已竄逸，莫知所之矣。」夫狐魅小小擾人，事所恒有，可以不必治，即治，亦罪不至死。遽駢誅之，實為己甚，其銜冤也固宜。雖有符可恃，狐不能再逞，而相報之巧，乃卒生於所備外。然則君子於小人，力不足勝，固遭反噬；即力足勝之，而機械潛伏，變端百出，其亦深可怖已。

嵩輔堂閣學言，海淀有貴家守墓者，偶見數犬逐一狐，毛血狼藉。意甚憫之，持杖擊犬散，提狐置室中。俟其蘇息，送至曠野，縱之去。越數日，夜有女子款扉入，容華絕代。駭問所自來，再拜曰：「身是狐女。昨遘大難，蒙君再生，今來為君拂枕席。」守墓者度無惡意，因納之。往來狎昵兩月餘，日漸瘵瘦，然愛之不疑也。一日，方共寢，聞窗外呼曰：「阿六賤婢！我養創甫癒，未即報恩，爾何得冒托我名，魅郎君使病？脫有不諱，族黨中謂我負義，我何以自明？即知事出於爾，而郎君救我，我坐視其死，又何以自安？今偕姑姐來誅爾！」女子驚起欲遁，業有數女排闥入，掊擊立斃。守墓者惑溺已久，痛惜恚忿，反斥此女無良，奪其所愛。此女反覆自陳，終不見省。且拔刃躍起，欲為彼女報冤。此女乃痛哭越牆去。守墓者後為人言之，猶恨恨也。此所謂「忠而見謗，信而見疑」也歟！

董曲江前輩言，有講學者，性乖僻，好以苛禮繩生徒。生徒苦之，然其人頗負端方名，不能詆其非也。塾後有小圃，一夕，散步月下，見花間隱隱有人影。時積雨初晴，土垣微圮，疑為鄰里竊蔬者。迫而詰之，則一麗人匿樹後，跪答曰：「身是狐女，畏公正人不敢近，故夜來折花。不虞為公所見，乞曲恕。」言詞柔婉，顧盼間百媚俱生。講學者惑之，挑與語，宛轉相就。且云：「妾能隱形，往來無跡。即有人在側，亦不睹。不至為生徒知也。」因相燕昵。比天欲曉，講學者促之行。曰：「外有人聲，我自能從窗隙去，公無慮。」俄曉日滿窗，執經者麇至，女仍垂帳偃臥。講學者心搖搖，然尚冀人不見。忽外言：「某媼來迓女。」女披衣逕出，坐皋比上理鬢訖，斂衽謝曰：「未攜妝具，且歸梳沐，暇日再來訪，索昨夕纏頭錦耳。」乃里中新來角妓，諸生徒賄使為此也。講學者大沮，生徒課畢歸早餐，已自負衣裝遁矣。外有餘必中不足，豈不信乎？

曲江又言，濟南有貴公子，妾與妻相繼歿。一日，獨坐荷亭，似睡非睡，恍惚若見其亡姬。素所憐愛，即亦不畏，問：「何以能返？」曰：「鬼有地界，土神禁不許闌入。今日明日，值娘子誦經期，連放燄口，得來領法食也。」問：「娘子來否？」曰：「娘子獄事未竟，安得自來？」問：「施食無益於亡者，作燄口何益？」曰：「天心仁愛，佛法慈悲，賑人者佛天喜，賑鬼者佛天亦喜。是為亡者資冥福，非為其自來食也。」問：「泉下況味何似？」曰：「墮女身者妾夙業，充下陳者君夙緣。業緣俱滿，靜待轉輪，亦無大苦樂。但乏一小婢供驅使，君能為焚一偶人乎？」懵騰而醒。姑信其有，為作偶人焚之。次夕見夢，則一小婢相隨矣。夫束芻縛竹，剪紙裂繒，假合成質，何亦通靈？蓋精氣摶結，萬物成形；形不虛立，秉氣含精。雖久而腐朽，猶蜎蠕以化，芝菌以蒸。故人之精氣未散者為鬼，布帛之精氣，鬼之衣服亦如生。其於物也，既有其質，精氣斯凝，以質為範，象肖以成。火化其渣滓，不化其菁英，故體為灰燼，而神聚幽冥。如人殂謝，魄降而魂升。夏作明器，殷周相承，聖人所以知鬼神之情也。若夫金釭、春條，未閟佳城，殯宮闃寂，彳亍夜行，投畀炎火，微聞咿嚶。是則衰氣所召，妖以人興，抑或他物之所憑矣（有樊媼者，在東光見有是事）。

朱子穎運使言，昔官敘永同知時，由成都回署，偶遇茂林，停輿小憩。遙見萬峰之頂，似有人家，而削立千仞，實非人跡所到。適攜西洋遠鏡，試以窺之，見草屋三楹，向陽啟戶，有老翁倚松立，一幼女坐簷下，手有所持，似俯首縫補，柱屋似有對聯，望不了了。俄雲氣滃鬱，遂不復睹。後重過其地，林麓依然。再以遠鏡窺之，空山而已。其仙靈之宅，誤為人見，遂更移居歟？

潘南田畫有逸氣，而性情孤峭，使酒罵座，落落然不合於時。偶為余作梅花橫幅，余題一絕曰：「水邊籬落影橫斜，曾在孤山處士家。只怪樛枝蟠似鐵，風流畢竟讓桃花。」蓋戲之也。後余從軍塞外，侍姬輩嫌其敝黯，竟以桃花一幅易之。然則細瑣之事，亦似皆前定矣。

青縣王恩溥，先祖母張太夫人乳母孫也。一日，自興濟夜歸，月明如晝，見大樹下數人聚飲，杯盤狼藉。一少年邀之入座，一老翁嗔語少年曰：「素不相知，勿惡作劇。」又正色謂恩溥曰：「君宜速去，我輩非人，恐小兒等於君不利。」恩溥大怖，狼狽奔走。得至家，殆無氣以動。後於親串家作弔，突見是翁，驚仆欲絕，惟連呼：「鬼！鬼！」老翁笑掖之起，曰：「僕耽曲櫱，日恒不足。前值月夜，荷鄰里相邀，酒已無多。遇君適至，恐增一客則不滿枯腸，故詭語遣君。君乃竟以為真耶？」賓客滿堂，莫不絕倒。中一客目擊此事，恒向人說之。偶夜過廢祠，見數人轟飲，亦邀入座。覺酒味有異，心方疑訝，乃為群鬼擠入深淖，化磷火熒熒散。東方漸白，有耕者救之，乃出。緣此膽破，翻疑恩溥所見為真鬼。後途遇此翁，竟不敢接談。此表兄張自修所說。戴君恩詔則曰：「實有此事，而所傳殊倒置。乃此客先遇鬼，而恩溥聞之。偶夜過某村，值一多年未晤之友，邀之共飲，疑其已死，絕裾奔逃。後相晤於姻家，大遭詬誶也。」二說未審孰是。然由張所說，知不可偶經一事，遂謂事事皆然，致失於誤信；由戴所說，知亦不可偶經一事，遂謂事事皆然，反敗於多疑也。

李秋崖言，一老儒家有狐，居其空倉中。三四十年未嘗為祟，恒與人對語，亦頗知書。或邀之飲亦肯出，但不見其形耳。老儒歿後，其子亦諸生，與狐酬酢如其父，狐不甚答。久乃漸肆擾。生故設帳于家，而兼為人作訟牒。凡所批課文，皆不遺失；凡作訟牒，則甫具草，輒碎裂，或從手中掣其筆。凡修脯所入，毫釐不失；凡刀筆所得，雖扃鎖嚴密，輒盜去。凡學子出入，皆無所見；凡訟者至，或瓦石擊頭面流血，或簷際作人語，對眾發其陰謀。生苦之。延道士劾治，登壇召將，攝狐至。狐侃侃辯曰：「其父不以異類視我，與我交至厚，我亦不以異類自外，視其父如兄弟。今其子自墮家聲，作種種惡業，不隕身不止。我不忍坐視，故撓之使改圖。所攫金皆埋其父墓中，將待其傾覆，周其妻子，實無他腸。不虞煉師之見譴，生死惟命。」道士蹶然下座，三揖而握手曰：「使我亡友有此子，吾不能也。微我不能，恐能者千百無一二。此舉乃出爾曹乎？」不別主人，太息逕去。其子愧不自容，誓輟是業，竟得考終。

乾隆丙辰、丁巳間，戶部員外郎長公泰，有僕婦年二十餘，中風昏眩，氣奄奄如縷，至夜而絕。次日，方為營棺斂，手足忽動，漸能屈伸，俄起坐，問：「此何處？」眾以為猶譫語也。既而環視室中，意若省悟，喟然者數四，默默無語。從此病頓癒。然察其語音行步，皆似男子，亦不能自梳沐。見其夫若不相識。覺有異，細詰其由，始自言：「本男子。數日前死，魂至冥司，主者檢算未盡，然當謫為女身，命借此婦屍復生。覺倏如睡去，倏如夢醒，則已臥板榻上矣。問其姓名里貫，堅不肯言。惟曰：「事已至此，何必更為前世辱？」遂不窮究。初不肯與僕同寢，後無詞可拒，乃曲從。然每一薦枕，輒飲泣至曉。或竊聞其自語曰：「讀書二十年，作官三十餘年，乃忍恥受奴子辱耶？」其夫又嘗聞囈語曰：「積金徒供兒輩樂，多亦何為？」呼醒問之，則曰未言。知其深諱，亦姑置之。長公惡言神怪事，禁家人勿傳，故事不甚彰。然亦頗有知之者。越三載餘，終鬱鬱病死，訖不知其為誰也。

先師裘文達公言，有郭生，剛直負氣。偶中秋燕集，與朋友論鬼神，自云不畏。眾請宿某凶宅以驗之，郭慨然仗劍往。宅約數十間，秋草滿庭，荒蕪蒙翳。扃戶獨坐，寂無見聞。四鼓後，有人當戶立，郭奮劍欲起。其人揮袖一拂，覺口噤體僵，有如夢魘，然心目仍了了。其人磬折致詞曰：「君固豪士，為人所激，因至此。好勝者常情，亦不怪君。既蒙枉顧，本應稍盡賓主意，然今日佳節，眷屬皆出賞月，禮別內外，實不欲公見。公又夜深無所歸，今籌一策，擬請君入甕，幸君勿嗔；觴酒豆肉，聊以破悶，亦幸勿見棄。遂有數人舁郭置大荷缸中，上覆方桌，壓以巨石。俄隔缸笑語雜遝，約男婦數十，呼酒行炙，一一可辨。忽覺酒香觸鼻，暗中摸索，有壺一杯一小盤四，橫擱象箸二。方苦饑渴，且姑飲啖。復有數童子繞缸唱豔歌，有人扣缸語曰：「主人命娛賓也。」亦靡靡可聽。良久又扣缸語曰：「郭君勿罪。大眾皆醉，不能舉巨石。君且姑耐，貴友行至矣。」語訖遂寂。次日，眾見門不啟，疑有變，逾垣而入。郭聞人聲，在缸內大號，眾竭力移石，乃闖然出。述所見聞，莫不拊掌。視缸中器具，似皆己物；還家訊問，則昨夕家燕，並酒肴失之，方詬誶大索也。此魅可云狡獪矣。然聞之使人笑不使人怒，當出甕時，雖郭生亦自啞然也。真惡作劇哉。余容若曰：「是猶玩弄為戲也。」曩客秦隴間，聞有少年隨塾師讀書山寺。相傳寺樓有魅，時出媚人。私念狐女必絕豔，每夕詣樓外禱以媟詞，冀有所遇。一夜，徘徊樹下，見小鬟招手，心知狐女至，躍然相就。小鬟悄語曰：「君是解人，不煩絮說。娘子甚悅君，然此何等事，乃公然致祝！主人怒君甚，以君貴人，不敢祟，惟約束娘子頗嚴。今夜幸他出，娘子使來私招君，君宜速往。」少年隨之行，覺深閨曲弄，都非寺內舊門徑。至一房，朱隔半開，雖無燈，隱隱見牀帳。小鬟曰：「娘子初會，覺靦覥，已臥帳內。君第解衣，逕登榻，無出一言，恐他婢聞也。」語訖逕去。少年喜不自禁，遽揭其被，擁於懷而接唇。忽其人驚起大呼。卻立愕視，則室廬皆不見，乃塾師睡簷下乘涼也。塾師怒，大施夏楚。不得已吐實，竟遭斥逐。此乃真惡作劇矣。文達公曰：「郭生恃客氣，故僅為魅侮；此生懷邪心，故竟為魅陷。二生各自取耳，豈魅有善惡哉。」

李村有農家婦，每早晚出饁，輒見女子隨左右，問同行者則不見，意大恐怖。後乃漸隨至家。然恒在院中，或在牆隅，不入寢室。婦逼視，即卻走；婦返，即仍前。知為冤對，因遙問之。女子曰：「汝前生與我皆貴家妾，汝妒我寵，以奸盜誣我，致幽死。今來取償。詎汝今生事姑孝，恒為善神所護，我不能近，故日日相隨。揆度事勢，萬萬無可相報理，汝倘作道場度我，我得轉輪，即亦解冤矣。」婦辭以貧，女子曰：「汝貧非虛語，能發念誦佛號萬聲，亦可度我。」問：「此安得能度鬼？」曰：「常人誦佛號，佛不聞也，特念念如對佛，自攝此心而已。若忠臣孝子，誠感神明，一誦佛號，則聲聞三界，故其力與經懺等。汝是孝婦，知必應也。」婦如所說，發念持誦，每誦一聲，則見女子一拜，至滿萬聲，女子不見矣。此事故老時說之。知篤志事親，勝信心禮佛。

又聞窪東有劉某者，母愛其幼弟，劉愛弟更甚於母。弟嬰痼疾，母憂之，廢寢食。劉經營療治，至鬻其子供醫藥，嘗語妻曰：「弟不救，則母可慮，毋寧我死耳！」妻感之，鬻及衵衣，無怨言。弟病篤，劉夫婦晝夜泣守。有丐者夜棲土神祠，聞鬼語曰：「劉某夫婦輪守其弟，神光照爍，猝不能入，有違冥限，奈何？」土神曰：「兵家聲東而擊西，汝知之乎？」次日，其母灶下卒中惡。夫婦奔視，母蘇而弟已絕矣。蓋鬼以計取之也。後夫婦並年八十餘乃卒。奴子劉琪之女，嫁於窪東，言聞諸故老曰：「劉自奉母以外，諸事蠢蠢如一牛。有告以某忤其母者，劉掉頭曰：『世寧有是人？人寧有是事？汝毋造言！』其癡多類此，傳以為笑。」不知乃天性純摯，直以盡孝為自然，故有是疑耳！元人王彥章墓詩曰：「誰信人間有馮道」，即此意矣。

景少司馬介茲，官翰林時，齋宿清秘堂（此因乾隆甲子御題「集賢清秘」額，因相沿稱之，實無此堂名。）。積雨初晴，微月未上，獨坐廊下，聞瀛洲亭中語曰：「今日樓上看西山，知杜紫微『雨餘山態活』句，真神來之筆！」一人曰：「此句佳在『活』字，又佳在『態』字烘出活字。若作山色、山翠，則興象俱減矣。」疑為博晰之等尚未睡，納涼池上。呼之不應，推戶視之，闃無人跡。次日，以告晰之，晰之笑曰：「翰林院鬼，故應作是語。」

釋家能奪舍，道家能換形。奪舍者托孕婦而轉生，換形者血氣已衰，大丹未就，則借一壯盛之軀與之互易也。狐亦能之。族兄次辰云，有張仲深者，與狐友，偶問其修道之術，狐言：「初煉幻形，道漸深則煉蛻形，蛻形之後，則可以換形。凡人癡者忽黠，黠者忽顛，與初不學仙而忽好服餌導引，人怪其性情變常，不知皆魂氣已離，狐附其體而生也。然既換人形，即歸人道，不復能幻化飛騰。由是而精進，則與人之修仙同，其證果較易；或聲色貨利，嗜慾牽纏，則與人之惑溺同，其墮輪迴亦易。故非道力堅定，多不敢輕涉世緣，恐浸淫而不自覺也。」其言似亦近理，然則人欲之險，其可畏也哉。

朱介如言，嘗因中暑眩瞀，覺忽至曠野中，涼風颯然，意甚爽適。然四顧無行跡，莫知所向。遙見數十人前行，姑往隨之。至一公署，亦姑隨入。見殿閣宏敞，左右皆長廊，吏役奔走，如大官將坐衙狀。中一吏突握其手曰：「君何到此？」視之，乃亡友張恒照。悟為冥司，因告以失路狀，張曰：「生魂誤至，往往有此。王見之亦不罪，然未免多一詰問。不如且坐我廊屋，俟放衙，送君返，我亦欲略問家事也。」入坐未幾，王已升座。自窗隙竊窺，見同來數十人，以次庭訊，語不甚了了。惟一人昂首爭辯，似不服罪。王舉袂一揮，殿左忽現大圓鏡，圍約丈餘，鏡中現一女子反縛受鞭像；俄似電光一瞥，又現一女子忍淚橫陳像。其人叩顙曰：「伏矣。」即曳去。良久放衙，張就問子孫近狀，朱略道一二。張揮手曰：「勿再言，徒亂人意。」因問：「頃所見者，業鏡耶？」曰：「是也。」問：「影必肖形，今無形而現影，何也？」曰：「人鏡照形，神鏡照心。人作一事，心皆自知；既已自知，即心有此事；心有此事，即心有此事之象，故一照而畢現也。若無心作過，本不自知，則照亦不見。心無是事，即無是象耳。冥司斷獄，惟以有心無心別善惡，君其識之。」又問：「神鏡何以能照心？」曰：「心不可見，緣物以形。體魂已離，存者性靈。神識不滅，如燈熒熒。外光無翳，內光虛明，內外瑩澈，故纖芥必呈也。」語訖，遽曳之行。覺此身忽高忽下，如隨風敗籜。倏然驚醒，則已臥榻上矣。此事在甲子七月，怪其鄉試後期至，乃具道之。

東光馬節婦，余妻黨也。年未二十而寡，無翁姑兄弟，亦無子女。艱難困苦，坐臥一破屋中，以浣濯縫紉自給，至鬻釜以易粟，而拾破瓦盆以代釜。年八十餘，乃終。余嘗序《馬氏家乘》，然其夫之名字，與母之族氏，則忘之久矣。相傳其十一二時，隨母至外家。故有狐，夜擲瓦石擊其窗，聞屋上厲聲曰：「此有貴人，汝輩勿取死！」然竟以民婦終，殆《孟子》所謂「天爵」歟？先師李又聃先生與同里，嘗為作詩曰：「早歲吟黃鵠，顛連四十春。懷貞心比鐵，完節鬢如銀。慷慨期千古，凋零剩一身。幾番經坎坷，此念未緇磷（即婦初寡時，尚存田數畝，有欲迫之嫁者，侵凌至盡。）。震撼驚風雨，撝呵賴鬼神（一歲，霖雨經旬，鄰屋新造者皆圮，節婦一破屋，支柱欹斜，竟得無恙。）。天原常佑善，人竟不憐貧。稍覺親朋少，羞為乞索頻。一家徒四壁，九食度三旬。絕粒腸空轉，傭鍼手盡皴。有薪皆掃葉，無甑可生塵。黧面真如鵠，懸衣半似鶉。遮門纔破薦（屋扉破碎不能葺，以破薦代扉者十餘年。），藉草是華茵。只自甘饑凍，翻嫌話苦辛。偷兒嗤餓鬼（夜有盜過節婦屋上，節婦呼問，盜大笑曰：「吾何至進汝餓鬼家！」），女伴笑癡人（有同巷貧婦再醮富室，歸寧時華服過節婦曰：「看我享用，汝豈非大癡耶！」）。生死心無改，存亡理亦均。喧闐憑燕雀，堅勁自松筠。伊我欽賢淑，多年共里闉。不辭歌詠拙，取表性情真。公議存鄉校，廷評待史臣。他時邀紫誥，光映九河濱。」蓋先生壬申公車主余家時所作。故僅云「顛連四十春」。詩格絕類香山。敬錄於此，一以昭節婦之賢，一以存先師之遺墨也。後外舅周籙馬公見此詩，遂割腴田三百畝，為節婦立嗣，且為請旌。或亦諷諭之力歟！

余從軍西域時，草奏草檄，日不暇給，遂不復吟詠。或得一聯一句，亦境過輒忘。《烏魯木齊雜詩》百六十首，皆歸途追憶而成，非當日作也。一日，功加毛副戎自述生平，悵懷今昔，偶為賦一絕句曰：「雄心老去漸頹唐，醉臥將軍古戰場；半夜醒來吹鐵笛，滿天明月滿林霜。」毛不解詩，余亦不復存稿。後同年楊君逢元過訪，偶話及之。不知何日楊君登城北關帝祠樓，戲書於壁，不署姓名。適有道士經過，遂傳為仙筆。余畏人乞詩，楊君畏人乞書，皆不肯自言。人又微知余能詩不能書，楊君能書不能詩，亦遂不疑及，竟幾於流為丹青。迨余辛卯還京祖餞，於是始對眾言之。乃爽然若失。昔南宋閩人林外題詞於西湖，誤傳仙筆。元（編按：元當作金。王庭筠，字子端，金河東人，自號黃華老人。）王黃華詩刻於山西者，後摹刻於滇南，亦誤傳仙筆。然則諸書所謂仙詩者，此類多矣。

圖裕齋前輩言，有選人游釣魚臺。時西頂社會，游女如織。薄暮，車馬漸稀，一女子左抱小兒，右持鼗鼓，裊裊來。見選人，舉鼗一搖，選人一笑，女子亦一笑。選人故狡黠，揣女子裝束類貴家，而抱子獨行，又似村婦，蹤跡詭異，疑為狐魅，因逐之絮談。女子微露夫亡之幼意。選人笑語之曰：「毋多言，我知爾，亦不懼爾。然我貧，聞爾輩能致財，若能贍我，我即從爾去。」女子亦笑曰：「然則同歸耳。」至其家，屋不甚宏壯，而頗華潔。亦有父母姑姐妹，彼此意會，不復話氏族，惟獻酬款洽而已。酒闌就宿，備極嬿婉。次日入城，攜小奴及襆被往，頗相安。惟女子冶蕩無度，奔命殆疲。又漸使拂枕簟，侍梳沐，理衣裳，司灑掃，至於煙筒茗碗之役，亦遣執之。久而其姑若姐妹，皆調謔指揮，視如僮婢。選人耽其色，利其財，不能拒也。一旦，使滌廁牏，選人不肯。女子慍曰：「事事隨汝意，此乃不隨我意耶？」諸女亦助之誚責。由此漸相忤。既而每夜出不歸，云親戚留宿。又時有客至，皆曰中表，日嬉笑燕飲，或琵琶度曲，而禁選人勿至前。選人恚憤，女子亦怒，且笑曰：「不如是，金帛從何來？使我謝客易，然一家三十口，須汝供給，汝能之耶？」選人知不可留，攜小奴入京，僦住屋。次日再至，則荒煙蔓草，無復人居，並衣裝不知所往矣。選人本攜數百金，善治生，衣頗襤縷。忽被服華楚，皆怪之。具言贅婿狀，人亦不疑。俄又襤縷，諱不自言。後小奴私泄其事，人乃知之。曹慕堂宗丞曰：「此魅竊逃，猶有人理。吾所見有甚於此者矣。」

武強張公令譽，康熙丁酉舉人，劉景南之婦翁也。言有選人納一姬，聘幣頗輕，惟言其母愛女甚，每月當十五日在寓，十五日歸寧。悅其色美而值廉，竟曲從之。後一選人納姬，約亦如是，選人初不肯，則舉此選人為例。詢訪信然，亦曲從之。二人本同年，一日話及，前選人忽省曰：「君家阿嬌，歸寧上半月耶？下半月耶？」曰：「下半月。」前選人大悟，忽引入內室視之，果一人也。蓋其初鬻之時，已預留再鬻地矣。張公淳實君子，度必無妄言。惟是京師鬻女之家，雖變幻萬狀，亦必欺以其方，故其術一時不遽敗。若月月剋日歸寧，已不近事理，又不時往來於兩家，豈人不能聞？是必敗之道。狡黠者斷不出此。或傳聞失實，張公誤聽之歟？然紫陌看花，動多迷路，其造作是語，固亦不為無因耳。

朱青雷言，李華麓在京，以五百金納一姬。會以他事詣天津。還京之日，途遇一友，下車為禮。遙見姬與二媒媼同車馳過，大駭愕。而姬若弗見華麓者。恐誤認，思所衣繡衫又己所新製，益懷疑，草草話別。至家，則姬故在。一見即問：「爾先至耶？媒媼又將爾嫁何處？」姬倉皇不知所對。乃怒，遣家僮呼父母來領女。父母狼狽至。其妹聞姐有變，亦同來。入門，則宛然車中女，其繡衫乃借於姐者，尚未脫。蓋少其姐一歲，容貌略相似也。華麓方跳踉如虓虎，見之省悟，嗒然無一語。父母固詰相召意，乃述誤認之故，深自引愆。父母亦具述方鬻次女，借衣隨媒媼同往事。問：「價幾何？」曰：「三百金，未允也。」華麓囅然，急開篋取五百金置几上曰：「與其姐同價，可乎？」頃刻議定，留不遣歸，即是夕同衾焉。風水相遭，無心湊合，此亦可謂佳話矣。

劉東堂言，狂生某者，性悖妄，詆訾今古，高自位置。有指摘其詩文一字者，銜之次骨，或至相毆。值河間歲試，同寓十數人，或相識，或不相識。夏夜散坐庭院納涼，狂生縱意高談，眾畏其唇吻，皆緘口不答。惟樹後坐一人，抗詞與辯，連抵其隙，理屈詞窮。怒問：「子為誰？」暗中應曰：「僕焦王相也。（河間之宿儒。）」駭問：「子不久死耶？」笑應曰：「僕如不死，敢捋虎鬚耶？」狂生跳擲叫號，繞牆尋覓。惟聞笑聲吃吃，或在木杪，或在簷端而已。

王洪緒言，鄚州築堤時，有少婦抱衣袱行堤上，力若不勝，就柳下暫息。時傭作數十人，亦散憩樹下。少婦言：「歸自母家，惟幼弟控一驢相送。驢驚墜地，弟入秫田追驢，自辰至午尚未返。不得已，沿堤自行。家去此西北四五里，誰能抱袱送我，當謝百錢。」一少年私念此可挑，不然，亦得謝，乃隨往。一路與調謔，不甚答，亦不甚拒。行三四里，突七八人要於路曰：「何物狂且，敢覬覦我家婦女？」共執縛箠楚。皆曰：「送官徒涉訟，不如埋之。」少婦又述其謔語，益無可辯，惟再三哀祈。一人曰：「姑貰爾。然須罰掘開此塍，盡泄其積水。」授以一鍤，坐守促之。掘至夜半，水道乃通，諸人亦不見。環視四面，蘆葦叢生，杳無村落。疑狐穴被水，誘此人濬治云。

第十七卷 姑妄聽之三

族姪竹汀言，文安有傭工古北口外者，久無音問。其父母值歲荒，亦就食口外，且覓子。亦久無音問。後乃有人見之泰山下，言：「昔至密雲東北，日已暮，風雲並作。遙見山谷有燈光，漫往投止。至則土屋數楹，圍以秫籬。有老嫗應門，問其里貫，入以告。又遣問姓名年歲，並問：『曾有子出口否？子何名？年幾何歲？』具以實對。忽有女子整衣出，延入上坐，拜而侍立，促老嫗督婢治酒肴，意甚親昵。莫測其由，起而固詰。則失聲伏地曰：『兒不敢欺翁姑，兒狐女也。嘗與翁姑之子為夫婦，本出相悅，無相媚意。不虞其愛戀過度，竟以瘵亡。心恒愧悔，故誓不別適，依其墓以居。今無意與翁姑遇，幸勿他往，兒尚能養翁姑。』初甚駭怖，既而見其意真切，相持涕泣，留共居。狐女奉事無不至，轉勝於有子，如是六七年。狐女忽遣老嫗市一棺，且具鍤畚。怪問其故。欣然曰：『翁姑宜賀兒。兒奉事翁姑，自追念逝者，聊盡寸心耳。不期感動土神，聞於岳帝。岳帝憫之，許不待丹成，解形證果。今以遺蛻合窆，表同穴意也。』引至側室，果一黑狐臥榻上，毛光如漆；舉之輕如葉，扣之乃作金石聲。信其真仙矣。葬事畢，又啟曰：『今隸碧霞元君為女官，當往泰山，請共往。』故相偕至此，僦屋與土人雜居。狐女惟不使人見形，其供養仍如初也。」後不知其所終。此與前所記狐女略相近。然彼有所為而為，故僅得逭誅；此無所為而為，故竟能成道。天上無不忠不孝之神仙，斯言諒哉。

竹汀又言，有夜宿城隍廟廊者，聞殿中鬼語曰：「奉牒拘某婦。某婦戀其病姑，不肯死，念念固詰，神不離舍，不能攝取，奈何？」城隍曰：「愚忠愚孝，多不計成敗。與命數爭，徒自苦者，固不少；精誠之至，鬼神所不能奪者，挽回一二，間亦有之。與強魂捍拒，其事迥殊，此宜申岳帝取進止，毋遽以厲鬼往也。」語訖，遂寂。後不知究竟能攝否。然足知人定勝天，確有是理矣。

顧郎中德懋，世所稱判冥者也。嘗自言平反一獄，頗自喜。其姓名不敢泄，其事則有姑出其婦者，以小姑之讒，非其罪也。姑性卞，倉卒度無挽回理；而母家親黨無一人，遂披緇尼庵，待姑意轉。其夫憐之，時往視婦，亦不能無情。庵旁有廢園，每約以夜伏破屋，而自逾牆缺私就之。來往歲餘，為其師所覺。師持戒嚴，以為污佛地，斥其夫勿來，來且逐婦，夫遂絕跡。婦竟鬱鬱死。冥官謂既入空門，宜遵佛法，乃耽淫犯戒，當從僧律科斷，議付泥犁。顧駁之曰：「尼犯淫戒，固有明刑，然必初念皈依，中違誓願，科以僧律，百喙無詞。此婦則無罪仳離，冀收覆水，恩非斷絕，志且堅貞。徒以孤苦無歸，托身荒剎。其為尼也，但可謂之毀容，未可謂之奉法；其在庵也，但可謂之借榻，不可謂之安禪。若據其浮蹤，執為惡業，則瑤光奪婿，更以何罪相加？至其感念故夫，逾牆幽會，跡似『贈以芍藥』，事均『採彼靡蕪』。人本同衾，理殊失節。陽律於未婚私媾，僅擬杖刑，猶容納贖。茲之違禮，恐視彼為輕。況已抑鬱捐生，縱有微愆，足以蔽罪。自應寬其薄罰，逕付轉輪。准理酌情，似乎兩協。」事上，冥王竟從其議。此語真妄，無可證驗。然據其所議，固持平之論矣。又，顧臨歿，自云以多泄陰事，謫為社公。姑存其說，亦足為輕談溫室者箴也。

庫爾喀喇烏蘇（庫爾喀喇，譯言黑；烏蘇，譯言水也。）臺軍李印，嘗隨都司劉德行山中。見懸崖老松貫一矢，莫測其由。晚宿郵舍，印乃言：「昔過是地，遙見一騎飛馳來。疑為瑪哈沁，伏深草伺之。漸近，則一物似人非人，據馬上；馬乃野馬也。知為怪，發一矢中之。嗡然如鐘聲，化黑煙去；野馬亦驚逸。今此矢在樹，知為木妖也。」問：「頃見之，何不言？」曰：「射時彼原未見我，彼既有靈，恐聞之或報復，故寧默也。」其機警多類此。一日，塔爾巴哈臺押逋寇滿答爾至，命印接解。以鐵杻貫手，以鐵鏈從馬腹橫鎖其足。時已病，奄奄僅一息，與之食，亦不甚咽；在馬上每欲倒擲下，賴繫足得不墮。但慮其死，不慮其逃也。至戈壁，兩馬相並，又作欲墮狀。印舉手引之，突挺然而起，以杻擊印仆馬下，即旋轡馳入戈壁去。戈壁東北連科布多（北路定邊副將軍所屬。），綿亙數百里，古無人跡，竟莫能追。始知其病者偽也。參將岳濟，坐是獲重譴；印亦長枷。既而伊犁復捕得滿答爾。蓋額魯特來降者，賞賚最厚；滿答爾貪餌而出，因就擒。訊其何以敢再至，則曰：「我罪至重，諒必不料我來；我隨眾而來，亦必不疑其中有我。」其所計良是，而不虞識其頂上箭瘢也。以印之巧密，而卒為術愚；以滿答爾之深險，而卒以詐敗。日以心鬥，誠不知其所窮。然任智終遇其敵，未有千慮不一失者，則定理也。

李義山詩「空聞子夜鬼悲歌」，用晉時鬼歌子夜事也；李昌谷詩「秋墳鬼唱鮑家詩」，則以鮑參軍有《蒿里行》，幻窅其詞耳。然世固往往有是事。田香沁言：「嘗讀書別業。一夕，風靜月明，聞有度崑曲者，亮折清圓，淒心動魄，諦審之，乃《牡丹亭》『叫畫』一齣也。忘其所以，靜聽至終。忽省牆外皆斷港荒陂，人跡罕至，此曲自何而來？開戶視之，惟蘆荻瑟瑟而已。」

香畹又言，有老儒授徒野寺，寺外多荒塚，暮夜或見鬼形，或聞鬼語。老儒有膽殊不怖，其僮僕習慣，亦不怖也。一夕，隔牆語曰：「鄰君已久，知先生不訝。嘗聞吟詠，案上當有溫庭筠詩，乞錄其《達摩支曲》一首焚之。」又小語曰：「末句『鄴城風雨連天草』，祈寫連為黏，則感極矣。頃爭此一字，與人賭小酒食也。」老儒適有溫集，遂舉投牆外。約一食頃，忽木葉亂飛，旋飈怒卷，泥沙灑窗戶如急雨。老儒笑且叱曰：「爾輩勿劣相，我籌之已熟。兩相角賭，必有一負；負者必怨，事理之常。然因改字以招怨，則吾詞曲；因其本書以招怨，則吾詞直。聽爾輩狡獪，吾不愧也。」語訖而風止。褚鶴汀曰：「究是讀書鬼，故雖負氣求勝，而能為理屈。然老儒不出此集，不更兩全乎？」王谷原曰：「君論世法也。老儒解世法，不老儒矣。」

司爨王媼言，（即見醉鍾馗者。）有樵者，伐木山岡。力倦小憩，遙見一人持衣數襲，沿路棄之。不省其何故。諦視之，履險阻如坦途，其行甚速，非人可及；貌亦慘淡不似人。疑為妖魅。登高樹瞰之，人已不見。由其棄衣之路，宛轉至山坳，則一虎伏焉。知人為倀鬼，衣，所食者之遺也。急棄柴，自岡後遁。次日，聞某村某甲，於是地死於虎矣。路非人徑所必經，知其以衣為餌，導之至是也。物莫靈於人，人恒以餌取物，今物乃以餌取人，豈人弗靈哉！利汨其靈，故智出物下耳。然是事一傳，獵者因循衣所在得虎窟，合銃群擊，殪其三焉。則虎又以智敗矣。輾轉倚伏，機械又安有窮歟！或又曰：「虎至悍而至愚，心計萬萬不到此。聞倀役於虎，必得代乃轉生，是殆倀誘人自代，因引人捕虎報冤也。」倀者人所化，揆諸人事，固亦有之。又惜虎知倀助己，不知即倀害己矣。

梁豁堂言，有粵東大商喜學仙，招納方士數十人，轉相神聖，皆曰衝舉可坐致。所費不貲，然亦時時有小驗。故信之益篤。一日，有道士來訪，雖敝衣破笠，而神采落落，如獨鶴孤松。與之言，微妙元遠，多出意表。試其法，則驅役鬼神，呼召風雨，如操券也；松鱸、臺菌，吳橙、閩荔，如取攜也；星娥琴竽，玉女歌舞，猶僕隸也。握其符，十洲三島，可以夢游。出黍顆之丹，點瓦石為黃金，百鍊不耗。粵商大駭服。諸方士自顧不及，亦稽首稱聖師，皆願為弟子，求傳道。道士曰：「然則擇日設壇，當一一授汝。」至期，道士登座，眾拜訖。道士問：「爾輩何求？」曰：「求仙。」問：「求仙何以求諸我？」曰：「如是靈異，非真仙而何？」道士軒渠良久，曰：「此術也，非道也。夫道者沖漠自然，與元氣為一，烏有如是種種哉？蓋三教之放失久矣！儒之本旨，明體達用而已，文章記誦非也，談天說性亦非也；佛之本旨，無生無滅而已，佈施供養非也，機鋒語錄亦非也；道之本旨，清淨沖虛而已，章咒符籙非也，爐火服餌亦非也。爾所見種種，是皆章咒符籙事；去爐火服餌，尚隔幾塵。況長生乎？然無所徵驗，遽斥其非，爾必謂譽其所能，而毀其所不能，徒大言耳。今示以種種能為，而告以種種不可為，爾庶幾知返乎！儒家、釋家，情偽日增，門徑各別，可勿與辯也。吾疾夫道家之滋偽，故因汝好道，姑一正之。」因指諸方士曰：「爾之不食，辟穀丸也。爾之前知，桃偶人也。爾之燒丹，房中藥也。爾之點金，縮銀法也。爾之入冥，茉莉根也。爾之召仙，攝靈魂也。爾之返魂，役狐魅也。爾之搬運，五鬼術也。爾之辟兵，鐵布衫也。爾之飛躍，鹿盧蹺也。名曰『道流』，皆妖人耳。不速解散，雷部且至矣！」振衣欲起。眾牽衣叩額曰：「下士沉迷，已知其罪；幸逢仙駕，是亦前緣，忍不一度脫乎？」道士卻坐，顧粵商曰：「爾曾聞笙歌錦繡之中，有一人揮手飛升者乎？」顧諸方士曰：「爾曾聞炫術鬻財之輩，有一人脫屣羽化者乎？夫修道者須謝絕萬緣，堅持一念，使此心寂寂如死，而後可不死；使此氣綿綿不停，而後可長停。然亦非枯坐事也。仙有仙骨，亦有仙緣，骨非藥物所能換，緣亦非情好所能結。必積功累德，而後列名於仙籍。仙骨以生；仙骨既成，真靈自爾感通，仙緣乃湊。此在爾輩之自度，仙家安有度人法乎？」因索紙大書十六字曰：「內絕世緣，外積陰騭；無怪無奇，是真秘密。」投筆於案，聲如霹靂，已失所在矣。

表伯王洪生家，有狐居倉中，不甚為祟。然小兒女或近倉遊戲，輒被瓦擊。一日，廚下得一小狐，眾欲捶殺以泄憤，洪生曰：「是挑釁也。人與妖鬥，寧有勝乎？」乃引至榻上，哺以果餌，親送至倉外。自是兒女輩往來其地，不復擊矣。此不戰而屈人也。

又舅氏安公五占，居縣東留福莊。其鄰家二犬。一夕，吠甚急，鄰婦出視無一人，惟聞屋上語曰：「汝家犬太惡，我不敢下。有逃婢匿汝家灶內，煩以煙燻之，當自出。」婦大駭，入視灶內，果嚶嚶有泣聲。問：「是何物，何以至此？」灶內小語曰：「我名綠雲，狐家婢也。不勝鞭箠，逃匿於此，冀少緩須臾死，惟娘子哀之。」婦故長齋禮佛，意頗憐憫，向屋仰語曰：「渠畏怖不出，我亦實不忍火攻。苟無大罪，乞仙家舍之。」（里俗呼狐曰仙家。）屋上應曰：「我二千錢新買得，那能即捨？」婦曰：「二千錢贖之，可乎？」良久，乃應曰：「是或尚可。」婦以錢擲於屋上，遂不聞聲。婦扣灶呼曰：「綠雲可出，我已贖得汝，汝主去矣。」灶內應曰：「感活命恩！今便隨娘子驅使。」婦曰：「人那可蓄狐婢？汝且自去。恐驚駭小兒女，亦慎勿露形。」果似有黑物瞥然逝。後每逢元旦，輒聞窗外呼曰：「綠雲叩頭！」

蒙古以羊骨卜，燒而觀其坼兆，猶蠻峒雞卜也。霍丈易書在葵蘇圖軍臺時，有老婦解此術。使卜歸期。婦側睨良久曰：「馬未鞍，人未冠，是不行也；然鞍與冠皆已具，行有兆矣。」越數月，又使卜。婦一視即拜，曰：「馬已鞍，人已冠矣，公不久其歸乎！」既而果賜環。又大學士溫公言，曩征烏什，俘回部十餘人，禁地窖中。一日，指口訴饑。投以杏，眾分食訖，一年老者握其核，喃喃密祝，擲於地上，觀其縱橫奇偶，忽失聲哭。其黨環視，亦皆哭。既而駢誅之牒至。疑其法如火珠林錢卜也。是與蓍龜雖不同，然以骨取象者，龜之變；以物取數者，蓍之變。其藉人精神以有靈，理則一耳。

康熙癸巳秋，宋村廠佃戶周甲，不勝其婦之箠楚，夜伺婦寢，逃匿破廟。將待曉，介鄰里乞憐。婦覺之，追跡至廟，對神像數其罪，叱使伏受鞭。廟故有狐。鞭甫十餘，方哀呼，群狐合噪而出曰：「世乃有此不平事！」齊奪甲置牆隅，執其婦，褫無寸縷，即以其鞭鞭之，至流血未釋。突狐婦又合噪而出，曰：「男子但解護男子！渠背妻私匿某家女，不應死耶？」亦奪其婦置牆隅，而相率執甲。群狐格鬥爭救，喧哄良久。守田者疑為劫盜，大呼嗚銃為聲援，狐乃各散。婦已委頓，甲竭蹶負以歸。王得庵先生時設帳於是，見婦在途中猶喃喃罵也。先生嘗曰：「快哉諸狐！可謂禮失而求野。狐婦乃惡傷其類，又別執一理，操同室之戈。蓋門戶分而朋黨起，朋黨盛而公論淆，轇轕紛紜，是非蠭起，其相軋也久矣。」

張鉉耳先生家，一夕覓一婢不見，意其逋逃。次日，乃醉臥宅後積薪下。空房鎖閉，不知其何從入也。沃髮漬面，至午乃蘇。言昨晚聞後院嬉笑聲，稔知狐魅，習慣不懼，竊從門隙窺之。見酒炙羅列，數少年方聚飲。俄為所覺，遽躍起擁我逾牆入。恍惚間如睡如夢，噤不能言，遂被逼入坐。陳釀醇濃，加以苛罰，遂至沉酣，不記幾時眠，亦不知其幾時去也。鉉耳先生素剛正，自往數之曰：「相處多年，除日日取柴外，兩無干犯。何突然越禮，以良家婢子，作娼女侑觴？子弟猖狂，父兄安在？為家長者，寧不愧乎！」至夜半窗外語曰：「兒輩冶蕩，業已笞之。然其間有一線乞原者，此婢先探手入門，作謔詞乞肉，非出強牽。且其月下花前，採蘭贈芍，閱人非一，碎璧多年，故兒輩敢通款曲。不然，則某婢某婢，色豈不佳，何終不敢犯乎？防範之疏，僕與先生似當兩分其過，惟俯察之。」先生曰：「君既笞兒，此婢吾亦當痛笞。」狐哂曰：「過摽梅之年，而不為之擇配偶；鬱而橫決，罪豈獨在此婢乎？」先生默然。次日，呼媒媼至，凡年長數婢盡嫁之。

邱縣丞天錦言，西商有杜奎者，不知其鄉貫，其語似澤、潞人也。剛勁有膽，不畏鬼神。空宅荒祠，所至恒襥被獨宿，亦無所見聞。偶行經六盤山麓，日已曛黑，遂投止廢堡破屋。荒煙蔓草，四無人蹤，度萬萬無寇盜。解裝絆馬，拾枯枝爇火禦寒，竟展衾安臥。方欲睡間，聞有哭聲。諦聽之，似在屋後，似出地下。時榾㭾方然，室明如晝，因側眠，握刀以待之。俄聲漸近，已在窗外黑處嗚嗚不已，然終不露形。杜叱問曰：「平生未曾見爾輩。是何鬼物？可出面言。」暗中有應者曰：「身是女子，裸無寸縷，愧難相見。如不見棄，許入被中，則有物蔽形，可以對語。」杜知其欲相媚惑，亦不懼之，微哂曰：「欲入即入。」陰風颯然，已一好女共枕矣。羞容靦碘，掩面泣曰：「一語纔通，遽相偎倚。人雖冶蕩，何至於斯？緣有苦情，迫於陳訴，雖嫌造次，勿訝淫奔。此堡故群盜所居，妾偶獨行，為其所劫，盡褫衣裳簪珥，縛棄澗中。夏浸寒泉，冬埋積雪，沉陰冱凍，萬苦難名。後惡黨伏誅，廢為墟莽。無人可告，茹痛至今。幸空谷足音，得見君子，機緣難再，千載一時。故忍恥相投，不辭自獻，擬以一宵之愛，乞市薄槥，移骨平原。庶地氣少溫，得安營魄。倘更作佛事，超拔轉輪，則再造之恩，誓世世長執巾櫛。」語訖拭淚，縱體入懷。杜慨然曰：「本謂爾為妖，乃沉冤如是！吾雖耽花柳，然乘人窘急，挾制求歡，則落落丈夫義不出此。汝既畏冷，無妨就我取溫；如講幽期，則不如逕去。」女伏枕叩額，亦不再言。杜擁之酣眠，帖然就抱。天曉，已失所在。乃留數日，為營葬營齋。越數載歸里，有鄰家小女，見杜輒戀戀相隨。後老而無子，求為側室。父母不肯，女自請相從，竟得一男。知其事者，皆疑為此鬼後身也。

《宋書．符瑞志》曰：「珊瑚鉤，王者恭信則見，然不言其形狀。蓋自然之寶也。」杜工部詩曰：「飄飄青瑣郎，文采珊瑚鉤。」似即指此。蕭銓詩曰：「珠簾半上珊瑚鉤。」則以珊瑚為鉤耳。余見故大學士楊公一帶鉤，長約四寸餘，圍約一寸六七分。其鉤就倒垂椏杈，截去附枝，作一螭頭。其繫緞環柱，亦就一橫出之癭瘤，作一芝草。其幹天然彎曲，脈理分明，無一毫斧鑿跡。色跡純作櫻桃紅。殆為奇絕。其掛鉤之環，則以交柯連理之枝，去其外歧，而存其周圍相屬者。亦似天成。然珊瑚連理者多，佩環似此者亦多，不為異也。云以千四百金得諸洋舶。此在壬午、癸未間，其時珊瑚易致，價尚未昂云。

又余在烏魯木齊時，見故大學士溫公有玉一片，如掌大，可作臂閣，質理瑩白。面有紅斑四點，皆大如指頂，鮮活如花片，非血浸，非油煉，非琥珀燙，深入腠理，而暈腳四散，漸遠漸淡，以至於無，蓋天成也。公恒以自隨。木果木之戰，公埋輪縶馬，慷慨捐身。此物想流落蠻煙瘴雨間矣。

又嘗見賈人持一玉簪，長五寸餘，圓如畫筆之管，上半純白，下半瑩澈如琥珀，為目所未睹。有酬以九百金者，堅不肯售。余終疑為藥煉也。

五十年前，見董文恪公一玉蟹，質不甚巨，而純白無點瑕。獨視之亦常玉，以他白玉相比，則非隱青即隱黃隱赭，無一正白者，乃知其可貴。頃與柘林司農話及，司農曰：「公在日，偶值匱乏，以六百金轉售之矣。」

益都有書生，才氣飈發，頗為雋上。一日，晚涼散步，與村女目成。密遣僕婦通詞，約某夕虛掩後門待。生潛蹤匿影，方暗中捫壁竊行，突火光一掣，朗若月明，見一厲鬼當戶立。狼狽奔回，幾失魂魄。次日至塾，塾師忽端坐大言曰：「吾辛苦積得小陰騭，當有一孫登第，何逾牆鑽穴，自敗成功？幸我變形阻之。未至削籍，然亦殿兩舉矣。爾受人脩脯，教人子弟，何無約束至此耶？」自批其頰十餘，昏然仆地。方灌治間，宅內僕婦亦自批其頰曰：「爾我家三世奴，豈朝秦暮楚者耶？幼主妄行，當勸戒，不從，則當告主人。乃獻媚希賞，幾誤其終身，豈非負心耶？後再不悛，且褫爾魄。」語訖亦昏仆。並久之乃蘇。門人李南澗曾親見之。蓋祖父之積累如是其難，子孫之敗壞如是其易也。祖父之於子孫如是，其死尚不忘也，人可不深長思乎？然南澗言，此生終身不第，顑頷以終。殆流蕩不返，其祖亦無如何歟？抑或附形於塾師，附形於僕婦，而不附形於其孫，亦不附形於其子，猶有溺愛者存，故終不知懲歟？

狐魅，人之所畏也。里有羅生者，讀小說雜記，稔聞狐女之姣麗，恨不一遇。近郊古塚，人云有狐，又云時或有人與狎昵。乃詣其窟穴，具贄幣牲醴，投書求婚姻。且云：「或香閨嬌女，並已乘龍，或鄙棄樗材，不堪倚玉，則乞賜一豔婢，用充貴媵。銜感亦均。」再拜置之而返。數日寂然。一夕，獨坐凝思，忽有好女出燈下，嫣然笑曰：「主人感君盛意，卜今吉日，遣小婢三秀來充下陳，幸見收錄。」因叩謁如禮，凝眸側立，妖媚橫生。生大欣慰，即於是夜定情，自以為彩鸞甲帳，不是過也。婢善隱形，人不能見，雖遠行別宿，亦復相隨。益愜生所願，惟性饕餮，家中食物多被竊食，物不足則盜衣裳器具，鬻錢以買，亦不知誰為料理。意有徒黨同來也。以是稍譙責之，然媚態柔情，搖魂動魄，低眉一盼，亦復回嗔。又冶蕩殊常，蠱惑萬狀，卜夜卜晝，靡有已時，尚嗛嗛不足。以是家為之凋，體亦為之敝。久而疲於奔命，怨詈時聞，漸起釁端，遂成仇隙，呼朋引類，妖祟大興，日不聊生。延正一真人劾治，婢現形抗辯曰：「始緣祈請，本異私奔；繼奉主命，不為苟合。手紮具存，非無故為魅也。至於盜竊淫佚，狐之本性，振古如是，彼豈不知？既以耽色之故，捨人而求狐，乃又責狐以人理，毋乃誖歟？即以人理而論，圖聲色之娛者，不能惜畜養之費。既充妾媵，即當仰食於主人；所給不敷，即不免私有所取。家庭之內，似此者多；較攘竊他人，終為有間。若夫閨房燕昵，何所不有？聖人制禮，亦不能立以程限；帝王定律，亦不能設以科條。在嫡配尚屬常情，在姬侍又其本分。錄以為罪，竊有未甘。」真人曰：「鳩眾肆擾，又何理乎？」曰：「嫁女與人，意圖求取。不滿所欲，聚黨喧哄者，不知凡幾。未聞有人科其罪，乃科罪於狐歟？」真人俯思良久，顧羅生笑曰：「君所謂求仁得仁，亦復何怨？老夫耄矣，不能驅役鬼神，預人家兒女事。」後羅生家貧如洗，竟以瘵終。

從姪秀山言，奴子吳士俊嘗與人鬥，不勝，恚而求自盡。欲於村外覓僻地，甫出柵，即有二鬼邀之。一鬼言投井佳，一鬼言自縊更佳，左右牽掣，莫知所適。俄有舊識丁文奎者從北來，揮拳擊二鬼遁去，而自送士俊歸。士俊惘惘如夢醒，自盡之心頓息。文奎亦先以縊死者。蓋二人同役於叔父栗甫公家。文奎歿後，其母嬰疾困臥，士俊嘗助以錢五百，故以是報之。此余家近歲事，與《新齊諧》所記鍼工遇鬼略相似，信鑿然有之。而文奎之求代而來，報恩而去，尤足以激薄俗矣。

周景垣前輩言，有巨室眷屬，連艫之任，晚泊大江中。俄一大艦來同泊，門燈檣幟，亦官舫也。日欲沒時，艙中二十餘人，露刃躍過，盡驅婦女出艙外。有靚妝女子隔窗指一小婦曰：「此即是矣。」群盜應聲曳之去。一盜大呼曰：「我即爾家某婢父！爾女酷虐我女，鞭箠炮烙無人理，幸逃出遇我。爾追捕未獲。銜冤次骨，今來復仇也！」言訖，揚帆順流去，斯須滅影。緝尋無跡，女竟不知其所終。然情狀可想矣。夫貧至鬻女，豈復有所能為？而不慮其能為盜也；婢受慘毒，豈復能報，而不慮其父能為盜也。此所謂蜂蠆有毒歟！又李受公言，有御婢殘忍者，偶以小過閉空房，凍餓死。然無傷痕，其父訟不得直，反受笞。冤憤莫釋，夜逾垣入，並其母女手刃之。緝捕多年，竟終漏網，是不為盜亦能報矣。又言京師某家火，夫婦子女並焚，亦群婢怨毒之所為。事無顯證，遂無可追求。是不必有父，亦自能報矣。余有親串，鞭笞婢妾，嬉笑如兒戲，間有死者。一夕，有黑氣如車輪，自簷墮下，旋轉如風，啾啾然有聲，直入內室而隱。次日，疽發於項如粟顆，漸以四潰，首斷如斬。是人所不能報，鬼亦報之矣。人之愛子，誰不如我？其強者，銜冤茹痛，鬱結莫申，一決橫流，勢所必至；其弱者，橫遭荼毒，齎恨黃泉，哀感三靈，豈無神理？不有人禍，必有天刑，固亦理之自然耳。

世謂古玉皆昆吾刀刻，不盡然也。魏文帝《典論》，已不信世有昆吾刀，是漢時已無此器。李義山詩：「玉集胡沙割。」是唐已沙碾矣。今琢玉之巧，以痕都斯坦為第一，其地即佛經之印度、《漢書》之身毒。精是技者，相傳猶漢武時玉工之裔，故所雕物象，頗有中國花草，非西域所有者，沿舊譜也。又云別有奇藥能軟玉，故細入毫芒，曲折如意。余嘗見瑪少宰興阿，自西域買來梅花一枝，虯幹夭矯，殆可以插瓶；而開之則上蓋下底成一盒，雖細條碎瓣，亦皆空中。又嘗見一缽，內外兩重，可以轉而不可出，中間隙縫，僅如一發，搖之無聲，斷無容刀之理；刀亦斷無屈曲三折，透至缽底之理。疑其又有黏合無跡之藥，不但能軟也。此在前代，偶然一見，謂之鬼工。今則納賮輸琛，有如域內，亦尋常視之矣。

閩人有女，未嫁卒，已葬矣。閱歲餘，有親串見之別縣，初疑貌相似，然聲音體態無相似至此者，出其不意，從後試呼其小名。女忽回顧，知不謬。又疑為鬼，歸告其父母。開塚驗視，果空棺。共往蹤跡。初陽不相識。父母舉其胸脅瘢痣，呼鄰婦密視，乃具伏。覓其夫，則已遁矣。蓋閩中茉莉花根，以酒磨汁飲之，一寸可屍噘一日，服至六寸尚可蘇，至七寸乃真死。女已有婿，而私與鄰子狎。故磨此根使詐死，待其葬而發墓共逃也。婿家鳴官捕得鄰子，供詞與女同。時吳林塘官閩縣，親鞠是獄，欲引開棺見屍律，則人實未死，事異圖財；欲引藥迷子女例，則女本同謀，情殊掠賣。無正條可以擬罪，乃仍以姦拐本律斷。人情變幻，亦何所不有乎？

唐宋人最重通犀，所云種種人物，形至奇巧者。唐武后之簡作雙龍對立狀，宋孝宗之帶作南極老人扶杖像。見於諸書者不一，當非妄語。今惟有黑白二色，未聞有肖人物形者，此何以故歟？惟大理石往往似畫，至今尚然。嘗見梁少司馬鐵幢家一插屏，作一鷹立老樹斜柯上，觜距翼尾，一一酷似；側身旁睨，似欲下搏，神氣亦極生動。朱運使子穎，嘗以大理石鎮紙贈亡兒汝佶，長約二寸廣約一寸，厚約五六分。一面懸崖對峙，中有二人，乘一舟順流下；一面作雙松欹立，鍼鬣分明，下有水紋，一月在松梢，一月在水。宛然兩水墨小幅。上有刻字，一題曰「輕舟出峽」，一題曰「松溪印月」，左側題「十嶽山人」，字皆八分書。蓋明王寅故物也。汝佶以獻余。余於器玩不甚留意，後為人取去。煙雲過眼矣。偶然憶及，因並記之。

舊蓄北宋苑畫八幅，不題名氏，絹絲如布，筆墨沉著工密，中有渾渾穆穆之氣，疑為真跡。所畫皆故事，而中有三幅不可考。一幅下作甲仗隱現狀，上作一月銜樹杪，一女子衣帶飄舞，翩如飛鳥似御風而行；一幅作曠野之中，一中使背詔立，一人衣巾襤縷自右來，二小兒迎拜於左，其人作引手援之狀。中使若不見三人，三人亦若不見中使；一幅作一堂甚華敞，階下列酒罌五，左側作豔女數人，靚裝彩服若貴家姬，右側作媼婢攜抱小兒女，皆侍立甚肅，中一人常服據榻坐，自抱一酒罌，持鑽鑽之。後前一幅辨為紅線，後二幅則終不知為誰。姑記於此，俟博雅者考之。

張石粼先生，姚安公同年老友也，性伉直，每面折人過；然慷慨尚義，視朋友之事如己事，勞與怨皆不避也。嘗夢其亡友某公，盛氣相詰曰：「君兩為縣令，凡故人子孫零替者無不收恤，獨我子數千里相投，視如陌路，何也？」先生夢中怒且笑曰：「君忘之歟？夫所謂朋友，豈勢利相攀援，酒食相徵逐哉！為緩急可恃，而休戚相關也。我視君如弟兄，吾家奴結黨以蠹我，其勢蟠固。我無可如何。我嘗密托君察某某，君目睹其奸狀而恐招嫌怨，諱不肯言。及某某貫盈自敗，君又博忠厚之名，百端為之解脫。我事之僨不僨，我財之給不給，君皆弗問，第求若輩感激，稱長者而已。是非厚其所薄，薄其所厚乎？君先陌路視我，而怪我視君如陌路，君忘之歟？」其人瑟縮而去。此五十年前事也。大抵士大夫之習氣，類以不談人過為君子，而不計其人之親疏，事之利害。余常見胡牧亭為群僕剝削，至衣食不給；同年朱學士竹君，奮然代為驅逐，牧亭生計乃稍蘇。又嘗見陳裕齋歿後，孀妾孤兒為其婿所凌逼；同年曹宗丞慕堂亦奮然鳩率舊好，代為驅逐，其子乃得以自存。一時清議，稱古道者，百不一二；稱多事者，十恒八九也。又嘗見崔總憲應階娶孫婦，賃彩轎親迎，其家奴互相鉤貫，非三百金不能得，眾喙一音。至前期一兩日，價更倍昂。崔公恚憤，自求朋友代賃，朋友皆避怨不肯應。甚有謂彩轎無定價，貧富貴賤各隨其人為消長，非他人所可代賃，以巧為調停者。不得已，以己所乘轎，結綵繒用之。一時清議，謂坐視非理者，亦百不一二；謂善體下情者，亦十恒八九也。彼一是非，此一是非，將烏乎質之哉？

朱青雷言，嘗謁椒山祠，見數人結伴入，眾皆叩拜，中一人獨長揖。或詰其故，曰：「楊公員外郎，我亦員外郎，品秩相等，無庭參禮也。」或又曰：「楊公忠臣。」怫然曰：「我奸臣乎？」于大羽因言，聶松巖嘗騎驢，遇一治磨者嗔不讓路，治磨者曰：「石工遇石工（松巖，安邱張卯君之弟子，以篆刻名一時。），何讓之有？」余亦言，交河一塾師與張晴嵐論文相詆，塾師怒曰：「我與汝同歲入泮，同至今日，皆不第，汝何處勝我耶？」三事相類。雖善辯者無如何也。田白巖曰：「天地之大，何所不有？遇此種人，惟當以不治治之，亦於事無害；必欲其解悟，彌出葛藤。嘗見兩生同寓佛寺，一詈紫陽，一詈象山，喧詬至夜半。僧從旁解紛，又謂異端害正，共與僧鬥。次日，三人破額，詣訟庭。非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乎？」

昌平有老嫗，蓄雞至多，惟賣其卵。有買雞充饌者，雖十倍其價不肯售。所居依山麓，日久滋衍，殆以谷量，將曙時，唱聲競作，如傳呼之相應也。會刈麥暴於門外，群雞忽千百齊至，圍繞啄食。媼持杖驅之不開，遍呼男女交手撲擊，東散西聚，莫可如何。方喧呶間，住屋五楹，訇然摧圮，雞乃俱驚飛入山去。此與《宣室志》所載李甲家鼠報恩事相類。夫鶴知夜半，雞知將旦，氣之相感而精神動焉，非其能自知時也。故邵子曰：「禽鳥得氣之先。」至萬物成毀之數，斷非禽鳥所先知，何以聚族而來，脫主人於厄乎？此必有憑之者矣！

從姪汝夔言，甲乙並以捕狐為業，所居相距十餘里。一日，伺得一塚有狐跡，擬共往，約日落後會於某所。乙至，甲已先在。同至塚側，相其穴，可容人。甲令乙伏穴內，而自匿塚畔叢薄中；待狐歸穴，甲禦其出路，而乙在內禽縶之。乙暗坐至夜分，寂無音響，欲出與甲商進止。呼良久不應，試出尋之，則二墓碑橫壓穴口，僅隙光一線，闊寸許，重不可舉，乃知為甲所賣。次日，聞外有叱牛聲，極力號叫，牧者始聞。報其家往視，鳩人移石，已幽閉一晝夜矣。疑甲謀殺，率子弟詣甲，將報訟官。至半途，乃見甲裸體反縛柳樹上，眾圍而唾詈，或鞭撲之。蓋甲赴約時，路遇婦相調謔，因私狎於秫叢。時盛暑，各解衣置地，甫脫手，婦躍起，掣其衣走，莫知所向。幸無人見，狼狽潛歸。未至家，遇明火持械者，見之呼曰：「奴在此！」則鄰家少婦三四，睡於院中。忽見甲解衣就同臥，驚喚眾起。已棄衣逾牆遁。方共里黨追捕也。甲無以自白，惟呼天而已。乙述昨事，乃知皆為狐所賣。然伺其穴而掩襲，此戕殺之仇也。戕殺之仇，以遊戲報之，一閉使不出而留隙使不死，一褫其衣使受縛無辯，而人覺即遁。使其罪亦不至死，猶可謂善留餘地矣。

天下有極細之事，而皋陶亦不能斷者。門人折生遇蘭，健令也。官安定日，有兩家爭一墳山，訟四五十年，閱兩世矣。其地廣闊不盈畝，中有二塚，兩家各以為祖塋。問鄰證，則萬山之中，裹糧挈水乃能至，四無居人；問契券，則皆稱前明兵燹，已不存；問地糧串票，則兩造具在。其詞皆曰：「此地萬不足耕，無錙銖之利，而有地丁之額。所以百控不已者，徒以祖宗丘隴，不欲為他人占耳。」又皆曰：「苟非先人之體魄，誰肯涉訟數十年，認他人為祖宗者？」或疑為謀占吉地，則又皆曰：「秦隴素不講此事，實無此心，亦彼此不疑有此心。且四周皆石，不能再容一棺，如得地之後，掘而別葬，是反授不得者以間，誰敢為之？」竟無以折服。又無均分理，無入官理，亦莫能判定。大抵每祭必鬥，每鬥必訟，官惟就鬥論鬥，更不問其所因矣。後蔡西齋為甘肅藩司，聞之曰：「此爭祭，非爭產也。盍以理喻之。」曰：「爾既自以為祖墓，應聽爾祭。其來爭祭者，既願以爾祖為祖，於爾祖無損，於爾亦無損也，聽其享薦亦大佳，何必拒乎？」亦不得已之權詞，然迄不知其遵否也。

胡牧亭言，其鄉一富室，厚自奉養，閉門不與外事，人罕得識其面。不善治生而財終不耗，不善調攝而終無疾病，或有禍患亦意外得解。嘗一婢自縊死，里胥大喜，張其事報官，官亦欣然即日來。比陳屍檢驗，忽手足蠕蠕動。方共駭怪，俄欠伸，俄轉側，俄起坐，已復甦矣。官尚欲以逼污投繯，鍛鍊羅織，微以語導之。婢叩首曰：「主人妾媵如神仙，寧有情到我？設其到我，方歡喜不暇，寧肯自戕？實聞父不知何故，為官所杖殺，悲痛難釋，憤恚求死耳，無他故也。」官乃大沮去。其他往往多類此。鄉人皆言其蠢然一物，乃有此福，理不可明。偶扶乩召仙，以此叩之。乩判曰：「諸公誤矣，其福正以其蠢也。此翁過去生中，乃一村叟，其人淳淳悶悶無計較心，悠悠忽忽無得失心，落落漠漠無愛憎心，坦坦平平無偏私心，人或凌侮無爭競心，人或欺紿無機械心，人或謗詈無嗔怒心，人或構害無報復心，故雖槁死牖下無大功德，而獨以是心為神所福，使之食報於今生。其蠢無知識，正其身異性存，未昧前世善根也。諸君乃以為疑，不亦誤耶？」時在側者信不信參半，吾竊有味斯言也。余曰：「此先生自作傳贊，托諸斯人耳。然理固有之。」

劉約齋舍人言，劉生名寅（此在劉景南家酒間話及，南北鄉音各異，不知是此寅字否也。），家酷貧，其父早年與一友訂婚姻，一諾為定，無媒妁，無婚書庚帖，亦無聘幣，然子女則並知之也。劉生父卒，友亦卒，劉生少不更事，窶益甚，至寄食僧寮。友妻謀悔婚，劉生無如之何。女竟鬱鬱死。劉生知之，痛悼而已。是夕，燈下獨坐，悒悒不寧，忽聞窗外啜泣聲，問之不應，而泣不已。固問之，彷彿似答一我字，劉生頓悟曰：「是子也耶？吾知之矣。事已至此，來生相聚可也。」語訖遂寂。後劉生亦夭死。惜無人好事，竟不能合葬華山。《長恨歌》曰：「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了期。」此之謂乎？雖悔婚無跡，不能名以貞；又以病終，不能名以烈，然其志則貞烈兼矣。說是事時滿座太息，而忘問劉生里貫。約齋家在蘇州，意其鄉里歟？

河間有遊僧，賣藥於市，以一銅佛置案上，而盤貯藥丸，佛作引手取物狀。有買者先禱於佛，而捧盤進之。病可治者，則丸躍入佛手；其難治者，則丸不躍。舉國信之。後有人於所寓寺內，見其閉戶研鐵屑，乃悟其盤中之丸，必半有鐵屑，半無鐵屑；其佛手必磁石為之，而裝金於外。驗之信然，其術乃敗。會有講學者，陰作訟牒，為人所訐。到官昂然不介意，侃侃而爭。取所批《性理大全》核對，筆跡皆相符，乃叩額伏罪。太守徐公諱景曾，通儒也，聞之笑曰：「吾平生信佛不信僧，信聖賢不信道學，今日觀之，灼然不謬。」

楊槐亭前輩有族叔，夏日讀書山寺中。至夜半，弟子皆睡，獨秉燭咿唔。倦極假寐，聞叩窗語曰：「敢敬問先生，此往某村當從何路？」怪問為誰，曰：「吾鬼也。谿谷重複，獨行失路。空山中鬼本稀疏，偶一二無賴賤鬼，不欲與言，即問之，亦未必肯相告。與君幽明雖隔，氣類原同，故聞書聲而至也。」具以告之，謝而去。後以語槐亭，槐亭憮然曰：「吾乃知孤介寡合，即作鬼亦難。」

李秋崖與金谷村，嘗秋夜坐濟南歷下亭。時微雨新霽，片月初生，秋崖曰：「韋蘇州『流雲吐華月』句，氣象天然，覺張子野『雲破月來花弄影』句，便多少著力。」谷村未答，忽暗中人語曰：「豈但著力不著力？意境迥殊，一是詩語，一是詞語，格調亦迥殊也。即如《花間集》『細雨濕流光』句，在詞家為妙語，在詩家則靡靡矣。」愕然驚顧，寂無一人。

膠州法南墅，嘗偕一友登日觀。先有一道士倚石坐，傲不為禮，二人亦弗與言。俄丹曦欲吐，海天滉耀，千匯萬狀，不可端倪。南墅吟元人詩曰：「『萬古齊州煙九點，五更滄海日三竿』，不信然乎！」道士忽哂曰：「昌谷用作夢天詩，故為奇語。用之泰山，不太假借乎？」南墅回顧，道士即不再言。既而踆烏湧上，南墅謂其友曰：「太陽真火，故入水不濡也。」道士又哂曰：「公謂日自海出乎？此由不知天形，故不知地形；不知地形，故不知水形也。蓋天橢圓如雞卵，地渾圓如彈丸，水則附地而流，如核桃之皴皺。橢圓者，東西遠而上下近，凡有九重。最上曰宗動，元氣之表，無象可窺；次為恒星，高不可測；次七重，則日月五星各占一重，隨大氣旋轉，去地且二百餘萬里，無論海也。渾圓者，地無正頂，身所立處皆為頂；地無正平，目所見處皆為平。至廣漠之野，四望天地相接處，其圓中規，中高而四隤之證也，是為地平。圓規以外，目所不見者，則地平下矣。湖海之中，四望天水相合處，亦圓中規，是又水隨地形，中高四隤之證也。然江河之水狹且淺，夾以兩岸，行於地中，故日出地上，始受日光。惟海至廣至深，附於地面，無所障蔽，故中高四隤之處，如水晶球之半，日未至地平，倒影上射，則初見如一線；日將近地平，則斜影橫穿，未明先睹。今所見者，是日之影，非日之形；是天上之日影隔水而映，非海中之日影浴水而出也。至日出地平，則影斜落海底，轉不能見矣。儒家蓋嘗見此景，故以為天包水、水浮地、日出入於水中，而不知日自附天、水自附地。佛家未見此景，故以須彌山四面為四州，日環繞此山，南晝則北夜，東暮則西朝，是日常旋轉，平行竟不入地。證以今日所見，其謬更無庸辯矣。」南墅驚其博辯，欲與再言。道士笑曰：「更竟其說。子不知九萬里之圍圓，以漸而迤，以漸而轉，漸迤漸轉，遂至周環，必以為人能正立，不能倒立，拾楊光先之說，苦相詰難。老夫慵惰，不能與子到大郎山上看南斗（大郎山在亞祿國，與中國上下反對，其地南極出地三十五度，北極入地三十五度。），不如其已也。」振衣逕去，竟莫測其何許人。

大學士溫公言，征烏什時，有驍騎校腹中數刃，醫不能縫。適生俘數回婦，醫曰：「得之矣。」擇一年壯肥白者，生刳腹皮，冪於創上，以匹帛纏束，竟獲無恙。創癒後，渾合為一，痛癢亦如一。公謂：「非戰陣無此病，非戰陣亦無此藥。」信然。然叛徒逆黨法本應誅，即不剝膚，亦即斷脰。用救忠義之士，固異於殺人以活人爾。

周化源言，有二士游黃山，留連松石，日暮忘歸。夜色蒼茫，草深苔滑，乃共坐於懸崖之下。仰視峭壁，猿鳥路窮，中間片石斜欹，如雲出岫，缺月微升，見有二人坐其上，知非仙即鬼，屏息靜聽。右一人曰：「頃游嶽麓，聞此翁又作何語？」左一人曰：「去時方聚講《西銘》，歸時又講《大學衍義》也。」右一人曰：「《西銘》論萬物一體，理原如是。然豈徒心知此理，即道濟天下乎？父母之於子，可云愛之深矣，子有疾病，何以不能療？子有患難，何以不能救？無術焉而已。此猶非一身也。人之一身，慮無不深自愛者，己之疾病，何以不能療？己之患難，何以不能救？亦無術焉而已。今不講體國經野之政、捍災禦變之方，而曰吾仁愛之心同於天地之生物，果此心一舉萬物，即可以生乎？吾不知之矣。至《大學》條目，自格致以至治平，節節相因，而節節各有其功力。譬如土生苗，苗成禾，禾成穀，穀成米，米成飯，本節節相因。然土不耕則不生苗，苗不灌則不得禾，禾不刈則不得穀，穀不舂則不得米，米不炊則不得飯，亦節節各有其功力。西山作《大學衍義》，列目至齊家而止，謂治國平天下可舉而措之。不知虞舜之時，果瞽瞍允若，而洪水即平、三苗即格乎？抑猶有治法在乎？又不知周文之世，果太姒徽音而江漢即化、崇侯即服乎？抑別有政典存乎？今一切棄置，而歸本於齊家，毋亦如土可生苗，即炊土為飯乎？吾又不知之矣。」左一人曰：「瓊山所補，治平之道其備乎？」右一人曰：「真氏過於泥其本，邱氏又過於逐其末。不究古今之時勢，不揆南北之情形，瑣瑣屑屑，縷陳多法，且一一疏請施行，是亂天下也。即其海運一議，臚列歷年漂失之數，謂所省轉運之費，足以相抵。不知一舟人命，詎止數十；合數十舟即逾千百，又何為抵乎？亦妄談而已矣。」左一人曰：「是則然矣。諸儒所述封建井田，皆先王之大法，有太平之實驗，究何如乎？」右一人曰：「封建井田，斷不可行，駁者眾矣。然講學家持是說者，意別有在，駁者未得其要領也。夫封建井田不可行，微駁者知之，講學者本自知之。知之而必持是說，其意固欲借一必不行之事，以藏其身也。蓋言理言氣，言性言心，皆恍惚無可質，誰能考未分天地之前，作何形狀；幽微曖昧之中，作何情態乎？至於實事，則有憑矣。試之而不效，則人人見其短長矣。故必持一不可行之說，使人必不能試，必不肯試，必不敢試，而後可號於眾曰：『吾所傳先王之法，吾之法可為萬世致太平，而無如人不用何也！』人莫得而究詰，則亦相率而嘆曰：『先生王佐之才，惜哉不竟其用。』云爾。以棘刺之端為母猴，而要以三月齋戒乃能觀，是即此術。第彼猶有棘刺，猶有母猴，故人得以求其削。此更托之空言，並無削之可求矣。天下之至巧，莫過於是。駁者乃以迂闊議之，烏識其用意哉！」相與太息者久之，劃然長嘯而去。二士竊記其語，頗為人述之。有講學者聞之，曰：「學求聞道而已。所謂道者，曰天曰性曰心而已。忠孝節義，猶為末務；禮樂刑政，更末之末矣。為是說者，其必永嘉之徒也夫！」

劉香畹寓齋扶乩，邀余，未赴。或傳其二詩曰：「是處春山長藥苗，閒隨蝴蝶過溪橋；林中借得樵童斧，自斲槐根木癭瓢。」「飛巖倒掛萬年藤，猿狖攀緣到未能。記得隨身棕拂子，前年遺在最高層。」雖意境微狹，亦楚楚有致。

《春秋》有原心之法，有誅心之法。青縣有人陷大辟，縣令好外寵。其子年十四五，頗秀麗，乘其赴省宿館舍，邀之於途，托言牒訴而自獻焉。獄竟解。實為孌童，人不以孌童賤之，原其心也。里有少婦與其夫狎昵無度，夫病瘵死。姑察其性佚蕩，恒自監之。眠食必共，出入必偕，五六年未嘗離一步。竟鬱鬱以終。實為節婦，人不以節婦許之，誅其心也。余謂此童與郭六事相類，惟欠一死耳（語詳《灤陽消夏錄》。）。此婦心不可知，而身則無玷。《大車》之詩所謂「畏子不奔，畏子不敢」者，在上猶為有刑政，則在下猶為守禮法。君子與人為善，蓋棺之後，固應仍以節許之。

啄木能禹步劾禁，竟實有之。奴子李福，性頑劣，嘗登高木之杪，以杙塞其穴口，而鋸平其外，伏草間伺之。啄木返，果翩然下樹，以喙畫沙若符篆，畫畢，以翼拂之，其穴口之杙，錚然拔出如激矢。此豈可以理解歟？余在書局銷毀妖書，見《萬法歸宗》中載有是符，其畫縱橫交貫，略如小篆兩無字相並之形，不知何以得之，亦不知其信否也。

李福又嘗於月黑之夜，出村南叢塚間，嗚嗚作鬼聲，以恐行人。俄磷火四起，皆嗚嗚來赴，福乃狼狽逃歸。此以類相召也。故人家子弟，於交遊當慎其所召。

壬午順天鄉試，與安溪李延彬前輩同分校。偶然說虎，延彬曰：「里有入山樵採者，見一美婦隔澗行，衣飾華麗，不似村妝，心知為魅，伏叢薄中覘所往。適一鹿引麂下澗飲，婦見之，突撲地化為虎，衣飾委地如蟬蛻，逕搏二鹿食之。斯須仍化美婦，整頓衣飾，款款循山去。臨流照影，妖媚橫生，幾忘其曾為虎也。」秦澗泉前輩曰：「妖媚蠱惑，但不變虎形耳，捕噬之性則一也。偶露本質，遽相驚訝，此樵何少見多怪乎？」

大學士伍公鎮烏魯木齊日，頗喜吟詠，而未睹其稿。惟於驛壁見一詩曰：「極目孤城上，蒼茫見四郊。斜陽高樹頂，殘雪亂山坳。牧馬嘶歸櫪，啼鳥倦返巢。秦兵真耐冷，薄暮尚鳴骹。」殊有中唐氣韻。

束州佃戶邵仁我言，有李氏婦，自母家歸。日薄暮，風雨大作，避入廢廟中。入夜稍止，已暗不能行。適客作（俗謂之短工。為人鋤田刈禾，計日受值，去來無定者也。）數人荷鉏入，懼遭強暴，又避入廟後破屋。客作暗中見影，相呼追跡。婦窘急無計，乃嗚嗚作鬼聲。既而牆內外並嗚嗚有聲，如相應答。數人怖而反。夜半雨晴，竟潛蹤得脫。此與李福事相類，而一出偶相追逐，一似來相救援。雖謂秉心貞正，感動幽靈，亦未必不然也。

仁我又言，有盜劫一富室，攻樓門垂破。其黨手炬露刃，迫脅家眾曰：「敢號呼者死！且大風，號呼亦不聞，死何益！」皆噤不出聲。一灶婢年十五六，睡廚下，乃密持火種，黑暗中伏地蛇行，潛至後院，乘風縱火，焚其積柴。煙燄燭天，闔村驚起，數里內鄰村亦救視。大眾既集，火光下明如白晝，群盜格鬥不能脫，竟駢首就擒。主人深感此婢，欲留為子婦。其子亦首肯，曰：「具此智略，必能作家，雖灶婢何害？」主人大喜，趣取衣飾，即是夜成禮。曰：「遲則講尊卑，論良賤，是非不一，恐有變局矣。」亦奇女子哉！

邊秋崖前輩言，一宦家夜至書齋，突見案上一人首，大駭，以為咎徵。里有道士能符籙，時預人喪葬事，急召占之。亦駭曰：「大凶！然可禳解，齋醮之賚，不過百餘金耳。」正擬議間，窗外有人語曰：「身不幸伏法就終，幽魂無首，則不可轉生，故恒自提攜，累如疣贅。頃見公棐几滑淨，偶置其上。適公猝至，倉皇忘取，以致相驚，此自僕之粗疏，無關公之禍福。術士妄語，慎不可聽。」道士仍喪氣而去。又言一宦家患狐祟，延術士劾治，法不驗，反為狐所窘。走投其師，更乞符籙至。方登壇檄將，已聞樓上搬移聲、呼應聲，洶洶然相率而去。術士顧盼有德色，宦家亦深感謝。忽舉首見壁上一帖，曰：「公衰運將臨，故吾輩得相擾。昨公捐金九百，建育嬰堂，德感明神，又增福澤，故吾輩舉族而去。術士行法適值其時，據以為功，深為忝竊。賜以觴豆，為稍障羞顏，庶幾或可；若有所酬贈，則小人太僥倖矣。」字徑寸餘，墨痕猶濕，術士慚沮，竟噤不敢言。梁簡文帝《與湘東王書》引諺曰：「山川而能語，葬師食無所；肺腑而能語，醫師面如土。」此二事者，可謂鬼魅能語矣，術士其知之。

朱導江言，有妻服已釋忽為禮懺者，意甚哀切，過於初喪。問之，初不言，所親或私叩之，乃泫然曰：「亡婦相聚半生，初未覺其有顯過。頃忽夢至冥司，見女子數百人，鎖以銀鐺，驅以骨朵，入一大官署中。俄聞號呼悽慘，栗魄動魂，既而一一引出，並流血被骭，匍匐膝行，如牽羊豕。中一人見我招手，視即亡婦。驚問：『何罪至此？』曰：『坐事事與君懷二意。初謂家庭常態，不意陰律至嚴，與欺父欺君竟同一理，故墮落如斯。』問：『二意者何事？』曰：『不過骨肉之中私庇子女，奴隸之中私庇婢媼，親串之中私庇母黨，均使君不知而已。今每至月朔，必受鐵杖三十，未知何日得脫，此累累者皆是也。』尚欲再言，已為鬼卒曳去。多年伉儷，未免有情，故為營齋造福耳。」夫同牢之禮，於情最親，親則非疏者所能間；敵體之義，於分本尊，尊則非卑者所能違。故二人同心，則家庭之纖微曲折，男子所不能知，與知而不能自為者，皆足以彌縫其闕。苟徇其私愛，意有所偏，則機械百出，亦可於耳目所不及者，無所不為。種種釁端，種種敗壞，皆從是起；所關者大，則其罪自不得輕。況信之者至深，托之者至重，而欺其不覺，為所欲為，在朋友猶屬負心，應干神譴，則人原一體，分屬三綱者，其負心之罪，不更加倍蓗乎？尋常細故，斷以嚴刑，因不得謂之深文矣。

人情狙詐，無過於京師。余嘗買羅小華墨十六鋌，漆匣黯敝，真舊物也。試之，乃摶泥而染以黑色，其上白霜，亦盦於濕地所生。又丁卯鄉試，在小寓買燭，爇之不燃。乃泥質而冪以羊脂。又燈下有唱賣爐鴨者，從兄萬周買之。乃盡食其肉，而完其全骨，內傅以泥，外糊以紙，染為炙爆之色，塗以油，惟兩掌頭頸為真。又奴子趙平以二千錢買得皮靴，甚自喜。一日驟雨，著以出，徒跣而歸。蓋靿則烏油高麗紙揉作縐紋，底則糊黏敗絮緣之以布。其他作偽多類此，然猶小物也。有選人見對門少婦甚端麗，問之，乃其夫游幕，寄家於京師，與母同居。越數月，忽白紙糊門，全家號哭，則其夫訃音至矣。設位祭奠，誦經追薦，亦頗有弔者。既而漸鬻衣物，云乏食且議嫁。選人因贅其家。又數月，突其夫生還，始知為誤傳凶問。夫怒甚，將訟官。母女哀吁，乃盡留其囊篋，驅選人出。越半載，選人在巡城御史處，見此婦對簿。則先歸者乃婦所歡，合謀挾取選人財，後其夫真歸而敗也。黎丘之技，不愈出愈奇乎？又西城有一宅，約四五十楹，月租二十餘金。有一人住半載餘，恒先期納租，因不過問。一日，忽閉門去，不告主人。主人往視，則縱橫瓦礫，無復寸椽，惟前後臨街屋僅在。蓋是宅前後有門，居者於後門設木肆，販鬻屋材，而陰拆宅內之梁柱門窗，間雜賣之。各居一巷，故人不能覺。累棟連甍，搬運無跡，尤神乎技矣。然是五六事，或以取賤值，或以取便易，因貪受餌，其咎亦不盡在人。錢文敏公曰：「與京師人作緣，斤斤自守，不入陷阱已幸矣。稍見便宜，必藏機械，神奸巨蠹，百怪千奇，豈有便宜到我輩。」誠哉是言也。

王青士言，有弟謀奪兄產者，招訟師至密室，篝燈籌畫。訟師為設機布阱，一一周詳，並反間內應之術，無不曲到。謀既定，訟師掀髯曰：「令兄雖猛如虎豹，亦難出鐵網矣。然何以酬我乎？」弟感謝曰：「與君至交，情同骨肉，豈敢忘大德？」時兩人對據一方几，忽几下一人突出，繞室翹一足而跳舞，目光如炬，長毛毵毵如蓑衣，指訟師曰：「先生斟酌，此君視先生如骨肉，先生其危乎？」且笑且舞，躍上屋簷而去。二人與侍側童子並驚仆。家人覺聲息有異，相呼入視，已昏不知人。灌治至夜半，童子先蘇，具述所聞見。二人至曉乃能動。事機已泄，人言藉藉，竟寢其謀，閉門不出者數月。相傳有狎一妓者，相愛甚。然欲為脫籍，則拒不從，許以別宅自居，禮數如嫡，拒益力。怪詰其故，喟然曰：「君棄其結髮而匿我，此豈可托終身者乎？」與此鬼之言，可云所見略同矣。

張夫人，先祖母之妹，先叔之外姑也。病革時顧侍者曰：「不起矣。聞將死者見先亡，今見之矣。」即而環顧病榻，若有所覓。喟然曰：「錯矣。」俄又拊枕曰：「大錯矣。」俄又瞑目齧齒，掐掌有痕，曰：「真大錯矣！」疑為譫語，不敢問。良久，盡呼女媳至榻前，告之曰：「吾向以為夫族疏而母族親，今來導者皆夫族，無母族也。吾向以為媳疏而女親，今亡媳在左右，而亡女不見也。非一氣者相關，異派者不屬乎？回思平日之存心，非厚其所薄，薄其所厚乎？吾一誤矣，爾曹勿再誤也。」此三叔母張太宜人所親聞。婦女偏私，至死不悟者多矣，此猶是大智慧人，能回頭猛省也。

孔子有言：「諫有五，吾從其諷。」聖人之究悉物情也。親串中一婦，無子而陰忮其庶子；姪若婿又媒櫱短長，私黨膠固，殆不可以理喻。婦有老乳母，年八十餘矣。聞之，匍匐入謁，一拜，輒痛哭曰：「老奴三日不食矣。」婦問：「曷不依爾姪？」曰：「老奴初有所蓄積，姪事我如事母，誘我財盡。今如不相識，求一盂飯不得矣。」又問：「曷不依爾女若婿？」曰：「婿誘我財如我姪，我財盡後，棄我亦如我姪，雖我女無如何也。」又問：「至親相負，曷不訟之？」曰：「訟之矣，官以為我已出嫁，於本宗為異姓；女已出嫁，又於我為異姓。其收養為格外情，其不收養，律無罪，弗能直也。」又問：「爾將來奈何？」曰：「亡夫昔隨某官在外，娶婦生一子，今長成矣。吾訟姪與婿時，官以為既有此子，當養嫡母，不養則律當重誅。已移牒拘喚，但不知何日至耳。」婦爽然若失。自是所為遂漸改。此親戚族黨，唇焦舌敝不能爭者，而此嫗以數言回其意。現身說法，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耳。觸龍之於趙太后，蓋用此術矣。

第十八卷 姑妄聽之四

馬德重言，滄州城南，盜劫一富室，已破扉入，主人夫婦並被執，眾莫敢誰何。有妾居東廂，變服逃匿廚下，私語灶婢曰：「主人在盜手，是不敢與鬥。渠輩屋脊各有人，以防救應；然不能見簷下。汝抉後窗循簷出，密告諸僕：『各乘馬執械，四面伏三五里外，盜四更後必出。四更不出，則天曉不能歸巢也。出必挾主人送，苟無人阻，則行一二里必釋，不釋恐見其去向也。俟其釋主人，急負還。而相率隨其後，相去務在半里內。彼如返鬥即奔還，彼止亦止，彼行又隨行，再返鬥仍奔，再止仍止，再行仍隨行。如此數四，彼不返鬥，則隨之得其巢；彼返鬥，則既不得戰，又不得遁，逮至天明，無一人得脫矣。』婢冒死出告。眾以為中理，如其言，果並就擒。重賞灶婢。妾與嫡故不甚協，至是亦相睦。後問妾：「何以辦此？」泫然曰：「吾故盜魁某甲女，父在時，嘗言行劫所畏惟此法，然未見有用之者。今事急姑試，竟僥倖驗也。」故曰，用兵者務得敵之情。又曰，以賊攻賊。

戴東原言，有狐居人家空屋中，與主人通言語，致饋遺，或互假器物，相安若比鄰。一日，狐告主人曰：「君別院空屋，有縊鬼多年矣。君近拆是屋，鬼無所棲，乃來與我爭屋。時時現惡狀，恐怖小兒女，已自可憎，又作祟使患寒熱，尤不堪忍。某觀道士能劾鬼，君盍求之除此害。」主人果求得一符，焚於院中。俄暴風驟起，聲轟然如雷霆。方駭愕間，聞屋瓦格格亂鳴，如數十人奔走踐踏者，屋上呼曰：「吾計大左，悔不及！頃神將下擊，鬼縛而吾亦被驅，今別君去矣！」蓋不忍其憤，急於一逞，未有不兩敗俱傷者。觀於此狐，可為炯鑒。又呂氏表兄言（忘其名字，先姑之長子也。），有人患狐祟，延術士禁咒。狐去而術士需索無厭，時遣木人紙虎之類至其家擾人，賂之，暫止。越旬日復然，其祟更甚於狐。攜家至京師避之，乃免。銳於求勝，借助小人，未有不遭反噬者，此亦一徵矣。

烏魯木齊參將海起雲言，昔征烏什時，戰罷還營，見崖下樹椏間一人探首外窺，疑為間諜，奮矛刺之（軍中呼矛曰苗子，蓋聲之轉也。），中石上，火光激迸，矛折，臂幾損。疑為目眩，然矛上地上，皆有血跡，不知何怪。余謂此必山精也。深山大澤，何所不育。《白澤圖》所載，雖多附會，殆亦有之。又言，有一遊兵，見黑物蹲石上，疑為熊，引滿射之，三發皆中，而此物夷然如不知。駭極，馳回，呼伙伴攜銃往，則已去矣。余謂此亦山精耳。

常山峪道中加班轎夫劉福言（九卿肩輿，以八人更番，出京則加四人，謂之加班。），長姐者，忘其姓，山東流民之女，年十五六，隨父母就食於赤峰（即烏藍哈達。烏藍譯言紅，哈達譯言峰也。今建為赤峰州。），租田以耕。一日，入山採樵，遇風雨，避巖下，雨止已昏黑，畏虎不敢行，匿草間。遙見雙炬，疑為虎目。至前，則官役數人，衣冠不古不今，叱問何人。以實告。官坐石上，令曳出，眾呼跪。長姐以為山神，匍匐聽命。官曰：「汝夙孽應充我食，今就擒，當啖爾。速解衣伏石上，無留寸縷，致罣礙齒牙。」知為虎王，觳觫祈免。官曰：「視爾貌尚可，肯侍我寢，當赦爾。後當來往於爾家，且福爾。」長姐憤怒躍起曰：「豈有神靈肯作此語？必邪魅也！啖則啖耳，長姐良家女，不能蒙面作此事。」拾石塊奮擊，一時奔散。此非其力足勝之，其氣足勝之。其貞烈之心足以帥其氣也。故曰：「其為氣也，至大至剛。」

張太守墨谷言，德、景間有富室，恒積穀而不積金，防劫盜也。康熙、雍正間，歲頻歉，米價昂，閉廩不肯糶升穀，冀價再增。鄉人病之，而無如何。有角妓號玉面狐者曰：「是易與，第備錢以待可耳。」乃自詣其家，曰：「我為鴇母錢樹，鴇母顧虐我。昨與勃谿，約我以千金自贖。我亦厭倦風塵，願得一忠厚長者托終身，念無如公者。公能捐千金，則終身執巾櫛。聞公不喜積金，即錢二千貫亦足抵。昨有木商聞此事，已回天津取資，計其到當在半月外。我不願隨此庸奴，公能於十日內先定，則受德多矣。」張故惑此妓，聞之驚喜，急出穀賤售。廩已開，買者坌至，不能復閉，遂空其所積，米價大平。穀盡之日，妓遣謝富室曰：「鴇母養我久，一時負氣相詬，致有是議。今悔過挽留，義不可負心。所言姑俟諸異日。」富室原與私約，無媒無證，無一錢聘定，竟無如何也。此事李露園亦言之，當非虛謬。聞此妓年甫十六七，遽能辦此，亦女俠哉。

丁藥園言，有孝廉，四十無子，買一妾，甚明慧。嫡不能相安，旦夕詬誶。越歲，生一子。益不能容，竟轉鬻於遠處。孝廉惘惘如有失。獨宿書齋，夜分未寐，妾忽搴帷入。驚問：「何來？」曰：「逃歸耳。」孝廉沉思曰：「逃歸慮來追捕，妒婦豈肯匿？且事已至此，歸何所容？」妾笑曰：「不欺君，我實狐也。前以人來，人有人理，不敢不忍詬；今以狐來，變幻無端，出入無跡，彼烏得而知之？」因嬿婉如初。久而漸為童婢泄。嫡大恚，多金募術士劾治。一術士檄將拘妾至，妾不服罪，攘臂與術士爭曰：「無子納妾，則納為有理；生子遣妾，則夫為負心。無故見出，罪不在我。」術士曰：「既見出矣，豈可私歸？」妾曰：「出母未嫁，與子未絕；出婦未嫁，於夫亦未絕。況鬻我者妒婦，非見出於夫。夫仍納我，是未出也，何不可歸？」術士怒曰：「爾本獸類，何敢據人理爭？」妾曰：「人變獸心，陰律陽律皆有刑。獸變人心，反以為罪，法師據何憲典耶？」術士益怒曰：「吾持五雷法，知誅妖耳，不知其他！」妾大笑曰：「妖亦天地之一物，苟其無罪，天地未嘗不並育。上帝所不誅，法師乃欲盡誅乎？」術士拍案曰：「媚惑男子，非爾罪耶？」妾曰：「我以禮納，不得為媚惑。倘其媚惑，則攝精吸氣，此生久槁矣。今在家兩年，復歸又五六年，康強無恙，所謂媚惑者安在？法師受妒婦多金，鍛煉周內，以酷濟貪耳，吾豈服耶？」問答之頃，術士顧所召神將，已失所在。無可如何，瞋目曰：「今不與爾爭，明日會當召雷部！」明日，嫡再促設壇，則宵遁矣。蓋所持之法雖正，而法以賄行，故魅亦不畏，神將亦不滿也。相傳劉念臺先生官總憲時，題御史臺一聯曰：「無欲常教心似水，有言自覺氣如霜。」可謂知本矣。

莫雪崖言，有鄉人患疫，困臥草榻，魂忽已出門外，覺頓離熱惱，意殊自適。然道路都非所曾經，信步所之。偶遇一故友，相見悲喜。憶其已死，忽自悟曰：「我其入冥耶？」友曰：「君未合死，離魂到此耳。此境非人所可到，盍同遊覽，以廣見聞？」因隨之行，所經城市墟落，都不異人世，往來擾擾，亦各有所營。見鄉人皆目送之，然無人交一語也。鄉人曰：「聞有地獄，可一觀乎？」友曰：「地獄如囚牢，非冥官不能啟，非冥吏不能導，吾不能至也。有三數奇鬼，近乎地獄，君可以往觀。」因改循歧路。行半里許，至一地，空曠如墟墓，見一鬼，狀貌如人，而鼻下則無口。問：「此何故？」曰：「是人生時，巧於應對，諛詞頌語媚世悅人，故受此報，使不能語。或遇燄口漿水，則飲以鼻。」又見一鬼，尻聳向上，首折向下，面著於腹，以兩手支拄而行。問：「此何故？」曰：「是人生時，妄自尊大，故受此報，使不能仰面傲人。」又見一鬼，自胸至腹，裂罅數寸，五臟六腑，虛無一物。問：「此何故？」曰：「是人生時，城府深隱，人不能測，故受是報，使中無匿形。」又見一鬼，足長二尺，指巨如椎，踵巨如斗，重如千斛之舟，努力半刻，始移一寸。問：「此何故？」曰：「此人生時，高材捷足，事事務居人先，故受是報，使不能行。」又見一鬼，兩耳拖地，如曳雙翼，而混沌無竅。問：「此何故？」曰：「此人生時，懷忌多疑，喜聞蜚語，故受此報，使不能聽。是皆按惡業淺深，待受報期滿，始入轉輪。其罪減地獄一等，如陽律之徒流也。」俄見車騎雜遝，一冥官經過，見鄉人，驚曰：「此是生魂，誤游至此，恐迷不得歸。誰識其家，可導使去。」友跪啟：「是舊交。」官即令送返。將至門，大汗而醒，自是病癒。雪崖天性爽朗，胸中落落無宿物，與朋友諧戲，每俊辯橫生，此當是其寓言，未必真有。然莊生、《列子》，半屬寓言，義足勸懲，固不必刻舟求劍爾。

陳半江言，有書生，月夕遇一婦，色頗姣麗。挑以微詞，欣然相就。自云家在鄰近，而不肯言姓名。又云夫恒數日一外出，家有後窗可開，有牆缺可逾，遇隙即來，不能預定期也。如是五六年，情好甚至。一歲，書生將遠行，婦夜來話別。書生言：「隨人作計，後會無期。」淒戀萬狀，哽咽至不成語。婦忽嬉笑曰：「君如此情癡，必相思致疾，非我初來相就意。實與君言，我鬼之待替者也。凡人與鬼狎，無不病且死，陰剝陽也。惟我以愛君韶秀，不忍玉折蘭摧，故必越七八日後，待君陽復，乃肯再來。有剝有復，故君能無恙。使遇他鬼，則縱情冶蕩，不出半載，索君於枯魚之肆矣。我輩至多，求如我者則至少，君其宜慎。感君義重，此所以報也。」語訖，散髮吐舌作鬼形，長嘯而去。書生震栗幾失魂，自是雖遇冶容，曾不側視。

王梅序言，交河有為盜誣引者，鄉民樸願，無以自明，以賂求援於縣吏。吏聞盜之誣引，由私調其婦致為所毆，意其婦必美，卻賂，而微示以意曰：「此事秘密，須其婦潛身自來，乃可授方略。」居間者以告鄉民。鄉民憚死失志，呼婦母至獄，私語以故。母告婦，咈然不應也。越兩三日，吏家有人夜扣門。啟視，則一丐婦，布帕裹首，衣百結破衫，闖然入。問之不答，且行且解衫與帕，則鮮妝華服豔婦也。驚問所自，紅潮暈頰，俯首無言，惟袖出片紙。就所持燈視之，「某人妻」三字而已。吏喜過望，引入內室，故問其來意。婦掩淚曰：「不喻君語，何以夜來？既已來此，不必問矣，惟祈毋失信耳。」吏發洪誓，遂相嬿婉。潛留數日，大為婦所蠱惑，神志顛倒，惟恐不得當婦意。婦暫辭去，言村中日日受侮，難於久住，如城中近君租數楹，便可托庇廕，免無賴凌藉，亦可朝夕相往來。吏益喜，竟百計白其冤。獄解之後，遇鄉民，意甚索漠。以為狎昵其婦，愧相見也。後因事到鄉，詣其家，亦拒不見。知其相絕，乃大恨。會有挾妓誘博者訟於官，官斷妓押歸原籍。吏視之，鄉民婦也。就與語。婦言苦為夫禁制，愧相負，相憶殊深，今幸相逢，乞念舊時數日歡，免杖免解。吏又惑之。因告官曰：「妓所供乃母家籍，實縣民某妻，宜究其夫。」蓋覬慫慂官賣，自買之也。遣拘鄉民，鄉民攜妻至，乃別一人。問鄉里皆云不偽，問吏：「何以誣鄉民？」吏不能對，第曰：「風聞。」問：「聞之何人？」則噤無語。呼妓問之，妓乃言：「吏初欲挾污鄉民妻，妻念從則失身不從則夫死，值妓新來，乃盡脫簪珥賂妓冒名往，故與吏狎識。今當受杖，適與相逢，因仍誑托鄉民妻，冀脫棰楚，不虞其又有他謀，致兩敗也。」官覆勘鄉民，果被誣。姑念其計出救死，又出於其妻，釋不究，而嚴懲此吏焉。神奸巨蠹，莫吏若矣，而為村婦所籠絡，如玩弄嬰孩。蓋愚者恒為智者敗，而物極必反，亦往往於所備之外，有智出其上者突起而勝之。無往不復，天之道也。使智者終不敗，則天地間惟智者存，愚者斷絕矣。有是理哉！

鬼魘人至死，不知何意。倪餘疆曰：「吾聞諸施亮生矣，取啖其生魂耳。蓋鬼為餘氣，漸消漸減，以至於無，得生魂之氣以益之，則又可再延。故女鬼恒欲與人狎，攝其精也；男鬼不能攝人精，則殺人而吸其生氣，均猶狐之採補耳。」因憶劉挺生言，康熙庚子，有五舉子，晚遇雨，棲破寺中。四人已眠，惟一人眠未穩，覺陰風颯然，有數黑影自牖入，向四人噓氣，四人即夢魘。又向一人噓氣，心雖了了，而亦漸昏瞀，覺似有拖曳之者。及稍醒，已離故處，似被縶縛，欲呼則噤不能聲。視四人，亦縱橫偃臥，眾鬼共舉一人啖之，斯須而盡；又以次食二人。至第四人，忽有老翁自外入，厲聲叱曰：「野鬼無造次！此二人有祿相，不可犯也。」眾鬼駭散，二人倏然自醒，述所見相同。後一終於教諭，一終於訓導。鮑敬亭先生聞之，笑曰：「平生自薄此官，不料為鬼神所重也。」觀其所言，似亮生之說不虛矣。

李慶子言，朱生立園，辛酉北應順天試。晚過羊留之北，因繞避泥濘，遂迂迴失道，無逆旅可棲，遙見林外有人家，試往投止。至則土垣瓦舍，凡六七楹，一童子出應門。朱具道乞宿意。一翁衣冠樸雅，延賓入，止旁舍中。呼燈至，黯黯無光。翁曰：「歲歉油不佳，殊令人悶，然無如何也。」又曰：「夜深不能具肴饌，村酒小飲，勿以為褻。」意甚款洽。朱問：「家中有何人？」曰：「零丁孤苦，惟老妻與僮婢同居耳。」問朱何適，朱告以北上。曰：「有一札及少物欲致京中，僻路苦無書郵，今遇君甚幸。」朱問：「四無鄰里，獨居不怖乎？」曰：「薄田數畝，課奴輩耕作，因就之卜居。貧無儲蓄，不畏盜也。」朱曰：「謂曠野多鬼魅耳。」翁曰：「鬼魅即未見。君如怖是，陪坐至天曙，可乎？」因借朱紙筆，入作書札；又以雜物封函內，以舊布裹束，密縫其外。付朱曰：「居址已寫於函上，君至京拆視自知。」天曙作別，又切囑信物勿遺失，始慇懃分手。朱至京，拆視布裹，則函題朱立園先生啟字，其物乃金簪銀釧各一雙，其札稱：「僕老無子息，誤惑婦言，以婿為嗣。至外孫猶間一祭掃，後則視為異姓。紙錢麥飯，久已闕如；三尺孤墳，亦就傾圮。九泉茹痛，百悔難追。謹以殉棺薄物，祈君貨鬻。歸途以所得之直，修治荒塋，並稍濬塚南水道，庶淫潦不浸幽窀。如允所祈，定如杜回結草。知君畏鬼，當暗中稽首，不敢見形，勿滋疑慮。亡人楊寧頓首。」朱駭汗浹背，方知遇鬼，以書中歸途之語，知必不售，既而果然。還至羊留，以所賣簪釧錢遣僕往治其墓，竟不敢再至焉。

吳雲巖言，有秦生者，不畏鬼，恒以未一見為歉。一夕，散步別業，聞樹外朗吟唐人詩曰：「自去自來人不知，歸時惟對空山月。」其聲哀厲而長。隔葉窺之，一古衣冠人倚石坐。確知為鬼，遽前掩之。鬼亦不避。秦生長揖曰：「與君路異幽明，人殊今古，邂逅相遇，無可寒溫。所以來者，欲一問鬼神情狀耳。敢問為鬼時何似？」曰：「一脫形骸，即已為鬼。如繭成蝶，亦不自知。」問：「果魂升魄降，還入太虛乎？」曰：「自我為鬼，即在此間。今我全身現與君對，未嘗隨氤氳元氣，升降飛揚。子孫祭時始一聚，子孫祭畢則散也。」問：「果有神乎？」曰：「鬼既不虛，神自不妄。譬有百姓必有官師。」問：「先儒稱雷神之類，皆旋生旋化，果不誣乎？」曰：「作措大時，飽聞是說。然竊疑霹靂擊格，轟然交作，如一雷一神，則神之數多於蚊蚋；如雷止神滅，則神之壽促於蜉蝣。以質先生，率遭呵叱。為鬼之後，乃知百神奉職，如世建官，皆非頃刻之幻影，恨不能以所聞見，再質先生。然爾時擁皋比者，計為鬼已久，當自知之，無庸再詰矣。大抵無鬼之說聖人未有，諸大儒恐人諂瀆，故強造斯言。然禁沉湎可，並廢酒醴則不可；禁淫蕩可，並廢夫婦則不可；禁貪惏可，並廢財貨則不可；禁鬥爭可，並廢五兵則不可。故以一代盛名，挾百千萬億朋黨之助，能使人噤不敢語，而終不能愜服其心，職是故耳。傳其教者，雖心知不然，然不持是論，即不得稱為精義之學，亦違心而和之曰：『理必如是云爾。』君不察先儒矯枉之意，生於相激，非其本心；後儒闢邪之說，壓於所畏，亦非其本心。竟信儒者真謂無鬼神？皇皇質問，則君之受紿久矣。泉下之人，不欲久與生人接，君亦不宜久與鬼狎，言盡於此，餘可類推。」曼聲長嘯而去。案此謂儒者明知有鬼，故言無鬼，與黃山二鬼謂儒者明知井田封建不可行，故言可行，皆洞見癥結之論。僅目以迂闊，猶墜五里霧中矣。

汪主事厚石言，有在西湖扶乩者，下壇詩曰：「舊埋香處草離離，只有西陵夜月知。詞客情多來弔古，幽魂腸斷看題詩。滄桑幾劫湖仍綠，雲雨千年夢尚疑。誰信靈山散花女，如今佛火對琉璃。」眾知為蘇小小也。客或請曰：「仙姬生在南齊，何以亦能七律？」乩判曰：「閱歷歲時，幽明一理，性靈不昧，即與世推移。宣聖惟識大篆，祝詞何寫以隸書？釋迦不解華言，疏文何行以駢體？是知千載前人，其性識至今猶在，即能解今之語，通今之文。江文通、謝玄暉（編按：謝玄暉當係謝希逸之誤。）能作《愛妾換馬》八韻律賦（見於《纂異記》），沈休文子青箱，能作《金陵懷古》五言律詩，古有其事，又何疑於今乎？」又問：「尚能作永明體否？」即書四詩曰：「歡來不得來，儂去不得去。懊惱石尤風，一夜斷人渡。」「歡從何處來？今日大風雨。濕盡杏子衫，辛苦皆因汝。」「結束蛺蝶裙，為歡棹舴艋。宛轉沿大堤，綠波雙照影。」「莫泊荷花汀，且泊楊柳岸。花外有人行，柳深人不見。」蓋《子夜歌》也。雖才鬼依托，亦可云俊辯矣。

表兄安伊在言，河城秋獲時，有少婦抱子行塍上，忽失足仆地，臥不復起。獲者遙見之，疑有故，趨視，則已死。子亦觸瓦角腦裂死。駭報田主，田主報里胥。辨驗死者，數十里內無此婦，且衣飾華潔，子亦銀釧紅綾衫，不類貧家，大惑不解。且覆以葦箔，更番守視，而急聞於官。河城去縣近，官次日晡時至，啟箔檢視，則中置槁稭一束，二屍已不見。壓箔之磚固未動，守者亦未頃刻離也。官大怒，盡拘田主及守者去，多方鞫治，無絲毫謀殺棄屍狀。糾結繳繞至年餘，乃以疑案上。上官以案情恍惚，往返駁詰。又歲餘，乃姑俟訪，而是家已蕩然矣。此康熙癸巳、甲午間事。相傳村南墟墓間，有黑狐夜夜拜月，人多見之。是家一子好弋獵，潛往伏伺，彀弩中其股。噭然長號，化火光西去。搜其穴，得二小狐，縶以返，旋逸去。月餘，而有是事。疑狐變幻來報冤。然荒怪無據，人不敢以入供，官亦不敢入案牘，不能不以匿屍論。故紛擾至斯也。又言城西某村有丐婦，為姑所虐，縊於土神祠。亦箔覆待檢，更番守視。官至，則屍與守者俱不見，亦窮治如河城。後七八年乃得之於安平（深州屬縣。）。蓋婦頗白皙，一少年輪守時，褫下裳而淫其屍，屍得人氣復生，竟相攜以逃也。此康熙末事。或疑河城之事當類此，是未可知。或並為一事，則傳聞誤矣。

同年龔肖夫言，有人四十餘無子，婦悍妒，萬無納妾理，恒鬱鬱不適。偶至道觀，有道士招之曰：「君氣色凝滯，似有重憂。道家以濟物為念，盍言其實，或一效鉛刀之用乎？」異其言，具以告。道士曰：「固聞之，姑問君耳。君為製鬼卒衣裝十許具，當有以報命，如不能製，即假諸伶官亦可也。」心益怪之，然度其誑取無所用，當必有故，姑試其所為。是夕，婦夢魘，呼不醒，且呻吟號叫聲甚慘。次日，兩股皆青黯。問之，秘不言，吁嗟而已。三日後復然。自是每三日後皆復然。半月後，忽遣奴喚媒媼，云：「將買妾。」人皆弗信。其夫亦慮後患，殊持疑。既而婦昏瞀累日，醒而促買妾愈急，布金於案，與僮僕約，三日不得必重抶，得而不佳亦重抶。觀其狀似非詭語，覓二女以應，並留之。是夕即整飾衾枕，促其夫入房。舉家駭愕，莫喻其意，夫亦惘惘如夢境。後復見道士，始知其有術能攝魂，夜使觀中道眾為鬼裝，而道士星冠羽衣，坐堂上焚符攝婦魂，言其祖宗翁姑以斬祀不孝，具牒訴冥府，用桃杖決一百，遣歸，克期令納妾。婦初以為噩夢，尚未肯。俄三日一攝，如徵比然。其昏瞀累日，則倒懸其魂，灌鼻以醋，約三日不得好女子，即付泥犁也。攝魂小術，本非正法，然法無邪正，惟人所用，如同一戈矛，用以殺掠則劫盜，用以征討則王師耳。術無大小，亦惟人所用，如不龜手之藥，可以洴澼絖，亦可以大敗越師耳。道士所謂善用其術歟！至囂頑悍婦，情理不能喻，法令不能禁，而道士能以術制之。堯牽一羊，舜從而鞭，羊不行，一牧豎驅之則群行。物各有所制，藥各有所畏。神道設教，以馴天下之強梗，聖人之意深矣。講學家烏乎識之？

褚鶴汀言，有太學生，貲巨萬。妻生一子死。再娶，豐於色，太學惑之。托言家政無佐理，迎其母至，母又攜二妹來。不一載，其一兄二弟，亦挈家來。久而僮僕婢媼皆妻黨，太學父子，反煢煢若寄食。又久而筦鑰簿籍，錢粟出入，皆不與聞；殘杯冷炙，反遭厭薄矣。稍不能堪，欲還奪所侵權，則妻兄弟哄於外，妻母妹等詬於內。嘗為眾所聚毆，至落鬚敗面，呼救無應者。其子狂奔至，一摑仆地，惟叩額乞緩死而已。恚不自勝，詣後圃將自經。忽一老人止之曰：「君勿爾。君家之事，神人共憤久矣。我居君家久，不平尤甚。君但焚牒土神祠，云乞遣後圃狐驅逐，神必許君。」如其言。是夕，果屋瓦亂鳴，窗扉震撼，妻黨皆為磚石所擊，破額流血。俄而妻黨婦女，並為狐媚；雖其母不免。晝則發狂裸走，醜詞褻狀，無所不至；夜則每室坌集數十狐，更番嬲戲。不勝其創，哀乞聲相聞。廚中肴饌，俱攝置太學父子前，妻黨所食皆雜以穢物。知不可住，皆竄歸。太學乃稍稍召集舊僕，復理家政，始可以自存。妻黨覬覦未息，恒來探視。入門輒被擊，或私有所攜，歸家則囊已空矣。其妻或私饋亦然。由是遂絕跡。然核計貲產損耗已甚，微狐力，則太學父子餓殍矣。此至親密友所不能代謀，此狐百計代謀之，豈狐之果勝人哉？人於世故深，故遠嫌畏怨，趨易避難，坐視而不救；狐則未諳世故，故不巧博忠厚長者名，義所當為，奮然而起也。雖狐也，為之執鞭，所欣慕焉。

瞽者劉君瑞言，一瞽者，年三十餘，恒往來衛河旁。遇泊舟者必問：「此有殷桐乎？」又必申之曰：「夏殷之殷，梧桐之桐也。」有與之同宿者，其夢中囈語，亦惟此二字。問其姓名，則旬日必一變，亦無深詰之者。如是十餘年，人多識之。或逢其欲問，輒呼曰：「此無殷桐，別覓可也。」一日，糧艘泊河干，瞽者問如初。一人挺身上岸，曰：「是爾耶？殷桐在此，爾何能為？」瞽者狂吼如虓虎，撲抱其頸，口齧其鼻，血淋漓滿地。眾拆解，牢不可開。竟共墮河中，隨流而沒。後得屍於天妃宮前（海口不受屍，凡河中求屍不得，至天妃宮前必浮出。）桐捶其左脅骨盡斷，終不釋手；十指摳桐肩背，深入寸餘。兩顴兩頰，齧肉幾盡。迄不知其何仇，疑必父母之冤也。夫以無目之人，偵有目之人，其不得決也；以孱弱之人，搏強橫之人，其不敵亦決也。如較伍胥之楚仇，其報更難矣。乃十餘年堅意不回，竟卒得而食其肉，豈非精誠之至，天地亦不能違乎！宋高宗之歌舞湖山，究未可以勢弱解也。

王昆霞作《雁宕遊記》一卷，朱導江為余書掛幅，摘其中一條云：「四月十七日，晚出小石門，至北磵。耽玩忘返，坐樹下待月上。倦欲微眠，山風吹衣，慄然忽醒。微聞人語曰：『夜氣澄清，尤為幽絕，勝罨畫圖中看金碧山水。』以為同游者夜至也。俄又曰：『古琴銘云：「山虛水深，萬籟蕭蕭。古無人蹤，惟石嶕嶢。」真妙寫難狀之景。嘗乞洪穀子畫此意，竟不能下筆。』竊訝斯是何人，乃見荊浩？起坐聽之。又曰：『頃東坡為畫竹半壁，分柯布葉，如春雲出岫，疏疏密密，意態自然，無杈椏怒張之狀。』又一人曰：『近見其西天目詩，如空江秋淨，煙水渺然，老鶴長唳，清飈遠引，亦消盡縱橫之氣。緣才子之筆，務殫心巧；飛仙之筆，妙出天然，境界故不同耳。』知為仙人，立起仰視。忽撲簌一聲，山花亂落，有二鳥衝雲去。」其詩有「躡屐頗笑謝康樂，化鶴親見徐佐卿」句，即記此事也。

劉擬山家失金釧，掠問小女奴，具承賣與打鼓者（京師無賴游民多，婦女在家倚門，其夫白晝避出，擔二荊筐，操短柄小鼓擊之，收買雜物，謂之打鼓。凡童婢、幼孩竊出之物，多以賤價取之。蓋雖不為盜，實盜之羽翼。然贓物細碎，所值不多，又蹤跡詭秘，無可究詰。故王法亦不能禁也。）。又掠問打鼓者衣服形狀，求之不獲。仍復掠問，忽承塵上微嗽曰：「我居君家四十年，不肯一露形聲，故不知有我。今則實不能忍矣！此釧非夫人檢點雜物，誤置漆奩中耶？」如言求之，果不謬。然小女奴已無完膚矣。擬山終身愧悔，恒自道之曰：「時時不免有此事，安能處處有此狐？」故仕宦二十餘載，鞫獄未嘗以刑求。

多小山言，嘗於景州見扶乩者，召仙不至。再焚符，乩搖撼良久，書一詩曰：「薄命輕如葉，殘魂轉似蓬。練拖三尺白，花謝一枝紅。雲雨期雖久，煙波路不通。秋墳空鬼唱，遺恨宋家東。」知為縊鬼，姑問姓名。又書曰：「妾係本吳門，家僑楚澤。偶業緣之相湊，宛轉通詞；詎好夢之未成，倉皇就死。律以聖賢之禮，君子應譏；諒其兒女之情，才人或憫。聊抒哀怨，莫問姓名。」此才不減李清照，其聖賢兒女一聯，自評亦確也。

《新齊諧》載冥司榜呂留良之罪曰：「辟佛太過。」此必非事實也。留良之罪，在明亡以後，既不能首陽一餓，追跡夷齊；又不能戢影逃名，鴻冥世外，如真山民之比。乃青衿應試，身列膠庠；其子葆中，亦高掇科名，以第二人入翰苑。則久食周粟，斷不能自比殷頑。何得肆作謗書，熒惑黔首？詭托於桀犬之吠堯，是首鼠兩端，進退無據，實狡黠反覆之尤。核其生平，實與錢謙益相等。歿罹陰譴，自必由斯。至其講學辟佛，則以尊朱之故，不得不辟陸、王為禪；既已辟禪，自不得不牽連辟佛。非其本志，亦非其本罪也。金人入夢以來，辟佛者多，辟佛太過者亦多。以是為罪，恐留良轉有詞矣。抑嘗聞五臺僧明玉之言曰：「辟佛之說，宋儒深而昌黎淺，宋儒精而昌黎粗。然而披緇之徒，畏昌黎不畏宋儒，銜昌黎不銜宋儒也。蓋昌黎所辟，檀施供養之佛也，為愚夫婦言之也；宋儒所辟，明心見性之佛也，為士大夫言之也。天下士大夫少而愚夫婦多，僧徒之所取給，亦資於士大夫者少，資於愚夫婦者多。使昌黎之說勝，則香積無煙，祇園無地，雖有大善知識，能率恒河沙眾，枵腹露宿而說法哉！此如用兵者，先斷糧道，不攻而自潰也。故畏昌黎甚，銜昌黎亦甚。使宋儒之說勝，不過爾儒理如是，儒法如是，爾不必從我；我佛理如是，佛法如是，我亦不必從爾。各尊所聞，各行所知，兩相枝拄，未有害也。故不畏宋儒，亦不甚銜宋儒。」然則唐以前之儒，語語有實用；宋以後之儒，事事皆空談。講學家之辟佛，於釋氏毫無所加損，徒喧哄耳。錄以為功，固為讜論；錄以為罪，亦未免重視留良耳。

奴子王發，夜獵歸。月明之下，見一人為二人各捉一臂，東西牽曳，而寂不聞聲。疑為昏夜之中，剝奪衣物，乃向空虛鳴一銃。二人奔迸散去，一人返奔歸，倏皆不見。方知為鬼。比及村口，則一家燈火出入，人語嘈囋云：「新婦縊死復甦矣。」婦云：「姑命晚餐作餅，為犬銜去兩三枚。姑疑竊食，痛批其頰。冤抑莫白，癡立樹下。俄一婦來勸：『如此負屈，不如死。』猶豫未決，又一婦來慫慂之。恍惚迷瞀，若不自知。遂解帶就縊，二婦助之。悶塞痛苦，殆難言狀，漸似睡去，不覺身已出門外。一婦曰：『我先勸，當代我。』一婦曰：『非我後至不能決，當代我。』方爭奪間，忽霹靂一聲，火光四照，二婦驚走。我乃得歸也。」後發夜歸，輒遙聞哭詈，言：「破壞我事，誓必相殺。」發亦不畏。一夕，又聞哭詈，發訶曰：「爾殺人我救人，即告於神，我亦理直。敢殺即殺，何必虛相恐怖！」自是遂絕。然則救人於死，亦招欲殺者之怨，宜袖手者多歟？此奴亦可云小異矣。

宋清遠先生言，昔在王坦齋先生學幕時，一友言，夢游至冥司，見衣冠數十人累累入。冥王詰責良久，又累累出，各有愧恨之色。偶見一吏，似相識而不記姓名，試揖之，亦相答。因問：「此並何人，作此形狀？」吏笑曰：「君亦居幕府，其中豈無一故交耶？」曰：「僕但兩次佐學幕，未入有司署也。」吏曰：「然則真不知矣。此所謂四救先生者也。」問：「四救何義？」曰：「佐幕者有相傳口訣曰：『救生不救死，救官不救民，救大不救小，救舊不救新。』救生不救死者，死者已死，斷無可救；生者尚生，又殺以抵命，是多死一人也，故寧委曲以出之，而死者銜冤與否，則非所計也。救官不救民者，上控之案，使冤得申，則官之禍福不可測；使不得申，即反坐，不過軍流耳，而官之枉斷與否，則非所計也。救大不救小者，罪歸上官，則權位重者譴愈重，且牽累必多；罪歸微官，則責任輕者罰可輕，且歸結較易，而小官之當罪與否，則非所計也。救舊不救新者，舊官已去，有所未了，羈留之恐不能償；新官方來，有所委卸，強抑之尚可以辦，其新官之能堪與否，則非所計也。是皆以君子之心，行忠厚長者之事，非有所求取，巧為舞文，亦非有所恩仇，私相報復。然人情百態事變萬端，原不能執一而論。苟堅持此例，則矯枉過直，顧此失彼，本造福而反造孽，本弭事而反釀事，亦往往有之。今日所鞫，即以此貽禍者。」問：「其果報何如乎？」曰：「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夙業牽纏，因緣終湊。未來生中，不過亦遇四救先生，列諸四不救而已矣。」俯仰之間，霍然忽醒，莫明其入夢之故。豈神明或假告人歟？

乾隆癸丑春夏間，京中多疫。以張景岳法治之，十死八九；以吳又可法治之，亦不甚驗。有桐城一醫，以重劑石膏治馮鴻臚星實之姬，人見者駭異。然呼吸將絕，應手輒痊。踵其法者，活人無算，有一劑用至八兩，一人服至四斤者。雖劉守真之《原病式》、張子和之《儒門事親》，專用寒涼，亦未敢至是。實自古所未聞矣。考喜用石膏，莫過於明繆仲淳（名希雍，天、崇間人，與張景岳同時，而所傳各別。），本非中道，故王懋竑《白田集》有《石膏論》一篇，力辯其非。不知何以取效如此。此亦五運六氣，適值是年，未可執為定例也。

從伯君章公言，中表某丈，月夕納涼於村外。遇一人似是書生，長揖曰：「僕不幸獲譴於社公，自禱弗解也。一社之中，惟君祀社公最豐，而數十年一無所祈請。社公甚德君，亦甚重君，君為一禱，必見從。」表丈曰：「爾何人？」曰：「某故諸生，與君先人亦相識，今下世三十餘年矣。昨偶向某家索食，為所訴也。」表丈曰：「己事不祈請，乃祈請人事乎？人事不祈請，乃祈請鬼事乎？僕無能為役，先生休矣。」其人掉臂去曰：「自了漢耳，不足謀也。」夫肴酒必豐，敬鬼神也；無所祈請，遠之也。敬鬼神而遠之，即民之義也。視流俗之諂瀆，迂儒之傲侮，為得其中矣。說此事時，余甫八九歲，此表丈偶忘姓名。其時鄉風淳厚，大抵必端謹篤實之家，始相與為婚姻。行誼似此者多，不能揣度為誰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俯仰七十年間，能勿睪然遠想哉！

黃葉道人潘班，嘗與一林下巨公連坐，屢呼巨公為兄。巨公怒且笑曰：「老夫今七十餘矣。」時潘已被酒，昂首曰：「兄前朝年歲，當與前朝人序齒，不應闌入本朝。若本朝年歲，則僕以順治二年九月生，兄以順治元年五月入大清，僅差十餘月耳。唐詩曰：『與兄行年較一歲。』稱兄自是古禮，君何過責耶？」滿座為之咋舌。論者謂潘生狂士，此語太傷忠厚，宜其坎壈終身。然不能謂其無理也。余作《四庫全書總目》，明代集部以練子寧至金川門卒龔詡八人，列解縉、胡廣諸人前，並附案語曰：「謹案練子寧以下八人，皆惠宗舊臣也。考其通籍之年，蓋有在解縉等後者。然一則效死於故君，一則邀恩於新主，梟鸞異性，未可同居，故分別編之，使各從其類。至龔詡卒於成化辛丑，更遠在縉等後，今亦升列於前，用以昭名教是非。千秋論定，紆青拖紫之榮，竟不能與荷戟老兵爭此一紙之先後也。」黃泉易逝，青史難誣。潘生是言，又安可以佻薄廢乎？

曾映華言，有數書生赴鄉試，長夏溽暑，趁月夜行。倦投一廢祠之前，就階小憩，或睡或醒。一生聞祠後有人聲，疑為守瓜棗者，又疑為盜，屏息細聽。一人曰：「先生何來？」一人曰：「頃與鄰塚爭地界，訟於社公。先生老於幕府者，請揣其勝負。」一人笑曰：「先生真書癡耶！夫勝負烏有常也？此事可使後訟者勝，詰先訟者曰：『彼不訟而爾訟，是爾興戎侵彼也。』可使先訟者勝，詰後訟者曰：『彼訟而爾不訟，是爾先侵彼，知理曲也。』可使後至者勝，詰先至者曰：『爾乘其未來，早占之也。』可使先至者勝，詰後至者曰：『久定之界，爾忽翻舊局，是爾無故生釁也。』可使富者勝，詰貧者曰：『爾貧無賴，欲使畏訟賂爾也。』可使貧者勝，詰富者曰：『爾為富不仁，兼並不已，欲以財勢壓孤煢也。』可使強者勝，詰弱者曰：『人情抑強而扶弱，爾欲以膚受之訴聳聽也。』可使弱者勝，詰強者曰：『天下有強凌弱，無弱凌強。彼非真枉，不敢冒險攖爾鋒也。』可以使兩勝，曰：『無券無證，糾結安窮？中分以息訟，亦可以已也。』可以使兩敗，曰：『人有阡陌，鬼寧有疆畔？一棺之外，皆人所有，非爾輩所有，讓為閒田可也。』以是種種勝負，烏有常乎？」一人曰：「然則究竟當何如？」一人曰：「是十說者，各有詞可執，又各有詞以解，紛紜反覆，終古不能己也。城隍社公不可知，若夫冥吏鬼卒，則長擁兩美莊矣。」語訖遂寂。此真老於幕府之言也。

蛇能報冤，古記有之，他毒物則不能也。然聞故老之言曰：「凡遇毒物，無殺害心，則終不遭螫；或見即殺害，必有一日受其毒。」驗之頗信。是非物之知報，氣機相感耳。狗見屠狗者群吠，非識其人，亦感其氣也。又有生啖毒蟲者，云能益力。毒蟲中人或至死，全貯其毒於腹中，乃反無恙，此又何理歟？崔莊一無賴少年習此術，嘗見其握一赤練蛇，斷其首而生齧，如有餘味。殆其剛悍鷙忍之氣，足以勝之乎？力何必益？即益力，方藥亦頗多，又何必是也？

賈公霖言，有貿易來往於樊屯者，與一狐友。狐每邀之至所居，房舍一如人家，但出門後，回顧則不見耳。一夕，飲狐家，婦出行酒，色甚妍麗。此人醉後心蕩，戲捘其腕。婦目狐，狐側睨笑曰：「弟乃欲作陳平耶？」亦殊不怒，笑謔如平時。此人歸後，一日，忽家中客作控一驢送其婦來，云：「得急信，君暴中風，故借驢倉皇連夜至。」此人大駭，以為同伴相戲也。旅舍無地容眷屬，呼客作送歸，客作已自去。距家不一日程，時甫辰巳，乃自控送婦。中途，遇少年與婦摩肩過，手觸婦足。婦怒詈少年，惟笑謝，語涉輕薄。此人憤與相搏，致驢驚逸入歧路。蜀秫方茂，斯須不見。此人捨少年追婦，尋蹄跡行一二里。驢陷淖中，婦則不知所往矣。野田連陌，四無人蹤，徹夜奔馳。彷徨至曉，姑騎驢且返，再商覓婦。未及數里，聞路旁大呼，曰：「賊得矣！」則鄰村驢昨夜被竊，方四出緝捕也。眾相執縛，大受箠楚。賴遇素識，多方辯說始得免。懊喪至家，則紡車琤然，婦方引線。問以昨事，茫然不知。始悟婦與客作及少年，皆狐所幻，惟驢為真耳。狐之報復惡矣，然釁則此人自啟也。

壬子春，灤陽採木者數十人，夜宿山坳。見隔澗坡上，有數鹿散游，又有二人，往來林下相對泣。共詫：「人入鹿群，鹿何不驚？」疑為仙鬼，又不應對泣。雖崖高水急，人徑不通，然月明如晝，了然可見。有微辨其中一人，似舊木商某者。俄山風陡作，木葉亂鳴，一虎自林突出，搏二鹿殪焉。知頃所見，乃其生魂矣。東坡詩曰：「未死神先泣。」是之謂乎？聞木商亦無大惡，但心計深密，事事務得便宜耳。陰謀者道家所忌，良有以夫。又聞巴公彥弼言，征烏什時，一日攻城急，一人方奮力酣戰，忽有飛矢自旁來，不及見也。一人在側見之，急舉刀代格，反自貫顱死。此人感而哀奠之。夜夢死者曰：「爾我前世為同官，凡任勞任怨之事，吾皆卸爾；凡見功見長之事，則抑爾不得前。以是因緣，冥司注今生代爾死。自今以往，兩無恩仇。我自有賞恤，毋庸爾祭也。」此與木商事相近。木商陰謀故譴重，此人小智故譴輕耳。然則所謂巧者，非正其拙歟！

門人郝瑷，孟縣人，余己卯典試所取士也。成進士，授進賢令。菲衣惡食，視民事如家事。倉庫出入，月月造一冊。預儲歸途舟車費，扃一笥中，雖窘急不用銖兩。囊篋皆結束室中，如治裝狀，蓋無日不為去官計。人見其日日可去官，亦無如之何。後患病乞歸，不名一錢，以授徒終于家。聞其少時，值春社，遊人如織。見一媼將二女，村妝野服，而姿致天然。瑷與同行，未嘗側盼。忽見嫗與二女踏亂石，橫行至絕澗，鵠立樹下。怪其不由人徑，若有所避，轉凝睇視之。媼從容前致詞曰：「節物暄妍，率兒輩踏青，各覓眷屬。以公正人不敢近，亦乞公毋近兒輩，使剌促不寧。」瑷悟為狐魅，掉臂去之。然則花月之妖，為人心自召，明矣。

木蘭伐官木者，遙見對山有數虎，懸崖削壁，非迂迴數里不能至；人不畏虎，虎亦不畏人也。俄見別隊伐木者，衝虎徑過。眾頓足危栗。然人如不見虎，虎如不見人也。數日後，相晤話及。別隊者曰：「是日亦遙見眾人，亦似遙聞呼噪聲。然所見乃數巨石，無一虎也。」是殆命不遭咥乎？然命何能使虎化石，其必有司命者矣。司命者空虛無朕，冥漠無知，又何能使虎化石？其必天與鬼神矣。天與鬼神能司命，而顧謂天即理也，鬼神二氣之良能也。然則理氣渾淪，一屈一伸，偶遇斯人怒而搏者，遂峙而嶙峋乎？吾無以測之矣。

景州高冠瀛，以夢高江村而生，故亦名士奇。篤學能文，小試必第一，而省闈輒北，竟坎壈以終。年二十餘時，日者推其命，謂天官、文昌、魁星貴人，皆集於一宮，於法當以鼎甲入翰林，而是歲只得食餼。計其一生遭遇，亦無更得志於食餼者。蓋其賦命本薄，故雖極盛之運，所得不過如是也。田白巖曰：「張文和公八字，日者以其一生仕履，較量星度，其開坊僅抵一衿耳。此與冠瀛之命可以互勘。術家宜以此消息，不可徒據星度，遽斷休咎也。」又嘗見一術士云，凡陣亡將士，推其死綏之歲月，運必極盛。蓋盡節一時，垂名千古，馨香百世，榮逮子孫，所得有在王侯將相之上者，故也。立論極奇，而實有至理。此又法外之意，不在李虛中等格局中矣。

冠瀛久困名場，意殊抑鬱，嘗語余及雪崖曰：「聞舊家一宅，留宿者夜輒遭魘，或鬼或狐，莫能明也。一生有膽力，欲伺為祟者何物，故寢其中。二更後，果有黑影瞥落地，似前似卻，聞生轉側，即伏不動。知其畏人，佯睡以俟之。漸作鼾聲。俄覺自足而上，稍及胸腹，即覺昏沉，急奮右手搏之，執得其尾，即以左手扼其項。噭然一聲，作人言求釋。急呼燈視之，乃一黑狐。眾共捺制，刃穿其髀，貫以索，而自繫於左臂。度不能幻化，乃持刀問其作祟意。狐哀鳴曰：『凡狐之靈者，皆修煉求仙。最上者調息煉神，講坎離龍虎之旨；吸精服氣，餌日月星斗之華，用以內結金丹，蛻形羽化。是須仙授，亦須仙才，若是者吾不能。次則修容成素女之術，妖媚蠱惑，攝精補益，內外配合，亦可成丹。然所採少則道不成，所採多則戕人利己，不干冥謫，必有天刑。若是者吾不敢。故以剽竊之功，為獵取之計，乘人酣睡，仰鼻息以收餘氣，如蜂採蕊，無損於花，湊合漸多，融結為一，亦可元神不散，歲久通靈。即我輩是也。雖道淺術疏，積功亦苦，如不見釋，則百年精力，盡付東流，惟君子哀而恕之！』生憫其詞切，竟縱之使去。此事在雍正末年，相傳已久。吾因是以思科場上者，鴻才碩學，吾亦不能；次者行險僥倖，吾亦不敢；下者剽竊獵取，庶幾能之，而吾又有所不肯。吾道窮矣。二君皆早掇科第，其何以教我乎？」雪崖戲曰：「以君作江村後身，如香山之為白老矣。惟此一念，當是身異性存。此病至深，僕輩實無藥相救也。」相與一笑而罷。蓋冠瀛為文，喜戛戛生造，硬語盤空，屢躓有司，率多坐是。故雪崖用以為戲。《賈長江集》有「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一聯，句下夾注一詩，曰：「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千古畸人，其意見略相似矣。

吉木薩臺軍言，嘗逐雉入深山中，見懸崖之上似有人立。越澗往視，去地不四五丈，一人衣紫氆氇，面及手足皆黑，毛茸茸長寸許；一女子甚姣麗，作蒙古裝，惟跣足不靴，衣則綠氆氇也，方對坐共炙肉。旁侍黑毛人四五，皆如小兒身，不著寸縷，見人嘻笑，其語非蒙古、非額魯特、非回部、非西番，啁哳如鳥，不可辨。觀其情狀似非妖物，乃跪拜之。忽擲一物於崖下，乃熟野騾肉半肘也。又拜謝之，皆搖手。乃攜以歸，足三四日食。再與牧馬者往跡，不復見矣。意其山神歟？

世言虹見則雨止，此倒置也。乃雨止則虹見耳。蓋雲破日露，則回光返照，射對面之雲。天體渾圓，上覆如笠，在頂上則仰視，在四垂則側視，故斂為一線。其形隨下垂，兩面之勢，屈曲如弓。又側視之中，斜對目者近，平對目者遠，以漸而遠。故重重雲氣，皆見其邊際，疊為重重紅綠色，非真有一物如帶，橫亙天半也。其能下澗飲水，或見其首如驢者（見朱子語錄。），並有能狎昵婦女者（見《太平廣記》。），當是別一妖氣，其形似虹，或別一妖物，化形為虹耳。

汲孺愛先生言，嘗親見一蠅飛入人耳中為祟，能作人言，惟病者聞之。或謂蠅之蠢蠢，豈能成魅？或魅化蠅形耳。此語近之。青衣童子之宣赦，渾家門客之吟詩，皆小說妄言，不足據也。

辟塵之珠，外舅馬公周籙曾遇之，確有其物，而惜未睹其形也。初隆福寺鬻雜珠寶者，布茵於地（俗謂擺攤。），羅諸小篋於其上。雖大風霾，無點塵。或戲以囊有辟塵珠。其人椎魯，漫笑應之，弗信也。如是半載。一日，頓足大呼曰：「吾真誤賣至寶矣！」蓋是日飛塵忽集，始知從前果珠所辟也。按醫書有服響豆法，響豆者，槐實之夜中爆響者也。一樹只一顆，不可辨識。其法槐始花時，即以絲網罩樹上，防鳥鵲啄食。結子熟後，多縫布囊貯之。夜以為枕，聽無聲者即棄去。如是遞枕，必有一囊作爆聲者。取此一囊，又多分小囊貯之，枕聽，初得一響者則又分。如二枕漸分至僅存二顆，再分枕之，則響豆得矣。此人所鬻之珠，諒亦無幾。如以此法分試，不數刻得矣，何至交臂失之乎？乃漫然不省，卒以輕棄，當緣祿相原薄耳。

乾隆甲辰，濟南多火災。四月杪，南門內西橫街又火，自東而西，巷狹風猛，夾路皆烈燄。有張某者，草屋三楹在路北，火未及時，原可挈妻孥出，以有母柩，籌所以移避。既勢不可出，夫婦與子女四人抱棺悲號，誓以身殉。時撫標參將方督軍撲救，隱隱聞哭聲，令標軍升後巷屋尋聲至所居，垂綆使縋出。張夫婦並呼曰：「母柩在此，安可棄也？」其子女亦呼曰：「父母殉父母，我不當殉父母乎？」亦不肯上。俄火及，標軍越屋避去，僅以身免。以為闔門並煨燼，遙望太息而已。乃火熄，巡視其屋，巋然獨存。蓋回飈忽作，火轉而北，繞其屋後，焚鄰居一質庫，始復西也。非鬼神呵護，何以能然？此事在癸丑七月，德州山長張君慶源錄以寄余，與余《灤陽消夏錄》載孀婦事相類。而夫婦子女，齊心同願，則尤難之難。夫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況六人乎？庶女一呼，雷霆下擊，況六人並純孝乎？精誠之至，哀感三靈，雖有命數，亦不能不為之挽回。人定勝天，此亦其一。事雖異聞，即謂之常理可也。余於張君不相識，而張君間關郵致，務使有傳，則張君之志趣可知矣。因為點定字句，錄之此編。

呂太常含暉言，京師有一民家，停柩遇火，無路可出，亦無人肯助舁。乃闔家男婦，鍬鐝刀鏟，合手於室內掘一坎，置棺於中，上覆以土。坎甫掩而火及，屋雖被焚，棺在坎中竟無恙。火性炎上故也。此亦應變之急智，因張孝子事附錄之。

交河泊鎮有王某，善技擊，所謂王飛骽者是也（骽俗作腿，相沿已久，然非正字也。）。一夕，偶過墟墓間，見十餘小兒當路戲，約皆四五歲。叱使避如不聞，怒摑其一，群兒共噪詈。王愈怒，蹴以足。群兒坌湧，各持磚瓦擊其髁，捷若猿猱。執之不得，拒左則右來，禦前則後至，盤旋撐拄，竟以顛隕；頭目亦被傷。屢起屢仆，至於夜半，竟無氣以動。次日，家人覓之歸。兩足青紫，臥半月乃能起。小兒蓋狐也。以王之力，平時敵數十壯夫，尚揮霍自如；而遇此小魅，乃一敗塗地。《淮南子》引堯誡曰：「戰戰慄慄，日慎一日；人莫躓於山，而躓於垤。」《左傳》曰：「蜂蠆有毒。」信夫！

郭彤綸言，阜城有人外出，數載無音問。一日，倉皇夜歸，曰：「我流落無藉，誤落群盜中，所劫殺非一。今事敗，幸跳身免；然聞他被執者，已供我姓名居址，計已飛檄拘眷屬。汝曹宜自為計，俱死無益也。」揮淚竟去，更無一言。闔家震駭，一夜星散盡，所居竟廢為墟。人亦不明其故也。越數載，此人至其故宅，訪父母妻子移居何處，鄰人告以久逃匿，亦茫然不測所由。稍稍蹤跡，知其妻在彤綸家傭作。叩門尋訪，乃知其故。然在外實無為盜事，後亦實無夜歸事。彤綸為稽官牘，亦並無緝捕事。久而憶耕作八溝時（漢右北平之故地也。），築室山岡。岡後有狐，時或竊物，又或夜中嗥叫攪人睡。乃聚徒劚破其穴，熏之以煙，狐乃盡去。疑或其為魅以報歟？

奴子史錦文，嘗往淪州延醫。暑月未攜眠被，乘一馬而行。至張家溝西，痁忽作，乃繫馬於樹，倚樹小憩。漸懵騰睡去，夢至一處，草屋數楹，一翁一嫗坐門外，見錦文邀坐。問姓名，自言：「姓李行六，曾在崔莊住兩載，與其父史成德有交，錦文幼時亦相見，今如是長成耶？」感念存歿，意頗悽愴。嫗又問：「五魁無恙否（五魁，史錦彩之乳名。）？三黑尚相隨否（三黑，李姓，錦文異父弟，隨繼母同來者也。）？」亦頗周至。翁因言：「今年水潦，由某路至某處水雖深，然沙底不陷；由某路至某處水雖淺，然皆紅土膠泥，黏馬足難行。雨且至，日已過午，爾宜速往，不留汝坐矣。」霍然而醒，遙見四五丈外，有一孤塚，意即李六所葬歟？如所指路，晚至常家磚河，果遇雨。歸告其繼母，繼母曰：「是嘗在崔莊賣瓜果，與爾父日遊醉鄉者也。」殂謝黃泉，尚惓惓故人之子，亦小人之有意識者矣。

奴子傅顯喜讀書，頗知文義，亦稍知醫藥。性情迂緩，望之如偃蹇老儒。一日，雅步行市上，逢人輒問：「見魏三兄否（奴子魏藻，行三也。）？」或指所在，復雅步以往。比相見，喘息良久。魏問：「相見何意？」曰：「適在苦水井前，遇見三嫂在樹下作鍼黹，倦而假寐。小兒嬉戲井旁，相距三五尺耳。似乎可慮。男女有別，不便呼三嫂使醒，故走覓兄。」魏大駭，奔往，則婦已俯井哭子矣。夫僮僕讀書，可云佳事；然讀書以明理，明理以致用也。食而不化至昏憒僻謬，貽害無窮，亦何貴此儒者哉！

武強一大姓，夜有劫盜，群起捕逐。盜逸去，眾合力窮追。盜奔其祖塋松柏中，林深月黑，人不敢入，盜亦不敢出。相持之際，樹內旋飈四起，砂礫亂飛，人皆瞇目不相見，盜乘間突圍得脫。眾相詫異，先靈何反助盜耶？主人夜夢其祖曰：「盜劫財不能不捕，官捕得而伏法，盜亦不能怨主人。若未得財，可勿追也。追而及，盜還鬥傷人，所失不大乎？即眾力足殪盜，盜殪則必告官，官或不諒，坐以擅殺，所失不更大乎？且我眾烏合，盜皆死黨；盜可夜夜伺我，我不能夜夜備盜也。一與為仇，隱憂方大，可不深長思乎？旋風我所為解此結也，爾又何尤焉！」主人醒而喟然曰：「吾乃知老成遠慮，勝少年盛氣多矣。」

滄州城守尉永公寧，與舅氏張公夢徵友善。余幼在外家，聞其告舅氏一事曰：「某前鋒有女曰平姐，年十八九，未許人。一日，門外買脂粉，有少年挑之，怒詈而入。父母出視，路無是人，鄰里亦未見是人也。夜扃戶寢，少年乃出於燈下。知為魅，亦不驚呼，亦不與語，操利剪偽睡以俟之。少年不敢近，惟立於牀下，誘說百端。平姐如不見聞。少年倏去，越片時復來，握金珠簪珥數十事，值約千金，陳於牀上。平姐仍如不見聞。少年又去，而其物則未收。至天欲曙，少年突出曰：『吾伺爾徹夜，爾竟未一取視也！至人不可以利動，意所不可，鬼神不能爭，況我曹乎？吾誤會爾私祝一言，妄謂托詞於父母，故有是舉，爾勿嗔也。』斂其物自去。蓋女家素貧，母又老且病，父所支餉不足贍，曾私祝佛前，願早得一婿養父母，為魅所竊聞也。」然則一語之出，一念之萌，曖昧中俱有伺察矣。耳目之前，可塗飾假借乎！

瑤涇有好博者，貧至無甑，夫婦寒夜相對泣，悔不可追。夫言：「此時但有錢三五千，即可挑販給朝夕，雖死不入囊家矣。顧安所從得乎？」忽聞扣窗語曰：「爾果悔，是亦易得，即多於是亦易得，但恐故智復萌耳。」以為同院尊長憫惻相周，遂飲泣設誓，詞甚堅苦。隨開門出視，月明如晝，寂無一人，惘惘莫測其所以。次夕，又聞扣窗曰：「錢已盡返，可自取。」秉火起視，則數百千錢累累然皆在屋內，計與所負適相當。夫婦狂喜，以為夢寐，彼此掐腕皆覺痛，知灼然是真（俗傳夢中自疑是夢者，但自掐腕覺痛者是真，不痛者是夢也。）。以為鬼神佑助，市牲醴祭謝。途遇舊博徒，曰：「爾術進耶？運轉耶？何數年所負，昨一日盡復也？」罔知所對，唯諾而已。歸甫設祭，聞簷上語曰：「爾勿妄祭，致招邪鬼。昨代博者是我也。我居附近爾父墓，以爾父憤爾遊蕩，夜夜悲嘯，我不忍聞，故幻爾形往囊家取錢歸。爾父寄語，事可一不可再也。」語訖遂寂。此人亦自此改行，溫飽以終。嗚呼！不肖之子，自以為惟所欲為矣，其亦念黃泉之下，有夜夜悲嘯者乎？

李秀升言，山西有富室，老惟一子。子病瘵，子婦亦病瘵，勢皆不救，父母甚憂之。子婦先卒，其父乃趣為子納妾。其母駭曰：「是病至此，不速之死乎？」其父曰：「吾固知其必不起，然未生是子以前，吾嘗祈嗣於靈隱，夢大士言汝本無後，以捐金助賑活千人，特予一孫送汝老。不趁其未死，早為納妾，孫自何來乎？」促成其事。不三四月而子卒，遺腹果生一子，竟延其祀。山谷詩曰：「能與貧人共年穀，必有明月生蚌胎。」信不誣矣。

寶坻王泗和，余姻家也。嘗示余《書艾孝子事》一篇，曰：「艾子誠，寧河之艾鄰村人。父文仲，以木工自給。偶與人鬥，擊之踣，誤以為死，懼而逃。雖其妻，莫知所往。第彷彿傳聞，似出山海關爾。是時妻方娠，越兩月，始生子誠。文仲不知已有子。子誠幼鞠於母，亦不知有父也。迨稍有知，乃問母父所在，母泣語以故。子誠自是惘惘如有失。恒絮問其父之年齒狀貌，及先世之名字，姻婭之姓氏里居。亦莫測其意，姑一一告之。比長，或欲妻以女，子誠固辭曰：『烏有其父流離，而其子安處室家者？』始知其有志於尋父，徒以孀母在堂，不欲遠離耳。然文仲久無音耗，子誠又生未出里閭，天地茫茫，何從蹤跡？皆未信其果能往。子誠亦未嘗議及斯事，惟力作以養母。越二十年，母以疾卒。營葬畢，遂治裝裹糧赴遼東。有沮以存亡難定者，子誠泣然曰：『苟相遇，生則共返，歿則負骨歸；苟不相遇，寧老死道路間，不生還矣。』眾揮涕而送之。子誠出關後，念父避罪亡命，必潛蹤於僻地。凡深山窮谷，險阻幽隱之處，無不物色。久而資斧既竭，行乞以餬口。凡二十載，終無悔心。一日，於馬家城山中遇老父，哀其窮餓，呼與語。詢得其故，為之感泣，引至家，款以酒食。俄有梓人攜具入，計其年與父相等。子誠心動，諦審其貌，與母所說略相似。因牽裙泣涕，具述其父出亡年月，且縷述家世及戚黨，冀其或是。是人且駭且悲，似欲相認，而自疑在家未有子。子誠具陳始末，乃噭然相持哭。蓋文仲輾轉逃避，乃至是地，已閱四十餘年；又變姓名為王友義，故尋訪無跡。至是，始偶相遇也。老父感其孝，為謀歸計。而文仲流落久，多逋負，滯不能行。子誠乃踉蹌奔還，質田宅，貸親黨，得百金再往，竟奉以歸。歸七年，以壽終。子誠得父之後，始娶妻。今有四子，皆勤儉能治生。昔文安王原尋親萬里之外，子孫至今為望族。子誠事與相似，天殆將昌其家乎？子誠佃種余田，所居距余別業僅二里。余重其為人，因就問其詳，而書其大略如右。俾學士大夫，知隴畝間有是人也。時癸丑重陽後二日。」案子誠求父多年，無心忽遇，與宋朱壽昌尋母事同，皆若有神助，非人力所能為。然精誠之至，故哀感幽明，雖謂之人力亦可也。

引據古義，宜徵經典；其餘雜說，參酌而已，不能一一執為定論也。《漢書．五行志》（編按：《漢書》疑《元史》之誤。《元史．五行志》：「中統二年九月，河南民王四妻鄒氏一產三男。」）以一產三男列於人痾，其說以為母氣盛也，故謂之咎徵。然成周八士，四乳而生，聖人不以為妖異，抑又何歟？夫天地氤氳，萬物化醇，非地之自能生也。男女構精，萬物化生，非女之自能生也。使三男不夫而孕，謂之人痾可矣；既為有父之子，則父氣亦盛可知，何獨以為陰盛陽衰乎？循是以推，則嘉禾專車，異畝同穎，見於《書序》者，亦將謂地氣太盛乎？大抵《洪範》五行說多穿鑿，而此條之難通為尤甚；不得以源出伏勝，遂以傳為經。國家典制，凡一產三男，皆予賞齎。一掃曲學之陋說，真千古定議矣。余修《續文獻通考》，於祥異考中，變馬氏之例，削去此門，遵功令也。癸丑七月草此書成。適儀曹以題賞一產三男本稿請署，偶與論此，因附記於書末。

第十九卷 灤陽續錄一

景薄桑榆，精神日減，無復著書之志，惟時作雜記，聊以消閒。《灤陽消夏錄》等四種，皆弄筆遣日者也。年來並此懶為，或時有異聞，偶題片紙；或忽憶舊事，擬補前編。又率不甚收拾，如雲煙之過眼，故久未成書。今歲五月，扈從灤陽。退直之餘，晝長多暇，乃連綴成書，命曰《灤陽續錄》。繕寫既完，因題數語，以志緣起。若夫立言之意，則前四書之序詳矣，茲不復衍焉。　　嘉慶戊午七夕後三日，觀奕道人書於禮部直廬，時年七十有五。

嘉慶戊午五月，余扈從灤陽。將行之前，趙鹿泉前輩云：「有瞽者郝生，主彭芸楣參知家，以揣骨游士大夫間，語多奇險。唯揣胡祭酒長齡，知其四品，不知其狀元耳。在江湖術士中，其藝差精。郝自稱河間人，余詢鄉里，無知者。殆久游於外歟？郝又稱其師乃一僧，操術彌高，與人接一兩言，即知其官祿。久住深山，立意不出。其事太神，則余不敢信矣。」案相人之法，見於《左傳》，其書《漢志》亦著錄；唯太素脈、揣骨二家，前古未聞。太素脈至北宋始出，其授受淵源，皆支離附會，依托顯然。余於《四庫全書》總目已詳論之。揣骨亦莫明所自起，考《太平廣記》一百三十六引《三國．典略》稱，北齊神武與劉貴、賈智等射獵，遇盲嫗，遍捫諸人，云並富貴；及捫神武，云皆由此人。似此術南北朝已有。又《定命錄》稱，天寶十四載，陳陽縣瞽者馬生，捏趙自勤頭骨，知其官祿。劉公《嘉話錄》稱，貞元末，有相骨山人，瞽雙目。人求相，以手捫之，必知貴賤。《劇談錄》稱，開成中，有龍復本者，無目，善聽聲揣骨。是此術至唐乃盛行也。流傳既古，當有所受。故一知半解，往往或中，較太素脈稍有據耳。

誠謀英勇公阿公（文成公之子，襲封。）言，燈市口東，有二郎神廟。其廟面西，而曉日初出，輒有金光射室中，似乎返照。其鄰屋則不然，莫喻其故。或曰：「是廟基址與中和殿東西相直，殿上火珠（宮殿金頂，古謂之火珠。唐崔曙有明堂火珠詩是也。）映日回光耳。」其或然歟？

阿公偶問余刑天干戚事，余舉《山海經》以對。阿公曰：「君勿謂古記荒唐，是誠有也。昔科爾沁臺吉達爾瑪達都嘗獵於漠北深山，遇一鹿負箭而奔，因引弧殪之。方欲收取，忽一騎馳而至，鞍上人有身無首，其目在兩乳，其口在臍，語啁哳自臍出。雖不可辨，然觀其手所指畫，似言鹿其所射，不應奪之也。從騎皆震懾失次。臺吉素有膽，亦指畫示以彼射未仆，此箭乃獲，當剖而均分。其人會意，亦似首肯，竟持半鹿而去。不知其是何部族，居於何地。據其形狀，豈非刑天之遺類歟？天地之大，何所不有，儒者自拘於見聞耳。案《史記》稱《山海經》、《禹本紀》所有怪物，余不敢信，是其書本在漢以前。《列子》稱大禹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堅聞而志之。其言必有所受，特後人不免附益，又竄亂之，故往往悠謬太甚；且雜以秦漢之地名，分別觀之，可矣。必謂本依附《天問》作《山海經》，不應引《山海經》，反注《天問》，則太過也。

胡中丞太初、羅山人兩峰，皆能視鬼。恒閣學蘭臺，亦能見之，但不能常見耳。戊午五月，在避暑山莊直廬偶然語及。蘭臺言，鬼之形狀仍如人，惟目直視。衣紋則似片片掛身上，而束之下垂，與人稍殊。質如煙霧，望之依稀似人影。側視之，全體皆見；正視之，則似半身入牆中，半身凸出。其色或黑或蒼，去人恒在一二丈外，不敢逼近。偶猝不及避，則或瑟縮匿牆隅，或隱入坎井；人過，乃徐徐出。蓋燈昏月黑，日暮雲陰，往往遇之，不為訝也。所言與胡、羅二君略相類，而形狀較詳。知幽明之理，不過如斯，其或黑或蒼者，鬼本生人之餘氣，漸久漸散，以至於無。故《左傳》稱新鬼大，故鬼小。殆由氣有厚薄，斯色有濃淡歟？

蘭臺又言，嘗晴晝仰視，見一龍自西而東，頭角略與畫圖同，惟四足開張，搖撼如一舟之鼓四棹；尾扁而闊，至末漸纖，在似蛇似魚之間；腹下正白如匹練。夫陰雨見龍，或露首尾鱗爪耳，未有天無纖翳，不風不雨，不電不雷，視之如此其明者。錄之亦足資博物也。

趙鹿泉前輩言，孫虛船先生未第時，館於某家。主人之母適病危。館童具晚餐至。以有他事，尚未食，命置別室几上。倏見一白衣人入室內，方恍惚錯愕，又一黑衣短人逡巡入。先生入室尋視，則二人方相對大嚼。厲聲叱之，白衣者遁去，黑衣者以先生當門不得出，匿於牆隅。先生乃坐於戶外觀其變。俄主人踉蹌出，曰：「頃病者作鬼語，稱冥使奉牒來拘，其一為先生所扼，不得出。恐誤程限，使亡人獲大咎。未審真偽，故出視之。」先生乃移坐他處，彷彿見黑衣短人狼狽去，而內寢哭聲如沸矣。先生篤實君子，一生未嘗有妄語，此事當實有也。惟是陰律至嚴，神聽至聰，而攝魂吏卒，不免攘奪病家酒食。然則人世之吏卒，其可不嚴察乎！

門人伊比部秉綬言，有書生赴京應試，寓西河沿旅舍中。壁懸仕女一軸，風姿豔逸，意態如生。每獨坐，輒注視凝思，客至或不覺。一夕，忽翩然自畫下，宛一好女子也。書生雖知為魅，而結念既久，意不自持，遂相與笑語嬿婉。比下第南歸，竟買此畫去。至家懸至書齋，寂無靈響，然真真之喚弗輟也。三四月後，忽又翩然下。與話舊事，不甚答。亦不暇致詰，但相悲喜。自此狎媟無間，遂患羸疾。其父召茅山道士劾治。道士熟視壁上，曰：「畫無妖氣，為祟者非此也。」結壇作法。次日，有一狐殪壇下。知先有邪心，以邪召邪，狐故得而假借。其京師之所遇，當亦別一狐也。

斷天下之是非，據禮據律而已矣。然有於禮不合、於律必禁，而介然孤行其志者。親黨家有婢，名柳青。七八歲時，主人即指與小奴益壽為婦，迨年十六七合婚。有日，益壽忽以博負逃，久而無耗。主人將以配他奴，誓死不肯。婢頗有姿，主人乘間挑之，許以側室。亦誓死不肯。乃使一媼說之曰：「汝既不肯負益壽，且暫從主人。當多方覓益壽，仍以配汝。如不從，既鬻諸遠方，無見益壽之期矣。」婢暗泣數日，竟俯首薦枕席。惟時時促覓益壽。越三四載，益壽自投歸，主人如約為合巹。合巹之後，執役如故，然不復與主人交一語。稍近之，輒避去。加以鞭笞，並賂益壽，使逼脅，訖不肯從。無可如何，乃善遣之。臨行，以小篋置主母前，叩拜而去。發之，皆主人數年所私給，纖毫不缺。後益壽負販，婢縫紉，拮据自活，終無悔心。余乙酉家居，益壽尚持銅磁器數事來售，頭已白矣。問其婦，云久死。異哉，此婢不貞不淫，亦貞亦淫，竟無可位置，錄以待君子論定之。

吳茂鄰，姚安公門客也。見二童互詈，因舉一事曰：交河有人，嘗於途中遇一叟，泥滑失足，擠此人幾仆。此人故暴橫，遂辱詈叟母。叟怒欲與角，忽俯首沉思，揖而謝罪，且叩其名姓居址，至歧路別去。此人至家，其母白晝閉房門，呼之不應，而喘息聲頗異。疑有他故，穴窗窺之，則其母裸無寸絲，昏昏如醉，一人據而淫之。諦視，即所遇叟也。憤激叫呶，欲入捕捉，而門窗俱堅固不可破。乃急取鳥銃，自櫺外擊之。嗷然而仆，乃一老狐也。鄰里聚觀，莫不駭笑。此人詈狐之母，特托空言，竟致此狐實報之，可以為善詈者戒。此狐快一朝之憤，反以隕身，亦足為睚眥必報者戒也。

誠謀英勇公言，暢春苑前有小溪，直夜內侍，每雲陰月黑，輒見空中朗然懸一星。共相詫異，輾轉尋視，乃見光自溪中出。知為寶氣，畫計取之。得一蚌，橫徑四五寸，剖視得二珠。綴合為一，一大一稍小。巨似棗，形以壺蘆。不敢私匿，遂以進御，至今用為朝冠之頂。此乾隆初事也。小溪不能產巨蚌，蚌珠未聞有合歡，斯由天命。聖人因地呈符瑞，壽躋九旬，康強如昔，豈偶然也哉？

蓮以夏開。惟避暑山莊之蓮至秋乃開，較長城以內遲一月有餘。然花雖晚開，亦復晚謝，至九月初旬，翠蓋紅衣，宛然尚在。苑中每與菊花同瓶對插，屢見於聖制詩中。蓋塞外地寒，春來較晚，故夏亦花遲。至秋早寒而不早凋，則莫明其理。今歲，恭讀聖制詩注，乃知苑中池沼匯武列水之三源，又引溫泉以注之，暖氣內涵，故花能耐冷也。

戴遂堂先生諱亨，姚安公癸巳同年也。罷齊河令歸，嘗館余家。言其先德本浙江人，心思巧密，好與西洋人爭勝。在欽天監，與南懷仁忤（懷仁，西洋人，官欽天監正。），遂徙鐵嶺。故先生為鐵嶺人。言少時見先人造一鳥銃，形若琵琶，凡火藥鉛丸皆貯於銃脊，以機輪開閉。其機有二，相銜如牝牡，扳一機則火藥鉛丸自落筒中，第二機隨之並動，石激火出而銃發矣。計二十八發，火藥鉛丸乃盡，始需重貯。擬獻於軍營，夜夢一人訶責曰：「上帝好生，汝如獻此器使流布人間，汝子孫無噍類矣。」乃懼而不獻。說此事時，顧其姪秉瑛（乾隆乙丑進士，官甘肅高臺知縣。）曰：「今尚在汝家乎？可取來一觀。」其姪曰：「在戶部學習時，五弟之子竊以質錢，已莫可究詰矣。」其為實已亡失，或愛惜不出，蓋不可知。然此器亦奇矣。誠謀英勇公因言，征烏什時，文成公與毅勇公明公，犄角為營，距寇壘約里許。每相往來，輒有鉛丸落馬前後，幸不為所中耳。度鳥銃之力，不過三十餘步，必不相及，疑溝中有伏。搜之無見，皆莫明其故。破敵之後，執俘訊之，乃知其國寶器有二銃，力皆可及一里外。搜索得之，試驗不虛。與毅勇公各分其一。毅勇公征緬甸，歿於陣，銃不知所在。文成公所得，今尚藏於家，究不知何術製作也。

宋代有神臂弓，實巨弩也。立於地而踏其機，可三百步外貫鐵甲。亦曰克敵弓。洪容齋試詞科，有《克敵弓銘》是也。宋軍拒金，多倚此為利器。軍法不得遺失一具。或敗不能攜，則寧碎之，防敵得其機輪仿製也。元世祖滅宋，得其式，曾用以制勝。至明乃不得其傳，惟《永樂大典》尚全載其圖說。然其機輪一事一圖，但有長短寬窄之度，與其牝牡凸凹之形，無一全圖。余與鄒念喬侍郎窮數日之力，審諦逗合，訖無端緒。余欲鉤摹其樣，使西洋人料理之。先師劉文正公曰：「西洋人用意至深。如算術借根法，本中法流入西域，故彼國謂之東來法。今從學算，反秘密不肯盡言。此弩既相傳利器，安知不陰圖以去，而以不解謝我乎？《永樂大典》貯在翰苑，未必後來無解者，何必求之於異國？」余與念喬乃止。「維此老成，瞻言百里」，信乎所見者大也。

貝勒春暉主人言，熱河碧霞元君廟（俗謂之娘娘廟。）兩廂，塑地獄變相。西廂一鬼卒，慘淡可畏，俗所謂地方鬼也。有人見其出買雜物，如柴炭之類，往往堆積於廟內。問之土人，信然。然不為人害，亦習而相忘。或曰：「鬼不烹飪，是安用此？《左傳》曰：『石不能言，物或憑焉。』其他精怪歟？恐久且為患，當早圖之。」余謂天地之大，一氣化生。深山大澤，何所不有。熱河穹崖巨壑，密邇民居，人本近彼，彼遂近人，於理當有之。抑或草木之妖，依其本質；狐狸之屬，原其故居，借形幻化，托諸土偶，於理當亦有之。要皆造物所並育也。聖人以魑魅魍魎鑄於禹鼎，庭氏方相列於《周官》，去其害民者而已，原未嘗盡除異類。既不為害，自可聽其去來。海客狎鷗，忽翔不下（鷗字《列子》本作漚，蓋古字假借。然古今行用，從無書作漚鳥者。故今以通行字書之。）。機心一起，機心應之，或反膠膠擾擾矣。

宛平陳鶴齡，名永年，本富室，後稍落。其弟永泰，先亡。弟婦求析箸，不得已從之。弟婦又曰：「兄公男子能經理，我一孀婦，子女又幼，乞與產三分之二。」親族皆曰不可。鶴齡曰：「弟婦言是，當從之。」弟婦又以孤寡不能徵逋負，欲以貲財當二分，而己積年未償借券，並利息計算，當鶴齡之一分。亦曲從之。後借券皆索取無著，鶴齡遂大貧。此乾隆丙午事也。陳氏先無登科者，是年，鶴齡之子三立，竟舉於鄉。放榜之日，余同年李步玉居與相近，聞之喟然曰：「天道固終不負人。」

南皮張浮槎，名景運，即著《秋坪新語》者也。有一子，早亡，其婦縊以殉。縊處壁上，有其子小像，高尺餘，眉目如生，其跡似畫非畫，似墨非墨。婦固不解畫，又無人能為追寫，且寢室亦非人所能到。是時親黨畢集，均莫測所自來。張氏紀氏為世姻，紀氏之女適張者數十人，張氏之女適紀者亦數十人，眾目同觀，咸詫為異。全謂此烈婦精誠之至極，不為異也。蓋神之所注，氣即聚焉。氣之所聚，神亦凝焉。神氣凝聚，象即生焉。象之所麗，跡即著焉。生者之神氣動乎此，亡者之神氣應乎彼，兩相翕合，遂結此形。故曰緣心生象，又曰至誠則金石為開也。浮槎錄其事跡，徵士大夫之歌詠。余擬為一詩，而其理精微，筆力不足以闡發；凡數易稿，皆不自愜。至今耿耿於心。姑錄於此以昭幽明之感，詩則期諸異日焉。

神仙服餌，見於雜書者不一，或亦偶遇其人，然不得其法，則反能為害。戴遂堂先生言，嘗見一人服松脂十餘年，肌膚充溢，精神強固，自以為得力。然久而覺腹中小不適。又久而病燥結，潤以麻仁之類不應；攻以硝黃之類，所遺者細僅一線。乃悟松脂黏掛於腸中，積漸凝結愈厚，則其竅愈窄，故束而至是也。無藥可醫，竟困頓至死。又見一服硫黃者，膚裂如磔，置冰上痛乃稍減。古詩「服藥求神仙，多為藥所誤」，豈不信哉！

長城以外，萬山環抱，然皆坡陀如岡阜。至王家營迤東，則嶔崎秀拔，皴皺皆含畫意。蓋天開地獻，靈氣之所鍾故也。有羅漢峰，宛似一僧趺坐，頭頂胸腹臂肘歷歷可數。有磬錘峰，即《水經注》所稱武列水側有孤石雲舉者也，上豐下銳，屹若削成。余修熱河志時，曾躡梯挽綆至其下，乃無數石卵與碎砂凝結而成，亙古不圮，莫明其故。有雙塔峰，亭亭對立，遠望如兩浮圖拔地湧出。無路可上，或夜聞上有鐘磬經唄聲，晝亦時有片雲往來。乾隆庚戌，命守吏構木為梯，遣人登視。一峰周圍一百六步，上有小屋，屋中一几一香爐，中供片石，鐫「王仙生」三字。一峰周圍六十二步，上種韭二畦；塍畛方正，如園圃之所築。是決非人力所到，不謂之仙蹤靈跡不得矣。耳目之前，惝恍莫測尚如此，講學家執其私見，動曰此理之所無，不亦顛乎？（距雙塔峰里許有關帝廟，住持僧悟真云：「乾隆壬寅，一夜大雷雨，雙塔峰墜下一石佛，今尚供廟中。」然僅粗石一片，其一面略似佛形而已。此事在庚戌前八年。毋乃以此峰尚有靈異，欲引而歸諸彼法歟？疑以傳疑，並附著之。）

同年蔡芳三言，嘗與諸友游西山，至深處見有微徑，試緣而登。寂無居人，只破屋數間，苔侵草沒。視壁上大書一我字，筆力險勁。因入觀之，復有字跡，諦審乃二詩。其一曰：「溪頭散步遇鄰家，邀我同嘗嫩蕨芽。攜手貪論南渡事，不知觸折亞枝花。」其二曰：「酒酣醉臥老松前，露下空山夜悄然。野鹿經年相見熟，也來分我綠苔眠。」不著年月姓名。味其詞意，似前代遺民。或以為仙筆，非也。又表弟安中寬，昔隨木商出古北口，因訪友至古爾板蘇巴爾漢（俗稱三座塔，即唐之營州，遼之興中府也。）。居停主人云，山家嘗捕得一鹿，方縛就澗邊屠割，忽繩寸寸斷，蹶然逸去。遙見對山一戴笠人，似舉手指畫，疑其以術禁制之。是山陡立，古無人蹤，或者其仙歟？

先師何勵庵先生，諱琇，雍正癸丑進士，官至宗人府主事。宦途坎坷，貧病以終。著有《樵香小記》，多考證經史疑義，今著錄《四庫全書》中。為詩頗喜陸放翁。一日，作《詠懷》詩曰：「冷署蕭條早放衙，閒官風味似山家。偶來舊友尋棋局，絕少餘錢落畫叉。淺碧好儲消夏酒，嫣紅已到殿春花。鏡中頻看頭如雪，愛惜流光倍有加。」為余書於扇上。姚安公見之沉吟曰：「何摧抑哀怨乃爾，神志已頹乎？」果以是年夏秋間謝世。古云詩讖，理或有之。

趙鹿泉前輩言，呂城，吳呂蒙所築也。夾河兩岸，有二土神祠。其一為唐汾陽王郭子儀，已不可解。其一為袁紹部將顏良，更不省其所自來。土人祈禱，頗為靈應。所屬境周十五里，不許置一關帝祠，置則為禍。有一縣令不信，值顏祠社會，親往觀之，故令伶人演三國志雜劇。狂風忽起，卷蘆棚苫蓋至空中，鬥擲而下，伶人有死者；所屬十五里內，瘟疫大作，人畜死亡；令亦大病幾殆。余謂兩軍相敵，各為其主，此勝彼敗，勢不並存。此以公義殺人，非以私恨殺人也。其間以智勇之略，敗於意外者，其數在天，不得而尤人；以駑下之才，敗於勝己者，其過在己，亦不得而尤人。張睢陽厲鬼殺賊，以社稷安危，爭是一郡，是為君國而然，非為一己而然也。使功成事定之後，歿於戰陣者皆挾以為仇，則古來名將，無不為鬼所殛矣，有是理乎？且顏良受殲已久，越一二千年，曾無靈響，何忽今日而為神？何乎今日而報怨？揆以天理，殆必不然。是蓋廟祝師巫，造為詭語；山妖水怪，因民聽熒惑而依托之。劉敬叔異苑曰：「丹陽縣有袁雙廟，真第四子也。真為桓宣武誅，便失所在。太元中，形見於丹陽，求立廟。未即就功，大有虎災。被害之家輒夢雙至，催功甚急。百姓立祠，於是猛暴用息。常以二月晦，鼓舞祈祠，其日恒風雨。至元嘉五年，設奠訖，村人邱都於廟後見一物，人面鼍身，葛巾，七孔端正而有酒氣。未知為雙之神，為是物憑也。」余謂來必風雨，其為水怪無疑。然則是事古有之矣。

舅氏張公夢徵言（亦字尚文，諱景說。），滄州吳家莊東一小庵，歲久無僧，恒為往來憩息地。有月作人，每於庵前遇一人招之坐談，頗相投契。漸與赴市沽飲，情益款洽。偶詢其鄉貫居址，其人愧謝曰：「與君交厚，不敢欺，實此庵中老狐也。」月作人亦不怖畏，來往如初。一日復遇，挈鳥銃相授曰：「余狎一婦，余弟亦私與狎，是盜嫂也。禁之不止，毆之則余力不敵。憤不可忍，將今夜伺之於路歧，與決生死。聞君善用銃，俟交鬥時，乞發以擊彼，感且不朽。月明如晝，君望之易辨也。」月作人諾之，即所指處伏草間。既而私念曰：「其弟無禮，誠當死，然究所媚之外婦，彼自有夫，非嫂也。骨肉之間，宜善處置，必致之死，不太忍乎？彼兄弟猶如此，吾時與往來，倘有睚眥，慮且及我矣。」因乘其糾結不解，發一銃而兩殺之。《棠棣》之詩曰：「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家庭交構，未有不歸於兩傷者。舅氏恒舉此事為子侄戒，蓋是人負兩狐歸，嘗目睹也。

司庖楊媼言，其鄉某甲將死，囑其婦曰：「我生無餘貲，身後汝母子必凍餓。四世單傳，存此幼子。今與汝約，不拘何人，能為我撫孤則嫁之，亦不限服制月日，食盡則行。」囑訖，閉目不更言，惟呻吟待盡。越半日，乃絕。有某乙聞其有色，遣媒妁請如約。婦雖許婚，以尚足自活，不忍行。數月後，不能舉火，乃成禮。合巹之夜，已滅燭就枕，忽聞窗外歎息聲。婦識其謦欬，知為故夫之魂，隔窗嗚咽語之曰：「君有遺言，非我私嫁。今夕之事，於勢不得不然，君何以為祟？」魂亦嗚咽曰：「吾自來視兒，非來祟汝。因聞汝啜泣卸妝，念貧故使汝至於此，心脾悽動，不覺喟然耳。」某乙悸甚，急披衣起曰：「自今以往，所不視君子如子者，有如日。」靈語遂寂。後某乙耽玩豔妻，足不出戶。而婦恒惘惘如有失。某乙倍愛其子以媚之，乃稍稍笑語。七八載後，某乙病死，無子，亦別無親屬。婦據其貲，延師教子，竟得游泮。又為納婦，生兩孫。至婦年四十餘，忽夢故夫曰：「我自隨汝來，未曾離此。因吾子事事得所，汝雖日與彼狎昵，而念念不忘我，燈前月下，背人彈淚，我皆見之。故不欲稍露形聲，驚爾母子。今彼已轉輪，汝壽亦盡，餘情未斷，當隨我同歸也。」數日果微疾，以夢告其子，不肯服藥，荏苒遂卒。其子奉棺合葬於故夫，從其志也。程子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是誠千古之正理。然為一身言之耳。此婦甘辱一身，以延宗祀，所全者大，似又當別論矣。楊媼能舉其姓氏里居，以碎璧歸趙，究非完美，隱而不書。憫其遇，悲其志，為賢者諱也。又吾鄉有再醮故夫之三從表弟者，兩家所居，距一牛鳴地。嫁後，乃以親串禮回視其姑；三數日必一來問起居，且時有贍助。姑賴以活。歿後，出貲斂葬；歲恒遣人祀其墓。又京師一婦少寡，雖頗有姿首，而鍼黹烹飪，皆非所能。乃謀於翁姑，偽稱其女，鬻為宦家妾，竟養翁姑終身。是皆墮節之婦，原不足稱，然不忘舊恩，亦足勵薄俗。君子與人為善，固應不沒其寸長。講學家持論務嚴，遂使一時失足者，無路自贖，反甘心於自棄，非教人補過之道也。

慧燈和尚言，有舉子於豐宜門外租小庵過夏，地甚幽僻。一日，得揣摩秘本，於燈下手抄。聞窗外似窸窣有人，試問為誰。外應曰：「身是幽魂，沉滯於此，不聞書聲者百餘年矣。連日聽君諷誦，棖觸夙心，思一晤談，以消鬱結。與君氣類，幸勿相驚。」語訖，揭簾逕入。舉止溫雅，甚有士風。舉子惶怖呼寺僧。僧至，鬼亦不畏，指一椅曰：「師且坐，我故識師。師素樸野，無叢林市井氣，可共語也。」僧及舉子俱踧踖不能答。鬼乃探取所錄書，纔閱數行，遽擲之於地，奄然而滅。

楊雨亭言，萊州深山，有童子牧羊，日恒亡一二，大為主人撲責。留意偵之，乃二大蛇從山罅出，吸之吞食。其巨如甕，莫敢攖也。童子恨甚，乃謀於其父，設犁刀於山罅。果一蛇裂腹死。懼其偶之報復，不敢復牧於是地。時往潛伺，寂無形跡，意其他徙矣。半載以後，貪是地水草勝他處，乃驅羊往牧。牧未三日，而童子為蛇吞矣。蓋潛匿不出以誘童子之來也。童子之父有心計，陽不搜索，而陰祈營弁藏一砲於深草中，時密往伺察。兩月以外，見石上有蜿蜒痕，乃載燧夜伏其旁。蛇果下飲於澗，簌簌有聲，遂一發而糜碎焉。還家之後，忽發狂自撾曰：「汝計殺我夫，我計殺汝子，適相當也。我已深藏不出，汝又百計以殺我，則我為枉死矣。今必不捨汝！」越數日而卒。俚諺有之曰：「角力不解，必同仆地；角飲不解，必同沉醉。」斯言雖小，可以喻大矣。

孟鷺洲自記巡視臺灣事曰：「乾隆丁酉，偶與友人扶乩。乩贈余以詩曰：『乘槎萬里渡滄溟，風雨魚龍會百靈。海氣粘天迷島嶼，潮聲簸地走雷霆。鯨波不阻三神島，鮫室爭看二使星。記取白雲飄渺處，有人同望蜀山青。』時將有巡視臺灣之役，余疑當往。數日，果命下。六月啟行，八月至廈門渡海，駐半載始歸。歸時風利，一晝夜即登岸。去時飄蕩十七日，險阻異常。初出廈門，即雷雨交作，雲霧晦冥，信帆而往，莫知所適。忽腥風觸鼻，舟人曰：『黑水洋也。』其水比海水凹下數十丈，闊數十里，長不知其所極，黝然而深，視如潑墨。舟中搖手戒勿語，云：『其下即龍宮為第一險處，度此可無虞矣。』至白水洋，遇巨魚鼓鬣而來，舉其首如危峰障日，每一撥刺，浪湧如山，聲砰訇如霹靂，移數刻始過盡。計其長，當數百里。舟人云來迎天使，理或然歟？既而颶風四起，舟幾覆沒。忽有小鳥數十，環繞檣竿。舟人喜躍，稱天后來拯。風果頓止，遂得泊澎湖。聖人在上，百神效職，不誣也。遐思所歷，一一與詩語相符，非鬼神能前知歟？時先大夫尚在堂，聞余有過海之役，命兄到赤嵌來視余。遂同登望海樓，並末二句亦巧合。益信數皆前定，非人力所能為矣。戊午秋，扈從灤陽，與曉嵐宗伯話及，宗伯方草《灤陽續錄》，因書其大略付之，或亦足資談柄耶？」（以上皆鷺洲自序。）。考唐鍾輅作《定命錄》，大旨在戒人躁競，毋涉妄求。此乩仙預告未來，其語皆驗，可使人知無關禍福之驚恐，與無心聚散之蹤跡，皆非偶然，亦足消趨避之機械矣。

高密單作虞言，山東一巨室，無故家中廩自焚，以為偶遺火也。俄怪變數作，闔家大擾。一日，廳事上砰磕有聲，所陳設玩器俱碎。主人性素剛勁，厲聲叱問曰：「青天白日之下，是何妖魅，敢來為祟？吾行訴爾於神矣！」樑上朗然應曰：「爾好射獵，多殺我子孫。銜爾次骨，至爾家伺隙八年矣。爾祖宗澤厚，福運未艾，中霤神、灶君、門尉，禁我弗使動，我無如何也。今爾家兄弟外爭，妻妾內訌，一門各分朋黨，儼若寇仇。敗徵已見，戾氣應之，諸神不歆爾祀，邪鬼已鬫爾室，故我得而甘心焉。爾尚憒憒哉！」其聲憤厲，家眾共聞。主人悚然有思，撫膺太息曰：「妖不勝德，古之訓也。德之不修，於妖乎何尤？」乃呼弟及妻妾曰：「禍不遠矣！幸未及也。如能共釋宿憾，各逐私黨，翻然一改其所為，猶可以救。今日之事，當自我始。爾等聽我，祖宗之靈，子孫之福也；如不聽我，我披髮入山矣！」反覆開陳，引咎自責，淚涔涔漬衣袂。眾心感動，並伏几哀號。立逐離間奴婢十餘人，凡彼此相軋之事，並一時頓改。執豕於牢，歃血盟神曰：「自今以後，懷二心者如此豕。」方彼此謝罪，聞樑上頓足曰：「我復仇而自漏言，我之過也夫！」歎詫而去。此乾隆八九年間事。

侍姬明玕，粗知文義，亦能以常言成韻語。嘗夏夜月明，窗外夾竹桃盛開，影落枕上，因作花影詩曰：「絳桃映月數枝斜，影落窗紗透帳紗。三處婆娑花一樣，只憐兩處是空花。」意頗自喜。次年竟病沒。其婢玉臺，侍余二年餘，年甫十八，亦相繼夭逝。兩處空花，遂成詩讖。氣機所動，作者殊不自知也。

一庖人隨余數年矣，今歲扈從灤陽，忽無故束裝去，借住於附近巷中。蓋挾余無人烹飪，故居奇以索高價也。同人皆為不平，余亦不能無憤恚。既而忽憶武強劉景南官中書時，極貧窘，一家奴偃蹇求去。景南送之以詩曰：「饑寒迫汝各謀生，送汝依依尚有情。留取他年相見地，臨階惟歎兩三聲。」忠厚之言，溢於言表。再三吟誦，覺褊急之氣都消。

第二十卷 灤陽續錄二

一館吏議敘得經歷，需次會城，久不得差遣，困頓殊甚。上官有憐之者，權令署典史。乃大作威福，復以氣燄轢同僚，緣是以他事落職。邵二雲學士偶話及此，因言其鄉有人方夜讀，聞窗櫺有聲，諦視之，紙裂一罅，有兩小手擘之。大纔如瓜子，即有一小人躍而入，彩衣紅履，頭作雙髻，眉目如畫，高僅二寸餘。掣案頭筆舉而旋舞，往來騰踏於硯上，拖帶墨瀋，書卷俱污。此人初甚錯愕，坐觀良久，覺似無他技，乃舉手撲之。噭然就執，踡跼掌握之中。音呦呦如蟲鳥，似言乞命。此人恨甚，逕於燈上燒殺之，滿室作枯柳木氣，迄無他變。煉形甫成，毫無幻術，而肆然侮人以取禍，其此吏之類歟？此不知實有其事，抑二雲所戲造，然聞之亦足以戒也。

昌吉守備劉德言，昔征回部時，因有急檄，取珠爾土斯路馳往，陰晦失道，十餘騎皆迷，裹糧垂盡，又無水泉，姑坐樹根，冀天晴辨南北。見崖下有人馬骨數，雖風雪剝蝕，衣械並朽，察其形別，似是我兵。因對之慨歎曰：「再兩日不晴，與君輩在此為侶矣。」頃之旋風起林外，忽來忽去，似若相招。試縱馬隨之，風即前導；試暫憩息，風亦不行。曉然知為斯骨之靈，隨之返行三四十里，又度嶺兩重，始得舊路。風亦碊然息矣。眾哭拜之而去。嗟呼！生既捐軀，魂猶報國，精靈長在，而名氏翳如，是亦可悲也已。

謂無神仙，或云遇之；謂有神仙，又不恒遇。劉向、葛洪、陶弘景以來，記神仙之書，不啻百家；所記神仙之名姓，不啻千人。然後世皆不復言及。後世所遇，又自有後世之神仙。豈保固精氣，雖得久延，而究亦終歸遷化耶？又神仙清靜，方士幻化，本各自一途。諸書所記，凡幻化者皆曰神仙，殊為無別。有王媼者，房山人，家在深山，嘗告先母張太夫人曰：「山有道人，年約六七十，居一小庵，拾山果為糧，掬泉而飲，日夜擊木魚誦經，從未一至人家。有就其庵與語者，不甚酬答，饋遺亦不受。王媼之姪傭於外，一夕，歸省母，過其庵前。道人大駭曰：『夜深虎出，爾安得行！須我送爾往。』乃琅琅擊木魚前導。未半里，果一虎突出。道人以身障之，虎自去，道人不別亦自去。後忽失所在。」此或似仙歟？從叔梅庵公言：「嘗見有人使童子登三層明樓上（北方以覆瓦者為暗樓，上層作雉堞形以備禦寇者為明樓。），以手招之，翩然而下，一無所損。又以銅盂投溪中，呼之，徐徐自浮出。」此皆方士禁制之術，非神仙也。舅氏張公健亭言：「磚河農家，牧數牛於野，忽一時皆暴死。有道士過之，曰：『此非真死，為妖鬼所攝耳。急灌以吾藥，使臟腑勿壞，吾為爾劾治，召其魂。』因延至家，禹步作法。約半刻，牛果皆蹶然起。留之飯，不顧而去。有知其事者曰：『此先以毒草置草中，後以藥解之耳。不肯受謝，示不圖財，為再來熒惑地也。吾在山東，見此人行此術矣。』此語一傳，道士遂不復至。」是方士之中，又有真偽，何概曰神仙哉！

李南澗言，其鄰縣一生，故家子也。少年挑達，頗漁獵男色。一日，自親串家飲歸，距城稍遠，雲陰路黑，度不及入，微雪又簌簌下。方躊躇間，見十許步外有燈光，遣僕往視，則茅屋數間，四無居人，屋中惟一童一嫗。問：「有棲止處否？」嫗曰：「子久出外，惟一孫與我住此。尚有空屋兩間，不嫌湫隘，可權宿也。」遂呼童繫二馬樹上，而邀生入座。嫗言老病須早睡，囑童應客。童年約十四五，衣履破敝，而眉目極姣好。試挑與言，自吹火煮茗不甚答。漸與諧笑，微似解意。忽乘間悄語曰：「此地密邇祖母房，雪晴，當親至公家乞賞也。」生大喜慰，解繡囊玉玦贈之。亦羞澀而受。軟語長久，乃掩門持燈去。生與僕倚壁倦憩，不覺昏睡。比醒，則屋已不見，乃坐人家墓柏下，狐裘貂冠，衣褲靴襪，俱已褫無寸縷矣。裸露雪中，寒不可忍。二馬亦不知所在。幸僕衣未褫，乃脫其敝裘蔽上體，蹩躄而歸，詭言遇盜。俄二馬識路自歸，已盡剪其尾鬣。衣冠則得於溷中，並狼籍污穢。灼然非盜，無可置詞。僕始具泄其情狀。乃知輕薄招侮，為狐所戲也。

戊子昌吉之亂，先未有萌也。屯官以八月十五夜犒諸流人，置酒山坡，男女雜坐。屯官醉後，逼諸流婦使唱歌，遂頃刻激變，戕殺屯官，劫軍裝庫，據其城。十六日曉，報至烏魯木齊，大學士溫公促聚兵。時班兵散在諸屯，城中僅一百四十七人，然皆百戰勁卒，視賊蔑如也。溫公率之即行至紅山口，守備劉德叩馬曰：「此去昌吉九十里，我馳一日至城下，是彼逸而我勞，彼坐守而我仰攻，非百餘人所能辦也。且此去昌吉皆平原，瑪納斯河雖稍闊，然處處策馬可渡，無險可扼。所可扼者，此山口一線路耳。賊得城必不株守，其勢當即來。公莫如駐兵於此，借陡崖遮蔽，賊不知多寡。俟其至而扼險下擊，是反攻為守，反勞為逸，賊可破也。」溫公從之。及賊將至，德左執紅旗，右執利刃，令於眾曰：「望其塵氣，雖不過千人，然皆亡命之徒，必以死鬥，亦不易當。幸所乘皆屯馬，未經戰陣，受創必反走。爾等各擎槍屈一膝跪，但伏而擊馬，馬逸則人亂矣。」又令曰：「望影鳴槍，則槍不及賊，火藥先盡，賊至反無可用。爾等視我旗動，乃許鳴槍；敢先鳴者，手刃之！」俄而賊眾槍爭發，砰訇動地，德曰：「此皆虛發，無能為也。」迨鉛丸擊前隊一人傷，德曰：「彼槍及我，我槍必及彼矣。」舉旗一揮，眾槍齊發。賊馬果皆橫逸，自相衝擊。我兵噪而乘之，賊遂殲焉。溫公歎曰：「劉德狀貌如村翁，而臨陣鎮定乃爾。參將都司，徒善應對趨蹌耳。」故是役以德為首功。然捷報不能縷述曲折，今詳著之，庶不淹沒焉。

由烏魯木齊至昌吉，南界天山，無路可上；北界葦湖，連天無際，淤泥深丈許，入者輒滅頂。賊之敗也，不西還據昌吉，而南北橫奔，悉入絕地，以為惶遽迷瞀也。後執俘訊之，皆曰：「驚潰之時，本欲西走。忽見關帝立馬雲中，斷其歸路，故不得已而旁行，冀或匿免也。」神之威靈，乃及於二萬里外。國家之福祚，又能致神助於二萬里外。蝟鋒螗斧，潢池盜弄何為哉！

昌吉未亂以前，通判赫爾喜奉檄調至烏魯木齊核檢倉庫。及聞城陷，憤不欲生，請示溫公曰：「屯官激變，其反未必本心。願單騎迎賊於中途，諭以利害。如其縛獻渠魁，可勿勞征討；如其梟獍成群，不肯反正，則必手刃其帥，不與俱生。」溫公阻之不可，竟橐鞬馳去，直入賊中，以大義再三開導。賊皆曰：「公是好官，此無與公事。事已至此，勢不可回。」遂擁至路旁，置之去。知事不濟，乃掣刀奮力殺數賊，格鬥而死。當時公論惜之曰：「屯官非其所屬，流人非其所治，無所謂縱也。釁起一時，非預謀不軌，無所謂失察也。奉調他出，身不在署，無所謂守禦不堅與棄城逃遁也。所劫者軍裝庫，營弁所掌，無所謂疏防也。於理於法，皆可以無死，而終執城存與存、城亡與亡之一言，甘以身殉。推是志也，雖為常山、睢陽可矣。」故於其柩歸，罔不哭奠。而於屯官之殘骸歸（屯官為賊，以鐵㔍自踵寸寸㔍至頂。亂定後，始掇拾之。），無焚一陌紙錢者。

朱青雷言，曾見一長卷，字大如杯，怪偉極似張二水。首題《紀夢十首》，而蠹蝕破爛，惟二首尚完整可讀。其一曰：「夢到蓬萊頂，瓊樓碧玉山。波浮天半壁，日湧海中間。遙望仙官立，翻輸野老閒。雲帆三十丈，高掛逕西還。」其二曰：「鬱鬱長生樹，層層太古苔。空山未開鑿，元氣尚胚胎。靈境在何處？夢游今幾回。最憐魚鳥意，相見不驚猜。」年月姓名皆已損失，不知誰作也。嘗為李玉典書扇並附以跋，或曰：「此青雷自作，託之古人。」然青雷詩格，婉秀如秦少游小石調，與二詩筆意不近。或又曰：「詩字皆似張東海。」東海集余昔曾見，不記有此二詩否，待更考之。（青雷跋謂，前詩後四句，未經人道。然昌黎詩：「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從汝求神仙？」即是此意，特襲取無痕耳。）

回部有富室子，形狀臃腫，步履蹣跚，又不修邊幅，垢膩恒滿面。然好游狹斜，遇婦女必注視。一日獨行，遇幼婦，風韻絕佳。時新雨泥濘，遽前調之，曰：「路滑如是，嫂莫要扶持否？」幼婦正色曰：「爾勿憒憒，我是狐女，平生惟拜月修形，從不作媚人採補事。爾自顧何物，乃敢作是言？行且禍爾。」遂掬沙屑灑其面。驚而卻步，忽墮溝中，努力踴出，幼婦已不知所往矣。自是心恒惴惴，慮其為祟，亦竟無患。數日後，友人邀飲，有新出小妓侑酒。諦視，即前幼婦也。疑似惶惑，罔知所措。強試問之，曰：「某日雨後，曾往東村乎？」妓漫應曰：「姊是日往東村視阿姨，吾未往也。姊與吾貌相似，公當相見耶？」語殊恍惚，竟莫決是怪是人，是一是二，乃托故逃席去。去後，妓述其事曰：「實憎其醜態，且懼行強暴，姑誑以偽詞，冀求解免。幸其自仆，遂匿於麥場積柴後。不虞其以為真也。」席中莫不絕倒。一客曰：「既入青樓，焉能擇客？彼故能千金買笑者也，盍挈爾詣彼乎？」遂偕之同往，具述妓翁姑，及夫名氏，其疑乃釋。（妓姊妹，即所謂大楊二楊者，當時名士多作《楊柳枝詞》，皆借寓其姓也。）妓復謝以：「小時固識君，昨喜見憐，故答以戲謔，何期反致唐突？深為歉仄，敢抱衾枕以自贖。」吐詞嫻雅，恣態橫生。遂大為所惑，留連數夕。召其夫至，計月給夜合之資。狎昵經年，竟殞於消渴。先兄晴湖曰：「狐而人，則畏之，畏死也；人而狐，則非惟不畏，且不畏死，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行且禍汝，彼固先言。是子也，死於妓，仍謂之死於狐可也。」

郭大椿、郭雙桂、郭三槐兄弟也。三槐屢侮其兄，且詣縣訟之。歸憩一寺，見緇袍滿座，梵唄競作。主人雖吉服而容色慘沮，宣疏通誠之時，淚隨聲下。叩之，寺僧曰：「某公之兄病危，為叩佛祈福也。」三槐癡立良久，忽發顛狂，頓足捶胸而呼曰：「人家兄弟如是耶？」如是一語，反覆不已。掖至家，不寢不食，仍頓足捶胸，誦此一語，兩三日不止。大椿、雙桂故別住，聞信俱來，持其手哭曰：「弟何至是？」三槐又癡立良久，突抱兩兄曰：「兄故如是耶！」長號數聲，一踴而絕。咸曰：「神殛之。」非也。三槐愧而自咎，此聖賢所謂改過，釋氏所謂懺悔也。苟充是志，雖田荊、姜被，均所能為。神方許之，安得殛之？其一慟立殞，直由感動於中，天良激發，自覺不可立於世，故一瞑不視，戢影黃泉。豈神之褫其魄哉？惜知過而不知補過，氣質用事，一往莫收；無學問以濟之，無明師益友以導之，無賢妻子以輔之，遂不能惡始美終，以圖晚蓋，是則其不幸焉耳。昔田氏姊買一小婢，倡家女也。聞人誚鄰婦淫亂，瞿然驚曰：「是不可為耶？」吾以為當如是也。後嫁為農家妻，終身貞潔。然則三槐悖理，正坐不知。故子弟當先使知禮。

朝鮮使臣鄭思賢，以棋子兩奩贈予，皆天然圓潤，不似人工。云黑者海灘碎石，年久為潮水沖擊而成；白者為小車渠殼，亦海水所磨瑩，皆非難得。惟檢尋其厚薄均，輪廓正，色澤勻者，日積月累，比較抽換，非一朝一夕之力耳。置之書齋，頗為雅玩，後為范大司農取去。司農歿後，家計蕭然，今不知在何所矣。

海中三島十洲，崑崙五城十二樓，詞賦家沿用之矣。朝鮮，琉球，日本諸國，皆能讀華書。日本余見其五京地志及山川全圖，疆界袤延數千里，無所謂仙山靈境也。朝鮮，琉球之貢使，則余嘗數數與談，以是詢之。皆曰：「東洋自日本以外，大小國土凡數十，大小島嶼不知幾千百，中朝人所必不能至者，每帆檣萬里，商舶往來，均不聞有是說。惟琉球之落漈，似乎三千弱水，然落漈之舟，偶值潮平之歲，時或得還，亦不聞有白銀宮闕、可望而不可即也。然則三島十洲，豈非純構虛詞乎？《爾雅》、《史記》，皆稱河出崑崙。考河源有二，一出和闐，一出蔥嶺。或曰蔥嶺其正源，和闐之水入之；或曰和闐其正源，蔥嶺之水入之。雙流既合，亦莫辨誰主誰賓。然蔥嶺、和闐，則皆在今版圖內，開屯列戍四十餘年，即深巖窮谷，亦通耕牧。不論兩山之水孰為正源，兩山之中必有一崑崙，確矣。而所謂瑤池、懸圃、珠樹、芝田，概乎未見，亦概乎未聞。然則五城十二樓，不又荒唐矣乎？不但此也，靈鷲山在今拔達克善，諸佛菩薩骨塔具存，題記梵書一一與經典相合。尚有石室六百餘間，即所謂大雷音寺，回部遊牧者居之。我兵追剿波羅泥都、霍集占，曾至其地，所見不過如斯。種種莊嚴，似亦藻繪之詞矣。相傳回部祖國，以銅為城。近西之回部云，銅城在其東萬里；近東之回部云，銅城在其西萬里。彼此遙拜，迄無人曾到其地。因是以推，恐南懷仁《坤輿圖說》所記五大人洲，珍奇靈怪，均此類焉耳。周編修書昌則曰：「有佛緣者，然後能見佛界；有仙骨者，然後能見仙境。未可以尋常耳目，斷其有無。」曾見一道士游崑崙歸，所言與舊記不殊也。是則余不知之矣。

蔡季實殿撰有一僕，京師長隨也。狡黠善應對，季實頗喜之。忽一日，二幼子並暴卒，其妻亦自縊於家，莫測其故。姑斂之而已。其家有老嫗私語人曰：「是私有外遇，欲毒殺其夫，而後攜子以嫁。陰市砒製餅餌，待其夫歸。不虞二子竊食，竟並死。婦悔恨莫解，亦遂並死。」然嫗昏夜之中，窗外竊聽，僅粗聞秘謀之語，未辨所遇者為誰，亦無從究詰矣。其僕旋亦發病死。死後，其同儕竊議曰：「主人惟信彼，彼乃百計欺主人。他事毋論，即如昨日四鼓詣圓明園侍班，彼故縱駕車騾逸，御者追之復不返。更漏已促，叩門借車必不及，急使僱倩。則曰：『風雨將來，非五千錢人不往。』主人無計，竟委曲從之。不太甚乎？奇禍或以是耶？」季實聞之曰：「是死晚矣，吾誤以為解事人也。」

楊槐亭前輩言，其鄉有宦成歸里者，閉門頤養，不預外事，亦頗得林下之樂。惟以無嗣為憂。晚得一子，珍惜殊甚。患痘甚危。聞勞山有道士能前知，自往叩之。道士囅然曰：「賢郎尚有多少事未了，那能便死？」果遇良醫而癒。後其子冶游驕縱，竟破其家。流離寄食，若敖之鬼遂餒。鄉黨論之曰：「此翁無咎無譽，未應遽有此兒。惟蕭然寒士，作令不過十年，而官囊逾數萬，毋乃致富之道有不可知者在乎？」

槐亭又言，有學茅山法者，劾治鬼魅多有奇驗。有一家為狐所祟，請往驅除。整束法器，剋日將行。有素識老翁詣之，曰：「我久與狐友。狐事急，乞我一言。狐非獲罪於先生，先生亦非有憾於狐也。不過得其贄幣，故為料理耳。狐聞事定之後，彼許饋廿四金，今願十倍其數，納於先生。先生能止不行乎？」因出金置案上。此人故貪惏，當即受之。次日，謝遣請者曰：「吾法能治凡狐耳。昨召將檢查，君家之祟乃天狐，非所能制也。」得金之後，竟殊自喜。因念狐既多金，可以術取。遂考召四境之狐，脅以雷斧火獄，俾納賄焉。徵索既頻，狐不勝擾，乃共計盜其符印。遂為狐所憑附，顛狂號叫，自投於河。群狐乃攝其金去，銖兩不存。人以為如費長房、明崇儼也。後其徒陰泄之，乃知其致敗之故。夫操持符印，役使鬼神以驅除妖厲，此其權與官吏侔矣。受賂縱奸，已為不可；又多方以盈其谿壑，天道神明，豈逃鑒察？微群狐殺之，雷霆之誅，當亦終不免也。

天高地遠，鬼神茫昧，似與人無預，而有時其應如響，殫人之智力，不能與爭。滄州上河涯，有某甲女，許字某乙子，兩家皆小康，婚期在一二年內矣。有星士過某甲家，阻雨留宿，以女命使推。星士沉思良久，曰：「未攜算書，此命不能推也。」覺有異，窮詰之。始曰：「據此八字，側室命也。君家似不應至此。且聞嫁已有期，而干支無刑剋，斷不再醮。此所以愈疑也。」有黠者聞此事，欲借以牟利，說某甲曰：「君家貲幾何，加以嫁女必多費，益不支矣。命既如是，不知先詭言女病，次詭言女死，市空棺速葬。而夜攜女走京師，改名姓鬻為貴家妾，則多金可坐致矣。」某甲從之。會有達官嫁女，求美媵，以二百金買之。越月餘，泛舟送女南行。至天妃閘，闔門俱葬魚腹，獨某甲女，遇救得生。以少女無敢收養，聞於所司。所司問其由來，女在是家未久，僅知主人之姓，而不能舉其爵里；惟父母姓名居址，言之鑿鑿。乃移牒至滄州，其事遂敗。時某乙子，已與表妹結婚，無改盟理。聞某甲之得多金也，憤恚欲訟。某甲窘迫，願仍以女嫁其子。其表妹家聞之，又欲訟。紛紜轇轕，勢且成大獄。兩家故舊戚眾為調和，使某甲出貲往迎女，而為某乙子之側室，其難乃平。女還家後，某乙子已親迎。某乙以牛車載女至家，見其姑，苦辯非己意。姑曰：「既非爾意，鬻爾時何不言有夫？」女無詞以應。引使拜嫡，女稍趑趄。姑曰：「爾賣為媵時，亦不拜耶？」又無詞以應，遂拜如禮。姑終身以奴隸畜之。此雍正末年事。先祖母張太夫人，時避暑水明樓，知之最悉。嘗語侍婢曰：「其父不過欲多金，其女不過欲富貴，故生是謀耳。烏知非徒無益，反失所本有哉。汝輩視此，可消諸妄念矣。」

先四叔母李安人，有婢曰文鸞，最憐愛之。會余寄書覓侍女，叔母於諸姪中最喜余，擬以文鸞贈。私問文鸞，亦殊不拒。叔母為製衣裳簪珥，已戒日詣車。有妒之者嗾其父多所要求，事遂沮格。文鸞竟鬱鬱發病死。余不知也。數年後稍稍聞之，亦如雁過長空，影沉秋水矣。今歲五月，將扈從啟行，摒擋小倦，坐而假寐。忽夢一女翩然來。初不相識，驚問：「為誰？」凝立無語。余亦遽醒，莫喻其故也。及家人會食，余偶道之。第三子婦，余甥女也，幼在外家與文鸞嬉戲，又稔知其齎恨事，瞿然曰：「其文鸞也耶？」因具道其容貌形體，與夢中所見合。是耶非耶？何二十年來久置度外，忽無因而入夢也？詢其葬處，擬將來為樹片石。皆曰丘隴已平，久埋沒於荒榛蔓草，不可識矣。姑錄於此，以慰黃泉。憶乾隆辛卯九月，余題秋海棠詩曰：「憔悴幽花劇可憐，斜陽院落晚秋天。詞人老大風情減，猶對殘紅一悵然。」宛似為斯人照也。

宗室敬亭先生，英郡王五世孫也。著《四松堂集》五卷，中有《拙鵲亭記》曰：「鵲巢鳩居，謂鵲巧而鳩拙也。小園之鵲，乃十百其侶，惟林是棲。窺其意，非故厭乎巢居，亦非畏鳩奪之也。蓋其性拙，視鳩為甚，殆不善於為巢者。故雨雪霜霰，毛羽䙰褷；而朝陽一晞，乃復群噪於木梢，其音怡然，似不以露棲為苦，且飛不高翥，去不遠颺，惟飲啄於園之左右，或時入主人之堂，值主人食棄其餘，便就而置其喙，主人之客來亦不驚起，若視客與主人，皆無機心者然。辛丑初冬，作一亭於堂之北，凍林四合，鵲環而棲之，因名曰拙鵲亭。夫鳩拙宜也，鵲何拙？然不拙不足為吾園之鵲也。」案此記借鵲寓意，其事近在目前，定非虛構，是亦異聞也。先生之弟倉場侍郎宜公，刻先生集竟，余為校讎，因掇而錄之，以資談柄。

瘍醫殷贊庵，自深州病家歸，主人遣楊姓僕送之。楊素暴戾，眾名之曰橫（去聲。）虎，沿途尋釁，無一日不與人競也。一日，昏夜至一村，旅舍皆滿，乃投一寺。僧曰：「惟佛殿後空屋三楹。然有物為祟，不敢欺也。」楊怒曰：「何物敢祟楊橫虎，正欲尋之耳！」促僧掃榻，共贊庵寢。贊庵心怯，近壁眠，橫虎臥於外，明燭以待。人定後，果有聲嗚嗚自外入，乃一麗婦也。漸逼近榻，楊突起擁抱之，即與接唇狎戲。婦忽現縊鬼形，惡狀可畏。贊庵戰慄，齒相擊。楊徐笑曰：「汝貌雖可憎，下體當不異人，且一行樂耳！」左手攬其背，右手遽褪其褲，將按置榻上。鬼大號逃去。楊追呼之，竟不返矣。遂安寢至曉。臨行，語寺僧曰：「此屋大有佳處，吾某日還，當再宿，勿留他客也。」贊庵嘗以語滄州王友三曰：「世乃有逼奸縊鬼者，橫虎之名，定非虛得。」

科場為國家取人材，非為試官取門生也。後以諸房額數有定，而分卷之美惡則無定，於是有撥房之例。雍正癸丑會試，楊丈農先房（楊丈諱椿，先姚安公之同年。），撥入者十之七。楊丈不以介意，曰：「諸卷實勝我房卷，不敢心存畛域，使黑白倒置也。」（此聞之座師介野園先生，先生即撥入楊丈房者也。）乾隆壬戌會試，諸襄七前輩不受撥，一房僅中七卷，總裁亦聽之。聞靜儒前輩，本房第一，為第二十名。王銘錫竟無魁選。任釣臺前輩，乃一房兩魁。戊辰會試，朱石君前輩為湯藥罔前輩之房首，實從金雨叔前輩房撥入，是雨叔亦一房兩魁矣。當時均未有異詞。所刻同門卷，余皆嘗親見也。庚辰會試，錢籜石前輩以藍筆畫牡丹，遍贈同事，遂遞相題詠。時顧晴沙員外撥出卷最多，朱石君撥入卷最多，余題晴沙畫曰：「深澆春水細培沙，養出人間富貴花。好似豔陽三四月，餘香風送到鄰家。」邊秋崖前輩和余韻曰：「一番好雨淨塵沙，春色全歸上苑花。此是沉香亭畔種，莫教移到野人家。」又題石君畫曰：「乞得仙園花幾莖，嫣紅姹紫不知名。何須問是誰家種，到手相看便有情。」石君自和之曰：「春風春雨剩枯莖，傾國何曾一問名。心似維摩老居士，天花來去不關情。」張鏡壑前輩繼和曰：「墨搗青泥硯涴沙，濃藍寫出洛陽花。云何不著胭脂染，擬把因緣問畫家。」「黛為花片翠為莖，歐譜知居第幾名？卻怪玉盤承露冷，香山居士太關情。」蓋皆多年密友，脫略形骸，互以虐謔為笑樂，初無成見於其間也。蔣文恪公時為總裁，見之曰：「諸君子跌宕風流，自是佳話。然古人嫌隙，多起於俳諧。不如並此無之，更全交之道耳。」皆深佩其言。蓋老成之所見遠矣。錄之以志少年綺語之過，後來英俊，慎勿效焉。

科場填榜完時，必卷而橫置於案，總裁、主考，具朝服九拜，然後捧出，堂吏謂之拜榜。此誤也。以公事論，一榜皆舉子，試官何以拜舉子？以私誼論，一榜皆門生，座主何以拜門生哉？或證以《周禮》拜受民數之文，殊為附會。蓋放榜之日，當即以題名錄進呈。錄不能先寫，必拆卷唱一名，榜填一名，然後付以填榜之紙條，寫錄一名。今紙條猶謂之錄條，以此故也。必拜而送之，猶拜摺之禮也。榜不放，錄不出；錄不成，榜不放。故錄與榜必並陳於案，始拜。榜大錄小，燈光晃耀之下，人見榜而不見錄，故誤認為拜榜也。厥後或繕錄未完，天已將曉；或試官急於復命，先拜而行。遂有拜時不陳錄於案者，久而視為固然。堂吏或因可無錄而拜，遂竟不陳錄。又因錄既不陳，可暫緩而追送，遂至寫榜竣後，無錄可陳，而拜遂潛移於榜矣。嘗以問先師阿文勤公，公述李文貞公之言如此。文貞即公己丑座主也。

翰林院堂不啟中門，云啟則掌院不利。癸巳開《四庫全書》館，質郡王臨視，司事者啟之。俄而掌院劉文正公、覺羅奉公相繼逝。又門前沙堤中，有土凝結成丸，儻或誤碎必損翰林。癸未雨水沖激露其一，為兒童擲裂，吳雲巖前輩旋歿。又原心亭之西南隅，翰林有父母者，不可設坐，坐則有刑剋。陸耳山時為學士，毅然不信，竟丁外艱。至左角門久閉不啟，啟則司事者有譴謫，無人敢試，不知果驗否也。其餘部院，亦各有禁忌。如禮部甬道屏門，舊不加搭渡（搭渡以夾木二方，夾於門限，坡陀如橋狀，使堂官乘車者，可從中入，以免於旁繞。）。錢籜石前輩不聽，旋有天壇燈桿之事者。亦往往有應。此必有理存焉，但莫詳其理安在耳。

相傳翰林院寶善亭，有狐女曰二姑娘，然未睹其形跡。惟褚筠心學士齋宿時，夢一麗人攜之行，逾越牆壁如踏雲霧。至城根高麗館，遇一老叟，驚曰：「此褚學士，二姑娘何造次乃耳？速送之歸。」遂霍然醒。筠心在清碪堂，曾自言之。

神奸機巧，有時敗也；多財恣橫，亦有時敗也。以神奸用其財，以多財濟其奸，斯莫可究詰矣。景州李露園言，燕齊間有富室失偶，見里人新婦而豔之。陰遣一媼，稅屋與鄰，百計游說，厚賂其舅姑，使以不孝出其婦，約勿使其子知。又別遣一媼與婦家素往來者，以厚賂游說其父母，偽送婦還。舅姑亦偽作悔意，留之飯，已呼婦入室矣。俄彼此語相侵，仍互詬，逐婦歸，亦不使婦知。於是買休賣休，與母家同謀之事，俱無跡可尋矣。既而二媼詐為媒，與兩家議婚，富室以憚其不孝辭，婦家又以貧富非偶辭，於是謀取之計亦無跡可尋矣。遲之又久，復有親友為作合，仍委禽焉。其夫雖貧，然故士族，以迫於父母，無罪棄婦，已怏怏成疾，猶冀破鏡再合；聞嫁有期，遂憤鬱死。死而其魂為厲於富室，合巹之夕，燈下見形，撓亂不使同衾枕。如是者數夜。改卜其晝，婦又恚曰：「豈有故夫在旁，而與新夫如是者？又豈有三日新婦，而白日閉門如是者？」大泣不從。無如之何，乃延術士劾治。術士登壇焚符，指揮叱咤似有所睹，遽起謝去，曰：「吾能驅邪魅，不能驅冤魂也。」延僧禮懺亦無驗。忽憶其人素頗孝，故出婦不敢阻，乃再賂婦之舅姑，使諭遣其子。舅姑雖痛子，然利其金，姑共來怒詈。鬼泣曰：「父母見逐，無復住理。且訟諸地下耳。」從此遂絕。不半載，富室竟死。殆訟得直歟？富室是舉，使鄧思賢不能訟，使包龍圖不能察，且恃其錢神，至能驅鬼，心計可謂巧矣，而卒不能逃幽冥之業鏡。聞所費不下數千金，為歡無幾，反以殞生。雖謂之至拙可也，巧安在哉！

京師有張相公廟，其緣起無考，亦不知張相公為誰。土人或以為河神。然河神宜在沽水、漷縣間，京師非所治也。又密雲亦有張相公廟，是實山區，並非水國，不去河更遠乎？委巷之談，殊未足徵信。余謂唐張守珪、張仲武皆曾鎮平盧，考高適《燕歌行》序，是詩實為守珪作。一則曰：「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再則曰：「君不見邊庭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於守珪大有微詞。仲武則摧破奚寇，有捍禦保障之功，其露布今尚載《文苑英華》。以理推之，或士人立廟祀仲武，未可知也。行篋無書可檢，俟扈從回鑾後，當更考之。

第二十一卷 灤陽續錄三

輪迴之說，鑿然有之。恒蘭臺之叔父，生數歲，即自言前身為城西萬壽寺僧。從未一至其地，取筆粗畫其殿廊門徑，莊嚴陳設，花樹行列。往驗之，一一相合。然平生不肯至此寺，不知何意。此真輪迴也。朱子所謂輪迴雖有，乃是生氣未盡，偶然與生氣湊合者，亦實有之。余崔莊佃戶商龍之子，甫死，即生於鄰家。未彌月，能言。元旦父母偶出，獨此兒在襁褓。有同村人叩門云：「賀新歲。」兒識其語音，遽應曰：「是某丈耶？父母俱出，房門未鎖，請入室小憩可也。」聞者駭笑。然不久夭逝。朱子所云，殆指此類矣。天下之理無窮，天下之事亦無窮，未可據其所見，執一端論之。

德州李秋崖言，嘗與數友赴濟南秋試，宿旅舍中。屋頗敝陋，而旁一院屋二楹，稍整潔，乃鎖閉之。怪主人：「不以留客，將待富貴者居耶？」主人曰：「是屋有魅，不知其狐與鬼。久無人居，故稍潔，非敢擇客也。」一友強使開之，展襆被獨臥。臨睡大言曰：「是男魅耶？吾與爾角力；是女魅耶？爾與吾薦枕。勿瑟縮不出也。」閉戶滅燭，殊無他異。人定後，聞窗外小語曰：「薦枕者來矣。」方欲起視，突一巨物壓身上，重若磐石，幾不可勝。捫之，長毛，喘如牛吼。此友素多力，因抱持搏擊。此物亦多力，牽拽起仆，滾室中幾遍。諸友聞聲往視，門閉不得入，但聽其砰訇而已。約二三刻許，魅要害中拳，噭然遁。此友開戶出，見眾人環立，指天畫地，說頃時狀，意殊自得也。時甫交三鼓，仍各歸寢。此友將睡未睡，聞窗外又小語曰：「薦枕者真來矣。頃欲相就，家兄急欲先角力，因爾唐突，今渠已愧沮不敢出。妾敬來尋盟也。」語訖，已至榻前，探手撫其面。指纖如春筍，滑澤如玉脂，香粉氣馥馥襲人心。知其意不良，愛其柔媚，且共寢以觀其變。遂引之入衾，備極繾綣。至歡暢極時，忽覺此女腹中氣一吸，即心神恍惚，百脈沸湧，昏昏然竟不知人。比曉，門不啟，呼之不應，急與主人破窗入，噀水噴之，乃醒，已儽然如病夫。送歸其家，醫藥半載，乃杖而行。自此豪氣都盡，無復軒昂意興矣。力能勝強暴，而不能不敗於妖冶。歐陽公曰：「禍患常生於忽微，智勇多困於所溺。」豈不然哉！

余家水明樓與外祖張氏家度帆樓，皆俯臨衛河。一日，正乙真人舟泊度帆樓下。先祖母與先母，姑姪也，適同歸寧。聞真人能役鬼神，共登樓自窗隙窺視。見三人跪岸上，若陳訴者，俄見真人若持筆判斷者。度必邪魅事，遣僕偵之。僕還報曰：「對岸即青縣境。青縣有三村婦，因拾麥俱僵於野。以為中暑，舁之歸。乃口俱喃喃作譫語，至今不死不生。知為邪魅，聞天師舟至，並來陳訴。天師亦莫省何怪，為書一符，鈐印其上，使持歸焚於拾麥處，云姑召神將勘之。」數日後，喧傳三婦為鬼所劫，天師劾治得復生。久之，乃得其詳曰：「三婦魂為眾鬼攝去，擁至空林，欲迭為無禮。一婦俯首先受污。一婦初撐拒，鬼揶揄曰：『某日某地，汝與某幽會秫叢內。我輩環視嬉笑，汝不知耳。遽詐為貞婦耶？』婦猝為所中，無可置辯，亦受污。十餘鬼以次媟褻，狼藉困頓，殆不可支。次牽拽一婦，婦怒詈曰：『我未曾作無恥事，為汝輩所挾，妖鬼何敢爾！』舉手批其頰。其鬼奔仆數步外。眾鬼亦皆辟易，相顧曰：『是有正氣，不可近，誤取之矣。』乃共擁二婦入深林，而棄此婦於田塍。遙語曰：『勿相怨，稍遲遣阿姥送汝歸。』正徬徨尋路，忽一神持戟自天下，直入林中，即聞呼號乞命聲，頃刻而寂。神攜二婦出曰：『鬼盡誅矣。汝等隨我返。』恍惚如夢，已回生矣。往詢二婦，皆呻吟不能起。其一本倚市，歎息而已；其一度此婦必泄其語，數日移家去。」余嘗疑：「婦烈如是，鬼安敢攝？」先兄晴湖曰：「是本一庸人婦，未遘患難，無從見其烈也。迨觀兩婦之賤辱，義憤一激烈心，陡發剛直之氣，鬼遂不得不避之。故初誤觸而終不敢干也。夫何疑焉？」

劉書臺言，其鄉有導引求仙者，坐而運氣，致手足拘攣，然行之不輟。有聞其說而悅之者，禮為師，日從受法。久之，亦手足拘攣。妻孥患其閒廢至鬱結，乃各製一椅，恒舁於一室，使對談丹訣。二人促膝共語，寒暑無間，恒以為神仙奧妙，天下惟爾知我知，無第三人能解也。人或竊笑，二人聞之，太息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信哉是言。神仙豈以形骸論乎？」至死不悔。猶囑子孫秘藏其書，待五百年後有緣者。或曰：「是有道之士，託廢疾以自晦也。」余於雜書稍涉獵，獨未一閱丹經。然歟？否歟？非門外人所知矣。

安公介然言，束州有貧而鬻妻者，已受幣，而其妻逃。鬻者將訟，其人曰：「賣休買休，厥罪均，幣且歸官，君何利焉？今以妹償，是君失一再婚婦，而得一室女也，君何不利焉？」鬻者從之。或曰：「婦逃以全貞也。」或曰：「是欲鬻其妹而畏人言，故委諸不得已也。」既而其妻歸，復從人逃。皆曰：「天也。」

程編修魚門言，有士人與狐女狎，初相遇即不自諱，曰：「非以採補禍君，亦不欲託詞有夙緣，特悅君美秀，不自持耳。然一見即戀戀不能去，儻亦夙緣耶？」不數數至，曰：「恐君以耽色致疾也。」至，或遇其讀書作文，則去，曰：「恐妨君正務也。」如是近十年，情若夫婦。士人久無子，嘗戲問曰：「能為我誕育否耶？」曰：「是不可知也。夫胎者，兩精相搏，翕合而成者也。媾合之際，陽精至而陰精不至，陰精至而陽精不至，皆不能成。皆至矣，時有先後，則先至者氣散不攝，亦不能成。不先不後，兩精並至，陽先衝而陰包之，則陽居中為主而成男；陰先衝而陽包之，則陰居中為主而成女。此化生自然之理，非人力所能為。故有一合即成者，有千百合而終不成者，故曰不可知也。」問：「孿生何也？」曰：「兩氣並盛，遇而相衝。正衝則歧而二，偏衝則其一陽多而陰少，陽即包陰；其一陰多而陽少，陰即包陽。故二男二女者多，亦或一男一女也。」問：「精必歡暢而後至。幼女新婚，畏縮不暇，乃有一合而成者。陰精何以至耶？」曰：「燕爾之際，兩心同悅。或先難而後易，或貌瘁而神怡，其情既洽，其精亦至，故亦偶一遇之也。」問：「既由精合，必成於月信落紅以後，何也？」曰：「精如穀種，血如土膏。舊血敗氣，新血生氣，乘生氣乃可養胎也。吾曾侍仙妃，竊聞講生化之源，故粗知其概。『愚夫婦所知能，聖人有所不知能』，此之謂矣。」後士人年過三十，鬚暴長。狐歎曰：「是鬑鬑者如芒刺，人何以堪？見輒生畏，豈夙緣盡耶？」初謂其戲語，後竟不再來。魚門多髯，任子田因其納姬，說此事以戲之。魚門素聞此事，亦為失笑。既而曰：「此狐實大有詞辯，君言之未詳。」遂具述其論如右。以其頗有理致，因追憶而錄存之。

《呂覽》稱黎邱之鬼，善幻人形。是誠有之。余在烏魯木齊，軍吏巴哈布曰，甘肅有杜翁者，饒於貲。所居故曠野，相近多狐獾穴。翁惡其終夜嗥呼，悉薰而驅之。俄而其家人見內室坐一翁，廳外又坐一翁，凡行坐之處，又處處有一翁來往，殆不下十餘。形狀聲音衣服如一，摒擋指揮家事，亦復如一。合門大擾，妻妾皆閉門自守。妾言：「翁腰有素囊可辨。」視之，無有。蓋先盜之矣。有教之者曰：「至夜，必入寢。不納即返者翁也，堅欲入者即妖也。」已而皆不納即返。又有教之者曰：「使坐於廳室，而舁器物以過，詐仆碎之。嗟惜怒叱者翁也，漠然者即妖也。」已而皆嗟惜怒叱。喧呶一晝夜，無如之何。有一妓，翁所昵也，十日恒三四宿其家。聞之，詣門曰：「妖有黨羽，凡可以言傳者必先知，凡可以物驗者必幻化。盍使至我家，我故樂籍，無所顧惜。使壯士執巨斧立榻旁，我裸而登榻，以次交接。其間反側曲伸、疾徐進退與夫撫摩偎倚，口舌所不能傳、耳目所不能到者，纖芥異同，我自意會。雖翁不自知，妖決不能知也。我呼曰斲，即速斲，妖必敗矣。」眾從其言。一翁啟衾甫入，妓呼曰：「斲！」斧落，果一狐，腦裂死。再一翁，稍趔趄，妓呼曰：「斲！」果驚竄去。至第三翁，妓抱而喜曰：「真翁在此，餘並殺之可也！」刀杖並舉，殪其大半，皆狐與獾也。其逃者遂不復再至。禽獸夜嗚，何與人事？此翁必掃其穴，其擾實自取。狐獾既解化形，何難見翁陳訴，求免播遷？遽逞妖惑，其死亦自取也。計其智數，蓋均出此妓下矣。

吳青紆前輩言，橫街一宅，舊云有祟，居者多不安。宅主病之，延僧作佛事。入夜放燄口時，忽二女鬼現燈下，向僧作禮曰：「師等皆飲酒食肉，誦經禮懺殊無益。即燄口施食，亦皆虛拋米穀，無佛法點化，鬼弗能得。煩師傳語主人，別延道德高者為之，則幸得超生矣。」僧怖且愧，不覺失足落座下，不終事，滅燭去。後先師程文恭公居之，別延僧禪誦，音響遂絕。此宅文恭公歿後，今歸滄州李臬使隨軒。

表兄安伊在言，縣人有與狐女昵者，多以其婦夜合之資，買簪珥脂粉贈狐女。狐女常往來其家，惟此人見之，他人不見也。一日，婦詬其夫曰：「爾財自何來，乃如此用？」狐女忽闇中應曰：「汝財自何來，乃獨責我？」聞者皆絕倒。余謂此自伊在之寓言，然亦足見惟無瑕者可以責人。賽商鞅者，不欲著其名氏里貫，老諸生也。挈家寓京師，天資刻薄，凡善人善事，必推求其疵類，故得此名。錢敦堂編修歿，其門生為經紀棺衾，贍恤妻子，事事得所。賽商殃曰：「世間無如此好人。此欲博古道之名，使要津聞之，易於攀援奔競耳。」一貧民母死於路，跪乞錢買棺，形容枯槁，聲音酸楚。人競以錢投之。賽商鞅曰：「此指屍斂財，屍亦未必其母。他人可欺，不能欺我也。」過一旌表節婦坊下，仰視微哂曰：「是家富貴，僕從如雲，豈少秦宮、馮子都耶？此事須核，不敢遽言非，亦不敢遽言是也。」平生操論皆類此，人皆畏而避之，無敢延以教讀者。竟困頓以歿。歿後，妻孥流落，不可言狀。有人於酒筵遇一妓，舉止尚有士風，訝其不類倚門者，問之，即其小女也。亦可哀矣。先姚安公曰：「此老生平亦無大過，但務欲其識加人一等，故不覺至是耳。可不戒哉？」

乾隆壬午九月，門人吳惠叔邀一扶乩者至，降仙於余綠意軒中。下壇詩曰：「沈香亭畔豔陽天，斗酒曾題詩百篇。二八妖嬈親捧硯，至今身帶御爐煙。滿城風葉薊門秋，五百年前感舊游。偶與蓬萊仙子遇，相攜便上酒樓家。」余曰：「然則青蓮居士耶？」批曰：「然。」趙春澗突起問曰：「大仙斗酒百篇，似不在沈香亭上。楊貴妃馬嵬隕玉，年已三十有八，似爾時不止十六歲。大仙平生足跡，未至漁陽，何以忽感舊游？天寶至今，亦不止五百年，何以大仙誤記？」乩惟批「我醉欲眠」四字，再叩之，不動矣。大抵乩仙多靈鬼所托，然尚實有所憑附。此扶乩者，則似粗解吟詠之人，煉手法而為之。故必此人與一人共扶，乃能成字，易一人則不能書。其詩亦皆流連光景，處處可用。知決非古人降壇也。爾日猝為春澗所中，窘迫之狀可掬。後偶與戴庶常東原議及，東原駭曰：「嘗見別一扶乩人，太白降壇，亦是此二詩，但改滿城為滿林，薊門為大江耳。」知江湖游士，自有此種稿本，轉相授受，固不足深詰矣。（宋蒙泉前輩亦曰：「有一扶乩者至德州，詩頃刻即成。後檢之，皆村書詩學大成中句也。」）

田丈耕野，統兵駐巴爾庫爾時（即巴里坤。坤字以吹唇聲讀之，即庫爾之合聲。），軍士鑿井得一鏡，製作精妙，銘字非隸非八分（隸即今之楷書，八分即今之隸書。），似景龍鐘銘；惟土蝕多剝損。田丈甚寶惜之，常以自隨。歿於廣西戎幕時，以授余姊婿田香谷。傳至香谷之孫，忽失所在。後有親串戈氏，於市上得之，以還田氏。昨歲欲製為鏡屏，寄京師乞余考定。余付翁檢討樹培，推尋銘文，知為唐物。余為鐫其釋文於屏趺，而題三詩於屏背曰：「曾逐氈車出玉門，中唐銘字半猶存。幾回反覆分明看，恐有崇徽舊手痕。」「黃鵠無由返故鄉，空留鸞鏡沒沙場。誰知土蝕千年後，又照將軍鬢上霜。」「暫別仍歸舊主人，居然寶劍會延津。何如揩盡珍珠粉，滿匣龍吟送紫珍。」香谷孫自有題識，亦鐫屏背，敘其始末甚詳。《夜燈隨錄》載威信公岳公鍾琪西征時，有裨將得古鏡。岳公求之不得，其人遂遘禍。正與田丈同時同地，疑即此鏡傳訛也。

門人邱人龍言，有赴任官，舟泊灘河。夜半，有數盜執炬露刃入，眾皆懾伏。一盜拽其妻起，半跪啟曰：「願乞夫人一物，夫人勿驚。」即割一左耳，敷以藥末，曰：「數日勿洗，自結痂癒也。」遂相率呼嘯去。怖幾失魂，其創果不出血，亦不甚痛，旋即平復。以為仇耶？不殺不淫；以為盜耶？未劫一物。既不劫不殺不淫矣，而又戕其耳；既戕其耳矣，而又贈以良藥。是專為取耳來也。取此耳又何意耶？千思萬索，終不得其所以然，天下真有理外事也。邱生曰：「苟得此盜，自必有其所以然。其所以然亦必在理中，但定非我所見之理耳。」然則論天下事，可據理以斷有無哉！（恒蘭臺曰：「此或採生折割之黨，取以煉藥。」似為近之。）

董天士先生，前明高士，以畫自給，一介不妄取，先高祖厚齋公老友也。厚齋公多與唱和，今載於《花王閣剩稿》者，尚可想見其為人。故老或言其有狐妾。或曰「天士孤僻，必無之。」伯祖湛元公曰：「是有之，而別有說也。吾聞諸董空如曰，天士居老屋兩楹，終身不娶，亦無僕婢，井臼皆自操。一日晨興，見衣履之當著者，皆整頓置手下；再視，則盥漱俱已陳。天士曰：『是必有異，其妖將媚我乎？』窗外小語應曰：『非敢媚公，欲有求於公，難於自獻，故作是以待公問也。』天士素有膽，命之入。入輒跪拜，則娟靜好女也。問其名，曰：『溫玉。』問何求，曰：『狐所畏者五，曰兇暴，避其盛氣也；曰術士，避其劾治也；曰神靈，避其稽察也；曰有福，避其旺運也；曰有德，避其正氣也。然兇暴不恒有，亦究自敗；術士與神靈，吾不為非，皆無如我何；有福者運衰，亦復玩之。惟有德者，則畏而且敬。得自附於有德者，則族黨以為榮，其品格即高出儕類上。公雖貧賤，而非義弗取，非禮弗為。倘准奔則為妾之禮，許侍巾櫛，三生之幸也。如不見納，則乞假以虛名，為畫一扇，題曰某年月日為姬人溫玉作，亦叨公之末光矣。』即出精扇置几上，濡墨調色，拱立以俟。天士笑從之。女自取天士小印印扇上，曰：『此姬人事，不敢勞公也。』再拜而去。次日晨興，覺足下有物，視之，則溫玉笑而起曰：『誠不敢以賤體玷公。然非共榻一宵，非親執媵御之役，則姬人字終為假托。』遂捧衣履，侍洗漱訖，再拜曰：『妾從此逝矣。』瞥然不見，遂不再來。豈明季山人聲價最重，此狐女亦移於風氣乎？然襟懷散朗，有王夫人林下風，宜天士之不拒也。」

先姚安公曰：「子弟讀書之餘，亦當使略知家事，略知世事，而後可以治家，可以涉世。明之季年，道學彌尊，科甲彌重。於是黠者坐講心學，以攀援聲氣；樸者株守課冊，以求取功名。致讀書之人，十無二三能解事。崇禎壬午，厚齋公攜家居河間，避孟村土寇。厚齋公卒後，聞大兵將至河間，又擬鄉居。瀕行時，比鄰一叟顧門神歎曰：『使今日有一人如尉遲敬德、秦瓊，當不至此。』汝兩曾伯祖，一諱景星，一諱景辰，皆名諸生也。方在門外束襆被，聞之，與辯曰：『此神荼、鬱壘象，非尉遲敬德、秦瓊也。』叟不服，檢丘處機《西遊記》為證。二公謂委巷小說不足據，又入室取東方朔《神異經》與爭。時已薄暮，檢尋既移時，反覆講論又移時，城門已闔，遂不能出。次日將行，而大兵已合圍矣。城破，遂全家遇難。惟汝曾祖光祿公、曾伯祖鎮番公，及叔祖雲臺公存耳。死生呼吸，間不容髮之時，尚考證古書之真偽，豈非惟知讀書不預外事之故哉！」姚安公此論，余初作各種筆記，皆未敢載，為涉及兩曾伯祖也。今再思之，書癡尚非不佳事，古來大儒似此者不一，因補書於此。

奴子劉福榮，善製網罟弓弩，凡弋禽獵獸之事，無不能也。析爨時分屬於余，無所用其技，頗鬱鬱不自得。年八十餘，尚健飯，惟時一攜鳥銃，散步野外而已。其銃發無不中。一日，見兩狐臥隴上，再擊之不中，狐亦不驚。心知為靈物，惕然而返。後亦無他。外祖張公水明樓有值更者范玉，夜每聞瓦上有聲，疑為盜，起視則無有。潛蹤偵之，見一黑影從屋上過。乃設機瓦溝，仰臥以聽。半夜聞機發，有女子呼痛聲。登屋尋視，一黑狐折股死矣。是夕，聞屋上詈曰：「范玉何故殺我妾！」時鄰有劉氏子為妖所媚，玉私度必是狐，亦還詈曰：「汝縱妾私奔，不知自愧，反詈吾。吾為劉氏子除患也！」遂寂無語。然自是覺夜夜有人以石灰滲其目，交睫即來；旋洗拭，旋又如是。漸腫痛潰裂，竟至雙瞽。蓋狐之報也。其所見遜劉福榮遠矣。一老成經事，一少年喜事故也。

門人有作令雲南者，家本苦寒，僅攜一子一僮，拮据往，需次會城。久之，得補一縣，在滇中尚為膏腴地。然距省窵遠，其家又在荒村，書不易寄；偶得魚雁，亦不免浮沈，故與妻子幾斷音問。惟於坊本縉紳中，檢得官某縣而已。偶一狡僕舞弊，杖而遣之。此僕銜次骨，其家事故所備知，因偽造其僮書云，主人父子先後卒，二棺今浮厝佛寺，當借資來迎。並述遺命，處分家事甚悉。初，令赴滇時，親友以其樸訥，意未必得缺，即得缺亦必惡。後聞官是縣，始稍稍親近，並有周恤其家者，有時相饋問者。其子或有所稱貸，人亦輒應，且有以子女結婚者。鄉人有宴會，其子無不與也。及得是書，皆大沮，有來唁者，有不來唁者；漸有索逋者，漸有道途相遇似不相識者。僮奴婢媼皆散，不半載，門可羅雀矣。既而令托入覲官寄千二百金至家迎妻子，始知前書之偽。舉家破涕為笑，如在夢中。親友稍稍復集，避不敢見者，頗亦有焉。後令與所親書曰：「一貴一賤之態，身歷者多矣；一貧一富之態，身歷者亦多矣。若夫生而忽死，死逾半載而復生，中間情事，能以一身親歷者，僕殆第一人矣。」

門人福安陳坊言，閩有人深山夜行，倉卒失路。恐愈迷愈遠，遂坐崖下，待天曉。忽聞有人語，時缺月微升，略辨形色，似二三十人坐崖上，又十餘出沒叢薄間。顧視左右皆亂塚，心知為鬼物，伏不敢動。俄聞互語：「社公（編按：土地神）來。」竊睨之，衣冠文雅，年約三十餘，頗類書生，殊不作劇場白鬚布袍狀。先至崖上，不知作何事，次至叢薄，對十餘鬼太息曰：「汝輩何故自取橫亡，使眾鬼不以為伍？饑寒可念，今有少物哺汝。」遂撮飯撒草間。十餘鬼爭取，或笑或泣。社公又太息曰：「此邦之俗，大抵勝負之念太盛，恩怨之見太明。其弱者，力不能敵，則思自戕以累人，不知自盡之案，律無抵法，徒自隕其生也；其強者，妄意兩家各殺一命，即足相抵，則械鬥以泄憤，不知律凡殺二命，各別以生者抵，不以死者抵。死者方知，悔之已晚；生者不知，為之彌甚。不亦悲乎？」十餘鬼皆哭。俄遠寺鐘動，一時俱寂。此人嘗以告陳生，陳生曰：「社公言之，不如令長言之也。然神道設教，或挽回一二，亦未可知耳。」

嘉慶丙辰冬，余以兵部尚書出德勝門監射。營官以十剎海為館舍，前明古寺也。殿宇門徑，與劉侗《帝京景物略》所說全殊，非復僧住一房佛亦住一房之舊矣。寺僧居寺門一小屋，余所居則在寺之後殿，室亦精潔。而封閉者多，驗之有乾隆三十一年封者，知曠廢已久。余住東廊室內，氣冷如冰，爇數爐不熱，數燈皆黯黯作綠色。知非佳處，然業已入居，故宿一夕，竟安然無恙。奴輩住西廊，皆不敢睡，列炬徹夜坐廊下，亦幸無恙。惟聞封閉室中，喁喁有人語，聽之不甚了了耳。轎夫九人，入室酣眠。天曉，已死其一矣。飭別覓居停，乃移住真武祠。祠中道士云，聞有十剎海老僧，嘗見二鬼相遇，其一曰：「汝何來？」曰：「我轉輪期未至，偶此閒遊。汝何來？」其一曰：「我縊魂之求代者也。」問：「居此幾年？」曰：「十餘年矣。」又問：「何以不得代？」曰：「人見我皆驚走，無如何也。」其一曰：「善攻人者，藏其機，匕首將出袖而神色怡然，俾有濟也。汝以怪狀驚之，彼奚為不走耶？汝盍脂香粉氣以媚之，抱衾薦枕以悅之，必得當矣。」老僧素嚴正，厲聲叱之，欻然入地。數夕後，寺果有縊者。此鬼可謂陰險矣。然寺中所封閉，似其鬼尚多，不止此一二也。

汪閣學曉園言，有一老僧過屠市，泫然流涕。或訝之。曰：「其說長矣。吾能記兩世事。吾初世為屠人，年三十餘死，魂為數人執縛去。冥官責以殺業至重，押赴轉輪受惡報。覺恍惚迷離，如醉如夢，惟惱熱不可忍；忽似清涼，則已在豕欄矣。斷乳後見食不潔，心知其穢，然饑火燔燒，五臟皆如焦裂，不得已食之。後漸通豬語，時與同類相問訊，能記前身者頗多，特不能與人言耳。大抵皆自知當屠割。其時作呻吟聲者，愁也；目睫往往有濕痕者，自悲也。軀幹癡重，夏極苦熱，惟汨沒泥水中少可，然不常得。毛疏而勁，冬極苦寒，視犬羊軟毳厚，有如仙獸。遇捕執時，自知不免，姑跳踉奔避，冀緩須臾。追得後，蹴踏頭項，拗捩蹄肘，繩勒四足深至骨，痛若刀劙。或載以舟車，則重疊相壓，肋如欲折，百脈湧塞，腹如欲裂。或貫以竿而扛之，更痛甚三木矣。至屠市，提擲於地，心脾皆震動欲碎。或即日死，或縛至數日，彌難忍受。時見刀俎在左，湯鑊在右，不知著我身時，作何痛楚，輒簌簌戰慄不止。又時自顧己身，念將來不知磔裂分散，作誰家杯中羹，悽慘欲絕。比受戮時，屠人一牽拽，即惶怖昏瞀，四體皆軟，覺心如左右震蕩，魂如自頂飛出，又復落下。見刀光晃耀，不敢正視，惟瞑目以待刲剔。屠人先剚刃於喉，搖撼擺撥，瀉血盆盎中。其苦非口所能道，求死不得，惟有長號。血盡始刺心，大痛，遂不能作聲，漸恍惚迷離，如醉如夢，如初轉生時。良久稍醒，自視已為人形矣。冥官以夙生尚有善業，仍許為人，是為今身。頃見此豬，哀其荼毒，因念昔受此荼毒時，又惜此持刀人將來亦必受此荼毒，三念交縈，故不知涕淚之何從也。」屠人聞之，遽擲刀於地，竟改業為賣菜傭。

曉園說此事時，李匯川亦舉二事曰：「有屠人死，其鄰村人家生一豬，距屠人家四五里。此豬恒至屠人家中臥，驅逐不去。其主人捉去仍自來，縶以鎖乃已。疑為屠人後身也。又一屠人死，越一載餘，其妻將嫁。方彩服登舟，忽一豬突至，怒目眈眈，逕裂婦裙，齧其脛。眾急救護，共擠豬落水，始得鼓棹行。豬自水躍出，仍沿岸急追，適風利揚帆去，豬乃懊喪自歸。亦疑屠人後身，怒其妻之琵琶別抱也。此可為屠人作豬之旁證。」又言：「有屠人殺豬甫死，適其妻有孕，即生一女，落蓐即作豬號聲，號三四日死。此亦可證豬還為人。」余謂此即朱子所謂生氣未盡，與生氣偶然湊合者，別自一理，又不以輪迴論也。

汪編修守和為諸生時，夢其外祖史主事珥攜一人同至其家，指示之曰：「此我同年紀曉嵐，將來汝師也。」因竊記其衣冠形貌。後以己酉拔貢應廷試，值余閱卷，擢高等。授官來謁時，具述其事，且云衣冠形貌，與今毫髮不差，以為應夢。迨嘉慶丙辰會試，余為總裁，其卷適送余先閱（凡房官薦卷，皆由監試御史先送一主考閱定，而復轉輪公閱。），復得中式，殿試以第二人及第。乃知夢為是作也。按人之有夢，其故難明。《世說》載衛玠問樂令夢，樂云是想，又云是因。而未深明其所以然。戊午夏，扈從灤陽，與伊子墨卿以理推求，有念所專注，凝神生象，是為意識所造之夢，孔子夢周公是也。有禍福將至，朕兆先萌，與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相同，是為氣機所感之夢，孔子夢奠兩楹是也。其或心緒瞀亂，精神恍惚，心無定主，遂現種種幻形，如病者之見鬼，眩者之生花，此意想之歧出者也。或吉凶未著，鬼神前知，以象顯示，以言微寓，此氣機之旁召者也。雖變化杳冥，千態萬狀，其大端似不外此。至占夢之說，見於《周禮》，事近祈禳，禮參巫覡，頗為攻《周禮》者所疑。然其文亦見於《小雅》「大人占之」，固鑿然古經載籍所傳，雖不免多所附會，要亦實有此術也。惟是男女之受，骨肉之情，有凝思結念，終不一夢者，則意識有時不能造；倉卒之患，意外之福，有忽至而不知者，則氣機有時不必感。且天下之人如恒河沙數，鬼神何獨示夢於此人？此人一生得失，亦必不一，何獨示夢於此事？且事不可泄，何必示之？既示之矣，而又隱以不可知之象，疑以不可解之語（如《酉陽雜俎》載夢得棗者，謂棗字似兩來字，重來者，呼魄之象，其人果死。《朝野僉載》崔湜夢座下聽講而照鏡，謂座下聽講，法從上來；鏡字，金旁竟也。小說所說夢事，如此迂曲者不一。），是鬼神日日造謎語，不已勞乎？事關重大，示以夢可也；而猥瑣小事，亦相告語（如《敦煌實錄》載宋補夢人坐桶中，以兩杖極打之，占桶中人為肉食，兩杖象兩箸，果得飽肉食之類。），不亦褻乎？大抵通其所可通，其不可通者，置而不論可矣。至於《謝小娥傳》，其父夫之魂既告以為人劫殺矣，自應告以申春、申蘭，乃以「田中走，一日夫」隱申春，以「車中猴，東門草」隱申蘭，使尋索數年而後解，不又傎乎？此類由於記錄者欲神其說，不必實有是事。凡諸家所占夢事，皆可以是觀之，其法非大人之舊也。

何純齋舍人，何恭惠公之孫也，言恭惠公官浙江海防同知時，嘗於肩輿中見有道士跪獻一物。似夢非夢，渙然而醒，道士不知所在，物則宛然在手中，乃一墨晶印章也。辨驗其文，鐫「青宮太保」四字，殊不解其故。後官河南總督，卒於任（官制有河東總督，無河南總督，時公以河南巡撫加總督銜，故當日有是稱。），特贈太子太保，始悟印章為神預告也。案仕路升沈，改移不一，惟身後飾終之典，乃為一身之結局。《定命錄》載李迥秀自知當為侍中，而終於兵部尚書，身後乃贈侍中；又載張守珪自知當為涼州都督，而終於括州刺史，身後乃贈涼州都督。知神注祿籍，追贈與實授等也。恭惠公官至總督，而神以贈官告，其亦此意矣。

高冠瀛言，有人宅後空屋住一狐，不見其形，而能對面與人語。其家小康，或以為狐所助也。有信其說者，因此人以求交於狐。狐亦與款洽。一日，欲設筵饗狐。狐言老而饕餮。乃多設酒肴以待。比至日暮，有數狐醉倒現形，始知其呼朋引類來也。如是數四，疲於供給，衣物典質一空，乃微露求助意。狐大笑曰：「吾惟無錢供酒食，故數就君也，使我多財，我當自醉自飽，何所取而與君友乎？」從此遂絕。此狐可謂無賴矣，然余謂非狐之過也。

第二十二卷 灤陽續錄四

劉香畹言，有老儒宿於親串家，俄主人之婿至，無賴子也。彼此氣味不相入，皆不願同住一屋，乃移老儒於別室。其婿睨之而笑，莫喻其故也。室亦雅潔，筆硯書籍皆具。老儒於燈下寫書寄家，忽一女子立燈下，色不甚麗，而風致頗嫻雅。老儒知其為鬼，然殊不畏，舉手指燈曰：「既來此，不可閒立，可剪燭。」女子遽滅其燈，逼而對立。老儒怒，急以手摩硯上墨瀋，摑其面而塗之曰：「以此為識，明日尋汝屍，銼而焚之！」鬼呀然一聲去。次日，以告主人。主人曰：「原有婢死於此室，夜每出擾人。故惟白晝與客坐，夜無人宿。昨無地安置君，揣君耆德碩學，鬼必不出，不虞其仍現形也。」乃悟其婿竊笑之故。此鬼多以月下行院中，後家人或有偶遇者，即掩面急走。他日留心伺之，面上仍墨污狼藉。鬼有形無質，不知何以能受色？當仍是有質之物，久成精魅，借婢幻形耳。《酉陽雜俎》曰：「郭元振嘗山居，中夜，有人面如盤，瞚目出於燈下。元振染翰題其頰曰：『久戍人偏老，長征馬不肥。』其物遂滅。後隨樵閒步，見巨木上有白耳，大數斗，所題句在焉。」是亦一證也。

烏魯木齊農家，多就水灌田，就田起屋，故不能比閭而居。往往有自築數椽，四無鄰舍，如杜工部詩所謂「一家村」者。且人無傜役，地無丈量，納三十畝之稅，即可坐耕數百畝之產。故深巖窮谷，此類尤多。有吉木薩軍士入山行獵，望見一家，門戶堅閉，而院中似有十餘馬，鞍轡悉具。度必瑪哈沁所據，譟而圍之。瑪哈沁見勢眾，棄鍋帳突圍去。眾憚其死鬥，亦遂不追。入門，見骸骨狼籍，寂無一人，惟隱隱有泣聲。尋視見幼童約十三四，裸體懸窗櫺上。解縛問之，曰：「瑪哈沁四日前來，父兄與鬥不勝，即一家並被縛。率一日牽二人至山谿洗濯曳歸，共臠割炙食，男婦七八人並盡矣。今日臨行，洗濯我畢，將就食。中一人搖手止之，雖不解額魯特語，觀其指畫，似欲支解為數段，各攜於馬上為糧。幸兵至，棄去，今得更生。」泣絮絮不止。閔其孤苦，引歸營中姑使執雜役。童子因言其家尚有物，埋窖中。營弁使導往發掘，則銀幣衣物甚多。細詢童子，乃知其父兄並劫盜，其行劫必於驛路近山處，瞭見一二車孤行，前後十里無援者，突起殺其人，即以車載屍入深山。至車不能通，則合手以巨斧碎之，與屍及襆被並投於絕澗，惟以馬馱貨去。再至馬不能通，則又投羈紲於絕澗，縱馬任其所往，共負之由鳥道歸。計去行劫處數百里矣。歸而窖藏一兩年，乃使人偽為商販，繞道至辟展諸處賣於市，故多年無覺者。而不虞瑪哈沁之滅其門也。童子以幼免連坐，後亦牧馬墜崖死，遂無遺種。此事余在軍幕所經理，以盜已死，遂置無論。由今思之，此盜蹤跡詭秘，猝不易緝；乃有瑪哈沁來，以報其慘殺之罪。瑪哈沁食人無饜，乃留一童子，以明其召禍之由。此中似有神理，非偶然也。盜姓名久忘，惟童子墜崖時，所司牒報記名秋兒云。

佃戶劉破車婦云，嘗一日早起，乘涼掃院，見屋後草棚中，有二人裸臥。驚呼其夫來，則鄰人之女與其月作人也。並僵臥，似已死。俄鄰人亦至，心知其故，而不知何以至此。以薑湯灌醒。不能自諱，云：「久相約，而逼仄無隙地。乘雨後牆缺，天又陰晦，知破車草棚無人，遂藉草私會。倦而憩，尚相戀未起。忽雲破月來，皎然如晝，回顧棚中，坐有七八鬼，指點挪揄。遂驚怖失魂，至今始醒。」眾以為奇。破車婦云：「我家故無鬼。欲觀戲劇，隨之而來。」先從兄懋園曰：「何處無鬼？何處無鬼觀戲劇？但人有見有不見耳。此事不奇也。」因憶福建囦關公館（俗謂之水口。），大學士楊公督閩浙時所重建。值余出巡，語余曰：「公至水口公館，夜有所見，慎勿怖，不為害也。余嘗宿是地，已下鍵睡，因天暑，移牀近窗，隔紗幌視天晴陰。時雖月黑，而簷掛六燈尚未燼。見院中黑影，略似人形，在階前或坐或臥，或行或立，而寂然無一聲。夜半再視之，仍在。至雞鳴，乃漸漸縮入地。試問驛吏，均不知也。」余曰：「公為使相，當有鬼神為陰從。余焉有是？」公曰：「不然。仙霞關內，此地為水陸要衝，用兵者所必爭。明季唐王，國初鄭氏、耿氏，戰鬥殺傷，不知其幾。此其沈淪之魄，乘室宇空虛而竊據；有大官來，則避而出耳。」此亦足證無處無鬼之說。

老僕施祥嘗曰：「天下惟鬼最癡。鬼據之室，人多不往。偶然有客來宿，不過暫居耳，暫讓之何害？而必出擾之。遇祿命重、血氣剛者，多自敗；甚或符籙劾治，更蹈不測。即不然，而人既不居，屋必不葺，久而自圮，汝又何歸耶？」老僕劉文斗曰：「此語誠有理，然誰能傳與鬼知？汝毋乃更癡於鬼！」姚安公聞之曰：「劉文斗正患不癡耳。」祥小字舉兒，與姚安公同庚，八歲即為公伴讀。數年，始能暗誦《千字文》，開卷乃不識一字。然天性忠直，視主人之事如己事，雖嫌怨不避。爾時家中外倚祥，內倚廖媼，故百事皆井井。雍正甲寅，余年十一，元夜偶買玩物。祥啟張太夫人曰：「四官今日遊燈市，買雜物若干。錢固不足惜，先生明日即開館，不知顧戲弄耶？顧讀書耶？」太夫人首肯曰：「汝言是。」即收而鍵諸篋。此雖細事，實言人所難言也。今眼中遂無此人，徘徊四顧，遠想慨然。

先兄晴湖第四子汝來，幼韶秀，余最愛之，亦頗知讀書。娶婦生子後，忽患顛狂。如無人料理，即髮不薙，面不盥；夏或衣絮，冬或衣葛，不自知也。然亦無疾病，似寒暑不侵者。呼之食即食，不呼之食亦不索。或自取市中餅餌，呼兒童共食，不問其價，所殘剩亦不顧惜。或一兩日覓之不得，忽自歸。一日，遍索無跡，或云村外柳林內似彷彿有人。趨視，已端坐僵矣。其為迷惑而死，未可知也。其或自有所得，托以混跡，緣盡而化去，亦未可知也。憶余從福建歸里時，見余猶跪拜如禮，拜訖，卒然曰：「叔大辛苦。」余曰：「是無奈何。」又卒然曰：「叔不覺辛苦耶？」默默退去。後思其言，似若有意，故至今終莫能測之。

姚安公言，廬江孫起山先生謁選時，貧無資斧，沿途僱驢而行，北方所謂短盤也。一日，至河間南門外，僱驢未得，大雨驟來，避民家屋簷下。主人見之，怒曰：「造屋時汝未出錢，築地時汝未出力，何無故坐此？」推之立雨中。時河間猶未改題缺，起山入都，不數月竟掣得是縣。赴任時，此人識之，惶愧自悔，謀賣屋移家。起山聞之，召來笑而語之曰：「吾何至與汝輩較。今既經此，後無復然。亦忠厚養福之道也。」因舉一事曰：「吾鄉有愛蒔花者，一夜偶起，見數女子立花下，皆非素識。知為狐魅，遽擲以塊，曰：『妖物何得偷看花！』一女子笑而答曰：『君自晝賞，我自夜遊，於君何礙？夜夜來此，花不損一莖一葉，於花又何礙？遽見聲色，何鄙吝至此耶？吾非不能揉碎君花，恐人謂我輩所見，亦與君等，故不為耳。』飄然共去，後亦無他。狐尚不與此輩較，我乃不及狐耶？」後此人終不自安，移家莫知所往。起山歎曰：「小人之心，竟謂天下皆小人。」

太原申鐵蟾，好以香奩豔體，寓不遇之感。嘗謁某公未見，戲為無題詩曰：「堊粉圍牆罨畫樓，隔窗聞撥細箜篌，分無信使通青鳥，枉遣遊人駐紫騮，月姊定應隨顧兔，星娥可止待牽牛，垂楊疏處雕櫳近，只恨珠簾不上鉤。殊有玉溪生風致。」王近光曰：「似不應疑及織女，誣蔑仙靈。」余曰：「已矣哉，織女別黃姑，一年一度一相見，彼此隔河何事無。元微之詩也。海客乘槎上紫氛，星娥罷織一相聞，只應不憚牽牛妒，故把支機石贈君。李義山詩也。微之之意，在於雙文；義山之意，在於令狐。文士掉弄筆墨，借為比喻，初與織女無涉，鐵蟾此語，亦猶元李之志云爾，未為誣蔑仙靈也。至於純構虛詞，宛如實事，指其時地，撰以姓名，《靈怪集》所載郭翰遇織女事（《靈怪集》今佚，此條見《太平廣記．六十八》。），則悖妄之甚矣。夫詞人引用，漁獵百家，原不能一一核實，然過於誣罔，亦不可不知。蓋自莊列寓言，借以抒意，戰國諸子，雜說彌多，讖緯稗官，遞相祖述，遂有肆無忌憚之時。如李冗《獨異志》誣伏羲兄妹為夫婦，已屬喪心；張華《博物志》更誣及尼山，尤為狂吠（編按：張華不應悖妄至此，殆後人依托。）。如是者不一而足。今尚流傳，可為痛恨。又有依傍史文，穿鑿鍛鍊。如《漢書．賈誼傳》有太守吳公愛幸之之語，《駢語雕龍》（此書明人所撰，陳枚刻之，不著作者姓名。）遂列長沙於孌童類中，注曰：『大儒為龍陽。』《史記．高帝本紀》稱母媼在大澤中，太公往視，見有蛟龍其上。晁以道詩遂有『殺翁分我一杯羹，龍種由來事杳冥』句，以高帝乃龍交所生，非太公子。《左傳》有成風私事季友、敬嬴私事襄仲之文。私事云者，密相交結以謀立其子而已。後儒拘泥『私』字，雖朱子亦有『卻是大惡』之言。如是者亦不一而足。學者當考校真妄，均不可炫博矜奇，遽執為談柄也。」

從叔梅庵公言，族中有二少年（此余小時聞公所說，忘其字號，大概是伯叔行也。），聞某墓中有狐跡，夜攜銃往，共伏草中伺之，以背相倚而睡。醒則兩人之髮交結為一，貫穿繚繞，猝不可解；互相牽掣，不能行，亦不能立；稍稍轉動，即彼此呼痛。膠擾徹曉，望見行路者，始呼至，斷以佩刀，狼狽而返。憤欲往報，父老曰：「彼無形聲，非力所勝；且無故而侵彼，理亦不直。侮實自召，又何仇焉？仇必敗滋甚。」二人乃止。此狐小虐之使警，不深創之以激其必報，亦可謂善自全矣。然小虐亦足以激怒，不如斂戢勿動，使伺之無跡彌善也。

太和門丹墀下有石匱，莫知何名，亦莫知所貯何物。德眘齋前輩（眘齋名德保，與定圃前輩同名。乾隆壬戌進士，官至翰林院侍讀。故當時以大德保小德保別之云。）云：「圖裕齋之先德，昔督理殿工時曾開視之。以問裕齋，曰：『信然。其中皆黃色細屑，僅半匱不能滿，凝結如土坯。諦審似是米穀歲久所化也。』余謂丹墀左之石闕，既貯嘉種，則此為五穀，於理較近。且大駕鹵簿中，象背寶瓶，亦貯五穀。蓋稼穡維寶，古訓相傳；八政首食，見於《洪範》。定制之意，誠淵乎遠矣。

宣武門子城內，如培塿者五，砌之以磚，土人云五火神墓。明成祖北征時，用火仁、火義、火禮、火智、火信製飛炮，破元兵於亂柴溝。後以其術太精，恐或為變，殺而葬於是。立五竿於麗譙側，歲時祭之，使鬼有所歸，不為厲焉。後成祖轉生為莊烈帝，五人轉生李自成、張獻忠諸賊，乃復仇也。此齊東之語，非惟正史無此文，即明一代稗官小說，充棟汗牛，亦從未言及斯人斯事也。戊子秋，余見漢軍步校董某，言聞之京營舊卒云：「此水平也。京城地勢，惟宣武門最低，衢巷之水，遇雨皆匯於子城。每夜雨太驟，守卒即起，視此培塿，水將及頂，則呼開門以泄之；沒頂則門扉為水所壅，不能啟矣。今日久漸忘，故或有時阻礙也。其城上五竿，則與白塔信炮相表裡。設聞信炮，則晝懸旗，夜懸燈耳。與五火神何與哉！」此言似乎近理，當有所受之。

科場撥卷，受撥者意多不愜，此亦人情；然亦視其卷何如耳。壬午順天鄉試，余充同考官（時閱卷尚不迴避本省。）。得一合字卷，文甚工而詩不佳。因甫改試詩之制，可以恕論，遂呈薦主考梁文莊公，已取中矣。臨填草榜，梁公病其「何不改乎此度」句侵下文「改」字（題為「始吾於人也」四句。），駁落。別撥一合字備卷，與余先視。其詩第六聯曰：「素娥寒對影，顧兔夜眠香。」（題為《月中桂》。）己喜其秀逸。及觀其第七聯曰：「倚樹思吳質，吟詩憶許棠。」遂躍然曰：「吳剛字質，故李賀《李憑箜篌引》曰：『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此詩選本皆不錄，非曾見《昌谷集》者不知也。華州試《月中桂》詩，舉許棠為第一人。棠詩今不傳，非曾見王定保《摭言》、計敏夫《唐詩紀事》者不知也。中彼卷之『開花臨上界，持斧有仙郎』，何如中此詩乎？微公撥入，亦自願易之。」即朱子穎也。放榜後，時已九月，貧無絮衣。蔣心餘素與唱和，借衣與之。乃來見，以所作詩為贄。余丙子扈從古北口時，車馬壅塞，就旅舍小憩，見壁上一詩，剝殘過半，惟三四句可辨，最愛其「一水漲喧人語外，萬山青到馬蹄前」二語，以為「雲中路繞巴山色，樹裡河流漢水聲」不是過也，惜不得姓名。及展其卷，此詩在焉。乃知鍼芥契合，已在六七年前，相與歎息者久之。子穎待余最盡禮，歿後，其二子承父之志，見余尚依依有情。翰墨因緣，良非偶爾，何嘗以撥房為親疏哉！（余嚴江舟中詩曰：「山色空濛淡似煙，參差綠到大江邊。斜陽流水推篷坐，處處隨人欲上船。」實從「萬山」句奪胎。嘗以語子穎曰：「人言青出於藍，今日乃藍出於青。」子穎雖遜謝，意似默可。此亦詩壇之佳話，並附錄於此。）

先師介野園先生，官禮部侍郎。扈從南巡，卒於路。卒前一夕，有星隕於舟前。卒後，京師尚未知，施夫人夢公乘馬至門前，騎從甚都，然佇立不肯入；但遣人傳語，曰：「家中好自料理，吾去矣。」匆匆竟過。夢中以為時方扈從，疑或有急差遣，故不暇入。覺後，乃驚怛。比凶問至，即公卒之夜也。公屢掌文柄，凡四主會試，四主鄉試，其他雜試殆不可縷數。嘗有恩榮宴詩曰：「鸚鵡新班宴御園（案「鸚鵡新班」，不知出典，當時擬問公，竟因循忘之。），摧頹老鶴也乘軒，龍津橋上黃金榜，四見門生作狀元。」丁丑年作也（編按：此詩為金吏部尚書張大節之作，題為《同新進士呂子成輩宴集狀元樓》，見《中州集》。惟御園作杏園，摧頹作不妨，四見作三見，作狀元作是狀元。）。于文襄公亦贈以聯曰：「天下文章同軌轍，門牆桃李半公卿。」可謂儒者之至榮。然日者推公之命云：「終於一品武階，他日或以將軍出鎮耶！」公笑曰：「信如君言，則將軍不好武矣。」及公卒，聖心悼惜，特贈都統。蓋公雖官禮曹，而兼攝副都統。其扈從也，以副都統班行，故即武秩進一階。日者之術，亦可云有驗矣。

乩仙多偽托古人，然亦時有小驗。溫鐵山前輩（名溫敏，乙丑進士，官至盛京侍郎。）嘗遇扶乩者，問：「壽幾何？」乩判曰：「甲子年華有二秋。」以為當六十二。後二年卒，乃知二秋為二年。蓋靈鬼時亦能前知也。又聞山東巡撫國公，扶乩問壽，乩判曰：「不知。」問：「仙人豈有所不知？」判曰：「他人可知，公則不可知。修短有數，常人盡其所稟而已。若封疆重鎮，操生殺予奪之權，一政善，則千百萬人受其福，壽可以增；一政不善，則千百萬人受其禍，壽亦可以減。此即司命之神不能預為注定，何況於吾？豈不聞蘇頲誤殺二人，減二年壽；婁師德亦誤殺二人，減十年壽耶？然則年命之事，公當自問，不必問吾也。」此言乃鑿然中理，恐所遇竟真仙矣。

族叔育萬言，張歌橋之北，有人見黑狐醉臥場屋中（場中守視穀麥小屋，俗謂之場屋。）。初欲擒捕，既而念狐能致財，乃覆以衣而坐守之。狐睡醒，伸縮數四，即成人形。甚感其護視，遂相與為友。狐亦時有所饋贈。一日，問狐曰：「設有人匿君家，君能隱蔽弗露乎？」曰：「能。」又問：「君能憑附人身狂走乎？」曰：「亦能。」此人即懇乞曰：「吾家酷貧，君所惠不足以贍，而又愧於數瀆君。今里中某甲，甚富而甚畏訟，頃聞覓一婦司庖。吾欲使婦往應，居數日，伺隙逃出藏君家，而吾以失婦陽欲訟。婦尚粗有姿首，可誣以蜚語，脅多金。得金之後，公憑附使奔至某甲別墅中，然後使人覓得，則承惠多矣。」狐如所言，果得多金。覓婦返後，某甲以在其別墅，亦不敢復問。然此婦狂疾竟不癒，恒自妝飾，夜似與人共嬉笑，而禁其夫勿使前。急往問狐，狐言無是理，試往偵之。俄歸而頓足曰：「敗矣！是某甲家樓上狐，悅君婦之色，乘吾出而彼入也。此狐非我所能敵，無如何矣。」此人固懇不已，狐正色曰：「譬如君里中某，暴橫如虎，使彼強據人婦，君能代爭乎？」後其婦癲癇日甚，且具發其夫之陰謀。鍼灸劾治皆無效，卒以瘵死。里人皆曰：「此人狡黠如鬼，而又濟以狐之幻，宜無患矣。不虞以狐召狐，如螳螂黃雀之相伺也。」古詩曰：「利旁有倚刀，貪人還自戕。」信矣！

門人王廷紹言，忻州有以貧鬻婦者，去幾二載。忽自歸，云初被買時，引至一人家。旋有一道士至，攜之入山。意甚疑懼，然業已賣與，無如何。道士令閉目，即聞兩耳風颼颼。俄令開目，已在一高峰上。室廬華潔，有婦女二十餘人，共來問訊，云此是仙府，無苦也。因問：「到此何事？」曰：「更番侍祖師寢耳。此間金銀如山積，珠翠錦繡，嘉肴珍果，皆役使鬼神，隨呼立至。服食日用，皆比擬王侯。惟每月一回小痛楚，亦不害耳。」因指曰：「此處倉庫，此處庖廚，此我輩居處，此祖師居處。」指最高處兩室曰：「此祖師拜月拜斗處，此祖師煉銀處。」亦有給使之人，然無一男子也。自是每白晝則呼入薦枕席，至夜則祖師升壇禮拜，始各歸寢。惟月信落紅後，則淨（盡）褫內外衣，以紅絨為巨綆，縛大木上，手足不能絲毫動；並以綿丸窒口，喑不能聲。祖師持金管如箸，尋視脈穴，刺入兩臂兩股肉內，吮吸其血，頗為酷毒。吮吸後，以藥末糝創孔，即不覺痛，頃刻結痂。次日，痂落如初矣。其地極高，俯視雲雨皆在下。忽一日，狂飈陡起，黑雲如墨壓山頂，雷電激射，勢極可怖。祖師惶遽，呼二十餘女，並裸露環抱其身，如肉屏風。火光入室者數次，皆一掣即返。俄一龍爪大如箕，於人叢中攫祖師去。霹靂一聲，山谷震動，天地晦冥。覺昏瞀如睡夢，稍醒，則已臥道旁。詢問居人，知去家僅數百里。乃以臂釧易敝衣遮體，乞食得歸也。忻州人尚有及見此婦者，面色枯槁，不久患瘵而卒。蓋精血為道士採盡矣。據其所言，蓋即燒金御女之士。其術靈幻如是，尚不免於天誅；況不得其傳，徒受妄人之蠱惑，而冀得神仙，不亦傎哉！

江南吳孝廉，朱石君之門生也，美才夭逝，其婦誓以身殉，而屢縊不能死。忽燈下孝廉形見曰：「易彩服則死矣。」從其言，果絕。孝廉鄉人錄其事徵詩，作者甚眾。余亦為題二律。而石君為作墓志，於孝廉之坎坷，烈婦之慷慨，皆深致悼惜，而此事一字不及。或疑其鄉人之粉飾，余曰：「非也。文章流別，各有體裁。郭璞注《山海經》、《穆天子傳》，於西王母事鋪敘綦詳。其注《爾雅．釋地》，於『西至西王母』句，不過曰『西方昏荒之國』而已，不更益一語也。蓋注經之體裁，當如是耳。金石之文，與史傳相表裡，不可與稗官雜記比，亦不可與詞賦比。石君博極群書，深知著作之流別，其不著此事於墓志，古文法也，豈以其偽而削之哉！」余老多遺忘，記孝廉名承紱，烈婦之姓氏，竟不能憶。姑存其略於此，俟扈蹕回鑾，當更求其事狀，詳著之焉。

老僕施祥，嘗乘馬夜行至張白。四野空曠，黑暗中有數人擲沙泥，馬驚嘶不進。祥知是鬼，叱之曰：「我不至爾墟墓間，何為犯我？」群鬼揶揄曰：「自作劇耳，誰與爾論理？」祥怒曰：「既不論理，是尋鬥也！」即下馬，以鞭橫擊之。喧哄良久，力且不敵；馬又跳踉掣其肘。意方窘急，忽遙見一鬼狂奔來，厲聲呼曰：「此吾好友，爾等毋造次！」群鬼遂散。祥上馬馳歸，亦不及問其為誰。次日，攜酒於昨處奠之，祈示靈響，寂然不應矣。祥之所友，不過廝養屠沽耳，而九泉之下，故人之情乃如是。

門人吳鐘僑嘗作《如願小傳》，寓言滑稽，以文為戲也。後作蜀中一令，值金川之役，以監運火藥歿於路。詩文皆散佚，惟此篇偶得於故紙中，附錄於此。其詞曰：「如願者，水府之女神，昔彭澤清洪君以贈廬陵歐明者是也。以事事能給人之求，故有是名。水府在在皆有之，其遇與不遇，則係人之祿命耳。有四人同訪道，涉歷江海，遇龍神召之，曰：『鑒汝等精進，今各賜如願一。』即有四女子隨行。其一人求無不獲，意極適。不數月病且死，女子曰：『今世之所享，皆前生之所積；君夙生所積，今數月銷盡矣。請歸報命。』是人果不起。又一人求無不獲，意猶未已。至冬月，求鮮荔巨如瓜者，女子曰：『谿壑可盈，是不可饜，非神道所能給。』亦辭去。又一人所求，有獲有不獲，以咎女子。女子曰：『神道之力亦有差等，吾有能致不能致也。然日中必昃，月盈必虧。有所不足，正君之福。不見彼先逝者乎？』是人惕然。女子遂隨之不去。又一人雖得如願，未嘗有求。如願時為自致之，亦蹙然不自安。女子曰：『君道高矣，君福厚矣，天地鑒之，鬼神佑之。無求之獲，十倍有求，可無待乎我；我惟陰左右之而已矣。』他日相遇，各道其事，或喜或悵。曰：『惜哉，逝者之不聞也。』」此鐘僑弄筆狡獪之文，偶一為之，以資懲勸，亦無所不可；如累牘連篇，動成卷帙，則非著書之體矣。

郭石洲言，河南一巨室，宦成歸里。年六十餘矣，強健如少壯，恒蓄幼妾三四人。至二十歲，則治奩具而嫁之。皆宛然完璧，娶者多陰頌其德，人亦多樂以女鬻之。然在其家時，枕衾狎昵與常人同。或以為但取紅鉛供藥餌，或以為徒悅耳目，實老不能男。莫知其審也。後其家婢媼私泄之，實使女而男淫耳。有老友密叩虛實，殊不自諱，曰：「吾血氣尚盛，不能絕嗜慾。御女猶可以生子，實懼為身後累；欲漁男色，又懼艾豭之事，為子孫羞。是以出此間道也。」此事奇創，古所未聞。夫閨房之內，何所不有？牀第事可勿深論。惟歲歲轉易，使良家女得再嫁名，似於人有損；而不稽其婚期，不損其貞體，又似於人有恩。此種公案，竟無以斷其是非。戈芥舟前輩曰：「是不難斷，直恃其多財，法外縱淫耳。昔竇二東之行劫，必留其禦寒之衣衾、還鄉之資斧，自以為德。此老之有恩，亦若是而已矣。」

里有丁一士者，矯捷多力，兼習技擊、超距之術。兩三丈之高，可翩然上；兩三丈之闊，可翩然越也。余幼時猶及見之，嘗求睹其技。使余立一過廳中，余面向前門，則立前門外面相對；余轉面後門，則立後門外面相對。如是者七八度，蓋一躍即飛過屋脊耳。後過杜林鎮，遇一友，邀飲橋畔酒肆中。酒酣，共立河岸。友曰：「能越此乎？」一士應聲聳身過。友招使還，應聲又至。足甫及岸，不虞岸已將圮，近水陡立處開裂有紋。一士未見，誤踏其上，岸崩二尺許。遂隨之墜河，順流而去。素不習水，但從波心踴起數尺，能直上而不能旁近岸，仍墜水中。如是數四，力盡，竟溺焉。蓋天下之患，莫大於有所恃。恃財者終以財敗，恃勢者終以勢敗，恃智者終以智敗，恃力者終以力敗。有所恃，則敢於蹈險故也。田侯松岩於灤陽買一勞山杖，自題詩曰：「月夕花晨伴我行，路當坦處亦防傾。敢因恃爾心無慮，便向崎嶇步不平！」斯真閱歷之言，可貴而佩者矣。

滄洲甜水井有老尼，曰慧師父，不知其為名為號，亦不知是此「慧」字否，但相沿呼之云爾。余幼時，嘗見其出入外祖張公家。戒律謹嚴，並糖不食，曰：「糖，亦豬脂所點成也。」不衣裘，曰：「寢皮與食肉同也。」不衣綢絹，曰：「一尺之帛，千蠶之命也。」供佛麵筋，必自制，曰：「市中皆以足踏也。」焚香必敲石取火，曰：「灶火不潔也。」清齋一食，取足自給，不營營募化。外祖家一僕婦，以一布為施，尼熟視識之，曰：「佈施須用己財，方為功德。宅中為失此布，笞小婢數人，佛豈受如此物耶？」婦以情告，曰：「初謂布有數十疋，未必一一細檢，故偶取其一。不料累人受箠楚，日相詛咒，心實不安，故佈施求懺罪耳。」尼擲還之曰：「然則何不密送原處，人亦得白，汝亦自安耶？」後婦死數年，其弟子乃泄其事，故人得知之。乾隆甲戌、乙亥間，年已七八十矣，忽過余家，云將詣潭柘寺禮佛，為小尼受戒。余偶話前事，搖首曰：「實無此事，小妖尼饒舌耳。」相與歎其忠厚。臨行，索余題佛殿一額，余屬趙春澗代書。合掌曰：「誰書即乞題誰名，佛前勿作誑語。」為易趙名，乃持去，後不再來。近問滄洲人，無識之者矣。又景城天齊廟一僧，住持果成之第三弟子。士人敬之，無不稱曰三師父，遂佚其名。果成弟子頗不肖，多散而托缽四方，惟此僧不墜宗風，無大剎知客市井氣，亦無法座禪師驕貴氣；戒律精苦，雖千里亦打包徒步，從不乘車馬。先兄晴湖，嘗遇之中途，苦邀同車，終不肯也。官吏至廟，待之禮無加；田夫野老至廟，待之禮不減。多佈施，少佈施，無佈施，待之禮如一。禪誦之餘，惟端坐一室，入其廟如無人者。其行事如是焉而已。然里之男婦，無不曰：「三師父道行清高。」及問其道行安在，清高安在，則茫然不能應。其所以感動人心，正不知何故矣。嘗以問姚安公，公曰：「據爾所見，有不清不高處耶？無不清不高，即清高矣。爾必欲錫飛、杯渡為善知識耶？此一尼一僧，亦彼法中之獨行者矣。」（三師父涅盤不久，其名當有人知，俟見鄉試諸孫輩，使歸而詢之廟中。）

九州之大，奸盜事無地無之，亦無日無之，均不為異也。至盜而稍別於盜，究不能不謂之盜；奸而稍別於奸，究不能不謂之奸，斯為異矣。盜而人許遂其盜，奸而人許遂其奸，斯更異矣。乃又相觸立發，相牽立息，發如鼎沸，息如電掣，不尤異之異乎！舅氏安公五章言，有中年失偶者，已有子矣，復買一有夫之婦。幸控制有術，猶可相安。既而是人死，平日私蓄，悉在此婦手。其子微聞而索之，事無佐證，婦弗承也。後偵知其藏貯處，乃夜中穴壁入室。方開篋攜出，婦覺，大號有賊，家眾驚起，各持械入。其子倉皇從穴出，迎擊之，立踣。即從穴入搜餘盜，聞牀下喘息有聲，群呼尚有一賊，共曳出縶縛。比燈至審視，則破額昏仆者其子，牀下乃其故夫也。其子蘇後，與婦各執一詞。子云：「子取父財不為盜。」婦云：「妻歸前夫不為姦。」子云：「前夫可再合而不可私會。」婦云：「父財可索取而不可穿窬。」互相詬誶，勢不相下。次日，族黨密議，謂涉訟兩敗，徒玷門風。乃陰為調停，使盡留金與其子，而聽婦自歸故夫，其難乃平。然已「鼓鐘於宮，聲聞於外」矣。先叔儀南公曰：「此事巧於相值，天也；所以致有此事，則人也。不納此有夫之婦，子何由而盜、婦何由而奸哉？彼所恃者，力能駕馭耳。不知能駕馭於生前，不能駕馭於身後也。」

第二十三卷 灤陽續錄五

戴東原言，其族祖某，嘗僦僻巷一空宅。久無人居，或言有鬼。某厲聲曰：「吾不畏也。」入夜，果燈下見形，陰慘之氣，砭人肌骨。一巨鬼怒叱曰：「汝果不畏耶？」某應曰：「然。」遂作種種惡狀，良久，又問曰：「仍不畏耶？」又應曰：「然。」鬼色稍和曰：「吾亦不必定驅汝，怪汝大言耳。汝但言一『畏』字，吾即去矣。」某怒曰：「實不畏汝，安可詐言畏？任汝所為可矣！」鬼言之再四，某終不答。鬼乃太息曰：「吾住此三十餘年，從未見強項似汝者。如此蠢物，豈可與同居？」奄然滅矣。或咎之曰：「畏鬼者常情，非辱也。謬答以畏，可息事寧人。彼此相激，伊於胡底乎？」某曰：「道力深者，以定靜祛魔，吾非其人也。以氣凌之，則氣盛而鬼不逼；稍有牽就，則氣餒而鬼乘之矣。彼多方以餌，吾幸未中其機械也。」論者以其說為然。

飲食男女，人生之大欲存焉。干名義，瀆倫常，敗風俗，皆王法之所必禁也。若癡兒騃女，情有所鍾，實非大悖於禮者，似不必苛以深文。余幼聞某公在郎署時，以氣節嚴正自任。嘗指小婢配小奴，非一年矣。往來出入，不相避也。一日，相遇於庭，某公亦適至，見二人笑容猶未斂，怒曰：「是淫奔也！於律姦未婚妻者，杖。」遂亟呼杖。眾言：「兒女嬉戲，實無所染，婢眉與乳可驗也。」某公曰：「於律謀而未行，僅減一等。減則可，免則不可。」卒並杖之，創幾殆。自以為河東柳氏之家法，不是過也。自此惡其無禮，故稽其婚期。二人遂同役之際，舉足趑趄；無事之時，望影藏匿。跋前疐後，日不聊生。漸鬱悒成疾，不半載內，先後死。其父母哀之，乞合葬。某公仍怒曰：「嫁殤非禮，豈不聞耶？」亦不聽。後某公歿時，口喃喃似與人語，不甚可辨。惟「非我不可」、「於禮不可」二語，言之十餘度，了了分明。咸疑其有所見矣。夫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古禮也。某公於孩稚之時，即先定婚姻，使明知為他日之夫婦。朝夕聚處，而欲其無情，必不能也。「內言不出於閫，外言不入於閫」，古禮也。某公僮婢無多，不能使各治其事，時時親相授受，而欲其不通一語，又必不能也。其本不正，故其末不端。是二人之越禮，實主人有以成之。乃操之已蹙，處之過當，死者之心能甘乎？冤魄為厲，猶以「於禮不可」為詞，其斯以為講學家乎？

山西人多商於外，十餘歲輒從人學貿易。俟蓄積有資，始歸納婦。納婦後仍出營利，率二三年一歸省，其常例也。或命途蹇剝，或事故縈牽，一二十載不得歸。甚或金盡裘敝，恥還鄉里，萍飄蓬轉，不通音問者，亦往往有之。有李甲者，轉徙為鄉人靳乙養子，因冒其姓。家中不得其蹤跡，遂傳為死。俄其父母並逝，婦無所依，寄食於母族舅氏家。其舅本住鄰縣，又挈家逐什一，商舶南北，歲無定居。甲久不得家書，亦以為死。靳乙謀為甲娶婦，會婦舅旅卒，家屬流寓於天津；念婦少寡，非長計，亦謀嫁於山西人，他時尚可歸鄉里。懼人嫌其無母家，因詭稱己女。眾人媒合，遂成其事。合巹之夕，以別已八年，兩懷疑而不敢問。宵分私語，乃始了然。甲怒其未得實據而遽嫁，且詬且毆。闔家驚起，靳乙隔窗呼之曰：「汝之再娶，有婦亡之實據乎？且流離播遷，待汝八年而後嫁，亦可諒其非得已矣！」甲無以應，遂為夫婦如初。破鏡重合，古有其事；若夫再娶而仍元配，婦再嫁而未失節，載籍以來，未之聞也。姨丈衛公可亭，曾親見之。

滄洲酒，阮亭先生謂之「麻姑酒」，然土人實無此稱。著名已久，而論者頗有異同。蓋舟行來往，皆沽於岸上肆中，村釀薄醨，殊不足辱杯斝；又土人防徵求無饜，相戒不以真酒應官，雖笞捶不肯出，十倍其價亦不肯出，保陽制府，尚不能得一滴，他可知也。其酒非市井所能釀，必舊家世族，代相授受，始能得其水火之節候。水雖取於衛河，而黃流不可以為酒，必於南川樓下，如金山取江心泉法，以錫罌沉至河底，取其地湧之清泉，始有沖虛之致。其收貯畏寒畏暑，畏濕畏蒸，犯之則味敗。其新者不甚佳，必庋閣至十年以外，乃為上品，一罌可值四五金。然互相饋贈者多，恥於販鬻。又大姓若戴、呂、劉、王，若張、衛，率多零替，釀者亦稀，故尤難得。或運於他處，無論肩運、車運、舟運，一搖動即味變。運到之後，必安靜處澄半月，其味乃復。取飲注壺時，當以杓平挹；數擺撥則味亦變，再澄數日乃復。姚安公嘗言：「飲滄酒禁忌百端，勞苦萬狀，始能得花前月下之一酌，實功不補患。不如遣小豎隨意行沽，反陶然自適。」蓋以此也。其驗真偽法，南川樓水所釀者，雖極醉，膈不作惡，次日亦不病酒，不過四肢暢適，恬然高臥而已；其但以衛河水釀者，則否。驗新陳法，凡庋閣二年者，可再溫一次；十年者，溫十次如故，十一次則味變矣。一年者再溫即變，二年者三溫即變，毫釐不能假借，莫知其所以然也。董曲江前輩之叔，名思任，最嗜飲。牧滄州時，知佳酒不應官，百計勸諭，人終不肯破禁約。罷官後，再至滄州，寓李進士銳巔家，乃盡傾其家釀。語銳巔曰：「吾深悔不早罷官。」此雖一時之戲謔，亦足見滄酒之佳者不易得矣。

先師李又聃先生言，東光有趙氏者（先生曾舉其字，今不能記，似尚是先生之尊行。），嘗過清風店，招一小妓侑酒。偶語及某年宿此，曾招一麗人留連兩夕，計其年今未滿四十。因舉其小名，妓駭曰：「是我姑也，今尚在。」明日，同至其家，宛然舊識。方握手寒溫，其祖姑聞客出現，又大駭曰：「是東光趙君耶？三十餘年不相見，今鬢雖欲白，形狀聲音尚可略辨，君號非某耶？」問之，亦少年過此所狎也。三世一堂，都無避忌，傳杯話舊，惘惘然如在夢中。又住其家兩夕而別。別時言祖藉本東光，自其翁始遷此，今四世矣。不知祖墓猶存否？因舉其翁之名，乞為訪問。趙至家後，偶以問鄉之耆舊，一人愕然良久，曰：「吾今乃始信天道。是翁即君家門客，君之曾祖與人訟，此翁受怨家金，陰為反間，訟因不得直。日久事露，愧而挈家逃。以為在海角天涯矣，不意竟與君遇，使以三世之婦，償其業債也。吁，可畏哉！」

又聃先生又言，有安生者，頗聰穎。忽為眾狐女攝入承塵上，吹竹調絲，行肴勸酒，極媟狎冶蕩之致。隔紙聽之，甚了了，而承塵初無微隙，不知何以入也。燕樂既終，則自空擲下，頭面皆傷損，或至破骨流血。調治稍癒，又攝去如初。毀其承塵，則攝置屋頂，其擲下亦如初。然生殊不自言苦也。生父購得一符，懸壁上。生見之，即戰慄伏地，魅亦隨絕。問生：「符上何所見？」云：「初不見符，但見兵將猙獰，戈甲晃耀而已。」此狐以為仇耶？不應有燕昵之歡；以為媚耶？不應有撲擲之酷。忽喜忽怒，均莫測其何心。或曰：「是仇也，媚之乃死而不悟。」然媚即足以致其死，又何必多此一擲耶。

李匯川言，有嚴先生，忘其名與字。值鄉試期近，學子散後，自燈下夜讀。一館童送茶入，忽失聲仆地，碗碎琤然。嚴驚起視，則一鬼披髮瞪目立燈前。嚴笑曰：「世安有鬼，爾必黠盜飾此狀，欲我走避耳。我無長物，惟一枕一席，爾可別往。」鬼仍不動。嚴怒曰：「尚欲紿人耶？」舉界尺擊之，瞥然而滅。嚴周視無跡，沈吟曰：「竟有鬼耶？」既而曰：「魂升於天，魄降於地，此理甚明。世安有鬼？殆狐魅耳。」仍挑燈琅琅誦不輟。此生崛強，可謂至極，然鬼亦竟避之。蓋執拗之氣，百折不回，亦足以勝之也。又聞一儒生，夜步廊下。忽見一鬼，呼而語之曰：「爾亦曾為人，何一作鬼，便無人理？豈有深更昏黑，不分內外，竟入庭院者哉？」鬼遂不見。此則心不驚怖，故神不瞀亂，鬼亦不得而侵之。又故城沈丈豐功（諱鼎勛，姚安公之同年。），嘗夜歸遇雨，泥潦縱橫，與一奴扶掖而行，不能辨路。經一廢寺，舊云多鬼。沈丈曰：「無人可問，且寺中覓鬼問之。」逕入，繞殿廊呼曰：「鬼兄鬼兄，借問前途水深淺？」寂然無聲。沈丈笑曰：「想鬼俱睡，吾亦且小憩。」遂偕奴倚柱睡至曉。此則襟懷灑落，故作遊戲耳。

阿文成公平定伊犁時，於空山捕得一瑪哈沁。詰其何以得活，曰：「打牲為糧耳。」問：「潛伏已久，安得如許火藥？」曰：「蜣螂曝乾為末，以鹿血調之，曝乾，亦可以代火藥。但比硝磺力稍弱耳。」又一蒙古臺吉云：「鳥銃貯火藥鉛丸後，再取一乾蜣螂，以細杖送入，則比尋常可遠出一二十步。」此物理之不可解者，然試之均驗。又瘍醫殷贊庵云：「水銀能蝕五金，金遇之則白，鉛遇之則化。凡戰陣鉛丸陷入骨肉者，割取至為楚毒。但以水銀自創口灌滿，其鉛自化為水，隨水銀而出。」此不知驗否，然於理可信。

田白巖言，有士人僦居僧舍，壁懸美人一軸，眉目如生，衣褶飄揚如動。士人曰：「上人不畏擾禪心耶？」僧曰：「此天女散花圖，堵芬木畫也。在寺百餘年矣，亦暇細觀。」一夕，燈下注目，見畫中似人凸起一二寸。士人曰：「此西洋界畫，故視之若低昂，何堵芬木也。」畫中忽有聲曰：「此妾欲下，君勿訝也。」士人素剛直，厲聲叱曰：「何物妖鬼敢媚我！」遽掣其軸，欲就燈燒之。軸中絮泣曰：「我煉形將成，一付祝融，則形消神散，前功付流水矣。乞賜哀憫，感且不朽。」僧聞俶擾，亟來視。士人告以故。僧憬然曰：「我弟子居此室，患瘵而死，非汝之故耶？」畫不應，既而曰：「佛門廣大，何所不容？和尚慈悲，宜見救度。」士怒曰：「汝殺一人矣！今再縱汝，不知當更殺幾人？是惜一妖之命，而戕無算人命也。小慈是大慈之賊，上人勿吝。」遂投之爐中。煙燄一熾，血腥之氣滿室，疑所殺不止一僧矣。後入夜，或嚶嚶有泣聲。士人曰：「妖之餘氣未盡，恐久且復聚成形。破陰邪者。惟陽剛。」乃市爆竹之成串者十餘（京師謂之火鞭。），總結其信線為一，聞聲時驟然爇之，如雷霆砰磕，窗扉皆震，自是遂寂。除惡務盡，此士人有焉。

有與狐為友者，天狐也，有大神術，能攝此人於千萬里外。凡名山勝境，恣其游眺，彈指而去，彈指而還，如一室也。嘗云：「惟賢聖所居不敢至，真靈所駐不敢至，餘則披圖按籍，惟意所如耳。」一日，此人祈狐曰：「君能攜我於九州之外，能置我於人閨閣中乎？」狐問：「何意？」曰：「吾嘗出入某友家，預後庭絲竹之宴。其愛妾與吾目成，雖一語未通，而兩心互照。但門庭深邃，盈盈一水，徒悵望耳。君能於夜深人靜，攝我至其繡闥，吾事必濟。」狐沈思良久，曰：「是無不可，如主人在何？」曰：「吾偵其宿他姬所而往也。」後果偵得實，祈狐偕往，狐不俟其衣冠，遽攜之飛行。至一處，曰：「是矣。」瞥然自去。此人暗中摸索，不聞人聲，惟覺觸手皆卷軸，乃主人之書樓也。知為狐所弄，倉皇失措，誤觸一几倒，器玩落板上，碎聲砰然。守者呼：「有盜！」僮僕坌至，啟鎖明燭，執械入。見有人瑟縮屏風後，共前擊仆，以繩急縛。就燈下視之，識為此人，均大駭愕。此人故狡黠，詭言偶與狐友忤，被提至此。主人故稔知之，拊掌揶揄曰：「此狐惡作劇，欲我痛抶君耳。姑免笞，逐出！」因遣奴送歸。他日與所親密言之，且詈曰：「狐果非人！與我相交十餘年，乃賣我至此。」所親怒曰：「君與某交，已不止十餘年，乃借狐之力，欲亂其閨閫，此誰非人耶？狐雖憤君無義，以遊戲儆君，而仍留君自解之路，忠厚多矣。使待君華服盛飾，潛挈置主人臥塌下，君將何詞以自文？由此觀之，彼狐而人，君人而狐者也，尚不自反耶？」此人愧沮而去。狐自此不至，所親亦遂與絕。郭彤綸與所親有瓜葛，故得其詳。

老儒劉泰宇，名定光，以舌耕為活。有浙江醫者某，攜一幼子流寓，二人甚相得，因卜鄰。子亦韶秀，禮泰宇為師。醫者別無親屬，瀕死托孤於泰宇。泰宇視之如子。適寒冬，夜與共被。有楊甲為泰宇所不禮，因造謗曰：「泰宇以故人之子為孌童。」泰宇憤恚，問此子知尚有一叔，為糧艘旗丁掌書算，因攜至滄州河干，借小屋以居；見浙江糧艘，一一遙呼，問有某先生否。數日，竟得之，乃付以姪。其叔泣曰：「夜夢兄云，姪當歸，故日日獨坐舵樓望。兄又云：『楊某之事，吾得直於神矣。』則不知所云也。」泰宇亦不明言，悒悒自歸。迂儒拘謹，恒念此事無以自明，因鬱結發病死。燈前月下，楊恒見其怒目視。楊故獷悍，不以為意。數載亦死。妻別嫁，遺一子，亦韶秀。有宦室輕薄子，誘為孌童，招搖過市，見者皆太息。泰宇，或云肅寧人，或云任邱人，或云高陽人，不知其審，大抵住河間之西也。跡其平生，所謂歿而可祀於社者歟！此事在康熙中年。三從伯燦宸公喜談因果，嘗舉以為戒。久而忘之。戊午五月十二日，住密雲行帳，夜半睡醒，忽然憶及，悲其名氏翳如。至灤陽後，為錄大略如右。

常守福，鎮番人。康熙初，隨眾剽掠，捕得當斬。曾伯祖光吉公時官鎮番守備，奇其狀貌，請於副將韓公免之，且補以名糧，收為親隨。光吉公罷官歸，送公至家，因留不返。從伯祖鍾秀公嘗曰：「常守福矯捷絕倫，少時嘗見其以兩足掛明樓雉堞上，倒懸而掃磚線之雪，四圍皆淨（劇盜多能以足向上，手向下，倒抱樓角而登。近雉堞處以磚凸出三寸，四圍鑲之，則不能登，以足不能懸空也。俗謂之磚線。）。持帚翩然而下，如飛鳥落地，真健兒也。」後光吉公為娶妻生子。聞今尚有後人，為四房種云。

門聯唐末已有之，蜀辛寅遜為孟昶題桃符，「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二語是也。但今以朱箋書之為異耳。余鄉張明經晴嵐，除夕前自題門聯曰：「三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千錘百鍊人。」適有鍛鐵者求彭信甫書門聯，信甫戲書此二句與之。兩家望衡對宇，見者無不失笑。二人本辛酉拔貢同年，頗契厚，坐此竟成嫌隙。凡戲無益，此亦一端。又董曲江前輩喜諧謔，其鄉有演劇送葬者，乞曲江於臺上題一額，曲江為書「弔者大悅」四字，一邑傳為口實，致此人終身切齒，幾為其所搆陷。後曲江自悔，嘗舉以戒友朋云。

董秋原言，有張某者，少游州縣幕，中年度足自贍，即閒居以蒔花種竹自娛。偶外出數日，其婦暴卒。不及臨訣，心恒悵悵如有失。一夕，燈下形見，悲喜相持，婦曰：「自被攝後，有小罪過待發遣，遂羈絆至今。今幸勘結，得入輪迴，以距期尚數載，感君憶念，祈於冥官，來視君，亦夙緣之未盡也。」遂相繾綣如平生。自此人定恒來，雞鳴輒去。嬿婉之意有加，然不一語及家事，亦不甚問兒女。曰：「人世囂雜，泉下人得離苦海，不欲聞之矣。」一夕，先數刻至，與語不甚答，曰：「少遲，君自悟耳。」俄又一婦搴簾入，形容無二，惟衣飾差別。見前婦驚卻。前婦叱曰：「淫鬼假形媚人，神明不汝容也！」後婦狼狽出門去。此婦乃握張泣。張惝恍莫知所為。婦曰：「凡餓鬼多托名以求食，淫鬼多假形以行媚，世間靈語，往往非真。此鬼本西市娼女，乘君思憶，投隙而來，以盜君之陽氣。適有他鬼告我，故投訴社公，來為君軀除。彼此時諒已受笞矣。」問：「今在何所？」曰：「與君本有再世緣，因奉事翁姑，外執禮而心怨望，遇有疾病，雖不冀幸其死，亦不迫切求其生。為神道所錄，降為君妾。又因懷挾私憤，以語激君，致君兄弟不甚睦，再降為媵婢。須後公二十餘年生，今尚浮游墟墓間也。」張牽引入幃。曰：「幽明路隔，恐於陰譴，來生會了此願耳。」嗚咽數聲而滅。時張父母已故，惟兄別居，乃詣兄具述其事，友愛如初焉。

有嫠婦年未二十，惟一子，甫三四歲，家徒四壁，又鮮族屬，乃議嫁。婦色頗豔，其表戚某甲，密遣一嫗說之曰：「我於禮無娶汝理，然思汝至廢眠食。汝能托言守志，而私昵於我，每月給貲若干，足以贍母子。兩家雖各巷，後屋則僅隔一牆，梯而來往，人莫能窺也。」婦惑其言，遂出入如外婦。人疑婦何以自活，然無跡可見，姑以為尚有蓄積而已。久而某甲奴婢泄其事。其子幼，即遣就外塾宿。至十七八，亦稍聞繁言。每泣諫，婦不從，狎昵雜坐，反故使見聞，冀杜其口。子恚甚，遂白晝入某甲家，剚刃於心，出於背，而以「借貸不遂，遭其輕薄，怒激致殺」首於官。官廉，得其情，百計開導，卒不吐實，竟以故殺論抵。鄉鄰哀之，好事者欲以片石表其墓，乞文於朱梅崖前輩。梅崖先一夕夢是子，容色慘沮，對而拱立。至是憬然曰：「是可毋作也。不書其實，則一凶徒耳，烏乎表？書其實，則彰孝子之名，適以傷孝子之心非所以妥其靈也。」遂力阻罷其事。是夕，又夢其拜而去。是子也，甘殞其身以報父仇，復不彰母過以為父辱，可謂善處人倫之變矣。或曰：「斬其宗祀，祖宗恫焉。盍待生子而為之乎？」是則講學之家，責人無已，非余之所敢聞也。

小人之謀，無往不福君子也。此言似迂而實信。李雲舉言，其兄憲威官廣東時，聞一遊士性迂僻，過嶺干謁親舊，頗有所獲。歸裝襆被衣履之外，獨有二巨篋，其重四人乃能舁，不知其何所攜也。一日，至一換舟處，兩舷相接，束以巨繩，扛而過。忽四繩皆斷如刃截，訇然墮板上。兩篋皆破裂，頓足悼惜。急開檢視，則一貯新端硯，一貯英德石也。石篋中白金一封，約六七十兩，紙裹亦綻。方拈起審視，失手落水中。倩漁戶沒水求之，僅得小半。方懊喪間，同來舟子遽賀曰：「盜為此二篋，相隨已數日，以岸上有人家，不敢發。吾惴惴不敢言。今見非財物，已唾而散矣。君真福人哉！抑陰功得神佑也？」同舟一客私語曰：「渠有何陰功，但新有一癡事耳。渠粵日，嘗以百二十金，托逆旅主人買一妾，云是一年餘新婦，貧不舉火，故鬻以自活。到門之日，其翁姑及婿俱來送，皆羸病如乞丐。臨入房，互相抱持痛哭訣別。已分手，猶追數步，更絮語。媒嫗強曳婦入。其翁抱數月小兒，向渠叩首曰：『此兒失乳，生死未可知。乞容其母暫一乳，且延今日，明日再作計。』渠忽躍然起，曰：『吾謂婦見出耳。今見情狀淒動心脾，即引汝婦去，金亦不必償也。古今人相去不遠，馮京之父，吾豈不能為哉！』竟對眾焚其券。不知乃主人窺其忠厚，偽飾己女以紿之，儻其竟納，又別有狡謀也。同寓皆知，渠至今未悟。豈鬼神即錄為陰功耶？」又一客曰：「是陰功也。其事雖癡，其心則實出於惻隱。鬼神鑒察，亦鑒察其心而已矣。今日免禍，即謂緣此事可也。彼逆旅主人，尚不知究竟如何耳？」先師又聃先生，雲舉兄也，謂雲舉曰：「吾以此客之論為然。」余又憶姚安公言，田丈耕野西征時，遣平魯路守備李虎，偕二千總將三百兵出遊徼，猝遇額魯特自間道來。二千總啟虎曰：「賊馬健，退走必為所及。請公率前隊扼山口，我二人率後隊助之。賊不知我多寡，猶可以守。」虎以為然，率眾力鬥。二千總已先遁，蓋紿虎與戰，以稽時刻；虎敗，則去已遠也。虎遂戰歿。後蔭其子先捷如父官。此雖受紿而敗，然受紿適以成其忠。故曰：「小人之謀，無往不福君子也。」此言似迂而實確。

雲舉又言，有人富甲一鄉，積粟千餘石。遇歲歉，閉不肯糶。忽一日，徵集僕隸，陳設概量，手書一紅箋，榜於門曰：「歲歉人饑，何心獨飽？今擬以歷年積粟，盡貸鄉鄰，每人以一石為律。即日各具囊篋赴領，遲則粟盡矣。」附近居民聞聲雲合，不一日而粟盡。有請見主人申謝者，則主人不知所往矣。皇遽大索，乃得於久鐍敝屋中，酣眠方熟。人至，始欠伸。眾驚愕掖起，於身畔得一紙曰：「積而不散，怨之府也；怨之所歸，禍之叢也。千家饑而一家飽，剽劫為勢所必至，不名實兩亡乎？感君舊恩，為君市德。希恕專擅，是所深禱。」不省所言者何事。詢知始末，太息而已。然是時人情洶洶，實有焚掠之謀。得是博施，乃轉禍為福。此幻形之妖，可謂愛人以德矣。所云舊恩，則不知其故。或曰：「其家園中有老屋，狐居之數十年，屋圮乃移去。」意即其事歟？

小時聞乳母李氏言，一人家與佛寺鄰。偶寺廊躍下一小狐，兒童捕得，縶縛鞭箠，皆懾伏不動。放之，則來往於院中，絕不他往。與之食則食，不與亦不敢盜；饑則向人搖尾而已。呼之似解人語，指揮之亦似解人意。舉家憐之，恒禁兒童勿凌虐。一日，忽作人語曰：「我名小香，是鐘樓上狐家婢。偶嬉戲誤事，因汝家兒童頑劣，罰受其蹂躪一月。今限滿當歸，故此告別。」問：「何故不逃避？」曰：「主人養育多年，豈有逃避之理？」語訖，作叩額狀，翩然越牆而去。時余家一小奴竊物遠遁，乳母因說此事，喟然曰：「此奴乃不及此狐。」

陳雲亭舍人言，其鄉深山中有廢蘭若，云鬼物據之，莫能修復。一僧道行清高，逕往卓錫。初一兩夕，似有物窺伺，僧不聞不見，亦遂無形聲。三五日後，夜有夜叉排闥入，猙獰跳擲，吐火噓煙。僧禪定自若。撲及蒲團者數四，然終不近身；比曉，長嘯去。次夕，一好女至，合什作禮，請問法要。僧不答。又對僧琅琅誦《金剛經》，每一分訖，輒問此何解。僧又不答。女子忽旋舞，良久，振其雙袖，有物簌簌落滿地，曰：「此比散花何如？」且舞且退，瞥眼無跡。滿地皆寸許小兒，蠕蠕幾千百，爭緣肩登頂，穿襟入袖。或齕嚙，或搔爬，如蚊虻蟣蝨之攢咂；或抉剔耳目，擘裂口鼻，如蛇蠍之毒螫。撮之投地，爆然有聲，一輒分形為數十，彌添彌眾。左支右絀，困不可忍，遂委頓於禪榻下。久之蘇息，寂無一物矣。僧慨然曰：「此魔也，非迷也。惟佛力足以伏魔，非吾所及。浮屠不三宿桑下，何必戀戀此土乎？」天明，竟打包返。余曰：「此公自作寓言，譬正人之慍於群小耳。然亦足為輕嘗者戒。」雲亭曰：「僕百無一長，惟平生不能作妄語。此僧歸路過僕家，面上血痕細如亂髮，實曾目睹之。」

老僕劉廷宣言，雍正初，佃戶張璜於褚寺東架團焦（俗謂之團瓢，焦字音轉也。二字出《北齊書》本紀。）守瓜，夜恒見一人，行步遲重，徐徐向西北去。一夕，偶竊隨之，視所往。見至一叢塚處，有十餘女鬼出迓，即共狎笑媟戲。知為妖物，然似是蠢蠢無所能。乃藏火銃於團焦，夜夜伺之。一夜，又見其過，發銃猝擊，訇然仆地。秉火趨視，乃一翁仲也。次日，積柴燔為灰，亦無他異。至夜，夢十餘婦女羅拜，曰：「此怪不知自何來，力猛如罴虎。凡新葬女鬼，無老少皆遭脅污。有枝拒者，登其墳頂踴躍數四，即土陷棺裂，無可棲身。故不敢不從，然飲恨則久矣。今蒙驅除，故來謝也。」後有從高川來者云，石人洼馮道墓前（馮道，景城人，所居今猶名相國莊，距景城二三里。墓則在今石人洼。余幼時見殘缺石獸、石翁仲尚有存者。縣誌云不知道墓所在，蓋承舊志之誤也。），忽失一石人，乃知即是物也。是物自五代至今，始煉成形，歲月不為不久。乃甫能幻化，即縱凶淫，卒自取焚如之禍，與邵二雲所言木偶，其事略同。均為器小易盈者鑒也。

外叔祖張公蝶莊家有書室，頗軒敞。周以迴廊，中植芍藥三四十本，花時香過鄰牆。門客閔姓者，攜一僕下榻其中。一夕就枕後，忽外有女子聲，曰：「姑娘致意先生，今日花開，又值好月，邀三五女伴借一賞玩，不致有禍於先生。幸勿開門唐突，足見雅量矣。」閔噤不敢答，亦不復再言。俄微聞衣裳綷縩聲，穴窗紙視之，無一人影；側耳諦聽，時似喁喁私語，若有若無，都不辨一字。跼蹐枕席，睡不交睫。三鼓以後，似又聞步履聲，俄而隔院犬吠，俄而鄰家犬亦吠，俄而巷中犬相接而吠。近處吠止，遠處又吠，其聲迢遞向東北，疑其去矣。恐忤之招祟，不敢啟戶。天曉出視，了無痕跡，惟西廊塵上似略有弓彎印，亦不分明，蓋狐女也。外祖雪峰公曰：「如此花，何必更問主人？殆閔公莽莽有傖氣，恐其偶然衝出，致敗人意耳。」

滄州有董華者，讀書不成，流落為市肆司書算。復不能善事其長，為所排擠出。以賣藥卜卦自給，遂貧無立錐。一母一妻，以縫絍澣濯佐之，猶日不舉火。會歲饑枵腹杜門，勢且俱斃。聞鄰村富翁方買妾，乃謀於母，將鬻婦以求活。婦初不從。華告以失節事大，致母餓死事尤大，乃涕泗曲從，惟約以儻得生還，乞仍為夫婦。華亦諾之。婦故有姿，富翁頗寵眷，然枕席時有淚痕。富翁固問，毅然對曰：「身已屬君，事事可聽君所為。至感憶舊恩，則雖刀鋸在前，亦不能斷此念也。」適歲再饑，華與母並為餓殍。富翁慮有變，匿不使知。有一鄰嫗偶泄之，婦殊不哭，癡坐良久，告其婢媼曰：「吾所以隱忍受玷者，一以活姑與夫之命，一以主人年已七十餘，度不數年，即當就木；吾年尚少，計其子必不留我，我猶冀缺月再圓也。今則已矣。」突起開樓窗，踴身倒墜而死。此與前錄所載福建學使妾相類。然彼以兒女情深，互以身殉，彼此均可以無恨。此則以養姑養夫之故，萬不得已而失身，乃卒無救於姑與夫，事與願違，徒遭玷污，痛而一決，其齎恨尤可悲矣。

余十歲時，聞槐鎮一僧（槐鎮即《金史》之槐家鎮，今作淮鎮，誤也。），農家子也，好飲酒食肉。廟有田數十畝，自種自食。牧牛耕田外，百無所知。非惟經卷法器皆所不蓄，毗盧袈裟皆所不具，即佛龕香火，亦在若有若無間也。特首無髮，室無妻子，與常人小異耳。一日，忽呼集鄰里，而自端坐破几上，合掌語曰：「同居三十餘年，今長別矣，以遺蛻奉托可乎？」溘然而逝。合掌端坐仍如故，鼻垂兩玉箸，長尺餘。眾大驚異，共為募木造龕。舅氏安公實齋，居丁家莊，與相近，知其平日無道行，聞之不信，自往視之。以造龕未竟，二日尚未斂，面色如生，撫之肌膚如鐵石。時方六月，蠅蚋不集，亦了無屍氣，竟莫測其何理也。

喀喇沁公丹公（號益亨，名丹巴多爾濟，姓烏梁汗氏，蒙古王孫也。）言，內廷都領侍蕭得祿，幼嘗給事其邸第。偶見一黑物如貓，臥樹下。戲擊以彈丸，其物甫一轉身，即如巨犬，再擊又一轉身，遂巨如驢，懼不敢復擊。物亦自去。俄而飛瓦擲磚，變怪陡作。知為狐魅，惴惴不自安。或教以繪象事之，其祟乃止。後忽於几上得錢數十，知為狐所酬，始試收之，秘不肯語。次日，增至百文。自是日有所增，漸至盈千。旋又改為銀一，重約一兩。亦日有所增，漸至一鋌五十兩。巨金不能密藏，遂為管領者所覺。疑盜諸官庫，搒掠訊問，幾不能自白。然後知為狐所陷也。夫飛土逐肉（「斷竹續竹，飛土逐肉」，《吳越春秋》載陳音所誦古歌，即彈弓之始也。），兒戲之常。主人知之，亦未必遽加深責；狐不能暢其志也。餌之以利，使盈其貪壑，觸彼禍羅，狐乃得適所願矣。此其設阱伏機，原為易見；徒以利之所在，遂令智昏。反以為我禮即虔，彼心故悅。委曲自解，致不覺墮其彀中。昔夫差貪勾踐之服事，卒敗於越；楚懷貪商於之六百，卒敗於秦；北宋貪滅遼之割地，卒敗於金；南宋貪伐金之助兵，卒敗於元。軍國大計，將相同謀，尚不免於受餌。況區區童稚，烏能出老魅之陰謀哉，其敗宜矣！又舉一近事曰，有刑曹某官之僕夫，睡中覺得舌舔其面。舉石擊之，踣而斃。燭視，乃一黑狐。剝之，腹中有一小人首，眉目宛然，蓋所煉嬰兒未成也。翌日，為主人御車歸。狐憑附其身，舉凳擊主人，且厲聲陳其枉死狀。蓋欲報之不能，欲假手主人以鞭笞泄其憤耳。此二狐同一復仇，余謂此狐之悍而直，勝彼狐之陰而險也。

丹公又言，科爾沁達爾汗王一僕，嘗行路拾得二氈囊，其一滿貯人牙，其一滿貯人指爪。心頗詫異，因擲之水中。旋一老嫗倉皇至，左顧右盼似有所覓。問僕：「見二囊否？」僕答以未見。嫗知為所毀棄，遽大憤怒，折一木枝奮擊僕。僕徒手與搏，覺其衣裳柔脆，如通草之心；肌肉虛鬆，似蓮房之穰。指所摳處輒破裂，然放手即長合如故。又如抽刀之斷水。互鬥良久，嫗不能勝，乃捨去。臨去顧僕詈曰：「少則三月，多則三年，必褫汝魄！」然至今已逾三年，不能為祟。知特大言相恐而已。此當是煉形之鬼，取精未足，不能凝結成實，故仍聚氣而為形。其蓄人牙爪者，牙者骨之餘，爪者筋之餘，殆欲合煉服餌，以堅固其質耳。

田侯松巖言，今歲六月，有扈從侍衛和升，卒於灤陽。馬蘭鎮總兵愛公星阿，與親舊，為經理棺衾，送其骨歸葬。一夕如廁，缺月微明，見一人如立煙霧中。問之不言，叱之不動，愛公故能視鬼，凝神諦審，乃和之魂也。因拱而祝曰：「昔斂君時，物多不備，我力綿薄，君所深知。今形見，豈有所責耶？」不言不動如故。又祝曰：「聞歿於塞外者，不焚路引，其鬼不得入關。曩偶忘此，君毋乃為此來耶？」魂即稽首至地，倏然而隱。愛公為具牒於城隍，後不復見。又扈從南巡時，與愛公同寓江寧承恩寺，規模宏壯，樓閣袤延，所住亦頗軒敞。一日，方共坐，忽樓窗六扇無風自開，俄又自闔。愛公視之，曰：「有一僧坐北牖上，其面橫闊，鬚鬑鬑如久未剃，目瞪視而項微僂，蓋縊鬼也。」以問寺僧，僧不能諱，惟怪何以識其貌，疑有人泄之。不知愛公之自能視也。又偶在船頭，戲拈篙刺水，忽擲篙卻避，面有驚色。怪詰其故，曰：「有溺鬼緣篙欲上也。」戊午八月，宴蒙古外藩於清音閣，愛公與余連席。余以松巖所語叩之，云皆不妄。然則隨處有鬼，亦復如人。此求歸之鬼，有繫戀心；開窗之鬼，有爭據心；緣篙之鬼，有競鬥心。其得失勝負，喜怒哀樂，更當一一如人。是膠膠擾擾，地下尚無了期。釋氏講懺悔解脫，聖人之法亦使有所歸而不為厲，其深知鬼神之情狀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莊周曰：「嗟來桑扈乎？而已其真。」特就耳目所及言之耳。

第二十四卷 灤陽續錄六

狐能詩者，見於傳記頗多；狐善畫則不概見。海陽李文硯亭言，順治、康熙間，周處士璕薄游楚豫。周以畫松名，有士人倩畫書室一壁。松根起於西壁之隅，盤孥夭矯，橫徑北壁，而纖末猶掃及東壁一二尺；覺濃陰入座，長風欲來。置酒邀社友共賞。方攢立壁下指點贊歎，忽一友拊掌絕倒，眾友俄亦哄堂。蓋松下畫一秘戲圖，有大木榻布長簟，一男一婦，裸而好合；流目送盼，媚態宛然。旁二侍婢亦裸立，一揮扇驅蠅，一以兩手承婦枕，防蹂躪墜地。乃士人及婦與媵婢小像也。嘩然趨視，眉目逼真，雖僮僕亦辨識其面貌，莫不掩口。士人恚甚，望空指畫詈妖狐。忽簷際大笑曰：「君太傷雅。曩聞周處士畫松，未嘗目睹。昨夕得觀妙跡，坐臥其下不能去，致失避君，未嘗拋磚擲瓦相忤也。君遽毒詈，心實不平，是以與君小作劇。君尚不自反，乖戾如初，行且繪此像於君家白板扉，博途人一粲矣。君其圖之。」蓋士人先一夕設供客具，與奴子秉燭至書室。突一黑物衝門去，士人知為狐魅，曾詬厲也。眾為慰解，請入座設一虛席於上。不見其形，而語音琅然。行酒至前輒盡，惟不食肴饌。曰：「不茹葷四百餘年矣。」瀕散，語士人曰：「君太聰明，故往往以氣凌物，此非養德之道，亦非全身之道也。今日之事，幸而遇我，儻遇負氣如君者，則難從此作矣。惟學問變化氣質，願留意焉。」叮嚀鄭重而別。回視所畫，淨如洗矣。次日，書室東壁，忽見設色桃花數枝，襯以青苔碧草，花不甚密，有已開者，有半開者，有已落者，有未落者，有落未至地隨風飛舞者，八九片反側橫斜，勢如飄動，尤非筆墨所能到。上題二句曰：「芳草無行徑，空山正落花。」（編按：此二句，初唐楊師道之詩。）不署姓名。知狐以答昨夕之酒也。後周處士見之歎曰：「都無筆墨之痕。覺吾畫猶努力出稜，有心作態。」

景城北岡有元帝廟，明末所建也。歲久，壁上徵跡隱隱，成峰巒起伏之形，望似遠山籠霧，余幼時尚及見之。廟祝棋道士病其晦昧，使畫工以墨鉤勒，遂似削圓方竹。今廟已圮盡矣。棋道士不知其姓，以癖於象戲，故得此名。或以為齊姓誤也。棋至劣而至好勝，終日丁丁然不休。對局者或倦求去，至長跪留之。嘗有人指對局者一著，銜之次骨，遂拜綠章，詛其速死。又一少年偶誤一著，道士倖勝，少年欲改著，喧爭不許。少年粗暴，起欲相毆，惟笑而卻避，曰：「任君擊折我肱，終不能謂我今日不勝也。」亦可云癡物矣。

酒有別腸，信然。八九十年來，余所聞者，顧俠君前輩稱第一，繆文子前輩次之；余所見者，先師孫端人先生亦入當時酒社。先生自云：「我去二公中間，猶可著十餘人。」次則陳句山前輩與相敵，然不以酒名。近時路晉清前輩稱第一，吳雲巖前輩亦駸駸爭勝。晉清曰：「雲巖酒後彌溫克，是即不勝酒力，作意矜持也。」驗之不謬。同年朱竹君學士、周稚圭觀察，皆以酒自雄。雲巖曰：「二公徒豪舉耳。拇陣喧呶，潑酒幾半，使坐而靜酌則敗矣。」驗之亦不謬。後輩則以葛臨溪為第一，不與之酒，從不自呼一杯；與之酒，雖盆盎無難色，長鯨一吸，涓滴不遺。嘗飲余家，與諸桐嶼、吳惠叔等五六人角，至夜漏將闌，眾皆酩酊，或失足顛仆。臨溪一一指揮僮僕扶掖登榻，然後從容登輿去，神志湛然，如未飲者。其僕曰：「吾相隨七八年，從未見其獨酌，亦未見其偶醉也。」惟飲不擇酒，使嘗酒亦不甚知美惡，故其同年以登徒好色戲之。然亦罕有矣。惜不及見顧、繆二前輩，一決勝負也。端人先生恒病余不能，曰：「東坡長處，學之可也；何並其短處亦刻畫求似？」及余典試得臨溪，以書報先生。先生覆札曰：「吾再傳有此君，聞之起舞。但終恨君是蜂腰耳。」前輩風流，可云佳話。今老矣，久不預少年文酒之會，後來居上，又不知為誰？

高官農家畜一牛，其子幼時，日與牛嬉戲，攀角捋尾皆不動。牛或嗅兒頂，舐兒掌，兒亦不懼。稍長使之牧，兒出即出，兒歸即歸，兒行即行，兒止即止，兒睡則臥於側，有年矣。一日往牧，牛忽狂奔至家，頭頸皆浴血，哮吼以角觸門。兒父出視，即掉頭回舊路，知必有變，盡力追之。至野外，則兒已破顱死；又一人橫臥道左，腹裂腸出，一棗棍棄於地。審視，乃三果莊盜牛者（三果莊，回民所聚，滄州盜藪也。）。始知兒為盜殺，牛又觸盜死也。是牛也有人心焉。又西商李盛庭買一馬，極馴良，惟路逢白馬，必立而注視，鞭策不肯前；或望見白馬，必馳而追及，銜勒不能止。後與原主談及，原主曰：「是本白馬所生，時時覓其母也。」是馬也亦有人心焉。

余八歲時，聞保母丁媼言，某家有牸牛，跛不任耕，乃鬻諸比鄰屠肆。其犢甫離乳，視宰割其母，牟牟鳴數日。後見屠者即奔避，奔避不及，則伏地戰慄，若乞命狀。屠者或故逐之，以資笑噱，不以為意也。犢漸長，甚壯健，畏屠者如初。及角既堅，乃伺屠者側臥凳上，一觸而貫其心，遞馳去。屠者婦大號捕牛。眾憫其為母復仇，故緩追，逸之，竟莫知所往。時丁媼之親串殺人，遇赦獲免，仍與其子同里閈。丁媼故竊舉是事為之憂危，明仇不可狎也。余則取犢有復仇之心，知力弗勝，故匿其鋒，隱忍以求一當。非徒孝也，抑亦智焉。黃帝《巾机銘》曰（机是本字，校者或以為破體俗書，改為機字，反誤。）：「日中必慧（編按：《漢書．賈宜傳》引此句，作熭；《六韜》引此句，作彗，音義並同。），操刀必割。」言機之不可失也。《越絕書》子貢謂越王曰：「夫有謀人之心，使人知之者，危也。」言機之不可泄也。孫子曰：「善用兵者，閉門如處女，出門如脫兔。」斯言當矣。

姜慎思言，乾隆己卯夏，有江南舉子，以京師逆旅多湫隘，乃稅西直門外一大家墳院讀書。偶晚涼樹下散步，遇一女子，年十五六，頗白皙。挑與語，不嗔不答，轉牆角自去。夜半睡醒，似門上了鳥微有聲，疑為盜，呼僮不應，自起隔門罅窺之，乃日間所見女子也。知其相就，急啟戶，擁以入。女子自言：「為守墳人女，家酷貧，父母並拙鈍，恒恐嫁為農家婦。頃蒙顧盼，意不自持，故從牆缺至君處。君富貴人，自必有婦，儻能措百金與父母，則為妾媵無悔。父母嗜利，亦必從也。」舉子諾之，遂相繾綣，至雞鳴乃去。自是夜半恒至，妖媚冶蕩，百態橫生。舉子以為巫山洛水不是過也。一夜，來稍遲，舉子自步月候之。乃忽從樹杪飛下。舉子頓悟，曰：「汝毋乃狐耶？」女子殊不自諱，笑而應曰：「初恐君駭怖，故托虛詞。今情意已深，不妨明告。將來宦游四方，有一隱形隨侍之妾，不煩車馬，不擇居停，不需衣食，晝可攜於懷袖，夜即出而薦枕席，不愈於千金買笑耶？」舉子思之，計良得。自是潛住書室，不待夜度矣。然每至秉燭則外出，夜半乃返；或微露髩亂釵橫狀。舉子疑之而未決。既而與其孌童亂；旋為二僕所窺，亦並與亂。庖人知之，亦續狎焉。一日，晝與孌童寢。舉子潛扼殺之，遂現狐形；因埋於牆外。半月後，有老翁詣舉子曰：「吾女托身為君妾，何忽見殺？」舉子憤然曰：「汝知汝女為吾妾，則易言矣。夫兩雄共雌，爭而相戕，是為妒姦，於律當議抵。汝女既為我妾，明知非人而我不改盟，則夫婦之名分定矣。而既淫於他人，又淫於我僕，我為本夫，例得捕姦。殺之，又何罪耶？」翁曰：「然則何不殺君僕？」舉子曰：「汝女死則形見，此則皆人也。手刃四人，而執一死狐為罪案，使汝為刑官，能據以定讞乎？」翁俯首良久，以手拊膝曰：「汝自取也夫！吾誠不料汝至此。」振衣自去。舉子旋移居準提庵，與慎思鄰房。其孌童與狐尤昵，銜主人之太忍，具泄其事於慎思，故得其詳。

吉木薩（烏魯木齊所屬也。）屯兵張鳴鳳調守卡倫（軍營瞭望之名。），與一菜園近。灌園叟年六十餘，每遇風雨，輒借宿於卡倫。一夕，鳴鳳醉以酒而淫之。叟醒大恚，控於營弁。驗所創尚未平。申上官，除鳴鳳糧。時鳴鳳年甫二十，眾以為必無此理；或疑叟或曾竊污鳴鳳，故此相報。然覆鞫兩造，皆不承。咸云怪事。有官奴玉保曰：「是固有之，不為怪也。曩牧馬南山，為射雉者驚，馬逸。懼遭責罰，入深山追覓。倉皇失道，愈轉愈迷，經一晝夜不得出。遙見林內屋角，急往投之；又慮是盜巢，或見戕害，且伏草間覘情狀。良久，有二老翁攜手笑語出，坐盤石上，擁抱偎倚，意殊褻狎。俄左一翁牽右一翁伏石畔，恣為淫媟。我方以窺見陰私，懼殺我滅口，惴惴蜷縮不敢動。乃彼望見我，了無愧怍，共呼使出，詢問何來；取二餅與食，指歸路曰：『從某處見某樹轉至某處，見深澗沿之行，一日可至家。』又指最高一峰，曰：『此是正南，迷即望此知方向。』又曰：『空山無草，汝馬已饑而自歸。此間熊與狼至多，勿再來也。』比歸家，馬果先返。今張鳴鳳愛六十之叟，非此老翁類乎？」據其所言，天下真有理外事矣。惟二翁不知何許人，遁跡深山，似亦修道之士，何以所為乃如此？《因樹屋書影》記仙人馬繡頭事，稱其比及頑童，云中有真陰可採。是容成術非但御女，兼亦御男？然採及老翁，有何裨益？即修煉果有此法，亦邪師外道而已，上真定無此也。

張助教潛亭言，昔與一友同北上，夜宿逆旅。聞綷縩有聲，或在窗外，或在室之外間。初以為蟲鼠，不甚訝；後微聞歎息，乃始慄然。偵之，無睹也。至紅花埠，偶忘收筆硯，夜分聞有擱筆聲。次早，几上有字跡，陰黯慘淡，似有似無。諦審，乃一詩，其詞曰：「上巳好鶯花，寒食多風雨。十年汝憶吾，千里吾隨汝。相見不得親，悄立自淒楚。野水青茫茫，此別終萬古。」似香魂怨抑之語。然潛亭自憶無此人，友自憶亦無此人，不知其何以來也。程魚門曰：「君肯誦是詩，定無是事。恐貴友諱言之耳。」眾以為然。

同年胡侍御牧亭，人品孤高，學問文章，亦具有根柢。然性情疏闊，絕不解家人生產事。古所謂不知馬幾足者，殆有似之。奴輩玩弄如嬰孩。嘗留余及曹慕堂、朱竹君、錢辛楣飯，肉三盤，蔬三盤，酒數行耳，聞所費至三四金，他可知也。同年偶談及，相對太息。竹君憤尤甚，乃盡發其奸，迫逐之。然結習已深，密相授受，不數月，仍故轍。其黨類布在士大夫家，為竹君騰謗，反得喜事名。於是人皆坐視，惟以小人有黨，君子無黨，姑自解嘲云爾。後牧亭終以貧困鬱鬱死。死後一日，有舊僕來，哭盡哀，出三十金置几上，跪而祝曰：「主人不迎妻子，惟一身寄居會館，月俸本足以溫飽。徒以我輩剝削，致薪米不給。彼時以京師長隨，連衡成局，有忠於主人者，共排擠之，使無食宿地，故不敢立異同。不虞主人竟以是死。中心愧悔，夜不能眠。今盡獻所積助棺斂，冀少贖地獄罪也。」祝訖自去。滿堂賓客之僕，皆相顧失色。陳裕齋因舉一事曰：「有輕薄子見少婦獨哭新墳下，走往挑之。少婦正色曰：『實不相，我狐女也。墓中人耽我之色，至病瘵而亡。吾感其多情，而愧其由我而殞命，已自誓於神，此生決不再偶。爾無妄念，徒取禍也。』此僕其類此狐歟？」然余謂終賢於掉頭竟去者。

田侯松巖言，幼時居易州之神石莊（土人云，本名神子莊，以嘗出一神童故也。後有三巨石隕於莊北，如春秋宋國之事，故改今名。在易州西南二十餘里。），偶與僮輩嬉戲馬廄中，見煮豆之鍋，凸起鐵泡十數，並形狹而長。僮輩以石破其一，中有蟲長半寸餘，形如柳蠹，色微紅，惟四短足與其首皆作黑色，而油然有光。取出，猶蠕蠕能動。因一一破視，一泡一蟲，狀皆如一。又言，頭等侍衛常君青（此又別一常君，與常大宗伯同名。），乾隆癸酉戍守西域，卓帳南山之下（塞外山脈自西南趨東北，西域三十六國，夾之以居，在山南者呼曰「北山」，在山北者呼曰「南山」，其實一山也。）。山半有飛瀑二丈餘，其泉甚甘。會冬月冰結，取水於河，其水湍悍而性冷，食之病人。不得已，仍鑿瀑泉之冰。水竅甫通，即有無數冰丸隨而湧出，形皆如橄欖。破之，中有白蟲如蠶，其口與足則深紅，殆所謂冰蠶者歟？與鐵中之蟲，鍛而不死，均可謂異聞矣。然天地之氣，一動一靜，互為其根。極陽之內必伏陰，極陰之內必伏陽。八卦之對待，坎以二陰包一陽，離以二陽包一陰。六十四卦之流行，陽極於乾，即一陰生，下而為姤；陰極於坤，即一陽生，下而為復。其靜也伏斯斂，斂斯鬱焉；其動也鬱斯蒸，蒸斯化焉。至於化則生，生不已矣。特沖和之氣，其生有常；偏勝之氣，其生不測。沖和之氣，無地不生；偏勝之氣，或生或不生耳。故沸鼎炎熇，寒泉沍結，其中皆可以生蟲也。崔豹《古今注》載，火鼠生炎洲火中，績其毛為布，入火不燃。今洋舶多有之。先兄晴湖蓄數尺，余嘗試之。又《神異經》載，冰鼠生北海冰中，穴冰而居，齧冰而食，歲久大如象，冰破即死。歐羅巴人曾見之。謝梅莊前輩戍烏里雅蘇臺時，亦曾見之。是獸且生於火與冰矣。其事似異，實則常理也。

數皆前定，故鬼神可以前知。然有其事尚未發萌，其人尚未舉念，又非吉凶禍福之所關，因果報應之所繫，遊戲瑣屑至不足道，斷非冥籍所能預注者，而亦往往能前知。乾隆庚寅，有翰林偶遇乩仙，因問宦途。乩判一詩，曰：「春風一笑手扶笻，桃李花開潑眼濃。好是尋香雙蛺蝶，粉牆纔過巧相逢。」茫不省為何語。俄御試翰林，以編修改知縣。眾謂次句隱用河陽一縣花事，可云有驗。然其餘究不能明。比同年往慰，司閽者扶杖蹩躄出。蓋朝官僕隸，視外吏如天上人。司閽者得主人外轉信，方立堦上，喜而躍曰：「吾今日登仙矣！」不虞失足，遂損其脛，故杖而行也。數日後，微聞一日遣二僕，而罪狀不明。旋有泄其事者曰：「二僕皆謀為司閽，而無如先已有跛者。乃各因飾其婦，俟主人燕息，誘而蠱之。至夕，一婦私具餅餌，一婦私煎茶，皆暗中摸索至書齋廊下。猝然相觸，所齎俱傾，愧不自容；轉怒而相詬。主人不欲深究，故善遣去。」於是詩首句三四句並驗。此乩可謂靈鬼矣。然何以能前知此等事，終無理可推也。（馬夫人僱一鍼線人，曾在是家，云二僕謀奪司閽則有之，初無自獻其婦意，乃私謀於一黠僕，黠僕為畫此策，均與約：「是日有暇，可乘隙以進。」而不使相知。故致兩敗。二僕逐後，黠僕又黨附於跛者，邀游妓館，跛者知其有伏機，陽使先往待，而陰告主人往捕，故黠僕亦敗。嗟乎！一州縣官司閽耳，而此四人者，互相傾軋，至輾轉多方而不已。黃雀螳螂之喻，茲其明驗矣。附記之以著世情之險。）

余官兵部尚書時，往良鄉送征湖北兵，小憩長新店旅舍。見壁上有《歸雁詩》二首，其一曰：「料峭西風雁字斜，深秋又送汝還家。可憐飛到無多日，二月仍來看杏花。」其二曰：「水闊雲深伴侶稀，蕭條只與燕同歸。惟嫌來歲烏衣巷，卻向雕樑各自飛。」末題「晴湖」二字，是先兄字也。然語意筆跡，皆不似先兄，當別一人。或曰：「有鄭君名鴻撰，亦字晴湖。」

偶見田侯松巖持畫扇，筆墨秀潤，大似衡山。云其親串德君芝麓所作也。上有一詩曰：「野水平沙落日遙，半山紅樹影蕭條。酒樓人倚孤樽坐，看我騎驢過板橋。」風味翛然，有塵外之致。復有德君題語，云是卓悟庵作，畫即畫此詩意。故並錄此詩，殆亦愛其語也。田侯云，悟庵名卓禮圖，然不能詳其始末。大抵沈於下僚者，遙情高韻，而名氏翳如。錄而存之，亦郭恕先之遠山數角耳。

古人祠宇，俎豆一方，使後人挹想風規，生其效法，是即維風勵俗之教也。其間精靈常在，肸蠁如聞者，所在多有；依托假借，憑以獵取血食者，間亦有之。相傳有士人宿陳留一村中，因溽暑散步野外。黃昏後，冥色蒼茫，忽遇一人相揖。俱坐老樹之下，叩其鄉里名姓，其人云：「君勿相驚，僕即蔡中郎也。祠墓雖存，享祀多缺；又生叨士流，歿不欲求食於俗輩。以君氣類，故敢布下忱。明日賜一野祭可乎？」士人故雅量，亦不恐怖，因詢以漢末事。依違酬答，多羅貫中《三國演義》中語，已竊疑之；及詢其生平始末，則所述事跡與高則誠《琵琶記》纖悉曲折，一一皆同。因笑語之曰：「資斧匱乏，實無以享君，君宜別求有力者。惟一語囑君，自今以往，似宜求《後漢書》、《三國志》、中郎文集稍稍一觀，於求食之道更近耳。」其人面赧徹耳，躍起現鬼形去。是影射斂財之術，鬼亦能之矣。

梁豁堂言，有客游粵東者，婦死，寄柩於山寺。夜夢婦曰：「寺有厲鬼，伽藍神弗能制也。凡寄柩僧寮者，男率為所役，女率為所污。吾力拒，弗能免也，君盍訟於神？」醒而憶之了了，乃炷香祝曰：「我夢如是，其春睡迷離耶？意想所造耶？抑汝真有靈耶？果有靈，當三夕來告我。」已而再夕，夢皆然。乃牒訴於城隍。數日無肸蠁。一夕，夢婦來曰：「訟若得直，則伽藍為失糾舉，山神社公為失約束，於陰律皆獲譴。故城隍躊躇未能理。君盍再具牒，稱將詣江西，訴於正乙真人，則城隍必有處置矣。」如所言，具牒投之。數日，又夢婦來，曰：「昨城隍召我，諭曰：『此鬼原居此室中，是汝侵彼，非彼攝汝也。男女共居一室，其僕隸往來，形跡嫌疑，或所不免。汝訴亦不為無因。今為汝重笞其僕隸，已足謝汝，何必堅執姦污，自博不貞之名乎？從來有事不如化無事，大事不如化小事，汝速令汝夫移柩去，則此案結矣。』再四思之，凡事可已則已，何必定與神道爭，反激意外之患？君即移我去可也。」問：「城隍既不肯理，何欲訴天師，即作是調停？」曰：「天師雖不治幽冥，然遇有控訴，可以奏章於上帝，諸神弗能阻也。城隍亦恐激意外患，故委曲消弭，使兩造均可以已耳。」語訖，鄭重而去。其夫移柩於他所，遂不復夢。此鬼苟能自救，即無多求，亦可云解事矣。然城隍既為明神，所司何事？毋乃聰明而不正直乎？且養癰不治，終有釀為大獄時；並所謂聰明者，毋乃亦通蔽各半乎？

田白巖言：「濟南朱子青與一狐友，但聞聲而不見形。亦時預文酒之會，詞辯縱橫，莫能屈也。一日，有請見其形者，狐曰：『欲見吾真形耶？真形安可使君見；欲見吾幻形耶？是形既幻，與不見同，又何必見。』眾固請之，狐曰：『君等意中，覺吾形何似？』一人曰：『當龐眉皓首。』應聲即現一老人形。又一人曰：『當仙風道骨。』應聲即現一道士形。又一人曰：『當星冠羽衣。』應聲即現一仙官形。又一人曰：『當貌如童顏。』應聲即現一嬰兒形。又一人戲曰：『《莊子》言姑射神人，綽約若處子，君亦當如是。』即應聲現一美人形。又一人曰：『應聲而變，是皆幻耳，究欲一睹真形。』狐曰：『天下之大，孰肯以真形示人者，而欲我獨示真形乎？』大笑而去。」子青曰：「此狐自稱七百歲，蓋閱歷深矣。」

舅氏實齋安公曰：「講學家例言無鬼。鬼吾未見，鬼語則吾親聞之。雍正壬子鄉試，返宿白溝河。屋三楹，余住西間，先一南士住東間。交相問訊，因沽酒夜談。南士稱：『與一友為總角交，其家酷貧，亦時周以錢粟。後北上公車，適余在某巨公家司筆墨，憫其飄泊，邀與同居，遂漸為主人所賞識。乃摭余家事，潛造蜚語，擠余出而據余館。今將托缽山東，天下豈有此無良人耶？』方相與太息，忽窗外嗚嗚有泣聲，良久語曰：『爾尚責人無良耶？爾家本有婦，見我在門前買花粉，詭言未娶，誑我父母，贅爾于家，爾無良否耶？我父母患疫，先後歿，別無親屬，爾據其宅，收其資，而棺衾祭葬俱草草，與死一奴婢同，爾無良否耶？爾婦附糧艘尋至，入門與爾相詬厲，即欲逐我，既而知原是我家，爾衣食於我，乃暫容留，爾巧說百端，降我為妾，我苟求寧靜，忍淚曲從，爾無良否耶？既據我宅，索我供給，又虐使我，呼我小名，動使伏地受杖，爾反代彼撳我項背，按我手足，叱我勿轉側，爾無良否耶？越年餘，我財產衣飾剝削並盡，乃鬻我於西商，來相我時，我不肯出，又痛捶我，致我途窮自盡，爾無良否耶？我歿後不與一柳棺，不與一紙錢，復褫我敝衣，僅存一褲，裹以蘆席，葬叢塚，爾無良否耶？吾訴於神明，今來取爾！爾尚責人無良耶！』其聲哀厲，僮僕並聞。南士驚怖瑟縮，莫措一詞，遽噭然仆地。余慮或牽涉，未曉即行，不知其後如何，諒無生理矣。」因果分明，了然有據，但不知講學家見之，又作何遁詞耳。

張浮槎《秋坪新語》載余家二事。其一記先兄晴湖家東樓鬼（此樓在兄宅之西，以先世未析產時，樓在宅之東，故沿其舊名。），其事不虛，但委曲未詳耳。此樓建於明萬曆乙卯，距今百八十四年矣。樓上樓下，凡縊死七人，故無敢居者。是夕不得已開之，遂有是變。殆形家所謂凶方歟？然其側一小樓，居者子孫蕃衍，究莫明其故也。其一記余子汝佶臨歿事，亦十得六七；惟作西商語索逋事，則野鬼假托以求食。後窮詰其姓名、居址、年月與見聞此事之人，乃詞窮而去。汝佶與債家涉訟時，刑部曾細核其積逋數目，具有案牘，亦無此條。蓋張氏、紀氏為世姻，婦女遞相述說，不能無纖毫增減也。嗟乎！所見異詞，所聞異詞，所傳聞異詞，《魯史》且然，況稗官小說？他人記吾家之事，其異同吾知之，他人不能知也。然則吾記他人家之事，據其所聞，輒為敘述，或虛或實或漏，他人得而知之，吾亦不得知也。劉后村（編按：劉后村詩，一作陸游詩。）詩曰：「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得管，滿村聽唱蔡中郎。」匪今斯今，振古如茲矣。惟不失忠厚之意，稍存勸懲之旨，不顛倒是非如《碧雲騢》，不懷挾恩怨如《周秦行記》，不描摹才子佳人如《會真記》，不繪畫橫陳如《秘辛》，冀不見擯於君子云爾。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閱微草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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